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源代码》 第一章 雪地上的劫掠 银白飘零。

大地上,一支队伍徐徐前进。

风雪很大,直到呼啸声狠狠压过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打着旋拍在乌漆麻黑的棺椁上,弱不禁衣的负棺人方才抬起头。

他透过帽檐的一丝缝隙,望向茫茫风雪中的一处丘坡,而后,整支队伍也机械的停止了运动。

在那里,遥遥传来一阵叮零当啷的铜铃声。

“锃!”

刀刃出鞘半尺,凛冽的寒芒直指风雪深处。没有踌躇,队伍前侧拔刀的两人率先冲出,借力冲向雪坡之上,很快消失在了飞雪中。

他侧耳倾听,

鸦雀无声。

“嗖!”

二人消失后不久,一个球状物体便从坡上飞射而出,狠狠砸向负棺人的方向,临近了被一道火光击落,“啪”的滚落在地,断为两截,露出内里烧毁的电线与械铁。

“……”

他撇了一眼地面,又抬头望向雪坡,下一秒,无数道火光便从后排亮起,炽烈的光芒融化掉周边的空气,脱膛射出,向着雪坡位置狠狠碾去!

“轰——”

冰雪炸裂,雾气翻涌,

眼见着前方被炸出一道弹坑深广的凹槽,但直到飞雪闭合,那道铃声仍旧脆响个不停,而那名不速之客,也终于现了面形。

一人一马,从灰蒙蒙的烟雾中缓缓走出。

只是这两者的外貌,实在是不敢恭维。

马匹身上披着一层深褐色的残皮,被撕扯的七零八落,像是抹布一般挂在身上,向下耷拉着,被风雪吹拂的不断鼓动,内里咯吱咯吱运转着的齿轮行将就木。

它驮着那名只露出四肢的黑袍人,一步一步,慢悠悠的向着众人的方向走来,二人周身的烟雾尚一贴身便被蒸发殆尽。

直到机械马晃晃悠悠的来到雪坡顶端,黑袍人俯视着下方静静矗立的队伍,顺手将另一只头颅扔了下去,自然尚未落地便被轰成两截。

“械眼?”沙哑的声音从负棺人的口中发出,他抬起头,直视着这名胆大包天的“侠客”。

黑袍人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俯瞰这支队伍。

“看来就是这样了,嗯,又一个自大的家伙。”他喃喃。

这一次,话音未落,上方的黑袍人有了动作。

在对方警惕的目光下,他抬起手臂,指了指其背着的那口棺材。

“你要……这个?”黑袍人一愣。他将手放在棺材上,犹豫着摩痧着。

但下一秒,他就看到,黑袍人的手指下移,又点了点他的身体,作了一个“碾碎”的动作。

顿时,自觉被耍了的负棺人沉默下来,随后,迎接黑袍人的便是数十道凭空炸响的炎芒。

“轰——”

火焰冲天而起,化为无数条腥色巨龙,顷刻间便张牙舞爪的向着雪坡上那一动不动的黑袍人狠命撞去!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将其衣角吹刮的猎猎作响。

没有动作,

没有任何动作!

在负棺人的眼中,那名黑袍人只是静静矗立着,他看不见黑袍下的表情,但不知为何,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从未转移,对于那致命的攻击视若无睹。

直到最后,他迈出一步。

“轰——”

在炸响天地的第三声龙吟穿透云霄的同时,气贯长虹的火焰也被一轰而溃,哀鸣着消散在白芒中。

光芒遮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只有在负棺人的眼中,黑暗来的比风雪要快一些。

他只是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穿透脖颈,轻而易举的拽出了什么东西,连根拔起,接着,他就失去了知觉。

……

银白飘零。

大地上,这支队伍轰然坍塌。

再回首,众人所在的地面已变得焦黑无比。它们茫然的站在原地,手中是堪堪出鞘的刀刃。

此刻,负棺人站立的地方多出来了一个人。

风雪吹动飞灰,两种飞雪肆意的倾洒在黑袍上。伴随着吹刮缓降,直到落在其脚边瘫倒的机械躯体前,埋了厚厚一层。

黑袍人手中提溜着热气腾腾的血肉,被包裹住的墨黑岔骨一跳一跳,表面电流流转。

他的背后,是被冲击成一堆堆残骸的机械,横七竖八的瘫落在地,呈三角形自黑袍人这个顶点延伸而开。

失去了控制的机械队伍已经不具有任何的威胁,黑袍人显然没有兴趣将它们收于麾下。只见他单手印住黑色棺椁,向上一挑,棺材就被一股大力推动着拔地而起,最后不偏不倚的插在了自始至终一动没动的马匹身侧。

四周再次归于沉寂。

黑袍人背着棺材,成为了下一名负棺人。他翻身上马,一晃一晃的向着远方走去,慢慢的消失在了风雪深处。

“……”

见场面平息下来,一直蹲在雪坡后的男人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视线锁定在黑袍人的方向,欲动未动,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那个人有多强大,这一路走来,何人不知……既然他不介意咱们三个跟在后面,就不要产生别的心思,否则到时候撕破脸皮,雪中藏尸的便是你我二人。”他的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况且你哥哥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必须、也只有跟着这个人,才能保障咱们的安全——更近一步,甚至有希望找到‘方舟’。”

男人愣住,低下头思索片刻后终于苦笑着摇了摇头,强行甩去捡漏的杂念,小声说道:“您说的对,这件事……是我忘记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根本了。”

他身后的老人显然没有多费口舌的意思,在帮助扶起地上那个断了一条腿的男人后,便率先向着黑袍人的方向蹒跚走去。

“要快点了,这一场来的很大。”

望着老人干瘦的身影,男人默默背起昏迷不醒的哥哥,回头望了一眼僵持在雪地上的机械队伍,他眼中的不舍也渐渐被决绝替代。

在风雪中,他腰间的短刀结了霜。

“我会带你走下去的,哥哥。”他轻声道。

他追上了老人的脚步,三人遵循着马蹄的痕迹,彼此搀扶着前进,为了前方那飘渺不及的希望。

雪还在下。 第二章 苏醒 “轰!”

光芒乍现,

男人蹲在雪中,目瞪口呆的看着前方不断坍塌的石块,不自觉咽下一口口水,冷汗直冒。

这个威力……

火弹脱膛后,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炮筒便伸缩入了马匹体内。黑袍人右手拎着棺椁,左手牵着马,顶着风雪进入了这个临时开辟的洞穴当中,不一会儿,里面就亮起了微弱的火光。

“……要不要进去?”男人回过头,下意识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老人,犹豫着问道。

“风雪越来越大了,况且探头一刀缩头一刀,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只能祈祷这位爷没有滥杀无辜的习惯了。”老人咳嗽了两声,苦笑道:“你知道吧。”

“您说的对,您老就待在这里看着点儿我哥,我去探探路。”男人思考片刻后直起了身。他抽出刀来,但想了想后自嘲一笑,还是将刀插进了老人背包中。

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老人呼吸逐渐加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在这样的环境下,在外面待着就是死路一条。

男人走到洞穴近前,似乎是知道躲藏并没有什么用途,他光明正大的显出身形。

视线中,那匹机械马停在穴口,任凭风雪吹刮而纹丝不动。离得不远,它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人性化的歪过头来,一双黑洞洞的马眼注视着男人。

黑袍人坐在地上,靠着墙,面前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火焰旁就摆放着那个漆黑棺椁,在映射下闪烁着乌黑的光芒。

洞穴背着风,尽管如此,男人领口中仍进了不少积雪。他恭敬的躬身开口道:“大人仁心仁术,明察秋毫,若不是山雪实在太大,我兄弟三人绝不会来此叨扰大人……不知大人是否介意我们三人来这里暂避一下风雪?”他的嘴唇哆嗦着。

“若是应答,我们兄弟三人必定感激不尽……还请大人放心,一等风雪停息,我们就会出居,不会碍了大人的眼。”

面对着这样一樽所向披靡的杀神,男人腿肚子都在打着颤,甚至做好了一声不吭暴毙于此的准备。

“……”

意料之中的,黑袍人没有分给男人一个眼神,双目直直注视着那个黑色的棺椁,对于他的恳求旁若未闻。

见到黑袍人这样,男人也有些猜不准心思了,只好硬着头皮站在洞穴外,顶着风雪,默不吭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天色渐沉,那呼啸的风声在无边的夜色中也被压下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类似鼓声的咆哮,它们从四面八方响起,迎着风雪,由小变大,开始向着洞穴的位置包围而来。

“……该死的。”男人暗骂一声,双脚已经被冻的失去了知觉,却仍不敢亵渎半步洞穴深处。

他侧过头,风雪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并且在白茫茫的雪雾深处,一道道灰蒙蒙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些家伙,偏偏在今天出现了,

没有时间了。

男人终于动了,不再耽搁,转身冲下雪坡,向着老人藏身的地方奔去。一边奔跑,他一边大吼道:“快走!别他娘的等着了!进入洞穴!快……”

等他跌跌撞撞的跑到近前,入眼一幕却让他呼声立止,只见老人全身穿着单薄的衬衣,蜷缩在积雪中,脸色铁青,显然已经在寒冷中丢了小命。

一旁,断腿的男人身上盖着羽绒服,身体一伏一伏,伴随着微弱的呼吸,歪着脑袋昏迷不醒。

“……”

男人明白了什么,但这一路走来,那些如同蜡烛般熄灭的生命已经让他像是这风雪中的磐石一般麻木。

顾不上悲伤,他咬着牙走上前去,背起哥哥,胡乱抓起背包和羽绒服,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直到进入洞穴,洞穴外示威般的咆哮声愈加密集,二人全身已然湿透,瘫坐在地上,已经没有粗气可以喘了。

黑袍人对此视若无睹。

看到这一幕,男人心中自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但随即就被他按耐下去,苦笑出声。

山洞外,咆哮声一浪高过一浪,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它们甚至有好几次想要冲入洞穴,但在马匹以每秒十几发的速度制造出地动山摇后,那些家伙显然安分了许多。

不知是否是因为动静太大,在又一次大发神通后,那个一直静如处子的棺椁忽然被人从内部“哐当”捶了一下,与此同时,无数道密密麻麻的蓝色晶纹从棺身上一闪而过,牢牢的封死了棺盖。

里面的东西,是活的?

男人一惊,下意识从背包中抽出刀来,但是在看到黑袍人仍旧无动于衷的端坐着后悬着的心方才放了下来。

见一次做功没有实效,棺椁里面的东西似乎被逼急了,它开始在里面一下又一下疯狂的捶击着棺面,震的整个洞穴飞灰乱扬。

就这样,山洞外响彻云霄,山洞内震耳欲聋,男人缩在角落里,偏偏没处去,被震的呲牙咧嘴。

黑袍人坐在墙边,依旧紧紧注视着那副棺材,不声不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一句尸体。

就在男人欲仙欲死,意识逐渐涣散时,视线内的黑袍人终于动了。

只见他缓缓的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走到被拍击的四处乱飞的棺椁跟前,无视了愈加响亮的音波,轻轻伸出手来,向着棺材抓去。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当手接触到棺材的一瞬间,黑袍人原本温润如玉的肌肤顷刻间覆盖住一层类似黑色晶体般的物质,连带着乱蹦的棺椁都奇迹般的停了下来,纵使里面的东西如何撞击也纹丝不动。

“咔吧吧……”

这一次,不再是撞击声,而是黑袍人用力掰开棺椁盖的声音。

没错,就是掰开。

在男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下,黑袍人只是用了两根手指夹住棺材盖的凹槽,下一秒,就将整个盖子用力拔起,轻描淡写的扔到了一边去,无视了转瞬即逝的蓝色晶纹。

但是,他这一举动也无疑是释放出了一个怪物。

“嗖!”

伴随着束缚的消失,一道残影从棺椁中弹射飞出,怒吼着向安静矗立的黑袍人撞去,气势之猛也仅在一瞬间就将周身的灰尘轰散,以二人为半径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灰色气场。

如虎,如豹,更如龙。

“嘭!”

黑袍人不躲不避,甚至连手也懒得抬起,任凭这一击结结实实的碾在身上。

能够撞飞一个棺材的诡异力量作用到一个人身上是什么结果?

结果是……没有结果。

当尘埃落定,一片朦胧中,黑袍人平静的站在原地,他的胸前印着一张骨节分明的手掌,而这只手掌的主人,是一名女子。

她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布衣,披头散发。

一击没有奏效,那名女子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而是迅捷的伸出另一只手来,轰向黑袍人的脑袋。

“嘭!”

这一拳,别无二致。

“嘭!”

“嘭!”

“嘭……”

短时间内,黑袍人的身上就出现了一大片灰色的拳印,而面前那个女子仍旧打的不亦乐乎,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看的角落中的男人心惊肉跳,生怕黑袍人一个不乐意直接毁了整个洞穴。

好在,那个人似乎并没有动怒。

只见他再次伸出手来,在密密麻麻的拳影中精准的握住了女人来不及缩回的胳膊,而后向外轻轻一甩。

“嗖——”

女人打年糕的动作一顿,而后就以一个比撞击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甩出洞穴,“哐!”的一声砸在坚硬如铁的雪地上,爆出一个深坑,白雾翻飞。

见一击成效,黑袍人不再搭理洞内的景象,而是转身走到穴口的位置,盘腿坐下,顺便将再度飞冲而来的女人打飞。

“……”

黑袍人有多强?

男人不知道,

当一路跟过来后,见识到了太多秒杀场面的他只是知道这个杀神很强很强,强大到在冰天雪地中横行无忌,强大到可以成为一切生还者的龟壳。

但就在今天,他对于这个人的强大再度有了一个新的模糊意识。

看着黑袍人就像是打乒乓球一般一次又一次将来回飞冲撞击的女人击飞、不许她踏足洞穴半步,男人心下说不准是畏惧还是侥幸了。

洞穴周边的飞雪已经被撕扯毁灭的渣都不剩,而女人冲击的路线也逐渐变得单一,但就在这短短一分钟内,她就已经冲击了不下百次,而每一次失败的跌回去后都会在脚下蹬出一道凹陷半尺深的穴位。

雪还在下,但在二人相距的这条直线附近,积雪一圈接着一圈落下,层层堆叠,久而久之,在洞穴内的男人看来,女人竟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越凝越厚的雪龙。

它在咆哮着向黑袍人的方向撞击。

看着这一幕,男人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直觉。

这个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吼——”

当震耳欲聋的兽吼彻底转化为嚎叫时,风雪中的女人停止攻击,悄然一跃,竟然借着未散的气势窜向高空,连带着无边的雪龙,调下头舞。

那一刻,空气凝滞,明月高照。

男人只是瞧见,一条体长数百米的巨龙盘旋于天,划破茫茫白雪,撞碎月光余晖,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遮天蔽日。

龙的头顶,一道白衣人影静静矗立。

而它,朝着黑袍人的方向,缓缓低下了头。

“哎……”

这一声,脆如银铃。

女人望着下方不动如山的黑袍人,叹出一口雾龙。

“嗖!”

空气被撕裂的炸响传来,

男人看到,黑袍人,出手了!

“嘭嘭嘭嘭嘭——”

一道黑影直直的冲向龙尾,接着就是声声不息的爆裂,一团团洁白的烟花从尾至头攀缘而上,仅在片刻间就毁掉了大半身躯,将这条形似七分的伪龙撕扯的七零八落。

“吼——”

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兽吼,调转龙头,向着自己身上那个气势如虹的黑袍男人撞去。

“嘭!”

黑袍跃出,易如反掌的将龙头轰散,余势未减的冲到了面露错愕之色的白衣的身前,接着,他对着她的脑袋轻轻一弹。

“呲——”

红钉飞出,一瞬间贯穿大脑前后,猩红喷出。

空中一黑一白的对峙,也在此时彻底结束。

当黑袍人手中提溜着白衣女子落下时,飞雪堪堪恢复正常,呼啸着冲下。雪龙的余威仍旧未歇,排山倒海的将一片狼藉的雪地覆盖成丘。

男人看到,那个女人的脑门被插入了一根红色钢钉,此刻正牢牢的固定在里面,而其脸上是不可置信的骇然,鲜血横流。

黑袍人拎着她走到棺材前面,二话没说就再次把她扔了进去,反手将棺盖盖严,随后回到属于自己的老位置,舒舒服服的坐下,低着头沉默不语。

男人小心翼翼的挪到洞口,望着原先老人死亡的地方——在此刻已经变为雪坡的坟墓,一声不吭,静静哀悼。

一旁的机械马背过身去,人性化的打了个哈欠。

……

夜色如初,而飞雪也依旧迅猛。

温暖的洞穴中,男人握着冰冷的刀把,喃喃梦呓,身旁是盖着羽绒服的断腿哥哥,棺椁巍然不动。

这个晚上,注定平安。 第三章 方舟 男人睡的并不安稳。

一是因为洞穴的环境并不如何,躺在地上时会因为白天过度的劳累而感到浑身酸痛;二是因为摸不准黑袍人出发的时间。

当他打着哆嗦从寒冷中惊醒时,暴风雪已然停止,但洞穴外的天空仍旧灰蒙蒙的不见色泽。那匹机械马停在门口,趴伏在地,闭着眼睛,已经被磨成黑灰色的马尾甩来甩去。

“咦?”

转过头来,男人心中蓦然一突。

他看到,就在那个黑色的棺椁旁,一名白衣女子正赤着双脚蹲在地上、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看到他投来的惊骇目光,她竟然咧开嘴,冲着自己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她的脑门上,插着一根猩红猩红的铁钉。

“醒了?”她开口,却让男人打了一个寒颤。

他下意识举起手中的匕首指向女人,刀尖在火光下摇曳不定。但随即他又像是到了什么,手臂一抖,匕首应声落地。

看到这一幕女人并没有动怒的意思,只是淡淡撇了他一眼,而后又低下头,继续摆弄着脚边的火堆,默不作声。

“啊……”

可能因为男人的动作太大,靠在他腿上的哥哥在此时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男人移动着僵硬的四肢,一边小幅度的将背包拉开,一边小心翼翼的看向女人,小心思一览无余——索性,她并没有虐杀的意向。

背包中的食物已经消耗殆尽。当男人一脸难看的合上背包后,白衣女子没有忍住嗤笑一声。

男人没有理会,他站起身来,从洞外收集了少量薄层冰雪,在融化后喂给了嘴唇干涩的哥哥。

“背着他,你挺不过下一场暴风雪。”女子淡淡说道:“要么选择他,要么选择一个尚有用处的背包。”

洞穴内很安静,只剩下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你是遗煞?”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平静的提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白衣女子耸了耸肩,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但是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后代。”

“……”男人沉默下来。

“你怎么活下来的?聚集地?”女子好奇的问道。

“是。”男人点头道:“在雪中醒来后,我在濒死之际很幸运的遇到了幸存者。”

“聚集地怎么没的?”

“没有方舟的庇佑。那里,我们所在的地方好听点叫聚集地,难听点不过是一群无家可归之人抱团取暖的洞穴罢了。”男人自嘲一笑道:“聚集地没有挺过这一次的大收割,我们逃得一条小命,但是和大部队脱轨了。”

“所以你就跟着这个家伙?”白衣女子朝着黑袍人的方向努了努嘴。

男人如坐针毡,谨慎的朝着一言不发的黑袍人方向瞧了一眼后方才道:“想要找到方舟,死了太多人,没有回头路了。”

“你叫什么?”

“在那个世界,付千星。”

“真有趣。”

女人百无聊赖的拨弄着火焰,突然开口道:“你就没有想过,方舟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吗?”

“总比现在要好。”男人苦笑一声道。

“……这倒是。”女人翻着眼睛,认真想了想后认同道。

“游荡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中的人大部分都是不明不白来到这里的生还者,万一我就是那个幸运儿呢。”

女人看向他。

“我听说还有别的方法。”

“登仙?”付千星摇了摇头“我更倾向于那是一个传说,但实话说,在见到你后这个想法动摇了。”

白衣女子不吱声了。

断腿中年人的伤势不重,但是因为接连几天的赶路,加上处理的也并不完善,导致病情恶化,高烧不退,以至于男人都有些怀疑现在的清醒是否是回光返照了。

他的耳朵贴近嘴唇不断蠕动的中年人,却始终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那名白衣女子像是把昨晚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她在黑袍人身边不断踱来踱去,嬉皮笑脸。

又过了一段时间,当火堆熄灭时,黑袍人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安静的背上棺椁,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向着洞穴外走去。

付千星与白衣女子对视了一眼,他也默不作声的背起了自己的哥哥,紧紧固定住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黑袍人身后。

白衣女子撇了一眼遗弃不要的背包,会心一笑,同样不紧不慢的出了洞穴。

暴风雪小了很多,但下了一夜后足矣没入膝盖的积雪却还是让付千星走的异常困难,吃力的一步一喘。

出乎意料的,白衣女子竟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她似乎并不惧怕这冰冻三尺可一日之寒的温度,裸露在外的双脚被冻的红彤彤的,却不见丝毫僵硬迹象。

“喂,我说,你有帽子吗?”兴许是被硬如铁茬的飞雪打疼了,她开始有意无意的走在付千星的左侧,躲避着风雪的同时小声问道。

“……”男人全当没听见,依旧埋头踏步。

“我看你有一件多余的羽绒服,给我怎么

样?”她不死心的继续问道。

“……”

“把上面的帽子撕下来给我也行。”

“……”

“今天天气不错。”

“……”

“你说话啊,哑巴啦?”

“……”

男人转过头去,闷闷道:“你脑袋被钉子插穿了都死不了,还怕疼?”

“你便秘了还能一辈子不拉屎?”白衣女子翻了个白眼。

“……”付千星默不作声,迫于淫威,还是将羽绒服拽了出来,递给白衣女子,看着对方毫不客气的接过套在了身子上。

说来奇怪,尾随了这么多天,付千星也不明白这名黑袍人是如何辨别方向去寻到那么多机械生命体的,往往都是一击制胜后闷头扎雪里继续前进,不给一丁点的准备机会,就像是一个永不疲倦的杀戮机器。

但男人担心的事情不在于风雪,而是食物。

就像是白衣女人说的,现在的哥哥已经成为了一个累赘,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他能发挥的最大作用也无非是作为埋在雪下时自己的肉垫罢了。

绝望吗?后悔吗?

男人默不作声,只是拽紧了哥哥的胳膊,哪怕对方已经气息奄奄。

四人一马就这么漫步在冰天雪地中,翻山越岭,除看不出情绪的黑袍人外,这白衣女子还有些闲情雅致去打量这末日的雪景。

“被关了那么久,就算是茅坑也会饶有兴趣的多看上几眼吧。”

她说。

话糙理不糙。

付千星搞不懂她为什么也要跟着黑袍人一起走,但对方不说不解释,他也不会蠢到矢口冒言。

“嘭!”

火星窜出,将面前一群拦路的机械狼轰飞。位于火力正中间的落地时已彻底断为两截。

这些东西在废土中并不罕见,但除人形机械外,大部分都是重复符合该生物形态行为的“无意识机械”,这种类型的机械威胁并不大。真正让人类担惊受怕的是凌驾于这些机械之上的“有意识机械”。

它们有一个很酷的名字,

“械眼”。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么械眼就是机械一族的通天门——没错,被残杀至支离破碎的人类已经承认了这些本土势力的存在性。

给这个世界中已消亡的文明擦屁股是一件很让人不爽的事情,但不得不说,当一些大聚集地传来机械可以植入人体的消息后,似乎利弊不再变得毫无悬念。

血肉苦短,机械飞升。

风雪渐息,当银白从斜飞变为直降后视线也跟着拓大不少。马匹放慢脚步,最后停在了翘起的悬崖边。

极目远眺,一座覆盖在寂静下的废墟残垣屹立在雪地之上。

在这个被聚集地称作“冰河”的世界内保存着大部分的上世纪文明建筑,而这些都市也成为了幸存者们‘方舟’之下的最佳避风港。

面前这座城市被一圈冻结住的江面包围,从上方看来,云团锦簇。因为地底的位移,它被一道撕裂水平面的岩坡顶起,整座城市都呈锐角倾斜,这让心存侥幸的付千星不免有些失望。

黑袍人沉默着牵动马匹,率先走下悬崖。

江面被冻的很紧,但显然这个世界的严寒程度远远未达正常世界“冰河时代”的严寒程度,冰面下的江水仍旧欢腾,只是见不着有丝毫的生命迹象。

“你说,下方会不会有机械鲨鱼。”

走在干滑的冰面上,一旁的女人突然幽幽的传来一句,让付千星一个踉跄。

对啊,他怎么没有想到。

他严重怀疑,前面那个黑袍人就在等“机械鲨鱼”冲上来好顺理成章的宰了它们。而他们三个人的用途就是鱼饵,最后的结局是被当作排泄物融进这该死的世界中。

你别说,按照黑袍人那丧心病狂的尿性……还真干得出来这件事。

“提的很好,下次不要提了,大人。”他沉声道。

江面并不宽,但付千星走的提心吊胆。当平安的抵达岸边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被风一吹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黑袍人牵着马上了堤,又走了一段距离后停在了一栋残破的楼厦前。马匹抬起脑袋,认真的来回扫视整座大楼,直到它的视线停在了楼中某处,然后,一根粗大的金属炮筒就伸了出来…

“嘭——”

烈焰喷出,大楼断为两截,却完美避开了两者的位置,“哐当”砸在广场中央,飞灰肆溢。

这并不是完结。

在付千星目瞪口呆的表情下,马匹的身体内伸缩出十数根大小相同的炮筒。

只见它飞快脱离黑袍人周身,开始不断狂奔在这座城市中,所到之处火光冲天,震耳欲聋,灰烬漫天,端是一个正经的拆迁机器。

“走吧,别愣着了,看不懂人家在清怪吗?跟咱俩没啥关系。”女人朝正在上楼的黑袍人点了点下巴,随后抛下男人,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

付千星望着远处坑坑洼洼的街道,不由自主的咽下一口口水。

……

这栋楼的根基没有被破坏,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震感使得本来就被冻的酥脆的砖瓦彻底爆裂。顶层漏风不说,丫的连个天花板都被轰开了一角,这让落了一身灰的付千星不停咳嗽,敢怒不敢言。

白衣女子找到了一架冻的梆硬的板床,喜滋滋的躺上去后就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打起了鼾声,竟心大的睡着了。

黑袍人还是那副谁也不理的高冷样子,用衣帽遮住面部,静静的坐在门边默不作声。

付千星想了想,还是呼哧带喘的脱下外套,盖在了哥哥的身体上。他自己则蜷缩在墙角,望着房子外的雪花愣愣出神。

城市中的轰隆隆声不绝于耳,直到清理了整整一个下午,建筑已经被拆分的七零八落,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它才成功回到了黑袍人的身边——虽然付千星搞不懂一匹马是怎么爬楼梯上来的。

再次看见它时,它的嘴中叼着一簇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柴火。

“呼!”

它将柴火熟练的放在距离风口较远的位置,接着从鼻子中喷出了一道火焰,熊熊的温暖便在整个房间中漾满,这让躺在阴暗角落的付千星又惊又喜。

他不客气的将一旁的哥哥也拖到了篝火边,随后安静的盘腿坐在其身边,静静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轻松与温暖。

窗外的寒冷浸透夜色,而屋内的气氛压抑无比。雪花飘飘,在房顶上堆了一层又一层。

当白衣女子打着哈欠从卧室中出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央。只见付千星靠在地上,昏昏欲睡,一旁的机械马瞪着黑亮的眼睛,一转不转的望向窗外,漆黑的棺材立在门边。

而黑袍人,已然没了影子。 第四章 猎杀 城市外围,冰面之上,有一人踽踽独行。

他一袭黑袍将全身包裹严密,随风飘动,猎猎作响。裸露在外的双手银白无瑕到与冰雪同色,看起来竟不似人类。

黑袍人的头顶,是一座连通城市内外的桥梁。透过结满冰霜的护栏,无数双猩红眼睛正死死的凝望着他。

走到一定距离,他停下了脚步。

远处,白芒渐散,一道人影安静矗立。

“怎样?杀了我?”懒洋洋的声音从远方响起。黑袍人不理不睬,隐藏在黑暗下的红光突兀冒出,牢牢锁定住了面前那道人影,而后,他开始迈步,向着前方走去。

动作不紧不慢,但在那道人影眼中,那个人竟在瞬息间就跨过近百米的距离。直到黑袍人开始丝毫不掩杀意的向他冲去,每一步都将冰面炸出万钧寒意,人影脸上才出现了动容。

黑袍人的脚下,庞大的身影如影随形。

“砰!”

一声枪响拉开了战争的序幕。

远方袭来的子弹未能对黑袍人产生影响,但紧随而来的余威却“轰”的将其面前的冰面整个掀开,水花迸溅。黑袍人跃向上方,单脚一点冰尖,整个人便自水帘飞射而出,稳稳的落在地上,余势不减的向着人影冲去。

迎接他的,是另一片水帘弹幕。

“砰砰砰……”后方桥梁上的杀手显然加快了射击速度,对准黑袍人前进的方向便是一阵火力输出。

越来越多的爆炸开始在冰面上炸响,但黑袍人仍旧不理不睬,灵巧的穿梭在竖立突刺的冰壁间,就算不时有子弹追上他,也都被尽数轰散。

三千米……两千米……一千米……

当黑袍人抬手轰碎最后一块拦路的冰壁后,他与那道人影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满千米。

看着月光下这个双手提刀的身影,黑袍下的他面无表情。

“锃——”

刀刃出鞘,两把奇长无比的刀刃闪烁着阴冷的寒光,表面不时有银白色的电弧跳动,刀身上雕刻着金色的花纹。

只见他一正一反调转刀尖,大敌当前,不再逗留,整个人顺着迎面扑来的杀气就冲了上去,逆流而上,躲藏在不断炸裂的水花下。

黑袍人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此人,见其开始藏身在火力下,忍不住皱了皱眉。

【障碍数据分析,开始锁定目标……】

心念一动,遥远的天穹边,一个尘封已久的眼眸猛地睁开,随后准确看向这颗星球的某个位置。与此同时,他的眼中便开始出现无数代码网络,萦绕在脑中,穿透风雪,就像是蜘蛛网一般将方圆千里的距离全部覆盖。

“嗖!”刀刃从侧面冲出,向着黑袍人的脑袋狠狠刺来!

【……分析完毕,目标位置架设。】

这一切都发生在不足一秒的时间内,黑袍人没有回头。他像是预卜先知一般伸出左手,“啪”的抓住了没来得及收回的刀刃,紧接着用力一捏。

“嘭”的一声,刀刃四分五裂,但下一刻,碎掉的刀片马上消失,原本断掉的地方也再次长出了缠绕电弧的刀刃。

那个人显然也没有料到第一次的突袭就这么被发现了,但并未气馁,只是狞笑着收回刀刃,继续潜伏在火力下,静候着下一次的猎杀。

黑袍人不声不响,仍旧穿梭在支离破碎的冰面间,但他的目光,开始若有若无的向着自己的脚下瞟去。

“轰!”在又一声炸裂后,黑袍人猛然刹住脚步,沉默着站在原地。

此刻他站立的位置在上方那个杀手有意的分割下,已经成为了一座孤舟,周边再也没有可供跳跃的位置。

“嗖!”

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一回的黑袍人躲无可躲,只能无奈的伸出手来抵挡。两者方一接触,从刀身上传来的大力便将黑袍人压的身躯下沉,双脚顶破冰面,陷入水中。

“得手了!”

那个人眼中出现了狂喜的光芒,而水下的那个潜伏已久的怪物,也终于发起了致命一击!

“吼——”

体长近二十米的怪物骤然从水底撞出,一张血盆大口轻轻松松的就将二人的身躯包裹其中,紧接着迅速吞下,跃出水面,在月光下展现出宏伟的身姿后又重重的落回水中,炸出一大片水花!

江面再归沉寂。

水面波纹渐渐荡漾,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声震天的炸响!

“轰——”

毁灭性的打击惊天动地,自水中迅速蔓延开来,所产生的威力竟然让整个桥面微微颤抖,江面上的积雪被一冲而散,以那个位置为中心吹刮而开,火光冲天!

在沉寂了两秒后,一股浓烟便徐徐上升,笼罩住了桥梁底层,看的人遍体生寒。

【序列C-0198死亡】

冰冷的合成声音在桥面上的杀手脑中响起。

他沉默着收回枪械,插在后背上,走到栏杆边,一跃而下,无数个双眼血红的机械狼紧跟着跳下,轻盈的降落在冰面上。

“噗!”

走到近前,一支已经被炸掉皮肤的机械手臂突然从水下伸出,挣扎着游离江面,混到旁边,支撑着冰面探出身子,最后无力的瘫倒在江面上。

两把刀刃已经被炸的只剩刀把,它的一条机械腿也已经消失不见。

“那个人死了?”桥梁上的杀手沉默着从自己体内抽出一条备用机械腿,蹲下身,开始为此人装载腿部。

“死了。”这样说着,他的头靠在冰面上,竟人性化的笑了出来,释然道:“0198那家伙等级都要比咱俩高,这一次禁锢住此人的自爆自然威力奇大,离得老远我就被炸的这么狼狈,更不要说那个人了。”

“嗯。”杀手沉默着低下头。

大难不死的双刀械眼从地上爬了起来,适应了一下崭新的腿部,看着那名杀手,轻声道:“这是无法避免的,待到威胁消失,咱俩就下去,说不定可以找到它遗留的记忆芯片……它和我说的,虽然可能性不大,那家伙……”

两人轻声交谈。

江面如雪,载着破碎的月光,悠悠荡漾。

一条机械狼像是嗅到了什么,鼻子抽了抽,屁颠屁颠的脱离了狼群,独自一匹跑到了江边,探出头,看向水下。

黑沉黑沉的江底没有动静,只有一匹与它同样丑陋的狼脸自水中探出。

兴许是觉得没有意思,在水边转悠了几分钟后,那匹机械狼便准备打道回府。

它不知道的是,在水中,被包裹在焦黑巨物中间的人形生物,在它望来的一瞬间,猛的睁开了眼睛!

【正在分析身体数据……正在分析能源数据……重新启动机械体中……启动完毕,重新分析敌人数据,结算结果中……】

【结算完毕,战况分析为:机械体能力分配不均,敌我实力不平衡。】

【正在重新分配中……分配完毕。】

【当前生命层次:(E)=>(D)】

【……】

“哈……”

他张开嘴,漆黑的烟雾从口中冒出,与此同时,被尽数炸毁的机械身躯也在缓缓恢复,一同恢复的,还有他散去的意识与披在身上的黑袍。

那是无数的黑色晶体粒子。

机械体,裸露皮肤,外骨骼,能源体,各项能力,视力……

当两只眼球从不受控制的乱晃变为死死锁定在某一个位置时,那穿透冰面的无穷杀机,终于被尽情的宣泄而出!

这一场猎杀,终于开始了。

“嘭!”

轰破冰层,黑袍人洁白如雪的手探了出来,精准无比的拽住跑到一半的机械狼首,紧接着狠狠的向下掰去。

“噗呲——”

伴随着黑红色鲜血掺杂着刺鼻的油类物质喷出,机械肢体断裂,两颗眼珠子爆出眼眶,它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被一双手捏死了。

“哈……”

黑袍人探出头,呼出来自人间的第一口气。

这边传来的动静吸引了两名械眼的注意力。

“这家伙没有死!”当望向那仿佛来自地狱的黑袍时,双刀械眼的大脑在一瞬间宕机。他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叫喊,双刀缓缓恢复,如临大敌般的立在胸前。

“!”那名杀手显然也是同样一惊,可未等他抽出枪械,一只手就牢牢的抓住了他的脑袋。

“嘭!”

头颅炸裂,紧跟着就是被轰散的躯体,四肢……对方连哼也没有哼一声便被瞬间虐杀,而目睹这一切的另一名械眼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序列C-0317死亡】

当没有感情的声音在脑中回荡时,双刀械眼的人造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懵了。

看不清……为什么,看不清!

他的机械身体并不存在恐惧这一现象,但是现在,来自于灵魂最深处的颤栗开始让他濒临崩溃。

那是面对顶级掠食者的迷茫。

黑袍人从没有多言的习惯,扔掉手中的残骸后就一步一步的向着他的位置走来,不慌不忙,就像是二人初次遇到时那样。

逃无可逃。

……

冰雪飘零。

破碎的冰面上,是一群群游离失所、目光呆滞的机械狼群。它们的中间,横列着两具七零八落的机械残躯。

桥梁上,一袭黑衣猎猎作响,他的手中,两只墨黑岔骨正缓缓跳动着电流。

这一次的猎杀,总计三名械眼,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黑袍人沉默着站起身,一如他来时一样,去的悄无声息,去的静谧无声,去的旁若无人。

月光下,他温润如玉的双手雪白雪白。 第五章 幸存者 当黑袍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从窗户上进屋时,付千星饿的睡不着,正有些情绪低落的守着一旁的哥哥。

火光映出人影,他显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抽出匕首,但很快就放下了。

白衣女子在一边百无聊赖的拄着头,听到这边的动静眼睛一亮,抬首轻佻的冲着黑袍人的方向吹了个口哨。

“欢迎回家。”她轻笑道。

黑袍人自然没有搭理这茬。他再次走到老地方坐下,安静的低着头,不理不睬其它人。

付千星懒懒的侧过身子,一眼就瞧见了满面春风、旗开得胜的白衣女子。

黑袍人在进屋时往地上扔了两团黑乎乎的东西,付千星没有查看的欲望,但白衣女子来了兴趣。

只见她走到那两团黑色东西前面,蹲下后用手拽起一条,凑近闻了闻,而后却立马一脸嫌弃的重新扔在地上。

“肉,腐烂了。”她厌恶的捂住鼻子,身后的付千星听到后眼睛却亮了起来。

“饿,烤了能吃。”他虚弱道。

“放屁,这么恶心的东西,你是怎么下得去嘴的!”白衣女子摇了摇头,彻底丧失了探寻的欲望。

付千星没有吱声,只是沉默着坐在原地。

对于快要上天堂的人,他觉得,现在就算有一坨屎,他也能闭着眼睛炫下肚。

黑袍人对于这边的举动一直不动声色,这让白衣女子更加大胆。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破旧的木板,开始仔细刮弄上方的猩红肉丝,玩的不亦乐乎。

付千星想了想,忽然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从后腰抽出砍柴刀。

“你要干嘛去?”白衣女子没有抬头,但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朝着站在门边的付千星问道。

“找食物。”男人头也不回道。

“……”

*

无论是末世之前还是末世之后,食物都是人类生存的最大问题。在连续搜刮数栋楼层都无果后,付千星口中嚼着过期的口香糖,准备去一些杂货铺试试运气。

因为不了解这座城市中有无其它幸存者,付千星走的很是小心,一直选择在遮掩目光的巷口中穿行。

在机械马清场后,整个城市的确是变得安全不少,这也大大方便了他的行动。

付千星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靠近边区的广场,在尽可能的省下体力的情况下,他走的很慢。遥遥的,他就看到有一家超市开设在小区附近。

“但愿还有好心人给我留有一块巧克力吧。”

他想。

后半夜,风雪又有些增长的趋势,这让他不敢多做停留,小心翼翼的摸到了超市旁。正门已经支离破碎,由于没有灯光,他只能借着月光悄咪咪的找到侧门钻了进去。

屋子中很黑,大部分的货架上已经落满了灰尘,付千星捂住口鼻,尽管如此也被呛的咳嗽。

从外部来看,这间超市一共有两层,但在经过正门时,付千星清晰的瞧见了还有一间半掩着门的隔层,透过缝隙来看,它通向黑暗的地下室。

付千星抽出刀刃,警惕的环视四周,避开了正门侧的位置,贴着墙缓慢行走。

但让他失望的是,绕了一圈后并没有发现多余的食物,想来应该是风雪来临前便被搬运一空了。来都来了,那自然不可能空气而归,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上楼碰碰运气。

“咯吱——”

楼梯底层已经锈蚀一空,稍微用力便会发出刺耳的压迫声,这让付千星的动作一缓,呆立在了那里,心中大骂不止。

周围死寂,耳听得心脏的跳动声无比真切,夹杂着风雪的呼啸,使男人在短短半分钟内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在,无事发生。

付千星咽下一口口水,壮着胆子再次迈步,无视了咯吱咯吱的声音,缓缓向楼上走去。

这间超市除了贩卖日常的杂货外,似乎还销售一些养殖的食材。二楼正中间是一架巨大的折环柜台,四周则是冷藏柜与挂肉架。

只是引人注目的,那架柜台正中间空地位置,摆放着一架已经燃烧殆尽的炉堆。

有人来过这里。

付千星脑中迅速出现了这一想法,可没等他行动,二楼左侧的走廊深处就传来物体重重摔在地上的闷响。同时,他感觉他的后脑勺被人从后面狠狠击打了一下,双眼发黑的他便不由自主的跪在了地上。

“不想死就别动!”冷冷的威胁声从身后传来,与此同时,有一支冰冷的枪口怼到了他的脑后。

“嗬……我不是机械……”付千星跪趴在地,强撑着开口道,但马上就被打断了。

“放下武器!”

“……”

那个人伸出一只脚将付千星放在地上的砍柴刀踢远。

“你们队伍一共多少人,给我说清楚。”男人俯下身道。

“……就我一个。”思来想去,付千星还是隐瞒了黑袍人的事情。

男人没有回话,他探出头,露出一只眼睛,向着下方望去。过了很久,直到付千星的双腿跪麻,男人才将抵着的枪口松了松。

“我们聚集地遭遇了大收割,攻破了,只有我一个人跑了出来……来到这里,我也只是想找一些能入嘴的食物,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付千星冷静道。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副手铐将付千星的双手铐到了背后。付千星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安静的任由男人做出这些防范举动。

“很抱歉这样对你,一样都是幸存者,你应该理解我的苦衷……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到时候自然会给你松绑。”男人冷冷道。

付千星自然没有异议。

看来今天自己是甭想回去了,要是黑袍人和那女子遛弯过来还好说,光凭自己的话……嗯,他还是老实待着吧。

男人摘下背包,从里面小心的掏出两盒罐头,眼睛却没有离开安静的付千星。不一会儿,一名小女孩就从走廊深处走出。

她全身都裹在厚实的羽绒服下,在怯懦的望了一眼陌生人后便躲在了长着络腮胡的男人身后,不时好奇的探出头打量付千星。

付千星自然不会对一名小女孩有什么敌意,毫不吝啬的微笑了一下,却被络腮胡狠狠瞪了一眼以示警告。

“吃饭。”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帮助女孩打开了罐头道。女孩接过,一口一口小心的吃起来。

眼看着食物却吃不到,已两日未进食的付千星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虚弱的靠在墙上,口中疯狂分泌唾液。

屋外的风雪刮的厉害,昏黑无比,身边安静的可怕,只有二人咀嚼食物的声音。

出乎意料的是,在络腮胡吃完罐头后,竟然犹豫着又掏出一罐来打开,走到了付千星的身边,蹲下直视他的眼睛,沙哑着嗓子道:“我也不希望多一个敌人……因为我还有孩子,你也看到了。”

付千星点点头。

因为他的双手被反扣,络腮胡只能拿着舀勺,一口一口僵硬的喂给他。一罐罐头不多,但起码可以勉强填腹。吃完后,付千星抬起头,再看这络腮胡时倒是多了一丝感激。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交谈中,借着浅薄的月光,付千星惊讶的发现,这名男人的右手臂竟然是由金属制成的,但具体是不是真正的机械化手臂,尚且不知。

“你们呢?也是从聚集地迁移出来的?”付千星好奇道。

“并不。”络腮胡坐在一旁,手中反复擦拭着一把散弹枪,淡淡道:“我们只是相依为命罢了。”

相依为命。

付千星点点头,心中却多少有些不相信。

络腮胡给一旁蜷缩着的女孩盖上了衣服,自己则半阖半醒的躺在一边,警惕的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付千星想了想,索性没有办法挣脱,他挑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阖上眼准备睡一觉。

“轰——”

突然,一声巨响从超市外传来,震耳欲聋。

付千星被吓了一跳,茫然的抬头向着窗外望去,紧接着,他就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不知何时,在风雪肆虐的城市上方,一座倒立的废墟正缓缓撞破茫茫白雾,直破云霄向下拂去。此刻一眼望去,无边无际,覆盖天地,大小竟可与整座城市相提并论!

它就那么违背引力的悬浮在高空,在发出第一声暴响后,这座倒立废墟的空间交界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得模糊,紧接着,就是无数道蓝色光芒凭空浮现。

“嗡——”

按理说,光芒在那么高的距离,就算再密集,射入人眼的效果也应当微乎其微,更何况空气中还有雪雾的阻拦,要想逼的下方人类闭上眼,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但事实是,就在那一瞬间,注视着这一切的付千星只感觉到眼底一阵刺痛,他忍不住闭上了双眼,接着就是一股暖流不受控制的从眼中流出。

这些光芒,有问题!

他心中一惊,自然而然的低下了头。

那名络腮胡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因为当付千星低头的时候,他清晰的听到了一声男人的低吟。

“不要睁眼!”络腮胡俯下身,冲着被惊醒的女孩低声喝道,顺带抬起手,拂住了女孩的双眼。

“嗡——”

又是一阵剧烈的嗡鸣,再然后,就是疯狂的地动山摇。待到尘埃落定时,三人的身上已经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咳咳……咳……”血流满面的付千星悲哀的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住后,已经无法再擦拭身上的狼狈。

他勉强睁开眼,窗外的蓝芒仍旧覆盖住了大部分的空间,但似乎只要不直视那座悬浮在空中的废墟便相安无事。

“走,咱们离开这里……”

络腮胡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再次望向黑暗处的目光放松了点。

“帮我把手铐打开。”

络腮胡衬着女孩的衣服,正准备直接跑下楼,听到付千星的哀求后脚步顿了顿。

“求你了……”

望着对方求救似的目光,络腮胡犹豫了片刻,感受着女孩颤抖的小手,他一咬牙,还是狠下心来,架起枪械,顺着楼梯口离开而去。

“……”

付千星麻了。

他目瞪口呆的望着二人的身影,直到其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强行压制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

付千星背部抵住墙壁,身子用力向上摩擦,妄想支起身来,但由于视线受阻,加上摇晃愈加强烈,始终未能如愿。

“完了,他娘的……这回,真要噶在这里了。”二层天花板由于剧烈的震感已经开始不断崩裂,寸寸板石自上而下不断砸出,疼的付千星眼冒金星。

直至他的意识彻底丧失之际,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那是一道光芒。

光芒不亮,但爆发出的声响却压过了一切崩塌的噪音,清晰的传入男人的耳中。与其一同传来的,还有马的嘶鸣。

那一刻,付千星怎么也无法放下的心却奇迹般的着了地。

他阖上了眼。

黑暗渐渐崩溃。

*

“嗖!”

冰雪上,夹在两山之间的一道肥硕蓝芒被凭空斩断。

黑袍人背着一口等身高棺椁,端坐在机械马匹上,迎着粉碎的蓝芒,将手中的刀刃塞入马匹体内。它的后方拖行着昏厥的付千星。

不远处的白衣女子笑嘻嘻的扛着一把散弹枪,她的身后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