《普渡寺》 长安雪(1) 阿姐死前告诉我,乱世之中只有自己手握权柄才免于一切苦难与死别,一定要成为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才能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攥在手心。

阿姐说皇宫是吞人骨,葬人命的地方,她想在这宫里为自己也为我日后的平安与荣华富贵争一争皇后之位,可最后却葬命在了这深宫之内。

我握着阿姐的手,看着她慢慢的闭上双眼,感受着她原本有些温度的手渐渐凉去,朦胧中看见了她眼角划落的泪水,我想那应该不甘心吧。

往后的许多年里,身边人都道我没有心,只会一味的追求权力与地位,我利用了身边所有能利用的人,也借别人的手杀掉了许多挡着我路的人,就那样一步一步踏着遍地的白骨与真心坐上了阿姐没有争夺上的皇后之位。

有人对我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一味的去夺取不属于我的东西,只能是作茧自缚,希望我能做出明智的选择,不要最后沦落到万人唾弃的地步。

于是,我杀了他,心若静,眼前皆美景,我自认为心如止水的我不会去理会外界对我的评判。

但并不是,或许是手上沾了太多鲜血的原因,我常常会在杀完人后去寺庙跪在神佛面前忏悔,会为死去的人点上一盏长明灯,慢慢的长明灯越点越多,我的心也越来越平静无波。

我入住宫中前,皇后所住的宫殿叫“凤仪宫”,在我成为皇后入住宫中时,一天夜里,我同皇帝说:“凤仪宫这个名字我不喜欢,既然是我的宫殿,那就以我的名字“宁”来命名”。

于是第二日,皇帝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将“凤仪宫”改成了“凤宁宫”,而年十八的我成为了宁国最尊贵的女人“皇后”,那时我觉得这是无上的尊荣,因为宁国还没有哪个皇后能像我这般被宠爱的有持无恐。

但……或许最后的我在史书上留下最浓抹淡彩的一笔或许就是“祸国妖女”这四个字吧。

……….

颐和二十六年,普渡寺内

沈宁跪于神佛之前,偌大的寺庙内,此刻独余她一人,本应香火不断的地方,此刻已然一片狼籍,而寺庙之外,天空阴沉,风声呼啸,长安迟来一个月的雪终于在此时落下。

“宁儿该出来了,屋内的血腥味待久了你怕是受不了”。

屋外那人有些戏虐的声音回响在沈宁耳边,她静了静心依旧与往日那般多着佛像虔诚的跪拜祈祷。

红尘来去二十载,如今作茧自缚,被囚于方寸之地,连性命亦要在今日交付出去,沈宁睁开眼,看着手中自断的香火,白皙迁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一滴泪无声的从眼角滑落。

而今谢融领兵一统三国,攻入宁国皇宫之时独留她一人之命,战场之上,血流成河,皇权更替三扣九拜江山易主之中,她这个前朝余孽又该何去何从。

毋庸置疑唯有一死。

思及至此她站起身,头上唯一戴着的金步摇跟着她起身的动作微微摇晃,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寺门。

“吱吖”一声,那扇寺门被人推开,众多将士随着声音看去,遍见漫天风雪中,一女子推开那沉重的寺门,走下台阶,在立于他们的帝王几步之外的距离停下。

沈宁今日褪去了华贵的宫服,一身正红色交领襦裙外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眉目清秀,一双眼笑时妩媚动人,低眉敛目间却又生出些许清冷孤傲。

然而此刻沈宁盯着面前人的背影,一股悲凉蔓延全身。

沈宁知道她没有退路了,身边的暗卫全被诛杀,手中唯一的底牌也没了。

她轻声开口对着前方年轻的帝王说道:“如今帝已薨,国已灭,本宫这个前朝的余孽只怕是没多少日子可活了,胜者为王,败为寇,本宫认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尤其平静,手指却不自觉的攥紧。

“我为了登上后位机关算尽,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可仔细想来我杀的那些人也并不无辜”。

“不无辜”?那人转过身来似是轻笑了声看着沈宁道:“他们不无辜,那你呢”?

漫天风雪中那人身穿玄色黑袍,眉目俊冷,一双桃花眼紧盯着沈宁。

沈宁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我也并不无辜,所以我也该下地狱”。

谢融听见此话微微蹙眉随即从腰侧抽出一把匕首仍到沈宁面前。

“那便请沈皇后上路吧”。

“宁煜擎”

她突兀的唤他。

不出所料,谢融面上果真生出些许不耐。

“宁煜擎原本宁国的四皇子,三年前战死沙场,而摇身一变成了如今天圣国的帝王谢融,其中缘由在被囚禁于凤宁宫的月余时间里,沈宁已然猜透了大半”。

“你还想说什么”?傅融问。

“我想求您两件事”。

说着她已然捡起方才被扔在地上的匕首,食指才轻轻划过刀刃便倏然被割出一道血口。

沈宁心想这刀刃如此之快不知划破脖颈时会不会好受些。

想到这心中也不免生出些许怅然。

然而谢融此刻却不辩喜怒盯着她被划破的指尖并未开口应答。

如今她想用最后的生命为一个人也为自己谋得一份安心。

见他并未回答也并无开口否决之意,沈宁的心安定了些许,随即微微垂眸开口说。

第一件

求您在我死后能将我的尸身好好安葬,担着祸国妖女的骂名,死后在被丢到长安城的街道之中任人宰割亦或者是草席一裹被丢弃到荒郊野外满满的腐朽化作一堆白骨,光是想想我便觉得死不如生。

说到这她轻笑了声,不免觉得有些可笑,十五岁时拼了命的想活着想爬的更高不段为自己铺着路,如今快死了却还要为自己的遗体做打算,还真是可悲可叹。

“若是安葬尸身,殿下觉得过于麻烦那便就一把火烧了吧”。她说。

谢融忽的笑起来。

沈宁一怔,握着匕首的手攥的更紧了些,她怕谢融,骨子里的怕,她尤其记得傅融带兵杀进皇城那天,那一夜的皇城之中遍地都是鲜血,他牵着她的手踏过尸山遍地走到金銮殿中,当着宁渊的面抱着她坐在龙椅之上笑着问她。

“宁儿说先剥哪个人的皮好呢”。

沈宁没说话,谢融见她这副模样微微眯了眯眼,随即指向了丽妃道:“就先从她开始吧”。

就这样,沈宁坐在他的怀里,眼睁睁看着丽妃被人活生生的剥掉皮肉最后痛苦而死。

刚开始时她不敢看,谢融却偏偏搬过她的脸让她看着眼前的一幕幕,最后整张皮剥下来时,他握着她的左手轻轻抚摸着那一截断掉的尾指,低声在她耳边问:“宁儿后悔过吗”? 长安雪(3) 婢女听见这话也跟着看向那颗梅花树,见沈宁面上平静神情也不似做假,不知为何心底霎时生出一股不安之感。

“快到上日了,姑娘说此话有些不太吉利”。

“是啊,快到上日了”。

沈宁说完便转身关上房门,没在理会门口的那个婢女,门关上时婢女还有些没缓过神来,她越往下想越觉得细思极恐,当下便跑回房内不敢继续在外面呆着,等她跑回房间关上房门点亮蜡烛时才发觉自己已然出了一身冷汗,且她总觉得沈宁的那句话是故意说与她听的。

而沈宁此时正趴在窗边的桌子上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窗外的海棠树已然掉光了枝叶,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就像失去了生命般枯死,而院子的梅花却开的鲜红,待明年春日海棠盛开,梅花却已枯败。

冬去海棠开,春来梅花败,只是各自花开的时节不同,沈宁不禁在想:若是待到明年春日海棠盛开,冬日的一切于它而言是否也只是一场梦。

到底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还是上天赋予她的新生,窗外的寒风吹进屋内,沈宁望着那轮明月看了许久,垂眸时一滴泪洒落在桌案之上,沈宁笑了,她伸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笑的那样肆意自由,这才是她原本该有的样子,人生有时换一种心境活的才更为圆满。

方才吹进屋内的那阵寒风终究是吹醒了她解不开的那一世梦。

与其相信明天的命运,不如相信今日的因果,如今她已然看透,名利可有可无,不必过度去追逐,有得必有失,她前世过度去追寻权利与地位,故而最后镜花水月一场空。

…….

长安下了一夜的雪,沈宁也看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婢女推门而入时,沈宁依旧坐在窗台边看着窗外,此时雪已然停了。

“姑娘在这坐了一夜吗”?婢女问。

沈宁转过头幽深的目光落在进来人的身上,眼中戾气一闪,却也只是短短一瞬。

她问:“怎么不见夜涌”?

婢女微微俯身言行举止让人挑不出毛病道:回姑娘,夜涌姐姐今日身体不适,没办法前来,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可告之奴婢”。

沈宁站起身,因长时间没有活动,她下地时脚一麻先些摔倒,婢女赶忙上前搀扶住她。

“姑娘慢些”。

沈宁挥了挥手,独自走到床边坐下,婢女看着她问:“姑娘要在睡会吗”?

“你唤什么”?

婢女微微一怔,随即在心底腹诽,伺候了她这么久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她虽心底不悦但还是恭敬回道:“回小姐,奴婢名唤冬寒”。

冬寒,到是个好名字,沈宁深邃的眼眸里染上似笑非笑的味道:我记得你不是我院里的人吧。

名唤冬寒的婢女听闻此话一愣,此刻打从心底有些紧张,她不曾想过沈宁会如此直接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回姑娘,奴婢是主母特意派遣过来照顾是姑娘衣食起居的还有…

嗯。沈宁点了点头,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不管你为何进来,但你记清楚,背叛我的,意图害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长安雪(2) 光是想想当时血腥的场景,沈宁背后便不断的冒出冷汗,所幸今日的她不必像前朝后宫的众多妃子一样受尽折磨而死。

第二件

她开口继续说:我想求您放过我身边的夜涌一命。

还是无人应答,耳边回荡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寒风和冰雪。

沈宁依旧看着他目光丝毫不闪躲,身体因为却本能畏惧开始微微颤抖,她深知自己没有任何理由能让谢融答应她的两个请求,她只能赌,赌谢融会因为在凤宁宫那几夜的缠绵悱恻后对如今的她心生些施舍之意。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谢融率先别开目光伸手拍了拍落在自己肩头的雪后才缓声开口道:“你的所有请求我都会答应”。

沈宁释然的一笑,垂下眸盯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浓密的睫毛垂落遮住她眼底朦胧的水光,她握紧匕首当即直接划破脖颈,鲜血顿时喷薄而出溅在白雪皑皑的地上和不远处的一株梅花树之上。

愿本的红梅被鲜血染的更加鲜红艳丽,可沈宁却无力再去折掉一株梅花为那人带上了。

而在沈宁划破脖颈倒下的那一刻,谢融原本冷淡的面上突然变的异常紧张无措,他慌忙跑上前将快要倒下的沈宁牢牢的抱在怀里一手按住她血流不止的脖颈。

谢融似乎对她说了很多话。

可沈宁的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世界此刻一切都是安静的寂静无声的,看着被寒风吹落的梅花花瓣飘在上空她想伸手去触碰,却终究没能如愿,眼睛不受控制的闭上,手也无力的垂下,头上那只金步摇也随之滑落在被她鲜血染红的雪地里。

都道普渡寺普渡众生,于是她也开始信神佛,只求神佛能渡她一命,可神佛为何不肯睁开眼睛看一看这荒唐世间救赎于她,或许是因为这一生手上沾了太多鲜血杀戮太重就连她信奉的神佛都已然看不下去,连她在普渡寺最后上的那一株香也于她手中悄然断裂。

她拼命争取来的一切终究是大梦一场,繁花锦簇中却又于这漫天大雪中悄然离去。

———

颐和二十年十二月隆冬

长安城中

风声呼啸而过,深夜的长安街附上一层薄雪,作为宁国的首都长安,深夜时分,依旧灯火通明,而沈家一间僻静的院子内结了霜的台阶之上一女子静静的坐了许久,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牵起嘴角微微笑了笑,仿若在透过月亮看着自己远在天边的心上人。

屋内,窗边的桌案之上沈宁坐在那里征愣了许久,望着面前铜镜内眉眼逐渐长开的自己有些不可置信,她手指轻轻附上自己的面庞,她笑了,一滴泪顺着脸庞滑落至桌案之上,莫非先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亦或者是她信仰的神佛渡了她一命,还了她一世周全?

而不管怎样如今的她已然是那个十五岁风华初显的年纪,如今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她不会再去特意争夺什么,唯愿一生平安顺遂便就足矣。

这一世她想尽力的对那些她亏欠过的人弥补,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她站起身走向一旁的衣桁拿起一件披风裹在身上,伸手摸了摸披风边上的绒毛,怎么说呢有些不适应,在她为宁渊侧妃与皇后的那几年里所吃所用皆是上品,后来宁国灭亡,谢融将她囚禁起的月余更是丝毫没有苛刻之意,甚至比之前吃的用的还要完善。

而如今她是沈家不受宠不讨喜又被人称为克死生母的灾星,父亲弃之如敝履,继母虎视眈眈巴不得她死去,上一世若是她不争不抢只怕被利用啃噬的骨头渣都不剩了,现今她只是不在想争夺皇后之位并不是任人宰割,那些看不起伤害过阿姐和她的人全被沈宁牢牢的记在心上。

哪怕如今那些人依然安在她也不会让他们好活,因为她从没亏欠过他们,可他们却亏欠了她与阿姐。

她将披风裹在身上走向房门,想出去吹一吹风“吱呀”一声,房门应声而开,坐在台阶上的女子顺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随即慌忙起身跑到沈宁跟前道:“姑娘怎么出来了”?

“无事,想看看雪罢了”。

沈宁站在门前伫立了许久,却没有像自己先前所说的那般是出来看雪景的,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身前的那名婢女。

婢女发觉她在看自己顿时觉得有些心虚但面上还是十分镇定,她抬起头笑问道:姑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沈宁摇摇头转身朝着屋内走去,在刚跨进屋内时她微微侧头看着院子内的那颗梅花树,而跟在她身后的婢女才微微放下心,便又听见沈宁声音戏虐说道:“你说梅花若是用人当肥料血来浇灌会不会开的比如今更加鲜艳”? 一梦一浮生(1) 待婢女退下后,沈宁抬眸看向门口方才婢女离开的方向,眉眼冷了几分。

若她记的没错,这位名唤冬寒的婢女与若秋兰的嫡子沈戎有些许关系,也难怪肯替若秋兰卖命,在祖母六十大寿时,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污蔑她与沈家的一位家丁私相授受,闹了好大一出笑话,最后还是永钦王世子出面为她撑腰,众人才鱼贯而散。

虽说于沈宁而言并未对她造成什么伤害,但自从那事之后她的名声还是遭受了极大的影响,她虽不在意,但免不了听到旁人的闲言碎语后会觉得心底烦闷。

至于最后似乎是已婢女伙同家丁谋害嫡女的罪名被押入牢狱,病死在了牢狱里,当时那位名唤冬寒的婢女还怀了身孕。

沈宁不禁发出一声嗤笑,那位婢女自己被当作棋子般可随意舍弃,却还一心一意的想着她日能与自己的意中人双宿双飞,可知在最后关头自己的意中人毫不犹豫的舍弃了她与她那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若说是病死在狱中的,只怕傻子才会相信。

可这世间唯一最值得相信的人唯有自己。

以大房那几人的秉性,若是成功了说不准他们大发慈悲能让那二人多活些时日,若是失败那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二人多活在这世上一天,哪怕于他们而言造那二人造不成什么威胁,但斩草必须除根,那是他们一家子一贯坚持的道理,说到底那二人最后的结局都是死路一条,哪怕冬寒怀了大房嫡子的第一个子嗣。

沈宁闭了闭眼,脱下身上的披风躺在了床塌之上,宅院内那几人的算盘如今她压根不放在眼里,好待当过一代皇后之人,如今这些手段她已然经历过也见过许多,正因见惯了更为广阔的天地与权力争夺所以压根没太大必要去在意,她有足够的把握最后输的一定不会是她。

长安城中,日日夜夜笙歌的青楼,一个不起眼的房间内已然是一片狼籍,血水洒满了一地,一个侍卫模样打扮的人狼狈的爬在地上,血不断的从他身下冒出。

“求殿下放过我,给我一个痛快吧”

为首那人斜靠在窗边,懒懒散散的别回头去看他,微微皱眉:“你的人打扰了本王的好梦,但是罪不至杀,折磨折磨便就罢了”。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中了宁煜擎的心底,他打开窗户,看着被大雪覆盖的地面有些失神。

许久之后才抬起那双桃花眼看向蜷着身子匍匐在地上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怒气,语气里满是不耐道:“依他的愿,杀了吧”。

说完便转身向门边走去,看着满地的血水,他虽嫌弃的啧了一声,但踏着那铺满血水的地面走了出去。

门开后,扑鼻的血腥味迎面而来,而门口站着的两人似是早已习惯并未留漏出丝毫不适,宁煜擎径自朝着四楼楼梯口的方向走去:“处理干净,把尸体送回他主子家院里去”。

脚才踏上一层台阶时,宁煜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微微侧目朝着门口站的端正的那人说道:“别装一本正经,大清早看见烦心”。

说完便朝着楼梯上方四楼走去,此刻他鞋上的鲜血随着他的脚步一深一浅的烙印在地上,宁煜擎有些嫌弃的蹙了蹙眉。

而被自家主子说装正经的绍仰此刻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言行举止穿着打扮,他不一直这样吗?难不成自家主子有时看着他时一直觉得他这样是装正经?想到这,绍仰看向对面站着憋着笑的兄弟齐聚一脸认真的问:你觉得我正经吗?

“噗嗤”一声,绍仰眼睁睁的看着他放在心底的好兄弟在他面前笑的那样开怀,那样肆意。

哎呀好了好了,主子让处理尸体来着赶紧吧。齐聚憋着笑说道。

宁煜擎上了楼随意推开一个房间的门,进屋后,他褪去沾了血的袍子和鞋后躺在了床上,三楼一下夜夜笙歌无数人再次狂欢享乐,三楼以上是许多人的殒命之地,他自己都数不清三楼那件屋子里到底杀了多少人。

随着纱帐落下,他闭眼回想着昨日梦里的场景。

天空下着大雪,寺庙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子走到他面前不远的地方站定,那女子生的貌美,可眼圈却微微泛红,她对他说了很多话,梦里他听见她唤他谢融,却也只听见了这两个字,最后他看见那女子握着匕首割破了自己脖颈,鲜血一直往下流。

她快要倒下了,而看见她自刎的那一瞬,只是在梦里他觉得自己心如刀绞痛的无法呼吸,后悔、自责、害怕、恐惧、无措刹那间全涌上他的心头。

他伸手接住了快要倒下的人,一手按着她流血不止的脖颈,一手紧紧的抱着她。

就在此时梦戛然而止,随即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走到床边时便是一刀刺下,他闪避开那人的致命一击,躲过来人手中的刀刃,反手插进了那人的胸口处。

待门口的侍卫听到动静进来之时,宁煜擎已然正拿着帕子擦试着手中的鲜血。

他坐在床边不知为何,这个梦一直牵引在他心头挥之不散。

一梦一浮生(2) 沈宁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内没有点灯一片黑暗,她起身摸索着坐在梳妆台前,点亮了桌前的一株蜡烛,灯火亮起照亮了半边房间的黑暗,她盯着铜镜内自己右眼下的一颗泪痣看了许久。

梦里那人穿着战甲,有些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眼角的那颗泪痣,他跪在她面前对她说。

“臣愿意为您出战”

就这一句话,便足够让沈宁对他放下所有防备,前世她唯一且永远信的过的人除了他便在没有旁人。

“魏宴”这个她最亏欠的人,在她溺于苦海难以脱身,在她面对各种强权与压迫迷茫失落,不知所措,想反抗又没有力量时给了她所有希望与生机。

他打开了她的心房让阳光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与寒冷,她却恩将仇反过来害了他与他最在意的人和事,但在最后关头魏宴还是心甘情愿的为她去赴死,为她去打那一场毫无生机的护国之战。

她握着他的手哭着对他说:“前朝威武大将军带兵投了天圣,宁国已然没有将军肯出征,而天圣连破三城,在这么下去大宁就要亡了,我求求你了魏宴,救救大宁,也救救我。

颐和十四年秋,在凤宁宫内沈宁亲手为他穿上战的盔甲,亲自送他出征,亲手把他往绝路上逼,最后血染红了宁国的半个江山,他守住了宁国一年于载,最后连他是死是生都无处可寻无处可问。

颐和十五年秋,天圣新帝王谢融亲自率军亲临战场之后,宁国节节败退,或许是察觉到宁国已然无任何希望。

可魏宴还是在最后关头些了一封“绝笔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往长安,信中他为沈宁打算好了一切退路,他将自己的暗卫全部派回长安交由沈宁指挥,却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据说梦里梦见的那人便是自己醒来后最想见的人,沈宁如今觉得此话不假,她此时此刻多想在去见一见魏宴,想在看看他少年时期意气风发时的模样,想为他在弹一曲箜篌。

雪落故死,这本是天意,奈何雪落无声,灯火依旧,所幸万般后悔终能补救。

君惜我时我别离,我惜君时君不知。

沈宁穿戴好衣衫,一想到魏宴她心口就有些发闷,呆在房间里显的更为压抑,顺手拿了件披风就出了门。

长安街道上,此时的天色有些暗沉,地面敷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雪,过往行人纷纷在谈论着些什么。

沈宁独自一人漫无目的的走着,沿途也听明白了大概。

据说一位朝廷御史昨夜与妻子一同入睡,而当妻子半夜醒来时发现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原本想着丈夫应该是有事出去了,而自己睡的太死没听见动静,于是便没怎么当回事。

第二日醒来时依然不见丈夫的身影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按说今日休沐丈夫应当不用去上朝,于是御史夫人便召来了家里所有的下人一一询问,但回答都是如出一辙:没有见到御史大人出门。

随后御史夫人便派人去了其他与丈夫交好的官员家询问,结果还是渺无音信,而临近午时赵御史的尸体却出现在了自家的如厕旁,尸体上还裹着红布,如今整个长安都在传论这件事纷纷猜测凶手到底是谁。

一条人命在别人眼中也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论之议罢了,纵使有人觉得惋惜,但过了几年又有几人会记得曾经死在官场的那人姓甚名谁。

沈宁走到一处茶楼前停下,回头看了眼便径自朝着茶楼内走去,进去后小二连忙招呼着。

她上了二楼坐在一处靠着窗户的桌边,要了一壶茶和些许糕点,此刻天空又下起了在等待上茶的过程中,她看了眼远处高大辉煌的青楼,那里夜夜笙歌,来往客人数不胜数,她闭了闭眼不断的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再去赴前世的后路,不要去那里,更不要在跟那个人有半分的牵扯。

遇世子 谢融……

她心底不断念着这两个字。

不,此时应唤他为宁煜擎,大宁的四皇子。

此生不当在与他有任何的牵扯。

如今的他虽暂且不是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但沈宁清楚的知道在三年后一次与匈奴交战时他会以假死之命离开大宁回到天圣,最后成为天圣帝王率领众军灭了三国,平定了乱世。

就在她深思熟虑之际,小二将茶点送了上来,唤了她一声。

“这位小姐您的茶点好了”。

沈宁应了声,并未看他。

小二沉默了许久,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沈宁,面前的这个女子面容如含着霜雪般干净不染尘埃,那双清冷的黑色双眸一直盯着不远处沉静却又淡漠,仿若看遍了这世间岁月变幻般的波澜不惊,小二慌忙收回视线不敢再去看,但耳朵却开始微微泛红,不知为何他觉得此刻自己的心跳的尤其的快,连带着连同沈宁讲话都有些不利索,最后呼出一口气对着沈宁说道:小姐,这是旁边雅间一位客人送您的酒。他将方才手中一直端着的酒放到桌上。那位公子说希望您能收下他的心意。

沈宁闻言看了眼桌上放着的酒,微微颔首道:我来茶楼是为了品茶,如果是贪念着一壶酒那我便不会来这了,麻烦您送还给那位公子吧,我不甚酒意。

说完,沈宁抬手为自己倒了杯茶,微微抿了一口,见小二停在桌前迟迟未走,她便没有再去理会,视线瞥到楼下时她看见一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

她慌忙站起身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遍急匆匆的下楼追去。

出了茶楼,那抹身影已经渐渐远去,仿若前世那个雪夜里,他决绝的转身离他远去那般,沈宁心里没来由的慌乱,明知这一世他们还暂不相识,但她还是开口唤他。

“魏宴”!!!

那人撑着伞转过身寻着声音的发出的地方看去,四目相对。

因为临近上日,街道两旁的红色灯笼高高挂起,随着风轻轻的拂过而微微摇曳,周围人潮涌动,欢声笑语热闹极了。

而那一刻,仿佛世间一切都会远去,只有不远处那个人会陪着她从晨曦微光到夜幕降临,从日日相伴到岁岁年年。

沈宁奔向他,在魏宴还有些错愕之际扑到他的怀里抱紧了他,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响起时,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因方才沈宁出来时并未撑伞,此刻她肩头已经落了些雪花,魏宴伸出手想替她轻轻拂去,但又觉得不太合适便又收回了手。

“姑娘你要不先松手”?他问。

沈宁也意识到此刻自己的行为落在此刻魏宴眼中是有些不妥,她松开抱住他的手,抬起头看他。

魏宴穿着黑色的袍子,袖口与肩膀处都用金线勾勒出细纹,黑色的长发被金冠束起,一双桃花眼此刻正垂眸看着她,如今的他少年英气,意气风发端的是一副逍遥快活的模样。

抱歉。沈宁说。

千言万语在此刻却堵在心口说不出,吃了这两个字她当真不知道还能对他说些什么。

没关系。魏宴看着她脸上还未干涸的泪痕,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她。

沈宁接过朝他笑了笑,魏宴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并未询问她方才为何叫他又何为冲上来抱住他。

他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她,沈宁接过,伞柄上的铃铛跟随着他们的多动微微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她看着伞柄上系着的铃铛有些出神。

但面前的那人已然转身走去,漫天风雪那人的身影于她眼前悄然远去。

她看了许久,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于人海,沈宁用手拨了拨伞柄上系着的铃铛,不自觉的勾起了唇角。

来日方长,这次换她等他。

祈愿(1) 魏宴走到一处偏僻的胡同前停下,刚要进去时,不禁转身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他子进去,身影笼默于黑暗之中。

……

若说今日出门沈宁最高兴的事便是遇到了魏宴,如果说最扫兴的事便是又遇见长安衙门里最近刚展露头脚的仵作“程似”。

前世这个人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要据他所说,他是…..

哦,“魂穿”。

沈宁记起来了。

他说他不来自这个时间,他所在的那个世界里的仵作叫做法医,他就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来自好几千年前时间线里的人。

沈宁曾经问过他,在他说所的那个时间里,后人口中以及史书上记载所传的她,是什么样的。

而他呢。他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哦,我没学好历史,不知道”……

恰如现在,沈宁看着面前非要与自己抢一盏河灯的人问:“这么多河灯你为什么偏偏抢我这一盏”。

而面前的人却冲她漏出一个和善且不失礼貌的笑说:“不知道”。

沈宁真是有些讨厌从他口中听到这三个字,她松开那只握住河灯的手,看了程止一眼,随后微微转身随意挑了一盏刚要付钱,就见程止掏出几个铜钱递给了摆摊的老板说:“一起付了”。

“好嘞,公子小姐慢走”。老板收下铜钱就继续招呼着大街上来往的行人。

“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你了”。说着他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河说:“大冬天的那湖里还结着冰,你是不是傻啊,你买这河灯怎么放啊”。

“你也知道湖里结着冰又干嘛要与我抢啊”

“我看你买我也想买”。

沈宁不禁笑了出来,都说怒及反笑,果然前世被他气笑过,今生也一样逃不掉,她没有在理会他,笑了笑转身就向着河边走去。

程似急忙跟上她,便走边说:既然我帮你付了钱,那你就陪我放个河灯,互不相欠怎么样?

你方才不是还说湖面结着冰呢吗,怎么现在又要跟我这个傻子一块去放。

傻子都能放,我就更不用说了。

沈宁撇了他一眼,眸中有些许笑意却又转瞬即逝。

程止看了看她手中一直撑着的伞,跟她说着话,身体却慢慢的朝着伞内靠近。

沈宁察觉到他的动作,不动声色的将伞往他那边偏了偏,程似并未察觉,而伞柄上的铃铛随着风与她的动作发出声音。

走到湖边,沈宁将伞收起,一边肩头上落了些许雪花,她伸手拍了拍,蹲下身将伞放在身边,拿起河灯看了看。

雪已经越下越小,月光在结了冰的湖面上反射落下一片莹白,寒风迎面吹来,沈宁鼻子已经被冻的有些红,她从湖边站起身,挑了一块较大的石头,搬起来时有些吃力。

她走到湖边,将石头放下缓了口气。

程似拍了拍她的肩膀,用手指向左边的方向轻声说:那边的湖面上没有结冰,为何不去那里。

沈宁的目光并未落到他手指向的方向,他顺着程似胸口往上看,这才仔细的看清了他如今的容貌,不似前世那般淡漠,清冷似月,如今的他眼眸里好似装了万千星辰,那样璀璨耀眼。

“你知道为何湖面上结冰了,长安依旧有这么多人买河灯来放吗”?

程似摇了摇头,示意沈宁继续说下去。

“这条湖叫祈愿湖,传说,只要是能在临近上日时结冰的湖面放出一盏河灯,诸神遍能透过灯上燃烧的火烛看到人们的愿望”。

“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毅力用湖边的石块在坚硬的冰面砸,直到石块碎掉,冰面被砸破,才能彰显自己对神与愿望的敬重,如果河灯飘到正中央的湖面上,里面的烛火没有熄灭,那就代表河神会为你实现心愿”。

那若是没飘到就熄灭了呢。程似歪头看她。

对程似来说,他从小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意外魂传到这来,依照他现代的思想,他根本不信古代的封建迷信,但还是想听,想听听也想看看这个史书上所记载的祸国妖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沈宁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回答他说:“熄灭了就代表诸神不认可也不会实现你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