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共和国序曲2125》 序章 历史的节点 2179年8月16日,火星凌日。

那颗陌生而熟悉的行星缓缓接近太阳,并一点点吞噬了它亮白色的部分,只留下昏黑的暗影。这暗影投射到地球上,遮住了北半球所有的人和物。

尽管,大多数平凡人对这一刻了无印象,但对于后来的学着来说,他们用这一天,将人类的历史分为了两个部分。

在此之前,人类,仅仅指生活在地球上的智慧生命。他们热爱仰望星空,星空却尚未向他们敞开怀抱。

在此之后,人类的意义将发生重大的变化。人类一词不再仅仅描述一个物种,而是代表一种技术轨迹、一种文化理念、一种生物学的类别、一种起源的语言模式。如果要更确切地描述这个物种,前面将必须加上定语,譬如,地球的人类、火星的人类、星舰的人类、远航的人类等等。

如果真的要用一个词描述这些所有不同的人类,那么,多行星物种便是最准确的了。

“时间到了,将军。”卢进身旁的随从说道。

于是,他点点头,艰难地站起来。他的右腿,在之前的战争中两度被子弹穿过,现在支撑他骨骼的,是六种元素复合起来的义肢。不过,他的肌肉仍然强而有力,如同火星上的苔藓一样倔强。

“今天,2179年8月16日,我,卢进,将代表火星人类,宣读这份由火星十九个大区一致通过的宣言。”

卢进刚说完第一句话,围绕着演说高塔的人们便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一个不起眼的中年人也夹在人群中。

准确来说,这是一名杀手,一名坚定的人类纯粹主义者。他坚信自己必须改变历史的走向。他不仅仅是一个人,他的背后有许多人,他们赞助了他的枪支,帮助他进行伪装,甚至参与了他的训练。

这群人相信,人类绝不能分裂。

他们从未停止过努力,他们曾用炮火洗遍火星的土地,曾在其上散播生物病毒,现在,他们安排了一名杀手。

这只不过他们不甘失败的一声悲鸣。

他背起他的枪,一柄先进的,带有远程倍镜的实弹步枪,一步步踏上阶梯。

为了此刻,他日日夜夜训练,枪已和他融为一体。

“我们是人类,来到火星后,逐渐变得不一样的人类。当我们这群人类,必须解除另一群人类的联系时,当我们不得不强调,是自然法则赋予了人类与人类见平等的地位时,出于对人类这个物种的尊重,我们必须将独立的原因予以宣布——不仅仅是向火星上的人类,也包括地球上的,地球近地轨道上的,月球上的人类。”

人群的欢呼声更加高涨,而他将他的枪握得更紧了。

“造物主赋予了我们平等的权利。过去,我们已经完全论证了平等,平等存在黑人与白人之间、亚洲人与欧洲人之间、男人和女人之间,老人和年轻人之间,现在,地球人类与火星人类之间的平等,也将是自然而然的,无需论证即可清楚明晰的。”

他从背包中取出枪口制动器,这能让他打得更准。

他并不着急,将军的演讲还会持续很久。

“然而,过去,这种平等不曾存在。地球上的人们将火星当作殖民地。他们要求我们上供税收,将我们生存所需的基础物质拟定高价,从而获取暴利。这种行动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更为猖獗了,在火星人类的基因发生变异后,他们要求我们离开自己的土地,要求我们抑制自身的人口。他们要求我们每7个月回到一次地球,接受专门的绝育手术,注射绝育的药物,仅以求保持人类基因的纯洁性。我们反抗之后,这样的行动变本加厉,以至于发生了对火星人类的有意灭绝和屠杀。”

“这不仅违背了平等的原则,这同样违背了长久以来的,人类共同认可的道德与良知。”

“所谓平等的原则,即是无论是否地球人类和火星人类有了生殖隔离,我们都是智慧生命。我们理应平等!”

“这绝不能为我们所容忍。”

雷动的掌声和欢呼充盈着整个火星首都。

杀手自然也听到了卢进上尉的演说。

他变得愈发愤怒。

那个信念再次在他的心中强化——人类绝不能分裂成两支不同的物种。

绝不能。

人类只应该是人类!

他小心地旋好了望远镜,将它搭载在瞄具之上。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得不采取最强硬的手段,建立代表属于火星人类的权力实体。因为,我们必须争取属于自己的,生而平等的权利!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阻碍我们争取权利的,将会是我们的敌人,而支持我们解放事业的,无论未来我们的基因如何分化。你们将永远是我们的同胞,是我们的战友!”

人群的欢呼声来到了最高点。

杀手也完成了一切的准备工作。

“从此以后,我们将接受自然带给我们的分野,我们将接受即将到来的生殖隔离,而不是去反抗它。我们将成为火星人类,我们将用我们所在的土地为自己命名!”

“从此以后,我们将任命属于火星人类的官员,他们独立于地球的联合政府之外!”

“从此以后,我们将维持属于火星人类的军队,他们将致力于抵御一切危害火星人类利益的威胁!”

“从此以后,我们将建立自己的法律,这法律代表着的唯一意志,将由全体火星人类共同贯彻!”

“从此以后,火星人类的生命、自由与财富,将永远只属于火星人类!”

杀手的愤怒来到了极点。

他按动了扳机。

于是,在那一刻,历史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卢进将此页念完,正好微微低下了他的头。

他在向他的人民低头。

于是,那枚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出一阵气流。

这阵气流刮破了卢进的头皮。在他感觉来看,那有点像是一只巨大的蚊子呼啸而过。

他用手摸了一把脑袋,鲜血顺着干枯的皮肤流下。

杀手射失了,他当然也没有了第二次机会。他又开了第二枪和第三枪,但情急之下,都瞄歪了。此时,老上尉身边的人们已将他团团围住。安保们立刻发现了他,数枚子弹紧接着钻入了杀手的胸口。

他彻底没有了机会。

老将军并不惶恐。

死神并不是第一次从他的身边掠过了。

如果一个人每次都经历了这种时刻,而每次又活了下来,那他必然要是去改变什么东西的。

譬如人类的命运。

他扒开了护住他的人群,站得笔直,骄傲地任由头顶的鲜血顺流而下。

“从此之后,火星共和国,成立了!”

他呐喊道。

由于物资匮乏,他面前临时组装的话筒并没有将这句呐喊彻底放大。

但它还是足够有力量,足够在历史的一页上挥下一笔。

这句话被转为电磁信号,向宇宙空间中发射。

电磁波穿越了五千五百万公里的宇宙空间到达地球,这不过消耗了五分钟,却也同时跨越了从1576年到2179年的全部历史。

1576年,丹麦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使用原始的望远镜,确定了火星的位置。

时间一闪而过。

2179年,火星人类宣布独立于地球人类。

从此,人类有了盟友。

人类有了敌人。

人类有了兄弟。

人类有了姊妹。

人类有了父母。

人类也有了孩子。

荒芜的宇宙中,人类,在另一种意义上,不再孤独了。

有的人狂欢,有的人愤怒,有的人恐惧,有的人期待。

这些所有的情绪汇聚在一起,铸成历史的车轮,碾过时间的长河。 一、死于“意外” 将时间往回倒拨,回到54年前。

回到传奇刚刚开始的地方。

2125年8月15号,回归日。

这是两年一度的,火星离地球最近的日子。

去往火星的殖民者,会集中在这个月份返回地球。

卢进的父亲本该回来,然而,上门的却是一队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由于航天重量紧张,我们只能带回来一小部分。”他说道。

说完,他将一个小小的,长宽高不到3厘米的小方盒递到了卢进手中。

这方盒冰冰凉凉的,上面贴着像素极低的,卢进父亲的黑白照片。方盒侧面,是激光打印的身份证号码。卢进扫了一眼,正是父亲的。盒子底部半透明,可以看见里面的骨灰。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些日常用品,都是一些极轻的东西,包括一截手绢,几张证件,以及,一张银行卡。

当卢进拿起银行卡,翻倒背面黏贴着的卡通贴画时,他才意识到,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大概是十年前,卢进想起来。那时他还很痴迷动漫,便买了些动漫人物的贴纸到处贴。其中一些就贴进了父亲的钱包,黏在那张他一直用的银行卡上。这张卡是他的工资卡,跟了他有几十年了,卢进当然认得。

去往火星的第七年,父亲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卢进清楚,火星不是什么太平地,却也没想到。这事发生的就这么突然,正好就是他的父亲。

卢进深吸了口气,试图让大脑冷下来。

“请节哀顺变。”

“什么原因?”

“缺氧致死,是穹顶外劳作时氧气管发生了故障。”

“你们确定只是故障,你们调查清楚了?”

卢进皱着眉,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个人。

但对方并不理会他,只是冷冷回复:“我们只负责告知。”

“什么事啊,是谁来了?”卢进的爷爷奶奶在房间里问。

卢进挡住了门,他不敢让这几个人金门。爷奶两个人都有高血压,父亲是家中独子,母亲又早早去世,他们根本没法儿接受这个消息。

“您还有其他问题么,先生?”对方再次提问。

“这里面有鬼。”卢进立刻反问道。他想起来,父亲几日前发回来的录像视频里,确实有一些异常。

“火星不是地球,那里本来就很危险。您的父亲在去之前就已经知晓了这种风险。”对方不以为然,“我们会为您出具证明的,保险公司会按照合同上的内容赔付。”

卢进将所有东西接了过来,便合上了门。他抱着这些东西,先是回到卧室,小心地将它们藏到了抽屉里,再装作镇定地回到了餐桌。

“怎么还没回来?”

“啊……爹……爹有些事情,不得不处理,刚刚那些人是来通知我们的。他没从火星回来。”

“上个月还说要回来。”

“是啊,真是的,两年就这么一次机会。”

“那你先吃吧,吃吧,排骨。”

卢进坐在那儿,盯着碗里的白米饭和红彤彤的排骨,胃里却是翻江倒海。情绪从他的胸口处升上来,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他冲进卫生间,将水龙头开到最大。

水流砸在池边,哗啦啦的声音多少能盖住他的呜咽声。卢进对着镜子,一遍遍洗自己的脸,刚有泪水流出,他就把它洗掉。如此,脸上便不会留下泪痕。

洗完了脸,他的眼睛又红又肿,只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翻腾。

他打开马桶盖,对着呕吐,却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只是一滩滩酸水。

吐完,他又回去洗脸。洗手台上头的壁柜里,父亲的刮胡刀还留在那里,手柄一端对外。刚刚水龙头里的水泼了上去,水滴正顺着柄子往下滴,滴到了卢进的手上。卢进顺着水滴往上看,望到了那刮胡刀,胃里又一阵翻腾。

再是重复的呕吐和洗脸,如此反复,吐到没东西可吐了为止。

冷静,必须得冷静,卢进这样告诉自己。

父亲的死肯定有鬼。

火星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的。

现在得立刻整理证据,去报警,一刻也不能等。

卢进又洗了一把脸,用冷水把自己的额头凉下来,再擦了把脸。

他对着镜子,确定自己稍微平静下来后,才离开洗手间。

他捧着饭碗,随便捻夹了几道菜,带回卧室。他又打开电脑,调出父亲从火星上发回的录像。

最近的录像是7月11日的,地球时间晚上八点三十分,火星奥林帕斯山时区下午三点十七分。由于传输信号有十七分钟的延迟,所以沟通不是实时的,通常由发送录像的形式完成。

镜头打开,背景是父亲自行搭建的穹顶小屋。他就住在那个地方,以耕种苔藓为生。父亲既是去那里寻找财富,也是实现理想。他常常将这件事描述为开拓边界,利于子孙的宏图伟业。

小屋里有一些简单的装饰,但大多数地方还是裸露着金属材质的贴漆,那是一道防辐射涂层。经过哈尔博七号小行星的撞击,火星的磁场大幅度增强了,但仍然不足以隔绝辐射。

调整好角度后,父亲开始说话了。

“苔藓长得什么样,额,长势很好,很好。我种下了苔藓,这块土地就是我的了。等我百年以后,就是你的。万一这有地下金矿,也会是你的。哦对,有好消息,特尔威区今天发现了钼矿,货真价实,在那里种苔藓的人发了大财。”

“苦是苦了点,但勤劳致富嘛。我……嘿嘿嘿,我不久后也可能发大财呢。”

一直到这里,视频都没什么问题,至少卢进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父亲的视频通常是对他们提出问题的回应,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闲话。虽然他嘴上说,要减少每次沟通的时间,毕竟占用卫星信道要付费,但他每次都总是会多说些。

“哦对了,你上次问我,有什么注意事项。我想了想,应该是氧气。出门前得特别注意氧气管道连接的问题。我通常会带三个设备出门,两个放在车里,一个带在身上。如果身上的那个出了问题,我还能跑回车里拿替代品。”

“倒不必担心这件事,火星现在的大气已经有9%的氧含量了,大约相当于青藏高原的顶峰。身体在渐渐适应,我们偶尔也可以不用辅助器呼吸,除非是一直暴露在大气里,不然不会发生窒息的。”

关于氧气的事情,父亲说了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好像在刻意强调似的。

这也是为什么,卢进认定了,父亲不会因为设备故障缺氧而死。

他很谨慎。

“哦对了,人,这里的人。怎么说呢,情况不是很好,但还应付得过来。小进,你要知道,火星不是地球,每两个聚居地之间的距离平均是20公里以上。所以……你也得知道,地球上的法律在这里不是很有效。但我还应付得过来,没问题。”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比平常的要短些。

父亲报喜不报忧,但卢进还是从中看出了一些猫腻。

这件事肯定有鬼。 二、火星是法外之地 接待卢进的是一名老警察,看上去至少五十岁了。

他一听到是火星上的事情,眉头就紧皱起来。

他简单问了卢进几个问题,譬如他父亲的身份证号,死亡时间,死亡原因等,便打通了火星开拓部的电话。

“嗯,嗯,好的,知道了,是,是有这么一个人对吧,是意外,好的,好的,知道了,谢谢。”

卢进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只能听到老警这一头的应诺。

不一会儿,老警挂下电话,轻声叹了口气。

“开拓部和航天部的口径是一致的。你的父亲,卢克平,是因氧气衰竭而死,没有他杀的痕迹。”

“这不可能,他每次出发前都会很仔细地检查设备。”

“也许他那次正好忘了,他已经54岁了。我也这个年纪,我们会忘记一些事。”

“他不会忘的。”

“你怎么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就会忘?”

老警不再开口,只是静静注视着卢进。

“有他死亡时的摄像么,能证明是他忘记了这事儿么?”卢进继续问道。

“火星上不是这里……那里……那里不可能有录像。”

“没有录像如何证明他是设备出了故障的?”

老警站起来,并不回答卢进的问题,只是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卢进跟上。卢进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跟了上去,他来要一个结果,不可能放弃。

哪怕没有结果,也算是一个结果。

老警来到楼梯间里,这儿没其他人,只有一盏昏绿色的紧急出口灯闪烁着。老警站在那出口灯旁边,掏出一根烟。

“不,谢谢。”卢进拒掉了烟,“您是想要跟我说些什么么?”

老警见卢进不抽,也没了兴。他将烟掸到地上,一脚踢开了。

“孩子,我是看你可怜,才跟你说这些话。”他说道。

“我都听着。”卢进对警察素有尊敬。他的祖父也是名军人,后来转业当了刑警。

“火星最远的时候,距离地球4亿公里,哪怕最近,也是5500万公里。”

“什么意思?”

“万象城距离春城,700公里,那儿会发生十几起恶性谋杀,但春城的警察没有任何办法。即使是两国的跨国合作,也很难处理一些影响较小的案件。而火星到地球,是万象城到春城的数百万倍。你明白这是一个怎样遥远的距离么?”

“所以,没有办法了?”

“火星的土地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为了刺激开拓者移民,各国法律商议规定,殖民者改造的土地属于殖民者个人,这件事你明白不明白?”

“当然明白。”

“那你也理应明白,当你父亲选择去火星时,他就已经接受了这个风险。”

“什么样的风险?”

老警又摇起了头,叹了口气。

二人无话了半分钟,卢进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是来要个结果的。

老警看向卢进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决心。那决心让他犹豫了,如果他说出真相,那这个孩子是不是也要去火星?但他瞒过他呢,将他打发走,难道他就会善罢甘休么?

半刻后,老警终于开口。

“氧气设备故障,窒息而亡是火星上最常见的死因。”

“我的父亲不会……”

“所以,每个开拓者都会非常小心地检查自己的氧气设备。但这么多年以来,死亡率却从未降低过。”老警打断了卢进的话,“氧气设备——是不会自己出故障的。说得更清楚点儿,死亡原因只是火星那边儿汇报过来的结果,不管是怎么死的,都用这个理由汇报,汇报完了,就没人能去查!”

卢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这可能是一场伪装成意外的蓄意谋杀。

而且这样的谋杀很可能是经常发生的,只是落到了父亲的头上而已。

正如老警说说的那样,火星的土地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而是纯粹的私人所有。

那里是一个纯粹的,弱肉强食的世界。

就像十七世纪大航海时代的加勒比海一样,海盗与官兵,冒险家与走私客,所比较的并非是道德的高低,而是力量的强弱,混乱压倒了秩序。大航海时代早已过去,人类早已在海洋和大陆上缔造了法律。而现在,星际时代的早期,历史重演了。殖民者们去往距离地球上亿公里外的另一颗行星时,将再次用鲜血缔造新的秩序。

“我再跟你说一次,殖民者比你知道更多的事情。当你的父亲去到那里的时候,他就已经接受了这个风险!每年,都有很多人来报案,他们在火星上的亲属死于氧气设备的故障”,这远远高于正常的概率,但我们管不着。”

“你们管不到?”

“那里是火星!火星!你明白那是一个怎样的距离么?全华国,从南到北,不过是5500公里,从地球到火星的距离,是五万个华国叠起来,五万个!”

“我懂了,谢谢。”

卢进已经彻底明白了老警的意思。

他弯下腰,将地下的烟捡起来,擦了擦灰,重新递回了老警的手里。他感谢这位陌生的警察,他至少对他说出了真相。

“孩子,你听我一句劝吧。”卢进正要走时,老警喊道,“航天部会给你的父亲颁发勋章,保险公司会将钱赔付给你,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

卢进转过身,淡淡地说道:“这当然不会结束。”

“最后一个建议,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听我的。”

“什么建议?”

“别去火星。”

卢进摇了摇头。

他的眼眶通红。

他的心意已决。 三、临行 卢进的家里空空荡荡的。

他的母亲在他七岁那年去世。为了供养一家人,父亲不得不外出打工。他以前是去京城海滨,后来,国境线彻底打通后,他又去了伊斯坦巴尔和贝尔格莱特。总之,他走得越来越远。

七年前,卢进高中刚毕业的时候,父亲回到家,宣布他要去更远的地方,挣更多的钱。

“那可是土地啊!能拥有一片土地,你们想想看,土地上的天,土地下的矿,都是你的。仅仅做一些简单的事情就行了,就是改造那片土地,种上苔藓。”

临行前,父亲满富信心。他摸着卢进的脑袋说:“我这辈子啊,啥都没给你留下来,真要是去了火星,种了一片地,那片地以后就是你的了。你有了一片地,再怎么样,至少都能活得好好的。”

他就是怀着那样的心态去了火星的。

他并不是不了解那里的情况。

有人劝他:“搞不好可是回不来的!”

他便无所谓地说道:“没关系,我去那里不偷不抢,就是种地。真有那群人,难道还要找上我啊?”

在他看来,自己不惹人,别人也不会惹自己。农民的逻辑很朴实。

父亲话里所说的“那群人”,准确来说,指的是名为新世界的权力组织。

许多人认为,这个组织控制了火星上的一切经济资源,并掌握了相当的暴力手段。

而另一些观点,尤其是主流的媒体则强调,新世界的存在不过是一种阴谋论。

火星上的殖民者虽然已具一定规模,但基本处于自治状态。

除了殖民者们,没有人知道新世界是真是假。一些殖民者宣称,新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有自己的法律体系,另一些则矢口否认这件事。

父亲的死和新世界有关么?

卢进不清楚,去了才知道。

卢进收拾起屋子。

这屋子里有很多父亲留下来的东西,就好像他还在似的。

譬如柜子里的乐高玩具赛车,那是父亲多少年前带回来的?卢进想起来了,是他刚刚上初中,父亲从远方回来,把这东西带给他。

那会儿,他已经大了,不适合玩儿这些小孩子的玩具了,但父亲还是执意要求他和他一起把他拼起来。

于是,他们就坐在这张桌子前,拼了整整一晚上,弄错了好多次,但好歹是拼完整了。拼好之后,车就被放到了柜子里,一直落灰。

卢进觉得自己忘记了这辆车子了。但不经意的一瞥,曾经的回忆猛然又泛上来,劲儿大的让他受不了。他去厕所洗了把脸,又继续再次收拾。

他必须得去找到真相,这不是件可以商量的事情。

一周后的傍晚,卢进穿上曾经的制服,别上了航天部的勋章,背上包,敲开了大学时战友曾劲峰的家门。

“老曾,这是我所有的家当了,没多少钱,但你得收着。你要帮我一个忙。”

曾劲峰一看这架势,赶紧把卢进迎进了门。

“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单是那个晚上,曾劲峰就问了不下二十遍,但卢进怎么都不肯说,他将自己的嘴巴咬得死死的。

说来说去,就是请曾劲峰照顾好二老。

“我要是回不来,二老的遗产,也都是你的,不管怎么样,你得答应我。”

“你要到底去哪?你要是去报仇,我和你一起去!”曾劲峰和卢进是过命的交情,拉练的时候,曾劲峰跑不动,就是卢进推着他跑的。他是卢进唯一完全信任的人。

“你得帮我照顾好二老。”卢进反反复复,只讲这一句话。

曾劲峰再也劝不下,已是明白卢进的心意。

不管他去哪里,恐怕都有可能回不来。而且,他是绝不想连累自己,于是什么都不说。

曾劲峰站起来,郑重地向卢进承诺:

“我一定帮你照顾好老人。”

“好,这我就放心了。”

“你真不让我陪着你去?”

“你去了,嫂子怎么办?你愿意帮我这个忙,我便是谢过了。”

曾劲峰没有办法,二人去楼下的烧烤店猛吃一顿,又灌了数两啤酒,才是分别。

多年以后,当曾劲峰想起那个场景的时候,仍然觉得恍惚。自己在大学里的战友,那个老实木讷的侦察兵,竟然在火星上搅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说是影响了人类星际发展的历史也不为过。

卢进打点好一切,阔步来到了殖民者的志愿登记处。

这地方普普通通,跟平常的办事处差不多,大厅里放着一排排亮银色的椅子。

前来寻找机遇的冒险者就坐在这些椅子上,等待着去往那个混乱而又充满希望的遥远行星。他们知道危险,却也看得见幸运归来者的风光。曾经,父亲也是这些人里的一员,现在,卢进同样前来,目的却大不相同。

大厅两侧,均贴着崭新的海报。海报上是一行亮色的大字——

“去火星,去到人类需要的地方!”

大字底下,是层层叠叠的红色小字,讲明了去火星有哪些好处。

卢进穿过那些海报,走向了登记处。

“姓名?”

“卢进。”

“年龄?”

“24岁零3个月。”

“职业?”

“现在是农民了。”

登记员抬头,望了卢进一眼,过几秒才移开眼睛。这是她几天以来看到的,身姿最挺拔的殖民志愿者了。

“你有什么特长么?”

卢进本来想说,自己的枪法很准,跑得也快,跳得也高。但他瞥见那海报上写着的,“让苔藓长满火星的每个角落”,便又改了口。

“我很会种地。”他说。

“嗯,有信心是件好事,你知道要去火星做什么么?”

“种下苔藓,为人类文明开疆拓土。”

“很好,你的资格认定暂时通过了,前去火星前,有为期一个月的训练。通过了训练的所有科目,你就能前往火星了。”

“能不能更快一点儿?”卢进皱了皱眉头。

“每个人都想快点去啊,但该学的还是得学。不学着怎么用火星车,怎么制备氧气,怎么用光能板……”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卢进打断了登记员的话。

卢进急不可耐,但他也没办法跑着去火星。 四、牢固的维生设备 训练一个月,航行再一个月,两个月过去,还能在火星上找到什么线索么?卢进担心的是这个。

可再担心也没办法,他没门路找一艘私人飞船去火星。

大巴拉着一车有资格的殖民者,缓慢地开往沙漠中的训练基地,卡在公路最高限速以下。

卢进甚至没法叫司机开快点儿,开车的是个人工智能。程序都写死了。

过去的一个世纪,无人化与宇宙航行并进,多出来的人力要么是没有出生,要么就是去了火星。

地球上的人口不再增加,这么多年了,也没有突破一百亿。

地球上的岗位少的可怜。火星更像是个游泳池,那些找不到活的人都摞在里面。反正几亿公里外,是天王老子也管不着的地界。

当然,还是有人不愿去的,那空余的财政支出就养着他们,也不算是笔太大的支出。不过是食物和住所嘛,这个年代早不成问题。

大巴开离了城市,钻入乡村,不一会儿,又跑出乡村,来到荒无人烟的大漠。这大漠是单独留出来的,边缘处都种上了胡杨,仙人掌什么的。这些转基因仙人掌挤在一块儿,肥嫩肥嫩,让人难以想象它们原来是沙漠植物。

大巴沿着公路,朝沙漠的深处开去,不一会儿,城市、乡村和绿色植物就都消失了,只剩下焦黄色的背景。

这已经是地球上最像火星的地方了。

一下车,沙尘就往人的眼角和鼻孔里扑。

周围的殖民者一边咳嗽,一边抠出鞋里的沙砾。

卢进只觉得平常,侦察兵训练的时候,什么环境可都见过了。

早有人在等着他们。

一路,卢进终于见到真人了。

他穿着太空部的制服,左肩上挂着两道黄杠,这说明他是个上尉。上尉显然是个老兵了,无论是他的手还是脸,都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令卢进感到惊奇的是,上尉的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一直延伸到后颈。那看上去是非常严重的事故痕迹,也许是一场太空事故。

“我姓杜,军衔上尉,从火星回来的。我教你们一些基础的技能。”

“训练项目一共三大项,装配仪器,体能训练,在沙漠中种植作物,都到60分了,殖民船就送你们走。”

这训练的模式有点像打卡,什么不懂可以去问杜上尉,考核也是在杜上尉那儿做,通过了就能走。

卢进得尽快去火星,通过训练是必须的。

不过,他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了仪器上。

杜上尉所说的仪器,就是火星上最常见的氧气辅助设备了。来这儿之前,卢进就已经仔细查过这个东西。它并不复杂,内部结构类似心脏,分为了不同的房室。房室之间隔着化学手段吸附的薄膜,薄膜用于过滤氧气外的气体,从而提升氧气的浓度来满足正常的呼吸所需。

这个东西已经有大几十年的历史了,技术成熟得不能再成熟。

如果真是设备频繁出故障导致殖民者死亡,那地球上的生产公司早就倒闭了,光是保险费就要赔穿底裤。

警察的推论大概是对的,父亲明面上的死因不太可能是设备故障。

不如来试试看吧。

卢进拿起辅助设备,背在肩膀上,再将两侧的管道拧紧,插入拨片。做好一切准备后,他按动了开启的按钮,一股轻微的气流从管道中涌了出来。他将呼吸面罩戴上,连接入管道。

是精心调配的空气,带有些许金属气味,但湿度和温度都刚刚好。

没有比这更加简单的操作了,甚至骑自行车都要学一会儿。

氧气辅助设备设计之初目的便是如此,让哪怕最愚笨的殖民者也能够轻松操作。

那什么能让它出问题呢?

卢进将管道拧松,露出了一个极小的豁口。

气流分散了,但还是进入了呼吸器。这只不过是浪费了设备的使用寿命,就像开门开窗再开空调一样。

不管怎么说,也不至于窒息。

那软管呢,软管能轻易破坏掉么?

卢进捡起地上的一粒小石子,将其尖锐的一端对准软管,狠狠砸下去。

软管的表层出现了一点划痕。

卢进摇了摇头,其实不用试也行的,手摸着就知道了,这玩意儿是常见的复合塑胶材料,还是宇航专用。单论测试数据,甚至能顶得住迷你手枪的子弹。毕竟,航天发展的前提就是材料学。同样的材料大量用于军事。

那这背包呢,看上去是合金做的,再试试看吧。如果背包再没什么瑕疵,那父亲的死亡就真的不可能是设备故障了。

卢进把它放到地上,对准,猛得踩下去。

无事发生,只有卢进的脚是麻了。

“你弄不坏它的,别费力气了,真弄坏了,也得赔。”

说话的是杜上尉。

“它是火星殖民的基石,经过了上万轮测试。”

“它从没坏过?”

“可能十万次里有一次?”

“那为什么从火星上送回来的人,死因都是这个?”

杜上尉皱起眉头,抱起双臂,警惕地看着卢进。

卢进立刻判断道,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每年有很多殖民者因它而死,但它却几乎不可能坏,这不是很矛盾么?”

“以及,新世界是什么?杜上尉,您知道么?”

杜上尉并不回答,只是对其他殖民候选者喊道:“去干你们的事情!”

周围的人都被赶光了,帐篷里的一角只剩下卢进和他时,他才小声说道:“你到底想要干嘛?”

卢进也并不掩饰。

“我的父亲死了,我不相信是意外。”

“所以你要去火星找出真相?”

“你也想劝我别去?”

杜上尉沉默了,他闭上眼睛,回忆起了一些糟糕的往事。

这么多年来,火星从没变过。

杜上尉不确定要不要开口,他也在犹豫。

还有什么理由比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更正当的么?

“我曾经在中亚战区117侦察旅服役。我们是战友,我得叫您声大哥。”

卢进观察着杜上尉的表情,语气软下来,试探地说道。

这招总是很好使,过去是,现在也是。

过去的一个世纪,这片土地上的军旅传统从未消退,反而是随着星际时代的到来变得更强了——从前,士兵们是面对敌人,把后背交给战友;现在,他们面对的是浩瀚冰冷的宇宙,带来死亡的因素不再是子弹和炮击,变成了失温、低氧和太空事故。相同的是,士兵们都有可能回不来,所以回来的人,就要担起牺牲者的责任。

没什么比战友两个字分量更重的了。

“中亚战区117侦察旅,执行过些什么任务?”

“我不能说,这是保密的。”

“那么你们用什么枪?”

“酷宝儿。”

酷宝儿是那种枪械的昵称,既是枪械型号的前三个字母QBR的拟音,也是描述它尾部圆乎乎的,看起来很可爱。

只有部队里的人会这么叫。

杜上尉自然明白酷宝儿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就是他们那代人造出来的。卢进一说,他的思绪就又拉回到了过去年轻时的军旅岁月。他们把自己的枪当作最可爱的伙伴。卢进就像过去的自己。

“你一定要去火星。”

“我一定要去。”

“即使是冒着死在那里的风险?”

“如果我怕死,就不会是个军人了。”

“你知道离开地球意味着什么么?”

“无所谓,我只是去找出真相的。”

“过来,我来向你演示一下火星。”

杜上尉拿起那个被卢进踩了好几脚的氧气辅助设备。

他随手从身边的床单上扯了点棉花,然后塞到了设备的房室里。

“殖民者们不被允许携带武器上火星,但火星殖民者有自己的酷宝儿。”

杜上尉说道。 五、新世界是什么 杜上尉将氧气辅助设备拿过来,再掏出一根螺丝刀,解开了容气背包的外壳。紧接着,他又将房室之间的搁通管用棉花塞紧,只留下一个极小的通气孔道,差不多比米粒还小。

“这是个有趣的改造,原理是伯努利效应。气流进入变窄的通道,流速增加,压强就会减小,于是棉花会被压强差紧紧抵住,不会冲开。再将四个房室的孔道都抵住,气流便会完成四次加速。”

杜上尉将通气管道接好,再从地上拿起一粒小石子塞进去。

“看好了。”

他摁下氧气辅助设备的开关。

嘭——

小石子打在地上,溅起一阵灰尘。灰尘散去,卢进再定睛一看,沙土上赫然是散布的一堆小孔。

孔不深,远远比不上霰弹枪的威力,但这也足够穿透人的骨骼和皮肤了。

“这就是火星。”杜上尉说道。

“火星?”

“是啊,火星是什么地方?可能有很多形容词,机遇之地啊、新家园啊什么的。但事实上,火星是一块儿权力真空的地方。”杜上尉摇了摇头,“权力排斥真空。只要有人的地方,人的智力与体力就存在差距,而差距就带来了权力……权力的本质,是强者可以施加于弱者的暴力。在那里,没有政府,没有国家,那自然产生了维护秩序的组织。”

“新世界?它真实存在?”卢进问。

“没错,这种通过氧气设备改造的气压枪,就是新世界组织的象征。他们用自制的武器,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秩序。”

“所以它到底是什么?”

“额,我想想,打个比方吧,像是罗马帝国?哦不……远没有那么落后,也许是类似于西西里半岛的黑手党,嗯,很接近了,他们信仰的法律就是暴力。如果问他们自己,他们会觉得他们是正儿八经的权力机构,类似于一片土地上的政府。”

卢进皱了皱眉,已大概明白了火星上的情况。

他天生厌恶恃强凌弱的家伙,现在听上去,这个新世界组织就是了。

“那么,他们像黑手党一样,威胁平民,违法犯罪么?”

“幼稚的问题。”杜上尉说道。

“怎么?不是有火星法么?”

“你怎么也得清楚,法律能够执行才算是法律吧。地球上洋洋洒洒规定了那么多火星法律,一个儿也没法执行。”

“所以,火星上根本没有法律。”

“也有啊,譬如牛顿三定律和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定律。”

杜上尉开了个玩笑,但卢进一点儿没有心情。

要是父亲的死跟新世界有关,那他说什么也要找到凶手。

那找到凶手以后呢?

他要把他带回地球,接受这里的审判。

尽管,多年以后,他回忆最初的想法时,只觉得自己天真又幼稚。

不过这会儿,他还仍然相信法律和道德的力量。他觉得,私人复仇是不对的,是对所有人都有害的,诉诸法律是一个公民的必须义务。

“很有可能有关联。”

“大概率有关联。”杜上尉见卢进满脸严肃,也不再说笑。

“那我会找出这个关联的。我要把凶手带回来接受审判。”

杜上尉略带深意地看了眼这个年轻人,刚想说出什么话,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要怎么说服他回到地球呢?”他反问。

卢进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心里觉得,采取一些强制手段也是可行的。

也许把他绑起来,送上飞船?

总之,先找到这个人再说吧。

“先找出凶手。”他说道。

杜上尉还想说,这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找到了凶手,最好的可能不过是你给他一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罢了。但对凶手来说,这不过是命中注定,杀人者必然为人所杀。哪怕卢进不去往火星,这个杀人者也活不了太久。更加戏谑的是,为了复仇而前往火星的人,其中大多数要么自己先死了,要么找到凶手时,发现凶手也死了。

火星就是这样的。

但杜上尉没开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开口也没有用,卢进不会听得进去。

人教人哪教得会,只有事教人一遍会。

即使如此,杜上尉还是希望卢进有个好结果。

他们都是军人,都抱着相同的目的前往火星。

杜上尉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他略作思索,在卢进就要离开时叫住了他。

“到了火星以后,你去找一个人。”他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沓便贴,撕下一张,写了一串字,再将它塞给卢进。

这个年代,已经很少人用笔写字了,只有火星回来的人有这个习惯。因为那儿的电磁环境复杂,电子设备搞不好就要瘫痪,唯有纸笔靠得住。

卢进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地址。

黄立文,火星首都女娲皇狮北区109。

“这是谁?”

“我的战友。他还在火星上。他在那儿……跟你有着一样的目的。”

“找寻凶手?”

杜上尉还想说,他早就找到了凶手,现在只是在复仇的路上。但他琢磨了一下,改了口:“你找他帮忙,就提我的名字,顺便说下你服役的情况。部队里的总会帮部队里的,他会给你打个折。”

“打折?我需要多少钱才能请他帮忙?”

“不知道,据说他看人出价。”

卢进应允了声,将纸条塞到了靴子里,接着,他双脚并拢,挺胸抬背,对着杜上尉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战友!”卢进喊道。

杜上尉自然得回礼。由于那场事故,他的左腿并拢时会隐隐发痛,但他还是站直了,以相同的礼节回给卢进。

有很多人前往了火星,但他们都变成了混乱的一部分。

卢进会不一样么?

杜上尉不知道,他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详细来说,这种感觉是只属于士兵的,当走向战场时,士兵们总会觉得,某个人一定能活下来,跟着某个人总没错。这只是一种直觉,但直觉通常有效。

现在,杜上尉就觉得卢进是这个人。

火星啊,人类的新世界,那里会改变些什么么?

一定会的,总有人会去作出改变。

短暂的对话后,夜色降临。

沙漠中,圆月高悬,将原本漆黑的虚无照得深蓝,群星便在这深蓝的背景中闪烁。此刻,火星正离地球远去,用肉眼看起来,就如人类的未来一样模糊。

卢进的决心并不动摇。

无论火星上有什么,他只是去寻找两个字,公道。 六、队友是个惯偷 杜上尉给卢进开了后门,好让他快点去火星。

卢进心里记下了这个人情,他总得还上,如果他还回得来的话。

发射场坐落在大西北,殖民飞船足跟一座小山一样高。人站在它底下,比蚂蚁还要渺小。它的总重是旧时代航空母舰的四倍,一次起航往返消耗掉的能量,就是二十一世纪早期人类一年总发电量的两千六百倍。

人类科技的进步从来都是指数级的。

不过人还是原来的人——从石器时代以来,人就由鲜血、大脑和欲望组成。此事倒是亘古未变。

卢进提着行李,由登船轨道进入这个庞然大物时,还在反复翻看父亲发过来的最后一次视频。

“嘿嘿嘿,我不久后也可能发大财呢。”父亲说道。

卢进将视频停留在这个位置。

此前,他看这个视频的时候还会控制不住情绪,但现在,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如果是谋杀,那会不会跟这句话有关联?

卢进默默记下了这个关键点。

他的笔记本上还有很多其他信息,包括新世界、很容易就能改造成武器的氧气辅助设备等等,这些信息都还连不起来。

等去了火星,首先得去父亲的小屋调查。

经度27.44,维度45.67,北半球。

飞船的落点在赤道,这是一段不短的距离,所以,等落地了,他还得去弄辆车。

卢进身上带的钱虽是不多,倒还是能付得起这个钱,但要是去找这位黄立文帮忙,就不知道够不够了。

“请乘客做好准备,飞船即将起航,请固定好身上的安全带。”

卢进钻进舱室里,将自己固定好,再带上氧气面罩,身下一股强劲的推力传来。不一会儿,一阵极其剧烈的震动传来,是飞船穿过大气层的抖动。这阵震动过后,卢进的身体便飘了起来,仅仅半个小时,飞船已经离开地球,重力消失了。

“人造重力装置即将启动,请站稳扶好。”

卢进抓着舱室的安全栏杆,一点点感受着身体正在下坠。一开始,像是完全浮空,过一段时间,像是在游泳池了,再等等,就安稳地像在地球上一样了。这玩意儿说是人造重力,其实不过是圆周运动带来的离心力而已。

卢进来回翻着视频,还是没有什么头绪,看来,在飞船里,怕是找不到什么进展了。

但距离飞船落地还有足足一个月。

离开殖民者的舱室,是自由活动的广场,这儿的什么东西都要付钱,价格比机场的东西还要贵上几倍。殖民者的口袋总是瘪瘪的,但总还是有不得不花钱的危急时刻。譬如,肚子疼的时候,除了印度人,没有谁会拒绝花钱买一卷卫生纸。

“埃律西昂山农场组招三个男人两个女人,有专业种植学家带队!要白人,说英语,医生、消防员、军人优先!”

“西班牙语乌托邦平原组苔藓农场招十个人,种族性别不限,要求没有犯罪记录。和平,安全,挣大钱!”

广场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喇叭声,当然,有的人买不起喇叭,就只好用嗓子喊。无论喊得再大声,用嗓子的对比用喇叭的总是落了下乘,声量小的同时,也意味着更弱的经济实力。但尽管如此,殖民者们还是扎着堆往这些队伍里钻,挨个面试,希望找到个靠谱的团队。

这是必然的,没人是傻子。大家都知道火星上在发生些什么。团队的力量总比个人的力量大。而团队,则通常由种族和语言构建,地球上的民族主义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带到了火星。

父亲从未提到他加入过任何互助小组。

倒是也有华夏人的小组,不过没几个,声量也弱。

没办法,大部分华夏人在地球上生活得就很好,而且安土重迁的传统一直没变。

卢进四处游荡,并不是要找一个小组。

他在寻找一些材料。

准确来说,是PVC塑料管、木板、胶带、小型金属球和农用硝酸钾。

准备必需万全。

有了这些材料,等落地了,他就能制作比气压枪更强大的武器。微妙的区别在于,再如何改造,气压枪提供的功能和准确度都是不足的,但自制的枪支可以弥补这个缺陷。

塑料管和木板都好找,很多农民会来购买,胶带和硝酸钾同样,后者是重要的肥料。

唯一不好弄的是作为弹丸的小型金属球。

这东西要有足够的强度,不能在枪膛里炸开。

卢进逛了一圈,差不多把该搞定的东西弄到手,统一装到背包里,只是他在哪都没看到适合做子弹的东西。

晚上,他就照例回到舱室,写写画画,回看父亲的视频,寻找更多的线索。

“金属小球,这东西哪里有呢?”他默默念叨。

“嘿,你想要什么?”突然有人搭话。

卢进抬头一看,是个白人。与其说是年轻,不如说看起来更像个小孩儿。他的脸上白白净净,还长着浅浅的雀斑。左臂倒是纹成了一团,像是鬼画符似的颜色乱炖。卢进瞧了一眼,上头有三叉戟、十字架、骷髅头、鳄鱼以及一张老女人的脸。

“没有,我什么都不需要。”

“你想要金属小球,你要多大的?”

“你想要卖给我?”

“你可以不付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观察你几天了,你还没有队伍,对吧。”

“我不需要队伍。”

“这样吧,咱们做个交易,我帮你弄来金属小球,你加入我的队伍。”

卢进苦笑了一下,他不是去种田的,自然不需要队伍。

“我还是付钱吧。”

“为什么?我告诉你,我的队伍很有潜力,我们会在火星上成为大富翁。”

“那你的队伍里有几个人。”

卢进探出头,看向这个白人。他有留意这个家伙,显然,他是个倒霉蛋,长得又瘦又小不说,看纹身的样子,说不好还有案底。

“现在还只有我一个。”他不好意思地说道。

“一个人不能叫做队伍。”

“好了,好了,那我加入你的队伍,行了吧。我帮你弄来金属小球,我们两个就一起走。”

“那么,哪里有金属小球呢?从你的嘴里吐出来的么?”

“这就给你找来。”

白人从上铺钻下来,穿好衣服就窜了出去,直奔向殖民者广场。

趁他离开,卢进直起身来,翻到了上铺的信息条码。

马修·克鲁克,18岁,男性,来自美国新墨西哥州。

简单的信息后,还接着长长一串“介绍”。

14岁时因多次盗窃汽车受到拘留一年,15岁闯入商店偷窃了数台手机和电脑……

卢进不必往后看了,他猜测的没错,这位马修履历不凡。也怪不得没有任何一个小组让他加入,他是天生的麻烦制造者。恐怕连他的家人都很庆幸他来了火星。

殖民者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卢进摇了摇头,回到了自己的舱室,他没必要跟他扯上半毛钱关系,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不一会儿,马修就回来了。

“一整袋金属球,直径3cm,大概有五百多个,够你用了吧!”

他将那塑料袋扔到卢进的床铺上,自豪地说道。

“你从哪搞来的这个?这得多少钱?”卢进吓了一跳。

“你不必给我任何钱,兄弟,怎么样,我对你够好吧,这下,咱们两个可以组上队了。”

“这东西从哪来的?”卢进的语气加重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市场贩卖的滤水器里有很多铝制轴承,抠出来就行了。”

“你偷的?”

“反正这东西那么贵,放在仓库里也卖不出去,不被人发现就不算偷了。”

卢进捂着脑袋,深叹了口气,与他料想的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一把拧住了马修的两只手:“走吧,孩子,我们去自首。”

“嘿,你不能这么干!我可是为了你拿来这些东西。”

“我没有同意,也没有叫你去偷。”

卢进抓起他,就要往外走。

但马修的一句话,便让他松开了手。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马修一字一顿地说道。

卢进瞪着眼睛看向马修,但马修却一点儿不急。

“如果有什么人在买塑料管、木板、硝酸钾和点火器,看起来都很正常,奇怪的是,这个人竟然还要买金属小球,是做弹丸用么?”马修的声音压低了。

卢进不回答,只是咬着牙。

“看吧,现在我们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偷盗和私自制作枪械都会被关押,再送回地球。但只要我们各自保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

卢进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办法,他还是被这个混混给拿捏住了。毕竟,他只是个军人,对街头的手段并不了解。

“你最好闭紧嘴。”卢进拽紧了马修的衣领。

“嘿,没必要这么凶啊,我又不是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我只是想要一个队友。”马修说道。

卢进并不理他,只是将马修扔开,沉默地钻回了铺位。

真是特娘的倒霉透顶。

“哈,怎么样,我们现在是队友了。我们可以起一个队伍名,再招纳些新人。应该招两个……女人,嗯对,得有女人才行,你一个,我一个。要是三个也行,我不介意多一个。你呢,你喜欢三人行么?算了,其实我不喜欢三人行,我是纯爱党。”马修自顾自地说起来,但卢进并不理睬他。他只是想怎么摆脱掉这个麻烦。

“来吧,兄弟,好的团队需要多沟通,蝙蝠侠跟罗宾也得经常说话。你从哪里来的?”

卢进没有办法。

不过,好消息是,制作枪支的材料到底还是齐全了。

“马修。”

“怎么了,你想要开口说话了。”

“从现在到火星落地为止,你不能再偷窃任何东西了。”卢进的语气沉下来,“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好吧,好吧。我同意,其实我也不需要有什么多的东西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马修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这压抑狭窄的太空铁罐子比监狱还难熬。

“我们就叫龙虎组合,嗯,我觉得龙虎组合比较好听。”他说道。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赖上我。”沉默半天,卢进终于开口问道。

“因为我需要一个同伴。可这里没人想做我的同伴。他们会把犯罪记录印在每个人的标签上。而你,你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同伴。”

二人不再说话了,卢进也只能默认这个事实。

如果马修把他制作枪支的秘密说出来,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他不止会背上指控,父亲的死亡真相也再无可能告破。

一个小时后,飞船熄灯,黑暗笼罩。

舷窗外,只有星星微微闪烁,带来些许可忽略不计的光束。

“嘿,卢。”

“又怎么了?”

“我其实是个好人。”马修对这个相处了几天的陌生人说道。

一到晚上,马修就很想说话,无论是在监狱里,还是在这里,因为小时候,他总是被一个人扔在卧室里,这塑造了他长大以后的性格。事实上,他极其害怕黑暗,却只能装作不怕。而比黑暗更令他恐惧的,则是孤独。

宇宙是个孤独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他观察了周围好几天,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找到一个同伴。

“我是个善良的好人,真的。如果我的父亲没有进监狱,我会是个律师或者医生。”他说道。

卢进听出了其中的哀伤,他并非不近人情。

有什么能让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毅然决然地踏上前往火星的旅程呢?

“如果你选择做对的事,你就是个好人。”卢进回答道。 七、星辰触手可及 卢进没有打定主意。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带上这个年轻人,他不是去种田的,他的旅程面临着危险。但另一方面,没有小组愿意接纳马修。而马修,说到底,也只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除了偷窃外,没有任何可以生存的技能。

这些天来,马修跟在他身边,倒是安分了许多。

卢进思考了一段时间,这倒也并不是不可以,他可以落地,先在那里给马修找个去处,再去父亲的农场调查。他自己的事当然很重要,但他也没法儿袖手旁观。也许,米国政府可以随便将弃子扔到火星上,但对卢进来说则不是。

他不想欠人情,更何况,在火星上欠下的人情,很可能根本还不上。

“我得告诉你一些事情,马修。”

“哈,你终于愿意开口了。”马修一边将豆子塞进嘴里,一边说道。

“我不是去火星上种苔藓的。”

“当然不是,农民可不会在飞船上自制枪械。”

“声音放低!”卢进扫视一圈,幸好,这儿很嘈杂,周围也没什么人。

“对不起。”沉默片刻后,马修说道。

“这里不是地球,你得一切小心,知道了么?”卢进说道。

马修点了点头。

“我是去寻找我父亲的死亡真相的。我一个人去,我不需要你帮忙,因为那可能有危险。等我们到了那里,我先给你找一个去处,你听明白了么?”

“你想甩开我,就跟其他人一样?”

“这不是甩开,你怎么就不懂?有人谋杀了我的父亲,而我去寻找真相,这是很危险,我不能带着你!”卢进着急了。

“好吧。”马修耸了耸肩,“但我会成为一个好帮手的。我的枪法也很不错。”

“行了,到此为止。我不需要队友,侦察兵总是单独行动。”

“你想当独行侠。”

“不是这个问题。”

卢进摆了摆手,不再多说。马修帮了他,他只要将这个人情还回去就好。

卢进计算着时间,应该已经快到了。

两人正吃着饭,忽然,食堂里发出一阵惊呼。

“是火星!”他们喊道。

马修立刻起身,跑去看热闹,卢进跟着也去了。殖民者们拥在舷窗前,人挤人往外看。马修矮,什么都看不见,卢进个子高,稍微踮踮脚就行。

真的是火星!

卢进看见,黑暗的虚空中,赫然出现了一颗血红色的星球。这颗星球的侧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无比壮阔的坑洞——那是哈尔博小行星留下的。它在二十一世纪初期撞向火星,带来了大量的冰和氧元素,同时彻底激活了火星的地磁场。而在那坑洞的中央,爬满了细细小小的黑点。

人类的痕迹。

飞船渐渐靠近,这黑点缓慢地放大,渐变成了深绿和浅绿的色块。这些色块像是神经细胞的突触,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方,开始覆盖焦土和火山。这些突触的中心点,正是火星上最大的都市,位于奥林帕斯山脉西南侧的火星首都女娲。女娲旁边,正是激活了火星的哈尔博小行星残骸。残骸带来了湖泊和海洋,于是,便也孕育了人类。

殖民者们欢呼雀跃,那是两亿公里外的新家园。

他们将在那里种下苔藓,然后获得一片永久归属权的土地。

土地的所有者,便是领主。

他们眼里,仿佛已经看到了非常遥远的,属于火星的辉煌未来。

“你看见了么?是什么?”

“火星。”卢进回答。

“它漂亮么?”马修的眼中同样闪烁着好奇与希望。

“漂亮,很漂亮。”

卢进也入了迷。

这多是一个伟大的奇迹。

十万年前,波利尼西亚人起源于亚洲的东南方,那里的海洋远比陆地要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但即使如此,人类的先驱们还是使用木制的船筏,通过观测星辰和水流,跨越了南海,将步伐迈入新西兰和澳大利亚。在技术匮乏的时代,这已算得上是难以置信。但祖先的聪明才智和勇气却没有止境,他们很快征服了太平洋,踏上了夏威夷诸岛。现代人曾经不相信他们的伟业,然而,基因测序最终给出了答案——

他们真的做到了,他们真的用石头和木头征服了海洋。他们的子孙不是用文字,而是用世代传承的DNA证明了这件事。

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也一样。

他们到了火星,那么半人马阿尔法座还会远么?等离开了太阳系,那宇宙的尽头对于智慧文明来说,也不过是触手可及的距离罢了。

卢进不禁思索,遥远的未来人会如何看待这段历史。

“距离进入火星近地轨道,还有72小时21分钟零3秒。”

舷窗的上方,出现了巨大的倒计时。

“我们快要到了。”马修说道,“那是新的土地。”

卢进的父亲就死在这片土地上。

这片土地上承托着人类对星空的梦想,对财富的欲望,当然还有,天性中的邪恶。

“你会留在这里么?”马修问卢进。

“什么?”

“一种假设,如果你找到了真相,一切都结束了,你会留下来么?”

“也许不会。我的爷爷奶奶还在地球上。”

“那如果他们也走了呢?”

卢进苦笑了一下,没再回答。的确如此,爷爷奶奶是他最后的亲人了,但他们的岁数也很大了。除了他们,卢进再没有一个亲人。

“我不知道。”他回答。

“为什么不留下来,它太美了,不是么?”

“是啊。”

卢进有些悲伤。他又想起了父亲。

他的父亲是不是也曾站在这里,俯瞰着这颗异星,满怀希望的呢?

卢进不知道。

卢进来此的目的更加纯粹。

殖民者之间洋溢着喜悦的心情,连商店也开始打折出售。飞船里,年轻的男女狂欢着,甚至在还未到达火星前就埋下了种子。

殖民者们的确是最穷困、最走投无路的一批人。

但同时,他们也是最有活力,最富进取心的一批人。

后来,历史学家们将这个时期,也就是从火星开拓开始,到火星共和国建立之前的历史,命名为火星远航时代。

他们不吝用任何词汇赞美这群登上火星的勇敢者。

然而,排除一切群体性的概括,落实到每个殖民者身上,他们个体的精神并非有多么崇高。

卢进和马修有自己的理由。

每个来火星的人,也有自己的理由。

这些各种各样的理由汇集,聚成了一股洪流,推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八、风暴来袭 随着飞船进入火星近地轨道,人造重力装置暂停了,属于太空的悬浮感再度袭来。

火星的重力仅是地球的0.4倍,即使是加上哈尔博小行星的质量,也远远比地球的重力更低。

一开始,殖民者都会不习惯,但身体的适应性很强,他们很快就会学会如何控制腿部肌肉,用平常走路一半的力气行动了。

马修想在最后时间再招几个人。

但那些人宁可独走也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他太显眼了。

“我不后悔纹个花臂,上面有我最喜欢的动物和我最喜欢的歌手。”他倔强地强调道。这显然没什么意义。

卢进倒是无所谓,他只是担心这些材料能不能通过下飞船时的安检。

多次绕轨减速后,飞船缓缓降落。

降落点名为祝融12号平台,正在火星赤道。

其命名来源于六十四年前的第一批载人登火项目。

“降落完毕,请殖民者们在37小时内有序离开。”

卢进夹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缓慢地往前走,渺小的像一粒沙子。与其他人一样,他背着自己沉甸甸的行囊,踏上了这片未知的土地。

从船舱里来看,殖民者密密麻麻的,数量如同蚂蚁一样多。

但他们一旦分散到火星上,便会立刻被稀释。

这颗星球差不多跟地球一样大。

“塑料管是做什么的?”

“滤水器。”

“金属球呢?”

“滤水器核心。”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买个滤水器?”

“太贵了。”

“过。下一个。”

也许因为卢进是个亚洲人,而且背景干干净净,所以安检员对他格外宽容。至少,他对枪支的嗅觉远不如马修那么敏感。

卢进松了口气。

轮到马修的时候就没这么好运了,安检员恨不得要把他的锭眼都扒开来看看。

离开飞船,空中飘着一大片半透明的穹顶。穹顶是透气的,也不隔阻光线,只附着着带电粒子。它们唯一的作用便是隔绝来自宇宙射线——尽管火星的地磁场增强了,却还远远达不到地球的水准,能够排除掉辐射粒子。

因此,这里也被称为穹顶区。穹顶区里,不用穿着任何防护服和氧气辅助设备,也正是大多数人类的居住场所。伴随着殖民者落地的,还有成千上万吨物资。这些物资装载在巨型卡车一样的集装箱里,由火星上的卸货载重机提起卸下。人就在这些庞大的机械脚下一点点匍匐。更多的物资是装回殖民船的,包括大量的精炼矿产,其中最多的是火星特长的铬-13元素,可在重工业中承担高强度耐热材料。

其中的一箱“货物”引起了卢进的注意。

那个货箱半人高,并不起眼,但里面密密麻麻地挤着的,是人的骨灰盒。

骨灰盒小小的,半透明,和父亲的一样,上面均贴着标签和照片。

卢进走上前去,扫了这东西一眼,他不敢盯太久,运送这些骨灰盒的人,耳朵上都挂着统一的坠饰,手臂上也有相同的图案绘制。卢进不确定那是不是纹身,但肯定代表了某种结社。

那些人搞不好就与新世界组织有关。

火星上已经有快四百万人,每年的死亡率是千分之二十,也就是地球上的三到四倍,而往返地火的飞船每三个月一次,就必然有很多亡者要送回到地球的亲人手里。

“嘿,别盯着他们,那些人一看就不好惹。”马修总算是从安检处出来了。

“你看出来了?”

“傻子才看不出来。”

“走吧,我们去找辆车。”

再向外走,便是火星市场。这里的物价不便宜,但多了许多本地特产。这儿虽说是市场,但规模和复杂程度却远远比不上地球,哪怕是一个地级市的商超,都比这儿花样繁多。

倒是有些东西只有火星上卖。

譬如蜥蜴尾热狗和面包虫汉堡。

卢进需要一辆车,他要尽快赶到父亲所在的农场。

“北汽重工生产,品质保障,可农用,可居住,可太阳能供电三合一。”

只有在这里才有贩卖复合火星车的,由地球政府掌控。这是火星居民无法涉及的产业,自然能为地球带来税收。不过,这也算是好消息,地球人总是比火星人更值得信任。

卢进的要求很简单,绝不能抛锚,要耐得住越野。同时,车皮得够厚,至少扛得住气压枪的攻击。

他挑选了其中最厚实的一辆,几乎花光了自己所有的钱。

光是坐在里面,就有满满的安全感。这玩意儿敦实的像一辆坦克。

“你来开车。”卢进指示马修道,既然说是同伴了,那至少得发挥些作用。

“去哪?”

“经度27.44,维度45.67,北半球。”

“哈,是你父亲的农场。噢耶,准备出发,复仇之旅启程!”

马修踩下油门,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穹顶之外,才是浩瀚的火星。

此时,正是黑夜,群星如瀑布般坠落入暗红的土地。

卢进坐在后座上,小心地拿出材料,拼接起枪来。

“打火器、管道、硝酸钾与硫磺……”

他很熟练,在部队的手艺都还没忘记,那些枪械原理课在这时起到了用途。

“来点音乐?”马修问。

卢进并不理睬,只是专心地做他的枪。

这玩意儿是安全的保证。

“那就来点儿音乐!”

马修将车载音乐的声量调到了最大档位,跟随着摇摆起来。

“我们一路向北,去干死火星上的所有傻逼,我们向北向北向北,去挣大钱,泡大妞……”

马修在前排已经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没有比这再自由的时刻了。

两个人,一辆车,在荒芜的火星大地上驰骋。

“呦呦呦……”

卢进的耳朵已经闭上了,他正在将点火器小心地连接到PVC管道的根部,用于点燃火药的装置是最重要的,稍有不慎便会炸膛。搞定基本的连接设备后,卢进开始调配火药,他在飞船上买到了硝酸钾,下飞船时用弄到了硫磺。他按照配比将它们搅在一起,车里立刻涌起了一阵难闻的气味。

“喂,卢,你在搞什么鬼。”

“硫磺和硝酸钾而已,放心,挥发的含量很低,毒不死你。”

“咳咳咳,呦呦呦……”

马修再次唱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卢进终于将枪的基础模型拼了起来。

这东西看上去是可以用了,但还需要一些测试。

卢进累得肩背酸疼。

但他刚把枪械放回背包,准备在后座上躺下时,马修便停下了车。

他关掉音乐,转过头来,说道:

“卢,我们有麻烦了。”

卢进一个愣神,从后座上爬起来。

车窗前的景象将他一下子从疲惫中拽了出来。

“他妈的,你开到哪里去了!”

“去……去经度27.44,维度45.67啊,走直线……”

卢进的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沙尘风暴。

风暴构成了一道幕布,缓缓靠近着,要将整个世界都裹住。

卢进咬了咬牙,这才想起来,他让马修开车前,忘说了一句话。

得绕过火星的低气压区。

“掉头,快快快,快掉头!”卢进立刻从后座钻到了前排。 九、废弃的休憩站 火星车高速转动的轮子压过去,直接将路上石头碾得粉碎。

从上帝视角俯瞰下来,那一辆微小的火星车正与浩瀚无边的火星风暴竞速。车轮印刚碾过的地方,通通已被风暴吞噬。

这风暴已算是小的了。

由于温差和地磁的缘故,人类刚刚新建起来大气层并不均匀,因而存在广泛的低压区和高压区,而在区域的边界,青萍之末的微风也将成长为吞噬天地的巨浪。这狂风巨浪裹挟起微小的沙子,便形成了昏黄色的地狱之门。

稍大一点的火星风暴,都将持续数月,甚至很有可能席卷全球。

2096年7月25日,就有过那样的一场超大风暴,总共持续了七个月,摧毁了人类7%的种植植被,连轨道上的殖民飞船也无法降落救援。

苔藓贴在地上,倒是不害怕风暴,但人不行。

人类面对这种恐怖的自然现象,唯一的办法就是躲起来。

躲在石头后面,躲在洞穴里头,躲在建筑物里。

卢进也清楚,如果载具被掀翻,那一切就都完了,他们俩绝对没可能活下来。

“火星风暴靠近,警告,距离车身仅470米。”

车内装载的雷达系统闪烁起刺耳的噪音,车的前灯也开始疯狂闪烁。

卢进已经猛踩油门了,可他也不能开得太快。过高的速度会带来转向失控,要是无法规避更大的石块儿发生了撞击,情况就更加麻烦了。

“警告,距离车身420米,请立刻寻找掩体。”

“那你快给我找啊。”

“怎么找?”马修坐在副驾驶,人已经吓傻。

“我没跟你说话,我在跟它说话。”

“掩体距离,东南23.7度,距离7.9km。”

“换一个,换一个,快。”卢进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拍着智能驾驶系统。

“距离4.6km处,有一处不确定掩体位置。”

“什么叫做不确定?”卢进问道。

“警告,风暴抵近,距离车身370米。”

“把它标出来!”

导航系统中出现了一个小红点,卢进也压根顾不上这么多了。以现在的速度差,是绝对无法赶到8公里外的。

卢进猛踩油门,火星上本就没有铺好的公路,是完全的野外。于是整辆车直接晃成了海盗船。

“不确定掩体位置,指可能废弃的休憩站。”车载AI现在才回答卢进之前的问题。

卢进深吸了口气,他不确定AI所说的可能是什么意思,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马修转过脑袋,往后一看,立刻吓得半死。

沙暴已经快亲上车屁股了。

他喊道:“圣母玛利亚,你得快点儿,再快点儿开。”

卢进也没有办法,他已经把车速提到最高的档位了。

庇护所在哪?

卢进眯着眼睛,试图从视野里找出什么建筑物,然而,平原上还是一望无际的沙土。

“风暴抵近,距离车身100米,请离开车辆,立刻寻找掩体。”

就在这时,遥远的地平线上浮现出了一个小尖尖。

妈的,可算是找到了。

卢进攥紧方向盘,直朝着那个目标点开去。不一会儿,那个小尖尖便在视野中逐渐放大。

那是一座塔状的建筑物!

卢进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东西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警告,沙暴即将接触车辆,已发出紧急救援信号。”

卢进隐隐感到后轮失速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抬了起来。

那建筑物近在眼前!

卢进一脚油门踩下去,刚一进入其中,便立刻踩下了急刹车。强烈的惯性几乎要将整辆车甩到墙上,但幸好,距离墙壁还有数公分的位置处,车成功制动。

风暴就紧跟在车后头,它刚钻进来,便立刻将整个世界裹挟拥抱。

卢进从后车窗里往外看,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暗黄色的。

泥土和砂石混在一起,不断冲击着这栋建筑物的外墙,发出刺耳锐利的撞击声。

但好在,这栋建筑很结实,混凝土钢筋结构牢牢扎在地基上,构成了比巨石更有效的避难所。

“呼,哈哈,卧槽,我们差点儿挂了。”马修从车上下来,他的额头早渗出了一层薄汗。

卢进没心思去教训马修。肾上腺素飚上来,很多感觉就都迟钝了。

随着心跳渐渐平息,卢进才渐渐开口。

“操,你差点儿把我们两个都坑死了。”

“对不起,我会补偿你的。”

卢进没再理他,只是披上防辐射外套,戴上氧气辅助设备下了车。

这里是哪?

他抬起头,观察着整栋建筑,它看起来有大概三层楼那么高,形状是逐层变细的塔。塔的四处已经彻底蒙上了灰尘。

确实按照AI所说,这是个废弃的休憩站。

火星上有许多这样的地方,由最早一批殖民者建立,每隔约100公里一个。他们在其中储存食物和燃油。储存下的物资,由设备统一汇算,换成火星币还给殖民者。如果有任何人想取出这些物资,也一样要花费火星币。其中赚得的差价则用来维护设施。

这有点像人类早期探索南极点的办法——事先埋下煤油点和食物储存处,这样回来的时候就不必因物资短缺而陷入危险。

也许是在气候变化下,这个休憩站处于新的低气压区,不再有殖民者前来,因此也没人维护,这里才荒废掉的。

慢慢黄沙仍在飞舞,看起来没有停下的意思。

由于风暴的缘故,电磁波难以传出,车里的通讯也断了。

天知道风暴会持续多久。

卢进回到车上,拉好手刹,将制作好的枪支包裹好,小心放到副驾驶的收纳柜里,再将掉地的背包整理齐全,才下车探索起来。

指不定这里还有些物资呢,如果运气好的话。

马修看到卢进要离开,立马跟了上去。但他刚一下车,一股窒息感便传了过来。

“你就是学不乖,对吧。”

卢进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扔回了车上。

“这里是火星。”卢进指着他说道,“如果你一直这么莽撞,可活不了多久。”

“可你也不过是才来。”

“我做过功课。” 十、打包好面包虫 氧气辅助设备不算很重,但即使如此,长期背在身上,肩膀和背部也会传来轻微的疼痛。这倒不是由重力引起的,此时,火星的重力接近地球的一半儿,即使是加上背包也不费力。

它在压制人的关节的灵活度。

穿着这些东西,轻易的手臂弯曲、伸懒腰、抬腿等动作都会受到限制。而肢体长期不能自由活动,则必然会产生肌肉的劳损,这跟上班族经常出现脊椎病和腰椎病的原理相同。

对于火星上的居民来说,这种疼痛成为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就像脖子是用来支撑脑袋的,肩背用来扛一个帮助呼吸的设施也很正常。

背着这玩意儿搜寻休憩站,不到一会儿,卢进就觉得不舒服。他这样的军人如此,马修就更加受不了,他不一会儿就倒下来,靠在墙根处了。长期的宇宙航行本就劳累,更何况,两人自从落地后就再没休息过了。

“起来,还有事儿要做。”卢进踹了踹他的屁股。

“这儿不会有什么东西的,咱们回车里歇着吧。”

卢进不再理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搜索。搜完一层,再是第二层,无论找到什么,对接下来的旅程都有帮助。但这些地方,除了四处堆放的杂物,就只剩下蜘蛛网和一些面包虫。这些虫类跟随人类的飞船,也来到了火星,成为了新的火星物种。它们进化的速度远比人类要快,也更加适应这里。

譬如,被称为面包虫的物种,一种火星美食,其实就是苍蝇的幼虫,蛆。

这里,由于更低的重力,这些蛆长得更加肥大了,甚至它们不再爬行,而是用肢体蜷曲,再收缩肌肉,便可以将自己弹射出去。

卢进俯下身,戴着手套拎起其中一只察看。

“蛆来到火星,就不是蛆了,是能跳跃的面包虫。”他自顾自地说道。

前两层的搜寻还算有所收获,卢进找到一些废弃的工具。

他把它们弄出来,装到了车上。

卢进爬上三层时,总算找到了好东西。

“快起来,马修,上来。”

“什么?”

“电。”

三楼,卢进找到了总控室,虽然门已经坍塌,但凭借两人的力气还是能把它弄开。

他们找来了一根撬棍,抵住门的缝隙,同时使力。

铁门吱呀一声,朝门后倒去。

一股轻微的金属气息传了过来。

卢进扫视了总控室一圈,操作盘上虽然都是暗着的,但有一处按钮却散发着轻微的红光。

马修等不急,上去就摁了下来。

紧接着,整个三层都亮了起来。

通了电的室内还是很脏乱,但已全然不同。

“是氧气,还有水!”马修伸出手,踮起脚尖,触碰屋顶的出气孔。刚一伸完手,他就迫不及待地将身上的氧气辅助设备卸了下来。在控制室的一旁,竟然还有一个电控的水龙头,龙头里滴滴答答地淋出水滴。

“没错,这里有氧气辅助设备,有水。”

“哈哈哈,有水,真是个奇迹。”

“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不要随便脱下氧气面罩。”

马修已经忘乎所以,卸下身上的重量,令他浑身上下放松下来。他洗了把脸,靠在一地杂物堆上,刚一把眼睛合上,就立刻进入了睡眠。

他们都太累了。

卢进伸出脑袋看了眼,风暴仍在继续,这里应该也不会有人来。

他们的火星车就停在一楼,门是锁好的。

应该不会有事吧,他想。

这里是火星,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尽管身体极度疲惫,但卢进还是觉得,有个防备总没错。而且,休憩站的电力打开了,意味着别人也能观察到这里。显眼总会带来风险。

他支撑着劳累的身体,再次带上辅助设备,回到一楼,将那把自制的枪从车里拿了出来,抱在怀里。再一步步爬回三楼。

真他妈的太累了,而且,刚刚经历过生死时刻,肾上腺素飙升,身体机能过载,平静下来会更加劳累。

卢进脱下装备,用杂物给自己垫了个简单的床,躺下就闭上了眼睛。

这里的温度正好,屋顶给出的氧气清清凉凉。而且,此刻,砂石打在建筑外侧,带来了不规则的白噪声,就好像地球上正下着暴雨。

这种时刻最适合入眠。

卢进的心跳渐渐舒缓。

睡眠的时光好像消失了似的,他没有任何知觉。

卢进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只感到肩颈一阵酸麻。

建筑物外不再有砂石声。

风暴停了,这只不过是一次小型风暴而已。

他睡了多久?七个还是八个小时?也可能更短。卢进没有概念,但无论如何,身体的疲惫都缓解了许多。

他站起身,舒展了下筋骨,再踹了踹马修的腿。

“该启程了。”他告诉他。

也许还该将这里的东西打包下,他心想。

卢进戴上氧气设备,走出控制室,伸了个懒腰。

舒缓一会儿后,他随意往楼下瞥了一眼。

楼下空空如也,满是风暴刮进来的砂石。

卢进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紧接着,一股急促的震动穿过他的心脏。

车呢?!

他深吸口气,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彻底完犊子了。

车确实是没了!

“马修,马修,快起床!”卢进大喊道。

他也顾不得什么,直接跑到了楼下。

地板上还有车轮胎划过的印子。

卢进再往外看去,车轮印子一直延伸到非常遥远的地方。

风沙还没有盖住这些印子,意味着车还没开出去多久。

“怎么了?卢,发生什么事了?”

情况绝对算得上糟糕至极。

但卢进还是迅速冷静下来,分析了当前的情况。

现在,车上有他们所需的大部分生存物资,他拿回来的,只有两个氧气辅助设备和一把自制枪,就连食物和水也都没有。这个休憩塔倒是提供水和氧气,但这里到底还是废弃的,谁知道水和氧气什么时候会断。等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绝没有生存的可能。

“我们的车被偷了。”卢进淡淡地回答道。

马修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长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火星什么样,火星就是这样。

“就是在底特律也没这么离谱。”他说道。

马修偷过不下十几辆车,但他的车被偷,这还是第一次。

现在,他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些受害者都极其愤怒了。

“我们必须立刻出发了。”

“出发?去哪?”

“顺着车轴印徒步行进。”卢进已经打包好了行囊。为了轻装上阵,他打算什么都不带,除了那把枪。

“这怎么可能?我们不应该在这里等待救援么?”

“你个小子还没睡醒吧,救援?你觉得会有人来救我们?快点出发,趁我们还有体力。这里可没有食物了,等我们没了力气,只有死路一条。”

卢进迈开步子,就要离开,他可等不了。

走得越晚,生还的可能性就越小。

虽然现在走,大概率也是死路一条。

唯一存活的可能性是:这些偷了车的人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休整,于是,他们就能用两条腿赶上追上他们。无论在那里发生什么样的情况,都还有一线生机。但如果出发晚了,风沙再次袭来,覆盖了车轮印,就连寻找的方向都不存在了。

真是他妈的倒霉,卢进心里想。

他将自制的枪械背在背上,再次踏上了红色的土地。

这次是用两条腿。

他刚要离开,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差点儿忘了,他妈的。”他说道。

“怎么了?”马修问。

“我们得把蛆打包带上。”

“蛆?为什么要带上它们。”

“不是蛆,是面包虫。”

“对啊,带它们干嘛?”

“废话,当然是用来吃,还能用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