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打工纪实之无人喝彩》 无人喝彩01 【长篇纪实文学】“南行打工纪实”之《无人喝彩》

一段真实故事,沉入式体验

一段心路历程,手术式剖析

展现“打工之痛”

探寻“未来之路”

《无人喝彩》(连载)

楚云追月

一、穿越北回归线

1、

从汉口到虎门的G1030次列车还有约半个小时就要到站了,我整理着自己的心情,准备着以最好的状态去见那个L校。

L校长?招聘广告中不是写的W校长吗?不知是哪根神经提醒,我激愣一下,心里陡然产生了一个天大的疑问:该不会是骗局吧?我顿时一阵紧张,想想前面的一些细节,又觉得是那么的像。

我是7月23号在某网站上投的简历,第二天早上就加了微信,是那个学校的招办主任吧,姓L。然后让我发了简历,并发来学校定位,我也主动发去了应聘别的学校时录的讲课视频;上午11时31分接到了电话,是个女声,声音很好听,轻柔甜润,就像是那种做电话广告推销的女声。她告诉我学校同意招录我,年薪27万,要我尽早来面试,具体和学校L校谈,并给了我L校的电话,还告诉我L校是我的武汉老乡。

我心里一阵高兴,这薪酬比与这个同城的HD学校24万要高啊!更是比要我去带高复的一个本地学校的薪资要高很多了。我于是立即打L校的电话,但没人接。

怎么回事?我急忙加L校微信,没回音。我有些着急了,想着为这更高一些的薪酬待遇还是努力一把吧——我真的是有些这山望着那山高了——这价位正合我的“心理底价”,虽然我有时反问自己:我很缺钱吗?为什么非得出来呢?可能我更想要的是“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凭自己也走的出来。我曾联系过去年到山东打工的一个同事,希望他把我介绍到他们学校,他根本没有给我回信。那时我很受伤。

到下午两点过后,我打了三次电话,L校回了一个短信:在开会。我把情况反馈给L主任,她要我抓紧联系。她说L校很忙,中午吃饭时还问那个楚云月什么时候能到咧,要我耐心等待。

一直到下午六点零一分,我才打通电话,讲了四分半钟,L校说话很直接,有些“自告式”(就是自个儿说而别人插不上嘴),要我尽早来面试,过几天忙起来怕没时间了,说话是带些那特有的武汉口音。我先问了学校吃的是不是广东口味,他说学校人员来自全国各地,什么口味都适合;我又问怎么面试,要不要做题和讲课,他说:“我不干那虚头巴脑的,看一看形象,面谈一下就行。”

我很高兴,这领导不整人,感觉很实在很好。我倒不怕做题和讲课,只是觉得招师中要求做题对老教师有些不尊重,老教师做题反应肯定慢些,再者老师重要的是会讲题而不主要是做题呀!这个学校给我的感觉确实好极了。

于是,我决定去D市的这个HL学校应聘。我马上订了26号的火车票,并把情况反馈给了L主任。

L主任问了我到站的时间,我告诉她是下午15:38分,她又告诉我出站即可打车,走高速,立沙岛口下即可,切勿拼车,因为很多黄牛,自己打滴滴。你看,真暖心!

26日11:30的时候,她问我是不是在高铁上,我回复说火车将到长沙南,然后约好下午四点半见面。

这时,火车穿过了北回归线。我的心情却忐忑不安。

我甚至连那个了不起的南方重镇什么时候走过的都不知道。

前不久到H市时,第一次穿过北回归线,我在这样的地标与人生的节点上,还焕发了无限的诗情:

一片落叶不谙秋的旨意

执意地飘向南方

远离所有的根系

只有陪伴的风

用故土黄昏的颜色

牵绊着前行的脚步

潮湿和咸的江水

洗濯着榕树的垂丝

和蓬松的绿植

只有在台风到来时的潮涨

让你看到泥泞

猛烈的阳光打磨出圆形和尖刺

撞击你滚烫黄灿的面颊

而你叶柄的重量

已压不住叶片上飘

像蝶一样翻飞

在南国的晚霞中

独自妖娆

但今天我来到了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来到了一直想来看看的南方D市,却想着是否被骗的事情!

想想整个过程,真的感觉每一处都是骗局的套路:优厚的条件,甜美的女声,用老乡套近乎,暂不联系你吊胃口,为你所急打动你心,暖心的关怀,甚至掌握你什么时候到好布置安排……但如果是骗局,把我骗来干什么?做苦力?诈钱财?都不像啊?据说有个博士生被骗某处帮着骗子做某研究三年才放出来……但我没这“本钱”被骗啊,又一想,有些事情无法预料,自己谨慎一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出站了,火一样的热浪烙得人头发发焦的样子。拉客司机几乎堵在路上要你上他的车。我迅速地用XX地图打了车,不一会车就到了。放下背包,竟然发现背包的拉链被打开了,幸亏包内上面放的是一本厚书,卡证和现金放在最下的里面——我身上总会带些现金以备不时之需的。按年青人的说法,这城市好猛啊!

在路上,我想好了对策,先时在下火车前我有意问过L主任:冒昧问一下,L校是学校老大吗,我很紧张。她回答:一把手。难道有两个校长?还是各为总校与分校校长?她还嘱咐我到学校后把行李放在接待室,她出来接人。

这时,我先给我在D市HS上班的侄子发了一个语意“暧昧”的讯息:我今天刚到虎门站,马上去本市HL高级中学。五点半前我应该能给你打电话……同时给他发了一个线路图。他似乎懂我的意思,回答说:知道的。

然后,我就同“的”车司机聊,知道他不是本地人,四十几岁,三个孩子,最小的刚读高中,现在挣钱养家不容易。熟络一些后,我就把我的疑惑说给他听,他也觉得可疑。我于是说:“师傅,你把我送到后不一定揽得到回程客,那地方太偏僻,不如你在那等等我,我要回城中心,再搭你的车。”

他犹犹豫豫,也许怕我进去不出来,骗他,也许他自己也害怕,没答应。

我说给他一百元钱,要他等一个小时,不见人就走人报警,他这时好像起了见义勇为之心,说:“要钱做什么,我等你,有危险我知道怎么做的。”

我们商量好,跟那学校的人介绍时说他是本地人,是我朋友的朋友,特意送我来的,让他和我一起进去。

一路上红灯很多,半个小时的路程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穿过D城西区那条据说很繁华的名叫H街的街道时,突然下了一场阵雨。大概四点四十,我们到了校门口,雨已停了一会儿,但那种潮湿闷热的气候更让人难受。 无人喝彩02 从外面看,这确实是一所学校,褐红色的墙面,高大的牌楼型的塔门横额上嵌着金字的校名。我紧张的心情有所缓解,骗子,不会在学校设局吧。

在电动栅门前,我跟保安说明来意,他不让陪同我的司机进去,要到校门那边的接待室等着,我也只能等人接进去。不一会,L主任来了,是一个高挑的女士,模样周正,只是皮肤有些黑,最深的印象是唇下有一颗痣。她笑脸相迎,领我进去。我这时也顾虑不了其它,跟她进去,径直来到行政楼三楼的校长办公室。

一个穿着深红色短袖T恤的老者坐在办公桌前。见我进去,他没有起身,仿佛还专注于桌上电脑里的东西。我说:

“L校,您好!”我们那儿是不这样简称的,这样的简称还是二十年前就来到H市的老同事兼朋友刘君和我通话时我学到的。6月的时候,我想退休后出来找个学校去工作,不愿像其他退休的同事那样窝在本地,不知道怎么去做,拿现在的话说,我就是求职的“菜鸟”,于是电话联系他。他不仅告诉我如何去应聘,还帮助我介绍了H市的那个学校,找的是曾经在那当过副校长的L校(很巧的,也姓L)投的简历。

L校仰起面额饱满的脸,看了我一眼,说:坐。

我放下行李包,在条椅上坐下。L主任也在办公室里坐下。L校一边看着我,一边问:

“你是哪里人?”

“湖北XT人。听说您是湖北武汉人?”

“是啊,我们是湖北老乡。”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热乎。

“XT也不错。你原来工作的那个学校在当地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说:“以前还不错,现在只能排到三四名了。”我虽然知道面试时会问这个问题,但始终没能准备好漂亮的说辞,只有如实说了。这也是我最没有自信的地方,仿佛一个娘家里说不起话的出嫁女子那样。

我原来工作的学校,初办时起点很高,背景是职业学院附属学校,招生是全市以及周边县市一类的学生,师资来源是抽调全市各高中各学科最优秀的老师,当然,最好的X中没老师愿意来。开办的前七八年,高考成绩在市里排第二三位,还培养出清华生,最典型的,就是老师的子女成绩不管多好,大都选择就读本校。但由于各种因素,办学成绩每况愈下,有门路的老师纷纷出走,优秀学生逐渐不愿意选择来读,局面一年比一年坏。打造一个品牌不易,自毁一段长城太简单了!再任你如何努力,众口铄金,江河日下,已势不可挡。这也许是教育的特殊规律吧。

“你现在退休了吧?”

“是的,刚办理。”

“身体怎么样?”

“没什么病。”其实我的血糖有些高,需要运动锻炼与控制饮食。

“嗯。看你的样子很精神。你看,我的身体感觉有些吃不消了。”这让我感觉不像面试了,倒像是拉家常。

“您看上去气色红润,声音洪亮,身体应该很好。您要多做一些运动。”

卢主任这时插了一句:“我们L校刚接手,确实忙。”

哦,原来是换了校长。这又释去了我的一大半疑虑。

“那你最初在哪个学校毕业?”

对我来说,这校长真厉害!这一问又问到了我的第二个痛处。

我说:“当初的MY师范毕业,中专。”我表面上平静,但内心还是波澜起伏。我想起我原来在SH高中时的老校长说过的一句话:“大庙的和尚会念经”,出家都要到大庙里,小庙的和尚再会念经,也没有人信你的。

谁知L校说:“那也不错。那时读一个中专,也是现在的‘985’‘211’,而且当时读中专的是比读高中还优秀的学生。”

他说对了前半句,但后半句有误。部分省区1984年开始优先于所有高中招中专生,那是各县市最优秀的初中生啊,这个政策大概持续了十年。我是79年的高中毕业生,高考考了个中专,16岁,去读了两年,18岁参加工作,被分配到偏远的乡下。

“你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这儿工作?”

我说:“我想出来见一见世面,看一看,学一学。”这是真心话,长期局促在原来的地方,不看一看别人在怎么办学、怎么教书是不会进步的,虽然以前没机会,现在出来有点晚。

L校似乎顿了一下,可能对这答案很意外。他又问:“私立学校的孩子不好教的,干不干得了?”

我心里想,什么样的孩子我没教过?私立学校也有请我偷偷去上过课。我回答说:“本着服务学生的态度就行的。”虽然我对“服务学生”的理解可能与一些人的理解和做法不同,但说出来是没毛病的。

L校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回答。他说:“嗯。你应该是高级职称吧。有没有什么市级以上的名师、学科带头人、骨干教师等等头衔?”

这正是我的第三个痛处!干了一生,虽然凭着自己的实干与业绩也曾获得过市级先进工作者、优秀德育工作者,和数不清的市级高考备考先进个人、校级各类荣誉,还是市高考备考专家组成员,学校资深语文把关老师,但就是没有这些“头衔”!我也被学校作为市级骨干教师送到省里学习培训过,但不知道还要在市局里拿什么证;在学校,我就是骨干教师!

我听说过还有什么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这些头衔在外边可吃香了,甚至有人建议就像某某某一样做几个假证然后出去混,既吃香又来钱。我是不会这样做的。我对这些东西也有自己的理解,像我这样从山沟里(我第一个工作的地方真的叫“山沟村”)凭自己的努力能“混”出来就不错了,这也是我有些自信的地方。再说,当老师,不是靠你有什么,而是靠你用心做事。

我回答说:“我没有什么其它头衔,我的头衔就是一个实干的老师。”

L校看上去不悦,像是沉思了一会,换了一个话题,问:“你是教语文的?”

“嗯,早期教了十二年初中,后来高中三十年。”

“我是教数学的,是首届大学毕业生。当时在武汉,那是了不得的。考了多少清北的学生。你的学生考得最高的是什么学校?”这一听就知道,他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那时真的是“天之骄子”,这些人此后在各个行业里都是风光占尽;这样我推知到他大概的年纪,应在六十五以上,这样的人应该是通透人生了的。

我回答他的问题:“有浙大、武大等等。”其实,在我的家族里,我是培养出两个清北生的。

“……那也不错。”

首先,我不得不说,L校很会聊天,既会把握话题,又会调节人的情绪、谈话的气氛。其次,他还是很懂行的,虽然让我觉得有些唯“证”论人,但这难道不是现在普遍的现象?

“我虽然教数学,但也爱好文学的,尤其喜欢古诗词。你背得多少古诗词?”

“只要是课本上出现的古诗文,我基本都能背诵。”毫不谦虚地说,古诗文真的还背得不少,年轻时,只要是要求学生背的课文,我一定先背给学生听,这样,学生就会主动去背诵过关,我也形成了习惯。只是现在年龄大了,记忆力不好了。L校的这个问题,是我最有信心回答的问题。

“那你现场背一篇看看。”

我于是背诵了一篇我最喜爱的苏轼的代表作《念奴娇赤壁怀古》,虽然普通话不算是很标准,但是背得很顺畅,情感把握得也很好。

L校听完后,静了一会儿,说:“嗯。你能背《琵琶行》吗?”

我于是从“浔阳江头夜送客”背诵起来,背到“唯见江心秋月白”时,L校打断了我,说:

“可以,我录用你了。”说得很干脆。

“……但是,到这里工作会很孤单的,要能坚持干下去,不要搞几天个把月就跑了。不要丢了XT人的脸。”

我并没有惊喜的感觉,反而有一点不开心,但还是习惯性的说了一声:“行的,谢谢。”丢XT人的脸?难道他与XT人有什么渊源?

他吩咐L主任说:“可以给他办入职手续,年薪是二十五六万是吧。”

还没等我开口,L主任说:“要他来应聘时说的是27万。我们的招聘宣传上写的就是26万起。”

L校说,行的,去办吧。这一场面试就结束了。

为什么说我是“求职菜鸟”呢,有经验的人,一定要在这个点上认真,要有文字样的承诺,空口无凭的。我的行礼包里不就是背着一个同城学校的24万加的合同吗,不然,何必要多此一举呢。但我听到两位这样说,以为一切说定了,年薪27万。于是,跟着L主任下楼来。 无人喝彩03 3、

我马上先出校门给那个司机朋友说没什么事情,让他放心等我。然后给我侄子发了一个短信:正常应聘。

再来到L主任的办公室的时候,她已准备好一份“预录通知书”,要我看了后签字画押。我问:不是说来签合同吗?她解释说,是要签合同的,但现在时间快六点了,相关工作人员都不在班上,这个通知书是一样的,你按通知书上规定的时间直接来报到入职签合同就行了。我犹犹豫豫地说,明天签不行吗?她说现在正是假期,明天也签不了,请相信我们学校,不会有问题的。

我想,先签了这个通知书再说,既然来到这儿,也算有一个结果吧,反正也没什么害处,只是——同城的那个学校就暂时不必去了。我就签了,然后她要我拍照,却把纸质通知书收起来了。我心想,不过是一份通知书,要在手里也没有大用,就没深究。

这时,L主任说:“按照我们学校的要求,您要把教师职格证、职称证、毕业证押在我们这儿的。这样能表明我们学校真正的聘用您,您也坚定地来我们学校。”我起初是不同意押下的,押下证后就等于再不能另去求职了,这点我懂;她又把文件柜打开让我看,说很多应聘的人都把证件押在这儿。我想了想,我找职位也找累了,这个学校看起来也不错,尤其是有一个老乡的校长(我现在常住武汉,应算是真老乡吧),虽然HD学校也介绍说校长是湖北老乡,但感觉这个更近更好,就同意把证押在她那儿了。同我前后脚来应聘的一个英语老师,看来是久经职场的老手,坚决不同意押证,走了。

我出来后,来到学校操场边,立刻和我的同学C律师通了电话,说了这里的情况,他说如果你选择在这里,就没有什么问题,如果还想去别处,一定得要回证件;你签过的别的学校,签的只是劳务合同,毁约普遍存在,也没有什么单位对个人在法律上面去追究,问题不大。

我觉得我也折腾累了。点上一支烟,一边溜达着,一边回想起一个月来的几次应聘经历。

第一次,是到南方的H市应聘,就是前面提到的刘君给我介绍的那个TY学校。如果说到HL学校应聘是一次“短兵相接”的应聘经历的话,那到TY学校则是一次“正规正矩”的职场经验了。7月9日,我和徐君风尘仆仆赶到H市TY学校为我们准备的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饥肠辘辘和闷热的天气也没有抑制我们的兴奋之情。这是我们第一次出来求职面试,我们就像一个个赶考的小学生,惴惴不安的,又殷切希冀着。

第二天八点半,学校派专车把我们接到总校,一看,竟然有近两百人,男女老壮青都有。然后有人先领着我们参观了校园。校园很大,屋舍设施齐备,大小校道两边都已绿树成荫。我惊诧于北伐名将叶挺原来在这个学校读过书。我觉得学校的这个安排很好。

九点,每一个应聘者都来到大报告厅分科列坐做起了题目,四十分钟后,学校工作人员收走了每个应聘者的答卷。十点,公布了测试通过可以进入下一轮试讲的人员名单,我和徐君幸运在列,但据说也有十多人只好离开。意外的是,在分组试讲的人员名册中没有找到徐君的名字,徐君开始吓了一大跳。于是,我帮他去找校方为什么没有徐君的名字,那个是教学主任吧,有些怨气的大声对一个可能是管教学的副校长说:“唉,这个姓徐的是谁打的招呼啊,昨天下午招办硬是在我的册子上加了这个人,没来得及加到预分组里去。”那副校长说,能加人还能有谁?你把他加到高三组不就得了?于是,那教学主任当着我的面在高三试讲组存单里加上了徐君的名字,并且到评委那亲自加上了徐君的名字。也许,也许就是这一意外,不仅让徐君顺利通过后面的试讲与面试,而且先于我和其他人安排了带高三。而其实,是我联系招办主任加的徐君的名字,当时招办主任说,按比例,是可以加一个人来应聘的,于是补上了徐君。原来,私立学校也有这些“腐败”呀。

在面试时,我有一点意气用事吧,在领导要我介绍一下自己时,我说:“我不想在这里介绍自己,简历里说得很清楚。我倒是想说一说我的一点感怀。”

评委们有些愣愣的看着我,——要你介绍自己,不就是要你说说自己的头衔、业绩,过人之处吗,这在面试中至关重要呀!我不管这些,继续说:“我的家武昌,与这座伟大的城市虽远隔千(公)里,但因为一个伟大的人物,在近一百年前就产生了美好的相遇。从此在中国革命史中就有了一段让人铭记的佳话。铁流滚滚,世纪交响。今天,我来到这里,希望能承续先烈一往无前、拼搏奋进的精神,贡献我的所有,续写一段共谱文化传承的美好故事。”老实说,我当时还觉得自己颇有人文情怀,但也许在别人眼里,我可能就是一个“大傻”。

这一段“任性”的面试经历,让我一直都在玩味。但因为种种情况,我没能成行H市,没能接受到铁血将军的百年母校的文化熏陶。

而应聘同是D城的HD学校则是第六次。HD学校是采取开XX视频会议的方式进行的。记得当时当批是五个人按规定时间进视频会议室,大家都看得到对方,不许离开镜头。校方告知我们,五人中只录取一人。

进入“会议室”后,校方现场出讲课题目,两题任选其一。现场备课三十分钟,接着现场各自录十到十五分钟无学生授课视频,两分钟内上传。我在视频最后还录了一个手写“板书设计”。

我觉得这种招聘方式很好,简省而有效力。虽然新冠疫情渐息,但让应聘者跑来跑去,很是费力劳财的。这种方式可谓既“现代”,又严格,还人性化。后来就录取了我一个,该校的R主任要我去签约,基础年级,年薪23万加,并且说报销往返的车票费用,我说刚从南方回来,不想再跑一趟,R主任就亲自把合同寄来,让我签好后寄回去即可。我其实很受感动。我家里的人也极力赞成我到这个学校,因为这个学校距离我的舅弟家不到三十公里。

可我后来与这个HL学校比较后,还是没有与之签约。这让R主任很是不解和老火。我知道,我这样的做法实在是有些“可耻”,我此生都没做过这样的事的,我现在真的是有些莫名的“膨胀”了。其实,认真想想,我又有什么这样挑选的本钱,我可能钻到钱眼里了,我失去了初心,我此后的一些遭遇,也许就是报应吧。

第二个应聘的学校,是一个浙江某市的高复学校,该校寄发来了一套高考模拟试题,要我就其中一个现代文(小说)阅读题的两个小题和一个古代诗歌鉴赏题在两个小时内做一个讲题视频发过去。第二天得到答复是可去面试签约19至21万。我想带高三啊,特别是复读班,能展示我积累的经验。我真的想去,犹豫再三,我还是写了这样一个回复:“打扰您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希望来年能为您服务。”

第三四五个都是本地学校。去GH高复学校,做了半个小时的题,10分钟即选即录试讲时,我把所举例子的一个诗歌题目“长干曲”记成了“横塘曲”,虽然评聘老师说我讲得好,一手板书的字太漂亮了,但我知道没戏了。到HZ学校应聘时,我看到好些刷着黄毛的学生进进出出,于是婉拒了人事主任的电话慰留,没见面就走了。而RS学校,则是我最中意的地方。先是该校的人事Z主任打来电话,告诉我,她凭着几十年干招师工作的经验与对简历的深入研究看中了我,甚至破例不需要做题试讲,直接来,见个面,看看形象,安排带高复班。我去了,也见了学校的督学,都相谈甚欢,要我19号上班。章主任年纪较大,但气质优雅,平易可亲,直到现在都与我是忘年好友。但这个时候,我好像疯狂了,我竟然又把这个看重我的人伤了。我还是想到外面的世界看看……

我又点上一支烟,犹豫了好一会,就准备出HL学校校门,回城中心。这时守门的保安拦着我说:“我们是无烟学校,请熄掉香烟。”我熄掉香烟,心想,在这儿恐怕要难受一阵子了,得逼着自己戒烟了。

我坐上司机的车回城,要他找一个离虎门站最近的XX连锁酒店住下,明天回家。

路上同他加了微信,给他发了一百元钱,他说多了,回程车费就不要了。我说应该的,希望和他交个朋友。下车时还是把回程车费发给了他。他到很晚才收了我给他的钱,说了感谢的话。

在酒店里,我回想着今天的事,有些疑虑。首先,我想象的面试的样子好像不是这样的,其次,没有签合同,就等于口头答应的工资没有法律效力,再来的时候会怎样?但又一想,事已至此,自己不就是要一份经历吗?往后一边走一边看吧。

我有些不好的感觉,也许我现在才真的掉进了一个“坑”里。

从此,我将开启一段值得玩味的退休生活,感受这个南国小城独特的“人文气象”。

明天,我将回汉,我将再一次跨越那“困住”太阳脚步的回归线。 无人喝彩04 二、“苏拉”的味道

4、

同学徐君打来电话,问D城天气怎么样,此时是9月1日15:46,我正要跟他打电话问呢。我说,天是乌黑的,风还不是很大,小雨在下着,学生没有来,我们老师都在自己的寝室里。我问他那儿怎么样,他就在H市,离台风更近。他说,这儿雨下得很大,风从门墙的缝隙里吹进来,声音像鬼在叫;高一高二也没来,带的高三班今天放假了;一个人躲在寝室里,蹭着别人的WIFI,既无聊,心里又怕得不得了。

前面提到过,徐君本来是我介绍,我们一起去H市TY学校应聘的,说是带高三18万加。但后来我受原来的同事老R鼓动,说到云南WS一个学校去带清北班,年薪30万,并且教我先不推掉这个学校,跟这个学校说自己有什么病,然后见机行事。我于是到医院搞了一个颈椎病加脑腔梗引起的肢体麻木的病历证明,发给管人事的。人家答复我先看病,到8月份可以的话再入职。我于是盼着老R的消息,谁知一个星期过去了,老R说那里黄了,因为复读生招得不好,办不起清北班,高一新生也招得不好,老板还要裁人,这是现在的大环境。我只好再去问TY学校能不能带高三,结果人家安排了徐君没有安排我。我就决定另谋出路,把他留在了那里。说起这,古话说同伴不丢伴,这件事我做得很不地道,有些意气用事。但没有办法,希望他能理解。

第一次面对这60年一遇的超大台风“苏拉”,我的心里也很害怕。说起来也真是“有幸”,刚到这南方来就碰到了这么大的台风,对于我们一直生活在中部地区的人来说,从来没有经历过,怎么不怕?但我安慰他说,就把这当成一次难得的经历,就一个人静静的、细细的体会一下这“苏拉”的滋味吧。他说,你隔我们这儿六七十公里远,恐怕没有我体会得深。我们都乐了。

其实我这晚心里一直很紧张。到了半夜,我听到了风的鬼叫声,虽然我事先把南边的窗和门的缝隙都塞得实实的;也听到了雨的哗哗声。我甚至怕台风把楼吹倒了,我住在十四楼,那可怎么办?

后来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打开门窗一看,除了雨下得依然很大,风不大,世界安然无恙。打开手机一查,说台风在南海划了一道弧线,侧身从珠海登陆了,离我们这儿比较远。

第二天我又跟徐君联系,他说这台风没什么味道,淡淡的,像啤酒的烈度,并且感谢这台风,让他可以休息两天。我也说,是的,我感觉像红酒的味道,淡得不得了,我们能休息三天,这味道不错。

这是《新民晚报》的消息:

今天(9月2日)凌晨,台风“苏拉”登陆了!

9月2日凌晨3时30分,2023年第9号台风“苏拉”以强台风级在GD省ZH市金湾区沿海登陆,登陆时中心附近,最大风力14级(45米/秒),中心最低气压950百帕,成为今年来登陆广东的最强台风。

原来“苏拉”的爱不在我们这儿。

这是《广州日报》的消息:

2023-08-30 23:24

广东

D市(原谅改用代号)教育局8月30日晚发布通知,今年第9号台风“苏拉”逼近广东沿海,有可能对D市造成较大影响。为做好校园防台风工作,确保秋季开学顺利平稳,经研究决定,D市中小学(幼儿园)2023年秋季学期开学时间延迟至9月4日(已返校的学生由学校严格做好校内安全管理等有关工作)。

D市教育局要求各镇各校妥善做好安排,通知到所有师生员工及每一位学生家长,并加强家校联系,提醒家长关注天气变化,留意气象部门发布的最新预报预警信息,教育广大学生在台风影响期间不要去海边、山边、河边、湖边、塘边玩耍,台风登陆期间应在家避险不要外出,避免高空坠物砸伤和飞行碎物割伤,做好自身安全防范。

同时,严格做好各项防御措施,全面加强校园安全隐患排查,强化值班值守,严格落实应急响应各项工作要求,按照《D市中小学校、幼儿园突发气象灾害应急工作指引》规定,落实“暴雨红色预警和台风黄色以上预警信号,学校、幼儿园以及培训机构和校外托管的学生自动停课”等有关要求。

原来准备好上课的心情又搁置起来了,这其实让我产生了一些焦虑,因为面对南方的新学生是第一次,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情形,因为外出打工上课是第一个开始,因为等待是一种煎熬。

这是一则有趣的消息,恕我不说媒体名称:

ZH市三防指挥部决定于9月2日8时00分将防台风应急响应降为Ⅲ级,并同步解除全市交通管制措施;公共交通有序恢复运行;有序组织复课、复工、复产、复业(含商超、市场)。

“苏拉”是个路径奇葩、个头小却非常强悍的台风。据@中国天气首席气象分析师胡啸表示,“苏拉”生成初期由于缺乏明显引导气流,在洋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精准地避开陆地,经巴士海峡进入我国南海,登陆前期沿着广东沿海一路西行,堪称描边大师。虽然“苏拉”个头较小,但其结构完整且眼区明显,能量集中,因此强度长时间维持在超强台风级别。

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是一个歌里面的词啊,我甚至想起了那个领导人在这里挥动手臂画了一个圈,南海边顿时风云际会,地覆天翻。珠三角更是鱼龙腾跃,普塑金身。

但有一则这样的消息:

中央气象台预计,受“苏拉”影响,未来三天,广东东部和中南部、广西东南部、海南岛北部和西部等地有大到暴雨,广东南部、广西东南部、香港、澳门等地部分地区有大暴雨,广东中部沿海局地特大暴雨。中国气象局已启动台风二级应急响应。台风经过的各地需做好防汛抗洪、应对次生灾害的工作。

防汛抗洪?我们那儿处在长江之滨,平原地带,那些年常闹洪水,现在治理的也不多见了,这儿会发洪水?后来才知道,这儿也是水乡,尤其是海水借着台风沿着海口江口倒灌,加上大雨的水量,洪水还不小。有个老师说一号的后半夜还听到附近的乡民喊着出去防洪护堤。看来这富庶的地方也有天灾,风雨过后不都是彩虹。

但我们却能静静地享受这意外的三天假期。

“苏拉”,你怎么在我们这将起的一段乐章的开头就划下了休止符?

二号一天我没有出门,准备着上课的课件,也记录整理着这个暑假前后发生的一些事情。我有记录的习惯。 无人喝彩05 5、

我是8月25日下午来到学校报到的。办完入职手续,才拿回了押在这里的证件。但有一点让我疑惑和不安,学校并没有签工资及工资发放标准方面的合同(或协议),只有一个对年薪的口头承诺,这让人对收入状况始终不得要领,虽然28号开会的时候L校长专门讲了工资每月如何发放,承诺如何不变,但毕竟只是口头上的。可是,时至今日,人都来了,还能如何?据说有部分人(或是去年就在这儿的人)有工资方面的详细合同,——怎么会区别对待?看来还是自己“菜鸟”了!什么都不懂。

29号就有几个人走了,其中还有一个我们的老乡,是教物理的。

还真有无巧不成书的!25日晚,我摸索着来到学校教工食堂,拿着放置在消毒柜里的盘子碗筷——就是一般酒店里吃自助餐用的工具,打了饭菜和一碗汤水——8元钱,一份鸡肉,一份青菜,米饭与汤水是免费的,心里想也不算贵,找到一个靠电扇的地方坐下来。餐厅里人不多,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仔细一看,真的是我的师范同学黄君!

他是我们的班长,虽然平时见面与联系一直不多,但同在一个城里,偶尔也会碰到一起,比如全市开大会什么的。我走向他,他也认出了我,站起来,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我说:“真的是我们的老班长,真的好巧啊!”

他也说:“哎呀,真的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

可不是相隔老家千(公)里之外么?我们简单聊了几句,然后他说,我们建一个老乡群,再聊。

应该是作为教育强省,出来并被聘用的人自然就多。这不,就在这个学校,我们同一个县市的人就有六个。一聊,知道那个教物理的老乡大概因为不满意学校工资发放的做法,觉得最后会达不到承诺的标准,走了。我们呢,我们只能听学校怎么说就怎么说,到时候看吧。

从26日到31日,学校组织新入职的老师不是开会就是学习,大概干了三件事,一是学习规章制度,二是听报告讲座,三是人事与班课安排,这同公立学校大致一样。只是每次学习和领导讲话都强调了一个核心认知:学生就是“衣食父母”,学生的意见就是评价老师的最高标准,一切为学生服务。

我有些不以为然,但我后来就有了深刻的体会。

我被安排教一年级两个三类班。

这在我心里产生了巨大的波澜。我在原校可不是这样的“待遇”。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能安排我兼带一个二类班吗?安排班级是不是需要打招呼走门路?私立学校也会搞一些名堂和“内幕”吗?难道不是凭品德能力定职位?又一想,这就是私立学校,或者是我来报到迟了学校先没考虑安排我,或是不了解我?想起我来报到时签到表上就没有我的名字,也许是招聘领导并没有先期把我上报到管教学的领导那儿吧。也许是到私立学校的老师教学能力都很厉害吧……

后来我才知道在这方面我又是一个“菜鸟”。

这算是对我的一个不小的打击。

先不考虑这些,慢慢体会,慢慢经历吧。

我这大半生,早前不就是这样干过来的?

9月3号上午,蓝天白云,阳光明媚,是风雨过后的那种舒爽的气象,气温并不像前几天那样闷热难受,这也许是“苏拉”肆虐之后送给我们的安慰礼物。

今天是我们学校的开学日。因为前几天经历了一场“世纪台风”。台风“苏拉”让整个D市的学校推迟了三天的开学时间。

吃过早餐,学校要求每个老师去领自己的教学用品,并且按班组下发学生的书本资料。

说起这,也真是这个学校的一大发明:整个3号上下午,所有的老师,先是以各科教研组为单位,从另一栋楼的四楼仓库里把本学科学生用的书本资料必须搬到教学楼的二、三楼,然后再到每个班去发这科的书本资料,最后再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到各自所带班级把书本资料发到每个学生的桌面上,还必须在黑板上列好清单,把每个桌面上的书本资料(哎呀,我说的都有点烦了!)按清单顺序整理好。这样做的原因是:贯彻“一切服务学生”的思想,让学生直接进入学习状态。一句话,学生来了之后,什么都不必干。

老实说,我真的是累得浑身酸疼,几十捆厚重的书本资料搬着下楼上楼,那是重活,一摞摞的书逐一整理,那是细活,一天下来,不知喝了多少水,饭都不想吃。特别是那些人数少的科组,又多是女老师,根本弄不来。我亲眼看到有几个女老师一边搬书一边哭!最后是我们一些男老师去帮忙才完成任务。

假如说你自诩是一个被人称为“书生”的教师,在这里,那你就错了:你就是一个“打工者”,老板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老板要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

下午五点半,400米标准跑道的操场上,橘红色的跑道内,翠绿色的草坪上已站着一列列学生,队列前站着各班的班主任。只有高一高二两个班的学生,2000多人的样子,一律的酱色裤黄色衫的校服。最南端,所有的老师,一律穿着白衫灰裤,整齐的站成两列。整个看上去阵容肃整,很是规范的样子。

一位女主持人在麦克风前宣布开学典礼大会开始。我一看,这位女主持人就是那位L主任,声音是一如的好听,后来学校开团拜会的时候也是她做的主持,她还跳过一支舞;平时学校有参访者来,甚至董事长来时,她都在旁边接待陪同,她应该是单位里的“交际花”了。她先是一一介绍了坐在东面高高的前台上的领导,然后进入到大会议程。议程倒很简单,一共五项,其中有一项是教师代表致对新生的欢迎词,最后一项是校长讲话。L校憋着一口很不纯的普通话,念着稿子,时间也不长。半个小时,大会结束。后来的日子里,所有学生参与的大会,几乎都是这样的“短平快”;学生来去也很有序,也没什么打闹嘈杂的声音。

应该说,高压管理和训练,还真能出素质。

晚自习时,所有老师都必须到班里去跟学生见面,要求一面熟悉学生一面帮助学生整理发下的书本资料,去和学生做朋友。

我先来到三楼的班级,班主任做了隆重的介绍,学生们大声地鼓着掌。我说:

“我们很有缘,我早就和我们班的一位同学是笔友了!”同学们有点蒙,这时,一个叫蔡正灏的同学站起来说:

“老师好!首先感谢您的指导,让我在全市的初中同学联谊会的演讲比赛中,获得了一等奖第二名!”班级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接着说:“我是在军训的时候找到了老师的电话加了微信,当时距离第二天八时开始的演讲比赛不足十个小时了,但我对我的演讲稿很不满意,就把文稿发给了老师,希望他给我看一看改一改。我的演讲稿谈的是关于历史中“封禅文化”方面的问题。老师帮我定了一个更高立意的主题,重新理了文章的思路,把改写好的稿子发给我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老师,您辛苦了,再次感谢您!”教室里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我知道,这一个开场肯定会为我后面的教学工作带来很好的效果。

但我一开腔,就有几个学生和我攀谈了起来,他们说,他们的父母是我的湖北老乡。看来,我的乡音还很浓。 无人喝彩06 6、

9月4号,我进班上课了,一切并没有异样的感觉,精心准备的课,效果还不错;上课时,总有一个又一个的人在窗前查看。只是每个星期有五个早读,三个晚自习,让我感到有点怕;我原来上班时每星期只有两个早读,其它天里,我是雷打不动地晨跑100分钟左右,然后洗个澡,舒舒爽爽地去上班,现在,不行了。

4号晚上,黄君邀我出去走走,我们来到学校东边不远的沿河大道上散步。经过一段低洼路面时,路上积满黄色的淤泥,那是“苏拉”带来的潮涌与雨水的杰作。多亏黄君有经验,穿了鞋套踩了过去,然后搭了几块砖,我们也过去了。一路同行的还有一位来自河南的历史老师,他递给我一支烟。我们听他聊着学校东西两边的河流,知道都是东江的支流;聊着D市的历史革沿,聊着这里水多、桥多、移民多……

聊着聊着,我们走到了那个曾经鼎盛繁华,如今行人稀少的的H街。

我想起了一句歌词:“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我想起早先那潮起潮落的年代。

我曾无数次冒出过南下的念头,都被无情的现实浇灭了。倒是那些超生的,贪污开除公职等违法的,在原单位混不好的,或者离婚毁家要逃离的,等等,来到了南方,有的混得风生水起,也有的折戟沉沙。想一想,那时的南下之人,自然不乏眼光独到、怀揣本领、冒险胆大之人,亦多是泥沙俱下吧。

而刘君当年来到南方,可能是一个特例吧。

刘君是18年前和他刚念完中文硕士研究生的爱人S老师一起来到H市教书的。他是我非常好的同事兼朋友,虽然我们年纪相隔十几岁。那时,他刚毕业不久,也教语文,爱好写一些东西,很有才,但人很谦谨。我们志趣性情相投,所以常常在一起讨论问题,互相对写出的文章提修改意见。因为急于发表文章以备评职称所用,我还用了他写的一篇文章发表在某省教育类刊物上,虽然这篇文章是我们多次讨论、修改,最后定稿的,但文章的底子是他的,对此我一直心存愧疚。

刘君来H市获聘的前前后后,我基本上是全程参与的,有什么情况他也时时向我“汇报”。最初,刘君想让爱人就在我们所在的学校落职,照道理讲,当时一个硕士生入职是没有什么困难的,可学校领导以入城落籍难办为由总不表态。刘君问我怎么办,我说那领导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你送礼,他说没钱,我说:“那你就去广东吧,只要有学校同意接受你们两人,工资可以的话,管它公立私立都行。”并且特地嘱咐他,以爱人为主,让她落职最重要,最不济你还可以回原校。

我不知道他真的那么穷,我借给了他三千块钱的盘缠。夫妻两人首先来到深圳,只要聘老师的学校都去做题、试讲、面试,有几个学校选中了他却不接受他的妻子,问我怎么办,我说你的初衷不是要让S老师找到工作吗,还能怎么办,继续找。他们又跑到H市,找到一个学校。记得他抽签抽到的试讲课文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文章又长,故事又杂,两节课的备课时间很快就要过去了,但是还没有头绪,于是打来电话问我怎么弄,我告诉他长文短教的办法:找到一个切入点,即“沉”字,围绕它设置几个问题,让学生找句、读赏,提点归纳,一节课在这样的梳理中把人物形象弄清楚就行。他豁然开朗。后来他告诉我,昨天考得很好,今天课讲得非常成功,学校决定录用他们两人。他还惦记着深圳的一个学校,问能不能先留下S老师,他明年再来。学校说不行,两人只好都在那儿了。其实S老师的水平是不用质疑的,只是教学经验不足罢了。

我不知道我出的主意对不对,他后来有没有后悔过。但我知道,他在哪儿都能干出一番事业来的,因为他聪明、勤奋而又踏实。我甚至想,他如果不走,那年市学科带头人的评选可能先考虑帮他弄了。

现在看,他在那儿发展得并不好。丢掉了这里的小干部,在那里没有当上干部,职称还是中级。但他说很满意:儿子在香港读大学,海边的房子都买了两套,开着补习班,远近闻名,收入也高。他主要搞语文类补习,但语文补习向来没有市场,这是教育急功近利出现的一大怪象,我不知道他是如何逆势生长起来的。

他告诫我,私立学校教书第一要著是不能逼反学生。他讲了一个例子,她班里有一个女生,一要她交作业,就抑郁了,说不想读书了,活着没意思,还跑到楼顶上去。刘君只好找来家长,家长说别管她,她没这胆量的。但刘君不敢试呀,只得对这个学生说,你每次的作业只要抄或者做一道小题交来就行了,每科都如此。结果这个学生在学校里过得欢天喜地的,什么抑郁病都没有。你老师不要总想着学生的成绩。

我有些愕然,看来很多观念上还需要变化。

黄君在南方多干了两年,说着同样的意思。

天气很热,我在H街的一个小店给每个人买了一瓶绿茶,然后往回走。背后,留下一街灯火。

回来后,我怎么也睡不着,竟然冒出了一种客居他乡的感觉。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家里,我这里将一切走上正轨,不必担心。 无人喝彩07 三、九月无雨07

7、

我觉得,这个九月是南方最难过的日子,天气总是闷热无雨。

学校要求,每一个新入职的老师必须上一节公开展示课,九月里做完。

学校说,这次公开展示课的目的是要看一看每位老师的教学水平,并且同科的每位老师都要参与听评课,相互学习,提高各位老师的业务能力。其实我们都知道,那就是要亮相排队吧。

我们高一语文组有七个新入职老师,两个原在校老师。我被安排在最后一个上公开课。

最先讲展示课的是一个应届毕业的女大学生,选讲的是一首短诗,总的来说应该算是讲得不错的:教学目标清楚,课堂程序清晰,知识要点明白,教学任务按时完成。但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是一般新手共有的:贪多求快,重点不突出,一股脑儿讲下去,即便有提问设置也缺乏思维含量,既没有学生思维的成果,又没有给学生消化的时间。

第二位是一个工作了五年的年青男老师。可以说讲的一堂课是失败的,既失去了初入行时的恭谨认真,又没有习用到一套有效的课堂程式,一篇现代文,就是自读自问自答下去,连梳理文章结构的教学任务都没完成就下课了。第三位是一个退休的女教师,围绕着一个“愁”字讲李清照的《声声慢》,课件做得精美、读析品结样样都有,但有一点问题:教与学是空对空,学生搞了个热闹,但并没习得知识与能力。这种现象是我在从事语文教学十余年后就碰到的一个瓶颈,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和悉心的讨教研究才突破。我甚至可以断言,这位教师教出的学生成绩一定会不好。

后来果真如此。但有一点是我在一段时间内都很困惑的事情:那位年青男老师每次考试,无论是周考还是月考,还是期中期末考试,他带的一个二类班一个三类班的语文成绩,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同类班级的第一名。这种现象可是私校教育教学问题中值得研究的一个重要现象。

三位的展示课讲完后,到星期五的上午,也是本组每周一次的教研活动时间,教研组开了一次评课会。会上,先由几位授课的教师介绍了一下自己备讲课的思考与设计,然后每个成员评课。评课的人倒是不吝夸赞之词,但都是假大空的话,什么“教学目的明确”“讲解精细到位”“课堂气氛热烈”等等,全都不说到点位上去;也有指出缺点的,但都无关痛痒。

这样做我倒很理解,一是基于鼓励,二是碍于情面。在公立学校像这样的情况数见不鲜。我在做教研组长时,为了改变这种徒劳无益的情况,则要求评课老师不说虚假的话,要具体说到做得好的地方和需要改进的细节,甚至要说对于哪一点自己会怎么去教,不说出自己独到的思考就是水平不够,不负责任;我在评课的时候,则是尽量做到“准”而“狠”,无论是文本解读,还是教学目标设置,教学方法运用,课堂气氛调动,以及读思练赏,形成能力等等,都细致入微的进行评析,说尽得失,不怕得罪人。教研及评课的目的不就是互相学习互相探讨互相促进吗?所以,跟我几年的年轻老师成长都很快,这样,不再是文人相轻,教学教研风气渐好,我反而收获了这些老师的尊重。

到下一周又有三位老师讲了课,评课时虽然管教学的H副校长在座,但情况依然如此。那H校是教地理出身,讲的也是官样文章。我一看,自然不会出头评说什么,但心里嘀咕:这样的话,青年教师怎样成长?大家的教学水平怎么提高?

而且,这三位老师的展示课还真有一说。那位年轻的L老师据说有十多年教龄,是学校的培养对象,带着一个最好的班。他讲的是一首古诗,大量的引经据典,精细的赏玩剖析,活跃的课堂氛围,做得确实能吸人眼球,看上去功底是不错,但怎么说呢,表演的成分过多,实际的效果不会好,学生难以习得古诗鉴赏的要领,这与老到的语文教师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的,老道的教师会把课文作为例子,在让学生学会文本解读、赏鉴与提升审美认知的同时,又恰到好处地让学生习得相关考点的知识与能力。

那位作为高一标杆的W老师,五十多岁,久在私立学校混的,讲的也是一首古诗,从入题到练习小结,从范读到赏析评品,从知识要点到板书设计,从提问艺术到引导作答,做得确实很好,是一堂很成功的课,看来,正如后来一位熟悉他的同事说的,那是混得溜儿圆,知道怎么拿捏一堂课。要说问题,我苛刻一点说,就是内容太多太杂,一堂课,一首诗,能够将一两个知识能力点让学生习得并沉淀下来就行了,多了学生也难掌握,反而有害。当然成熟的老师在课后一定会再将重要的考点“回一回卤”。

而我们的组长讲的一堂课,内容是关于“病句辨识”的专题,我有两点想说,一是病句例子的选择还是十几年前一些资料中的老旧例子,且有几个例子讲析不当;二是高一年级嘛,还是应选择讲授课文,展示真正的处理文本与授课水平,讲专题就有一些“避实就虚”。

老实说,听完这些老师的课,我很有一些不以为然,刚开始我不知道深浅,以为这私立学校的老师一定厉害得不得了,现在看,我不怕骄傲地说,我提升了我的自信!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听你一两次讲课,看你一两次评课,你是个什么水平,大家心里就有数了。

我有一点迫不及待地要上我的展示课。但因为学校有其它的活动,要把原本给我安排的课推后到“十一”假后。我主动找级长协调,安排到了放假前的9月27日。

我不知道学校为什么把我的展示课放在最后上。组长开玩笑的说:

“那是要你演压轴好戏!”

我是掰着指头数着过日子,等着过讲课这一关。

幸好南方的夜晚,有海风吹来,空气反而凉爽些。没晚自习时,出去到不远的河边绿道走走,不仅能感受到这个水乡城市的美好,还能消解一天的紧张与疲劳。 无人喝彩08 8、

我的公开展示课是27日上午第二节在一(13)班上的。以我的经验,这个时间点是学生精神状态最好、思维最活跃的时候,很适宜上公开课。

这天星期三。我起得比平时早,和学生一起跑操,然后到班引导学生晨读。晨读时间虽然只有25分钟,但每个工作日都有,我很不适应。

我们原来的学校六大科都安排晨读,所以即便是语文科一周也只有一两个晨读。当然,这是我当时任教研组长不久后为我们学校语文、英语老师挣来的“福利”,后来也有几个学校这样做。要知道,改变一个大家总认为“本当如此”的制度可不容易。我当时抓住了一个契机。一是正好是语文老师出身的人当校长;二是我联合了全校所有语文、英语教研与备课组长去陈情,也得到了所有语文、英语老师的联名支持;更重要的是,当时学校里有一位教语文的女老师因为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早晨赶着上早读时骑电动车摔断了腿,我抓住这一事件,游说主要领导:上早读的女性多,学校更要关怀她们;这种“职业的危险性”可不能只让这两科老师来承担;没看见语文、英语老师玩的少而老的快吗?难道其它科的学习就不需要早读来读与记吗?再加上,早读课时费低但很累人,为什么不让大家都来分担?语文英语既有早读又还安排晚自习,不公平啊。后来,学校形成决议,答应了我们的诉求。施行到现在近二十年了,效果其实很好,其它科的老师也没有怎么反对。我到现在仍然认为这件事做得很对。我也因此更加获得了老师们的喜爱尊重。

我把这事说给这些一直在私立学校干的老师们听时,他们却有些沉默。

现在,“但别人的碗,服别人的管”,我知道要老老实实的按规定去做。比如说早读,学校要求各班学生全员站好、捧书、大声地读,开头几天,我觉得读书时每个学生都会有各自的习惯,充满了个性化,岂能统一行动?结果因读的内容不明、读时姿态不一、读的声音较小遭到批评,好像说过通报一次,是要扣一次的钱的。于是,我“发明”了“领读法”“齐读法”:专门安排一个第二科代表站在讲台上负责早读领读,规定统一的内容,学生一句句齐读,我在下面转悠,发现哪个学生姿态不对或不读,立即纠正。这样,声音大,动作齐,内容明确,气势很足,班级自然常常受到值班教师和领导的表扬,录下的晨读视频常常被发到校网上。但老实说,真实的读记效果我一直怀疑。

今天晨读过后,学生们去吃早餐,我回到寝室吃过早餐,冲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身白衬衫、灰西衣西裤的校服,来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看着课件,默默地过了一遍上课的过程与细节。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一场雨,压下路上的轻尘。不远处,XZ村口那棵古老而枝叶繁密的榕树,有些新绿清爽的意韵。

13班的学生真的非常给力,比平时更能积极主动的配合。以我的观察,这里的孩子情商普遍很高,只要你愿意真诚地对他们好,为他们付出,他们就很会来事,对你好。

当时,还有英语、历史两位老师同节次上展示课。但H校、级长等领导都坐到了我的讲课教室,加上本组和其他科的老师,教室后面坐的将近二十人,听课的阵容应该是最庞大的了。我不知道这是抬举我还是来考察我的,但我竟然像平时上课一样的平静从容,甚至有一些快意的感觉。

我选的是两篇小说《百合花》《哦,香雪》,课型是联文阅读课的第三课时。第一、二课时做的是基础性积累、认知、梳理与探讨,第三课时主要的任务是鉴赏突破与知能习得。对新教材,我确信是比很多人研究得要深入,从教材的编排逻辑与目的,到文本与单元承载的任务,以及课型要求——是精讲还是联文探索、群文拓展——都了然于心。我敢说,前面讲的那些老师根本没有在这方面吃透教材。我对这节课大致做了如下设计:

一、选择了适当的教学目标。以两个点作为教学目标及重难点,一是从联文中引申出“改变”这一话题进行探讨,对应“审美鉴赏与创造”这一核心素养;二是学会体悟小说中关于“物象”的象征意义,对应语文核心素养之“语言构建与运用”。二、确定了精细的课堂结构。三、规划了多样的教学手段。四、预设了活跃的课堂氛围。

在上课铃响起的前两分钟,我用了一组图片展示了“D市的今与昔”,铺开了课堂将要呈现的“聚焦点”,一下子抓住了所有人的思维方向;接着,上课铃响起,我用一段激昂的陈述进行回顾与导入:

“我以为,新教材把《百合花》与《哦,香雪》这两篇时代背景迥异的小说作为联文阅读,自然是因为:

两篇小说的作者都是知名女作家,并以其细腻而独特的女性视角展现出诗一般纯美的艺术世界;

是要让我们了解战争硝烟中的人性,和封闭村庄的躁动;

以及两篇小说中的主要人物所拥有的那份纯真而高尚的青春情怀。

甚至,我想也许是要召唤那羞涩但更勇毅、柔美而又执着的少男少女的回归。”

“但我不满足于这些答案,我想找出对我们青春年少的同学们更有启迪意义的东西。现在我找到了一个切入点,那就是关于:改变。”

然后,我就把这节课的“学习活动”按“每课一思:改变——书写精彩的人生”和“每课一得:物象——读懂文章的钥匙”进行。读思赏结,有条不紊;问答练写,一气呵成。整堂课下来,行云流水,时间刚好。

回到办公室,级长开口就夸赞了我的课讲得非常好。

这时,同组的H君发来了微信,主动要求加我为好友,然后发来了一段赞赏的话:

“这节课实在是上得太完美了!我不会乱夸人的,真的上到我心里去了!今后好好向兄长学习!”

我回复他:“谬赞了!今后希望多交流。”他又回复说:“那是我的荣幸!”

实际上,我们高一语文组虽然建了一个群,也在一起开过几次小组会,但各人之间并没有多的交流,甚至可以说,各人都“紧闭着自己的门户”,没有特意的联络,没有特别的热络,也许是各以为是吧。我想,这应该就是私立学校的人际状况。H君此前与我也没有交流,但他今天的举动出于我的意料之外。

晚上,这南方的天气不会闷热难耐,何况今天还下过几场小雨。H君约我到校外走一走。河堤上,溯水而来的海风,轻轻地吹着。

他一直在私校打工,说了一些在私校工作的经验,他告诉我,你必须认真地对待每次有人去听的课和每次的考试,想办法找捷径,我有些不以为然,后来证明他说的是对的。又说到我讲的课,他甚至说:“我专门观察了H校听课时的神态,他身体前倾,眼神专注,最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是从来没有过的。那是他觉得你的课上得好。”

第二天,同组的那个新女教师也专诚找到我,要了我的课件,并且要求拜我为师,我开始推辞,拗不过,后来就不置可否地过去了。

同办公室的那个青年老师于是常向我问一些教学上的问题。

真的,真诚的人,面对优秀的表现,内心还是会发出喝彩之声。

我与H君后来成为朋友,一起抽烟,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