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的石》 第 1 章 六月十四 1979年农历六(闰)月十四,大在生产队田里匀田(备注:“大”是皖南部分地区孩子对父亲的称呼。“匀田”:一种锄草方式,用脚把水稻秧苗间的杂草踩入泥里)。小英挺着十个月大肚子在家做家务。

做着做着,肚子隐隐作痛。已经生过三个孩子的妈妈知道这是马上要生的前奏,于是出门喊隔壁的木家妈(隔壁家男人小名叫木,他妈妈就叫木家的妈妈),木家妈不是医生,也不是专业接生婆,只不过她在队里好几家妇女生孩子的时候帮过忙,于是也自然也成我们生产队的“专业”接生婆了。好像有点绕了,这样吧,我就叫她隔壁奶奶吧。

隔壁奶奶颠着三寸金莲三步并两步就来了,问了一下妈的情况,让妈躺床上检查一下情况。

“嗯,是的,马上就要生了。羊水已经破了,你躺着别动,我去烧水”。

大概半小时左右吧,隔壁奶奶端着一大盆热水来了。看着已经从娘肚子里钻出来的我,稍微有一点点惊讶,但是很快又恢复正常表情。

“小英,是男是女啊?”

“不知道,我很累,还没看”。

“噢,那我就先看看了”

“小英,是个小子啊”,隔壁奶奶突然很高兴的大声喊道。

妈眼泪瞬间流下来了。

“我去喊你家婆婆来,你好好歇歇”,隔壁奶奶剪掉我的脐带,把我擦干净,然后用旧衣服把我包好放在妈枕边,出门去三百米的爷爷家喊我奶奶去了。

五分钟后,奶奶来了。把手伸进我的襁褓里,摸一把。二话没说冲进厨房,打了四个鸡蛋。端到妈床头。

“小英,起来把鸡蛋吃了,你刚刚生完儿子,肚子空的,一定多吃啊!”奶奶说道

妈没有作声。

“这下好了,我王家有两个孙子啦。你们家和你大哥家都正好是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奶奶过来把我抱起来,很开心。

“老吴后天回来看到小孙子,肯定高兴得不得了啊”。

抱了几分钟,隔壁奶奶也过来再次简单看了我们母子两的情况:“母子两都非常好,大嫂子你放心,我们出去吧”。说完,两奶奶去堂屋聊天。青壮年这个点全部在田里地里干农活,不到点是不给提前下工的。大他们要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能回家。

奶奶们聊了一些时间,奶奶回去了。脸上带着高兴,路上遇到队里人便马上说:“小英刚刚给我王家也生了一个孙子。”然后乐滋滋的回去了,把消息带给更多人。

因为是闰六月,阳历已经是8月份了,也就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那时候唯一可用的降温法子:扇子。但是刚刚生家孩子的人是绝对不敢吹风的,包括扇子。房间的窗户也是不敢开的,说是只要一吹风就肯定会得月子病。坐月子的房间里一般还要放一个木质马桶,所以,房间里的空气其实还是比较污浊的。

不过夏天坐月子也有好处,不用担心受凉。 第 2 章 大自己的房 老房子是土木结构的,以二三十公分粗的圆木互相连接起构成框架,框架间的墙体用半湿半干的黄土。中间插上大拇指粗的两三尺长的木棍,木棍长短交错,也是说把上一层和下一层用木棍连接起来,类似竖着插了很多钢筋。横向也要放置一些竹片,然后填上拌有石灰的黄土,用重的长木墩把土夯结实。然后重复这个过程,人手足够的情况,几天时间房子就能盖好了。人工不要钱,土不要钱,木料不要钱。

那时候盖房子,队里的每一家都会主动互相帮工的,所以大家都不要钱。不过瓦都要花钱的,因为瓦自己不用做,只能买。

瓦是黑瓦,取田里的粘土,掌握好放水量,瓦匠师傅牵着水牛反复踩泥,这个过程中会捡去里面的石子。

踩泥需要很长的时间,好像要一整天吧,晚上如果有风的话就得找东西把泥盖上,要不然表面会风干,第二天又得重新再踩。

准备工作做好以后,就可以开始做瓦了。把泥按照要求切成规则的长方形,然后用钢丝切下一层大概一公分厚的泥片,围在模具外面,模具是圆椎体中间的一截,再用泥刮拼好接缝,切去多余的泥。洒上一层干土,把模具倒过来,四片瓦坯就成型了,然后码好风干。

等基本干透了,码进土窑里,土窑有三米多高,不能全部码瓦坯,最下面的会全部被压碎。所以一般下面大半码砖坯,砖坯上面码瓦坯。全部码满了,用砖把窑口砌上,只留四十公会左右的方孔。

然后就开始烧窑了,先用干毛草引火,然后上面加上细柴。一般要连续烧两三天,然后封窑数天,把窑温完全降到常温,砖瓦就做好了。拆掉窑封,取出砖瓦剔除次品,搬到成品区码好,瓦就做好了,剩下的就只是坐等买家上门。

这时候肯定有人会问,我家的房子为什么不用砖砌?当然我想大多数人肯定也知道答案,答案就是穷,集体经济时代不是所有人都有钱盖砖房。

扯远了,回到盖房子的事吧。房子一层墙体完工了后,木匠师傅们上场了。每隔三尺一根方木,然后铺楼板,当然全部是木板。楼梯自然也是全木结构,楼板全部铺完,开始做二层的墙体。

二层其实只是半层高,最矮的地方一米三多高,中间最高的地方却很高,足足有三米。然后就上主梁,次梁,钉瓦椽。瓦椽钉好后,不一定马上就开始盖瓦。因为封顶是要挑日子的,得请教村里的老先生,问清楚最近的黄道吉日。选好日子以后,通知队里每一家乡亲和亲戚。

盖瓦这天,亲戚们都来了,队里乡亲也都会来帮忙。

然后就安排人,一米一个人,从瓦堆一直到房顶。等到了时辰,主家当家人高喊一声:盖瓦。流水线瞬间开动起来,每次取四五片,递给下一个人手里,再传到下下一个人手里,依次传递,很快第一片瓦便到了房顶。 第 3 章 盖房 负责盖瓦的一般是两三个经验丰富的乡亲或者瓦工师傅。瓦堆距离一般比较远,所以,从瓦堆到盖瓦师傅,可能需要三四十人。取瓦的比较累,所以会安排两个人取瓦。这种方法虽然完全依靠人工,但是速度还是很快的,八十平方的房顶通常一个上午就完成。

最后一片瓦盖好的同时,爆竹声同时响起,大有了自己的房子。

然后众人就开始吃午饭,吃过饭稍事休息后。砖匠师傅开始指挥众人开始做地面。

地面先用河卵石和河砂铺底。平整以后,用从石灰厂里拉回来的煤渣。里面用很多小块的石灰,掺入干净的河砂和石子,浇上适量的水。然后装进竹箕挑进房子里,倒在地上铺平。三个壮汉先用木锤将大块的煤渣砸碎,另外几个壮汉再用一个沉重的夯板把混合料夯实。夯平这活还是有点技术含量的,不但要夯实更要夯平整。这种地面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返潮,如果地面太脏了,洒上水用扫帚用力一扫,就露出洁净的白色。

地面的工作量比较大,整整一个下午,快天黑的时候才完工。不过,完工的时候正好酒席也到了开始的时刻。于是,众人把借来的桌子和板凳摆好。(生产队大概二十户人家,差不多全部被借来了),于是,所有人入座,帮忙的妇女们开始摆上碗筷,然后摆上白酒,最后开始上菜。

辈份高的亲戚被安排在正堂(正屋的客厅),等酒菜都上好,客人也都入座得差不多。总管随即示意一个帮忙的男人立即放炮竹。伴随炮竹声响起,所有人便开始吃菜喝酒。酒席吃到差不子的时候,爷爷带着大开始给各桌客人敬酒。说着感谢的话,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酒席一般至少要一个多小时,喝酒的桌子上时候则更长,可能会喝两三个小时。因为都是乡里乡亲,大家入座的时候一般按是否喝酒对号入座。喝酒的喜欢坐一桌,不喝酒的自然也会凑到一桌。待有的桌子客人吃完,专门负责洗刷的妇女就开始收拾碗筷。喝酒的人们见大部分不喝酒的客人都走了,于是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大,并开始划拳。

“五魁手,八匹马,六个六,四季财……”

“喝洒,喝酒”……

热闹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则在门口找未爆炸的散落的小鞭炮。找到以后去向屋里的大人们要火柴。大人们如果不给,孩子们就拿一根干树枝去炉灶里烧着。烧着了便拿出来飞快跑到外面,兴奋无比的摆好小鞭炮,颤抖着小手点燃引线。感觉点着了转身就跑,结果没有点着,又回来重新点。

“啪”……孩子们开心的跳起来了。

于是换下一个孩子拿出自己的鞭炮,接过火种。

“啪”……

还在喝酒的男人有的已经醉了,有的还能喝,有的则是故做镇定充当听众。时间不早了,女人们过来喊各自家的男人。

“你八辈子没有喝过酒啊?都十点钟了,还不知道回家,还在喝酒”。脾气火爆的女人更是直接揪住自己男人的耳朵就往家拽 第 4 章 盖房2 男人顿时觉得丢了面子,本来被酒精烧红的脸此时羞成猪肝色。

一拍桌子:“你个妇女家家的,老子喝个酒要你管?给老子滚回家去”。

见男人真的怒气冲天,酒伴们马上劝着男人不要吵架。女人们也立即劝妇人赶紧回家,不要在酒席上吵架。于是女人骂骂咧咧的被妇人们连推带拉送回家去了。

至此,酒场基本上是无法再继续下去了,于是大家便换个空桌子,海阔天空的吹牛皮了。抽着两毛钱一包的烟,喝着茶。

妇女们终于等到最后一桌客人吃完了,于是立马把桌子收拾了,把碗碟筷子拿去洗刷出来,任务也就完成了,擦干净手便和主家打过招呼回家了。

第二天,瓦匠师傅开始粉墙皮了,土墙有些人家是不粉的,或者用黄泥粉一下,表面上看起来好看一些就行了。爷爷要求粉石灰墙,原因是我家房子在国道边,爷爷在准备在家开一个小店,所以墙面必须要粉白的。

石灰是从离家两里地的石灰厂买来的,用板车拉回来,石灰是那种大块的,买回来后瓦匠师傅拎来水桶。用水瓢舀水浇着石灰块上,石灰遇到水便瞬间开始冒起白烟,也很快变成粉状。控制好水量,一堆大块石灰不一会就成一堆白灰。石灰和河砂按比例混合好,用铁锹不停的翻搅混合均匀。然后把粉堆掏成盆地的形状,中间倒入水后迅速搅拌,很快石灰浆便和好了。装入灰桶,拎给瓦匠师傅。

外墙河砂粗一些,比例也高一些。内墙则用细砂,比例也少一些,这样表面要细腻平滑很多。两个瓦匠师傅搭配四五个小工,一般三四天时间可以完工。粉刷过的房子焕然一新,摆上仅有的家具,很有家的样子了。石灰墙面干得很快,而且干燥后没有任何异味,不像现在的油漆和涂料。

这些新房子终于全部封装修好了。爷爷于是找来木匠师傅,在堂屋中间商量怎样打货柜。因为村里有供销社,所以只要确定一下尺寸就好了。木料家里有很多,木板也很多,爸爸和大伯就是专门帮人锯板的锯匠。于是木匠师傅两天时间就把货柜打好了。很快爷爷的小百货店便开业了,店里的商品其实远远不到一百种。油盐酱醋、散装酒、白砂糖、香烟、毛巾……

对不住各位看官,扯得太远了。再说这些事发生的时候还没有我呢,甚至我都不能确定大姐是不是出生了。当然盖房子的事,我是亲身经历过的,我出生后队里谁家盖房子,我肯定是要每天跑去看几趟热闹的。

我大姓王,爷爷姓吴,三个姑姑姓吴。因为爷爷是奶奶在我亲爷爷去逝后,入赘我们王家的。亲爷爷去逝得早,听爸爸说是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去逝了。奶奶一个妇女带着两儿子是没法过的,便找了吴爷爷一起过。爷爷上过学,模样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高高瘦瘦的。 第 5 章 爷爷病了 因为没见过亲爷爷,家里大人也从未和我们说过这些事。所以,打我们生下来直到吴爷爷去逝,我都没搞懂这些关系。不过好在吴爷爷从我出生第一次见到我,便喜欢得不得了。听妈妈说,从断奶开始都是爷爷带着睡觉。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开智”特别晚,两周多才学会走路,快三周才会说话。爹妈因为在养活三个孩子,整天忙农活,没有多少时间陪我们的,所以更多的时候都是爷爷带我的。从我会走路的时候,爷爷柜台里的芝麻饼就经常被莫名其妙的被拆开,然后有被咬过的牙印或者缺一部分。大姐那时候有八九岁了,是不敢这样干的,但是憨头憨脑的我好像从未因此被揍过。每次爷爷看到那些被“老鼠”动过的芝麻饼,便喊我的名字。于是我屁颠屁颠的跑过去爷爷跟前。

“大头孙子,你后要吃就是吃一个,不要把每个饼都咬上牙印好不好啊?”爷爷笑着把饼塞到我的手里。

那时候柜台里唯一的零食好像就只有这种芝麻饼,水果糖好像是我上小学之后供销社才有的卖。所以,芝麻饼是我们童年吃过最多的美食。

记不清楚四岁还是五岁那年,吴爷爷身体就不行了。爷爷一连好几天没有上来看店,于是我去大伯家看爷爷。奶奶和大伯一家住下面的老房子,到我家大概三四百米远吧。爷爷好像已经说话都很费力了,看到我来了,便叫我到跟前,让我伸了手给他。想说什么却听不清楚,奶妈看到了便说你出去玩,爷爷累了,不要吵着爷爷。于是我便出来找堂哥,堂哥大我五岁,那时候已经上学了,所以我只好回家找隔壁小马玩。

不知道过了几天,中午的时候,小姑突然上来了,拉着我的手便往下去。我问小姑怎么了,小姑没理我。小姑把我拉到爷爷的床前,把我的手塞到爷爷的手里。大姑二姑还有爸妈大伯一家人都在房间里,小姑对爷爷说:“大,大头宝宝来了”。爷爷闭着眼,摸了摸我的手一会儿,轻轻的点点头,于是小姑便把我拉出房间。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在大伯家门口自己玩自己的。不一会,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大声哭起来了。我被这哭声吓着了,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后来,堂姐出来抱住我。

“爷爷死了”。

“死了”?

“爷爷死了,我们再有没有爷爷了。”

此时的我终于好像意识到什么了

“哇……”我哭出来了,我没有爷爷了。

随着三声爆竹响起,队里的人很快都知道爷爷去逝的消息。于是,队里的大部分人都来帮忙。有的人帮忙借来桌子板凳,有的人帮忙买来白纸和做纸钱的材料。晚上的时候,爷爷被抬到堂屋里准备好的门板上,用白布盖着。灵堂已经搭好了,香烛也已经点上。姑姑们跪着一边哭一边给爷爷烧纸,时间久了,妈妈和伯姨也会把姑姑换下来。总管已经安排好人手,近的地方连夜去通知亲友,远的地方则第二天一大早去通知。 第 6 章 入殓 第二天,亲戚和友人陆陆续续前来吊唁,每当有客人吊唁,大伯和大在门口跪迎。客人拜过爷爷的遗体,姑姑们磕头回礼。客人双手递上黄纸和礼钱,姑姑跪着接过。负责招待的人便请客人去边屋稍坐休息,泡上茶、递上烟,并陪客人寒暄几句。路近的亲友一般头两天都会到,路远的则可能要到第三天下午才能赶到。按照习俗,第三天晚上逝者要进行入殓仪。所以亲友一般都会在此前赶到,见逝者最后一面。

入殓仪式一般在晚饭后开始,会请来锣鼓班子。入殓师是本家一个姓王的爷爷,队里人都称他王老师,住我家马路对面。几点钟开始的记不清了,不过所有参加的入殓仪式的子孙后辈,男的都戴孝帽,儿子也就是大伯和大还要扎白腰带,我们孙子辈只要戴孝帽就可以了,姑姑她们则要披麻。按照长幼顺序依次跪在灵堂前,大伯是长子跪首位,然后是大,再是大伯母,妈,三个姑姑,堂哥,我,堂姐,各个表哥、表姐。

随着三声爆竹声,仪式开始了。锣鼓队先奏乐,奏乐完毕,子孙先祭拜先人。入殓师把事先准备好的祭品(一般是一些碗盛立着一些食物,香,纸钱等),递给大伯,大伯双手捧着祭品面对爷爷三拜,然后传给大,大拜三下再传给大伯母,依次传下去。这个过程中锣鼓声不能停的,传到最后一位,由帮忙的人再送到灵台。祭品好像有十几样吧,因为必须一个传完再能传下一个,所以时间可能要二十分钟。祭拜结束,入殓师和助手便开始为爷爷套上新衣服。这个过程儿孙们好像是一直保持头磕在地面的姿势。

因为这种仪式是在我几岁的时候经历过,加上我开萌又特别晚,具体过程早已经记不清楚了。

新衣服穿好后,所有儿孙再次三叩首。然后,入殓师便开始给遗体套上丝棉。因为,这可能是儿孙们最后一次看见逝者容貌,姑姑们再也忍不住悲伤,冲到爷爷遗体边拼命想再抱一次她们的父亲。边上帮忙的乡亲们便立即将姑姑们拉开,并说着安慰的话语。丝棉很快便套好了,遗体便成了木乃伊的样子。

我再也看不到爷爷了,我没有爷爷了,这次的哭得特别的伤心。

或许有人会问:这期间奶奶去哪了。按照习俗,奶奶这时候是不能在灵堂的。一般由几个队里其它的同龄女性或者姐妹在奶奶的房间陪着并照顾。可能还有一个原因是怕配偶如果在现场伤心过度而意外。

入殓师和助手抬下棺材的盖板,先将一些石灰包放在棺材底下,再将一床被子铺在石灰上面,然后把爷爷生前最喜欢的衣服和物品放进棺材。所有东西都放好了,入殓师示意门口帮忙的乡亲,于是放爆竹,这次不是三声,而是一直放,锣鼓唢呐声此时也持续不断的响起来。 第 7 章 出殡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哭声和锣鼓声,入殓师和助手将爷爷的遗体抬入棺中。姑姑们再一次冲向爷爷,当然还是被乡亲的拉开。

“让逝者安息吧”!入殓师大声喊道。

入殓师和助手将棺材盖板抬起重新与棺材合上,助手便递上事先准备好的铁锤和棺材钉。队里的青壮年乡亲此时提前挡住棺材,防止亲人再次冲动而出什么意外。入殓师便开始钉钉子,伴随着最后一根棺材钉被钉入,入殓仪式正式结束。爷爷与我们便真正的阴阳两隔了。

夜里,大伯和大在队里的乡亲和亲戚陪伴下,为爷爷通宵守灵,其他人则各自回去休息了。

于是很快天便亮了,队里的乡亲们也早早过来了,亲友们也都到了。大家便开始吃早饭,早饭一般是棕子,还有面条。

吃完早饭,乡亲们便帮忙将灵堂拆除,再把多余的桌子板凳和一干杂物都清理出去。锣鼓队就位并开始奏乐,总管便带领八个抬棺壮汉进入堂屋,先在地上垫两根小擘粗细的木棍。八个壮汉先用手将棺材抬下来放在木棍上,下面穿过粗绳子,将棺材捆上打一结,再抬来龙杠(一根大约六七寸粗一丈长的圆木),再用下面的绳子把龙杠捆好。然后,再用稍细点的绳子,在棺材的前后与龙杠垂直的方向各捆上一根大约四寸粗的木杠,每根木杠的两头再用细绳绑上两根扁担。一共四根扁担,每根扁担两个壮汉,正好八个人。

每个抬棺人系一条白毛巾,配一个搭杵(一根带叉的四公分粗的木棍,像一个脚非常长的大“Y”,长度正好与抬棺人的肩膀差不多)。因为出殡的路比较远,按照当地的习俗,必须抬着棺材绕村子一圈。中间必须休息,但是棺材是绝对不许落地,此时就正好用搭杵撑着扁担,抬棺人便只需稍微扶着扁担保持平衡就行了。

与此同时,所有亲友和乡亲们也都戴好孝帽,与爷爷同辈份的亲友不需戴,儿孙辈都是白色的,曾孙辈按习俗是绿色的孝帽。当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总管看了看了手表,示意负责放爆竹的乡亲。爆竹声再次响三次,抬棺人立即就位,堂哥举白帆,我捧爷爷的遗像。

“大家都准备好了吧?”总管大声询问抬棺人。

抬棺人大声回应:“好了”。

“起!”

棺材被抬起来了,我和堂哥站在门口的位置,大伯和大站在棺材边,其他人则院子门口两边等待。

“走”。

棺材缓缓地从大门抬出来了,我走最前面,堂哥紧跟我身后,堂哥两边是负责撒纸钱和放爆竹的,还有锣鼓队。然后是棺材,大伯和大的紧跟棺材后面两边,再是女眷和其他晚辈亲戚,再后面就是村里的乡亲的爷爷生前的朋友。

于是送葬队伍便浩浩荡荡出发了。

先沿着队里的土路行进,出队里以后走田间的土路向上面村里方向行进。大约走了一里地吧,听总管大声喊道:“歇”。抬棺人都用搭杵撑好,稍事休息。儿孙此时按习俗全部跪下,锣鼓师傅们此时也稍事休息。 第 8 章 出殡2 一般歇脚五六分钟,然后又继续前进。队伍沿着田间的拖拉机路向着上面大村的方向的行进,女眷们仍然哭着,男人们基本表情严肃。钟鼓声再次响起来,爆竹声也断断续续的响彻山间。队伍到了前面的三叉路口,再歇一次。歇脚的地方有一个凉亭,是用于大家休息和避雨用的。凉亭的左边是两棵参天的老枫树,一棵稍微细一点的,要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围住,大的那棵得四个成年人。

听说村里最最年长的老人,也不知道老枫树到底多少岁了。所有的人都说是先有的老树,后有的村子吧。后来我上小学的时候经常的从老枫树下经过。我们六七小孩手拉手好像还差一点点,没能把树围住。奇怪的是那两棵老枫树的叶子从来没有像小学课本上描述的那样到秋天会变成红色。

过了老枫树,直走前面三百米是村子,左拐一百多米是乡道,可以走货车的马路。按照习俗,爷爷的棺材是不能进别的村子的,所以只能拐上马路。上了大路,抬棺人脚下好走多了,速度似乎快了一些。上面村里的很多人是爷爷生产的朋友,知道这是爷爷最后一段路,便自发的加入送殡的队伍。于是队伍又长了很多,可能有两三百人。又走了一里多地,队伍回到了我们自己生产队边上,正好也就在大伯家房子后面几十米的地方。后面就要走山路了,自然要在山脚下歇一次脚的。因为一旦上山,地形前高后低,很难再有合适的位置歇脚。所以最后的两百米山路只能一口气抬上去。

爷爷的棺材坑昨天已经挖好了,位置就在大伯家菜地的上面。由总管安排队里的几个壮汉按风水师傅指定的位置和大小挖的,并且把周围的杂草和野竹也清理了。壮汉们一鼓作气把棺材抬到指定位置,在总管的指挥下把棺材落地。

随着棺材落地,送殡的亲友按照习俗可以回去了。大伯和大还有姑姑们便在队伍的最后面,给每一个送殡的亲友跪谢回礼。

远亲和友人们走了之后,亲人们再次按辈份排队跪好后,三叩九拜。

拜完爷爷最后一次,抬棺人再次抬起棺材从坑的两边通过,调速好位置后慢慢的将棺材放入坑中。姑姑们再一次疯了似的冲向棺材,乡亲们便迅速的将她们拉开,并紧紧的抱在怀里。抬棺人于是解去所有的绳子,按顺序去掉扁担、横杠、龙杠,最后将绳子抽出。总管示意负责放爆竹的乡亲,乡亲于是马上开始放最后一轮爆竹。伴随着爆竹声,所有的壮汉便开始用铁锹填土。

于是不到两分钟,我们就看不到棺材了,再过了不到十分钟,一座新坟便全部堆好了。两个壮汉抬着一块新的墓碑,竖着放入坟正前方事先挖好的坑中,其他人便立即填上土,不到两分钟碑立好了。

碑文是爷爷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信息,爷爷真的走了,真的走了…… 第 9 章 小姑出嫁 爷爷走了以后,小店就没开了,我便再也吃不到芝麻饼了。奶奶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堂哥和堂姐他们。于是我很少去奶奶家玩,更多的时间待在外婆家。大姑出嫁的早,二姑从小就送到黄山那边一户人家做了童养媳,好在还有小姑一直蛮喜欢我的,偶尔偷偷塞给我几个糖果什么的。

爷爷去逝的第二年,有一个小伙子经常来找小姑。不过我见过他的次数很少,小姑和大伯一起住在下面的老房子。后来我知道小伙子姓舒,熟人介绍的。时间过得很快,冬天的时候,奶奶和大伯已经安排好小姑的婚事了。

农村的婚礼一般三天,一般提前几天东家会请好总管。由总管安排每一个岗位的人,拟好花名册,红纸黑字,贴在东家的门口的墙上。然后大伯按花名册挨个去请帮忙的人。因为生产队一共只有三十户人家,所以没人会拒绝的,都会开开心心的答应下来。

第一天,负责请客的乡亲便按列好的名单找到东家的各个亲戚送去喜帖并口头告知婚礼的时间。远亲一般会说请谁和谁来喝喜酒,近亲的则会说请阖家光临。如果亲戚不在家,则要再请第二趟,如果还不在,再请第三趟,这是规矩。婚礼当天,一般还要再请一次,这也是规矩。

乡亲帮忙借四五张桌子和板凳,帮厨的妇女们把帮忙整理好,中午的时候,总管和负责买办的乡亲会菜都买回来了,妇女们便开始洗菜摘菜。按规矩,第一天东家要请所有帮忙的乡亲先喝“帮忙酒”的,一般两三桌吧。晚上男人也会喝一点酒,但不会喝多。

第二天,花名册上的乡亲都来帮忙了,本家的一些亲戚也会来帮忙。贴喜对,布置房间,装备嫁妆。负责买办的乡亲则按列好的清单,买来所需的物质:蔬菜、肉、苹果、糖等等。于是孩子们总想着趁大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的溜进去抓一把糖。不过大多数里是没有机会的,因为白天基本始终有人在房间里看着这些东西的。并且大一点的孩子白天很多是要帮忙干一些办所能及的活,比如说打猪草或者放牛。

第三天,远方的客人一般都赶到了,因为按照我们当地的习俗,通常新娘家是婚礼的头一天晚上举办酒席,也就是我们说的正席。因为正席的人非常多,所以负责借桌子板凳的乡亲会在上午把队里能用的桌子凳子全部借来。不过即使这样的,通常也是不够全部的客人坐席的。

前面说过,我们生产队特别小,只有不到三十户人家吧,只能开二十桌左右。我们这边全部是正方形的桌子,通常1.2米左右吧。每桌坐八个人,也就只能坐一百六十人左右,但是来的客人足有两三百人,于是我们这里就采用分两次开席的办法。头席,会先尽量安排路远的亲友先吃,新娘的长辈则必须安排在东家的堂屋,而舅舅按照习俗必须坐最大的位置。奶奶的兄弟不多,好像只有一个堂弟,然后再是其他的长辈。 第 10 章 小姑出嫁2 不过这些长辈通常会客套半天才被东家拉着坐下,有些长辈其实不太愿意坐堂屋的。因为堂屋里的客人通常吃得比较慢,一般还要给新娘包红包的(这个红包是额外的,与份子钱无)。新娘当然必须坐在堂屋参加酒席的,而且新娘是一人坐两位,新娘桌上只能是安排未结婚的姑娘陪酒。如果有人来给新娘敬酒,则可以由伴娘代喝。

总管看客人都已经落坐,酒菜也都上好了,便挥手示意负责放爆竹的乡亲。于是瞬间,爆竹声震耳欲聋,婚礼爆竹数量没有限制,一般放得越多越好。先放四个双响,然后放鞭炮,鞭炮响的同时继续放双响炮,时间越长越吉利。

酒席正式开始,大家先吃几口菜,然后开始互相敬酒。因为是喜事,客人们可以任意发挥,尽情畅饮。特别是边席的客人,则更自由自在,于是谈笑风声,划拳声此起彼伏。酒席热闹东家越高兴。

受条件限制,酒席的菜是没法一次上齐的,第一桌子没那么大,第二厨房里面的条件更达不到的,所以,第一波菜通常会上六个左右,然后边吃边上。一般是“九盘三锅”,就是九盘菜和三个碳锅(或者叫三个主菜)。那时候绝大多数人的生活都还是蛮艰苦的,平常很少能有会机吃到这么多菜。天天又都是体力活,所以大部分人的饭量往往都很大。但是所有人都非常守规矩的,不会连续夹同一个菜,更不可能把自己爱吃的菜端到自己面前或者拨入自己的碗中。这是非常没有家教的表现,非常丢人的。

大家吃得都很开心,盘菜快吃完的时候锅子也就上来了。一般前面两个锅子是鸡锅、鸭锅、牛肉锅、三鲜锅其中的两个,但是最后的锅子肯定是红烧肉腌菜锅子。腌菜配上半肥半瘦的红烧肉,在我们当地绝对是所有人最最喜欢的大菜。腌菜特别下饭,真的特别下饭。

这道菜上来也就意味酒席的菜齐了,于是边席的客人便准备盛米饭。送米饭也是由专人负责的,厨房看客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便用一个大的竹蒌打上米饭送到个各个桌前。这种竹蒌是半球形的,有五十公分大小,一蒌差不多能装下二十多斤米饭。配上一个大锅铲,一铲一碗,效率非常之高。客人都不喝酒的桌子通常一个小时就吃完了。边席的客人吃完酒席可以直接回家,正席的客人则要等着边席的客人陆陆续续吃好了,才能离席。新娘则要必须所有客人都吃好喝好以后才能离席,这是礼数。

如果哪个桌子客人都吃好离席了,帮忙的乡亲则立即把桌面收拾干净,并且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专门洗碗的位置,同样洗碗也是由人专门负责的,通常两三个妇女。两个人负责洗,一个人负责漂洗。洗好的碗筷马上由专人再次摆上空的桌子,碗筷摆好随即开始上菜,二席马上开始。 第 11 章 小姑出嫁3 第

11

小姑出嫁3

等到头席的客人都基本离席,爆竹声再次响起。路远的亲戚便向主家告辞,骑车回家了。特别远的亲戚晚上是回不了家的,便住在由主家安排的住处。

二席的准备工作也差不都好了。头席没坐下的客人和本生产队的乡亲以及帮忙的乡亲都各自随意找位置坐好。二席没有辈分之分,所有人都随意坐下就行了。当然,喜欢喝酒的人会主动坐一桌的。客人都坐好了,主家此时负责“帮忙”的工作,帮着给大家上菜,打饭。二席便开始的,于是又热闹起来了。已经吃过头席的孩子们便都在门口院子里玩,嘴里吃着喜糖,在鞭炮纸堆里找寻有引线的哑炮,然后用带火的小树枝点着……

二席的节奏通常比较慢一些,因为后面没有客人了。大家都辛苦一天了,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聊。喝酒的桌子时间就更长了,有时会喝到十一点才散场。队里人少,喜事自然就少,大家开心就好。乡亲们愿意在主家喝酒喝到这么晚,当然也从侧面说明主家人品好。

二席开始不久,小姑找到我,把我拉到一个角落:“大头呆子,姑姑明天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以后很少能带你了”,说话的时候小姑抹了一下眼睛。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小姑把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然后一把抱住我。过了一会,小姑松开手,摸了摸我的大脑袋,转身回屋去了。回到灯下,我看了手里的东西,是一个红包,里面是一张五元钱。此时的我真的不明白,小姑为什么突然给我一个红包。当然,这时的我真的不知道这五块钱有什么用处。直到今天,我真的想不起来这五块钱,后来去哪了。

那时候,大在队里做一天工好像是3毛钱。我清楚的记得,爷爷去逝以后,下面那一家人只有小姑疼我。还有,一直到现在,所有的外甥里面,小姑还是最疼我的。

第二天早上,帮忙的乡亲们大部分都来了,按照约定,小姑父他们一般9点钟左右就回到达。早饭还是棕子和面条,还有昨晚多出的一些菜(不是剩菜,而是菜做多了,未上桌的菜,让客人吃剩菜会被人骂一辈子的)。

九点钟的时候,接亲的队伍来了。怎么来的,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包了两辆卡车和一辆中巴。小姑父穿得很得体,胸前佩着红花。看到接亲队伍来了,厨房门和大门马上被全部关上了。外面的人都开始想法设法的让里面的人开门,开门的法子,当然是塞红包的。红包通常是两毛的,可能还有五毛的。不过我反正一个都没有抢着,因为我好像不在里面。热热闹闹大概半个小时,大伯他们把门打开了。

接亲的人但进屋坐下喝茶吃点心,开心的聊着。新娘在房间里已经打扮穿戴好了,伴娘里面会化妆的姑娘还帮小姑化了一个简单的妆。小姑的嫁衣是一身红装,现在想想,小姑那时候一定很漂亮的。

新郎想进房间,当然还是要掏红包才行的。不过这道的门的红包通常只要几个就行了,一般三四个红包塞进去。门也就是开了,新郎见到了新娘。

新郎终于牵起新娘的手,说了一些我们听不到懂的话,新娘站了起来。此时的我才发现新娘好像比新郎高一点。按规矩,从新娘出房间开始脚是不许落地的。于是,新郎背起新娘跨过门槛便快步向中巴车走去。停车的地方离大门大概有三四十米远,不过全剖上坡。好在那时候的小伙基本都是天天干农活的,背一个人走半里地肯定是不在话下的。

一切都很顺利,小姑的婚礼很圆满。

我又少一个疼我的人…… 第 12 章 在舅舅家 后来没多久,我被送到舅舅家,因为没人带我了。舅舅家在隔壁镇的隔壁镇,叫孙村镇。

从国道下车,沿拖拉机路走四里路,再爬两里山路,再走大概四百米下坡路,就能看到三间土墙平房。外婆一共生了五个,舅舅是老大,我妈是老二,妈妈下面还三个妹妹。舅舅家有四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女儿,老三老四是儿子,两个是我的表姐,还是有两个是我的表弟。妈妈把我送到舅舅家,第二天一早便回去了。好在那我呆头呆脑的,好带,只要给口饭就行了。

大表姐好像那时候在上小学,二表姐大我两岁还没上学,不过正好可以在家带我和两个表弟。两个表弟分别比我小一岁和两岁,小表弟刚刚会走路。那时候没有任何玩具之类的,于是只玩玩泥巴摸摸小鱼这些。因为舅舅只有我一个外甥,也就是外婆唯一的外孙子。所以,我即使犯错舅舅舅妈也从不会打我的,这也是我在舅舅一待就是好几个月的原因。

记忆里只有两件事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第一个事就是离舅舅家不远的地方的,有一棵野柿子树。柿子很小的,大概只比一块钱硬币大一点吧。中秋节的时候,柿子开始显出黄色,二表姐便带着我们用长长竿把能够到的柿子打下来。回去以后,把芝麻的桔梗撕开,插进柿子里面,再用稻草捂住。于是过不了两天,柿子便变软了,可以吃了。柿子是那个时候我们能吃到的仅有的水里,特别甜,特别甜。

还有一件事就是舅舅和舅妈那一次从吵架到打架。什么原因吵架的,我当然不知道。舅舅天生驼背,显得特别矮,舅妈却正好相反,高大强壮。舅妈比舅舅更有力气,平时的一些重活只有舅妈能干得了。清楚的记得,舅舅舅妈吵着吵着,舅妈突然拿挑水的竹扁担重重的打在舅舅的腰上。舅舅当场就是被打倒在地上了。

“你把我的腰打断了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舅舅才爬起来的,后来的几天,舅舅好像一直在家里歇着的。

天冷的时候,我被妈妈接回家了。几个月没有见到我的姐姐了,大姐晚上放学回来看到我,过来抱了我一会。还是家里的床大一些,没那么挤。在舅舅家我们五六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而在自己家,只有我们姐弟三个。

第二年天暖和以后,我又被送到舅舅家了。 第 13 章 一年级 虚岁八岁那年,过完春节没几天。突然有一天,家里来了几个大人,我好像听到大人说:“你儿子都八岁了,该让他上学了”。只听到这一句,其它的话不记得了。现在想来可能是当时的政策规定的吧。

正月十五过完第二天,妈便带着我去村小学报名了。书包是妈妈用旧衣服改成的,形状和买的黄色帆布书包差不多。那时的村小学是没有幼儿班的,也就是现在的学前班,都是直接上一年级的。但是,大家都知道的,春节后的学期是下学期。为什么在下学期给我上学,我不知道。结果便是同学们会的字我一个都不会,我连半个拼音都不会。

老师给我的作业是单独布置的,一开始都让我抄写拼音字母,然后再每天教我几个汉字。等我认识一些汉字以后,老师便开始教我认数字了。反正每天稀里糊涂的,好在我不是太笨,老师教我的内容也比其他同学要少很多,于是这些知识我也基本能记住了。

转眼到了9月1号,新学期开学了。我的成绩自然是倒数的,按当时的规定,我只能留级,继续读一年级。

于是,我九岁的时候正式上一年级了。有了前面半学期的基础,再加上我已经适应了学校的环境,我的成绩终于不垫底了,老师也很少用竹片打我的手掌心了。再后来我的成绩在班里越来越好,基本都在前十名了。

不过,我讨厌上学的,特别是冬天。山里的冬天真的非常冷非常冷。

因为家里实在穷,冬天的时候我还是只穿一条薄的秋裤和一条单裤。教室的玻璃又总是被同学打闹的时候弄碎,于是大家上课的时候腿冻的全程在抖。实在太冷了,学校便买来那种厚的薄膜裁成窗户的大小,用竹片压住,然后用钉子钉住。

“你们以后还敢不敢打玻璃了?”

“不敢了”。

“再打碎就让你冻一个冬天。”

后来才知道这薄膜是老师自已掏钱买的。所以直到今天,我一直在心里感谢那个年代的老师。村小学的老师好像除了校长,都是民办教师和代课教师,他们的工资很低的,甚至比集村里干农活的人还要低很多。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从学生家长那里谋取一分钱的利益。遇到冥顽不灵的孩子,老师便直接用教鞭抽学生的屁股或者手心。学生被抽后也从来没有任何埋怨,也不会回家跟家长告状,因为告状的结果肯定是再挨一顿揍。

那时候的孩子没几个不挨揍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揍着揍着,孩子的坏品性就改了,揍着揍着,孩子的成绩就越来越好了,起码不会再像父辈那样一半都是文盲。

我当然也没少挨揍了,特别是有时候贪玩,作业没写的时候,老师肯定是一顿竹片炒肉。

记得很清楚有一个次好像是冬天,我的作业本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了。老师一手揪住我的耳朵,一手用教鞭抽我屁股。老师可能没看到我耳朵上的冻疮,冻疮的结痂瞬间便烂了,鲜血便流下来很多,老师的手上沾了很多血。老师看到流了很多血,马上掏出手帕帮我擦掉血。可能是耳朵本来就已经被冻僵了,耳朵上的神经又比较少,所以我感觉并没有多疼。但是却把老师搞得很紧张,以至于下课后还找到我跟我道歉。 第 14 章 小学 三年级的时候,我的成绩越发好了,基本都在前三名了,特别是数学,每次都能考第一或者第二名,语文也能考前五名。于是至此以后,再没有再挨过老师的竹片了。不过冬天的时候依然很冷,手背和指关节依然总是生冻疮。以至于一直到今天,我还是讨厌冬天。

四年级的下学期,乡里举行小学数学竞赛。老师先是在班里进行了一次考试,我考了第二名,于是老师便让我和第一名刘小羽代表学样去参加。

竞赛是在乡里的中心小学进行的,那是我第一次去中心小学。印象中,中心小学其实也不大,和我们村小学好像差不多吧。因为从村里去乡里必须从我家门口经过,老师让我在家等他们就行了。七点多的时候吧,老师坐着村的里载人三轮车到了我家门口,他让师傅停下车,然后喊我的名字,我看到数学老师便飞快的跑过去爬上三轮车。那个年代农村是没有小巴车的,面包车都是极为稀罕的。村里人要么骑自行车,要以走路,最后就是花几毛钱坐三轮车的。三轮车是那种单缸柴油机驱动,后面有车棚,不过没有后门,只是用两片油布挡风。

从我家到乡里大概四公里半路程吧,中途如果不停车的话,一般七八分钟就到了。下了车,数学老师给我们两买了两根油条,好像还有碗豆脑。油条很香很脆,豆脑里放了许多白糖,很甜。

这是我第一次在街上吃早点,很好吃。

吃完早点,老师带着我们沿着老街向下走,然后拐进一个巷子,然后又拐了两次便到了中心小学。时间正正好,还有二十分钟开始竞赛考试。可能这次竞赛也是选拔赛吧,中心小学全部放假一天,所以显得很安静。老师带我们去看了一下考场,又告诉我们厕所在哪里,但让同学们在操场上自由活动,考试前五分钟再进考场。我们乡一共八个村,每个村小学两个同学,中心小学好像是四个同学,正好二十个人。

八点二十五的时候监考老师在操场边气招呼所有同学进考场,大家坐好后便开始发考卷。

八点半准时开考,题目早已不记得了。第一次在陌生的环境的考试,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时间过得很快,十点钟考试结束。大家交卷后便又在操场自由活动,四个数学老师代表便现场批卷,很快卷子便全部批完了,便开始排名次。

很遗憾,我第四名。

刘小羽第三名,他拿到了一张奖状,还有奖品,奖品是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那个年代钢笔是非常珍贵的,好像要好几块钱一支的,而且只有知识分子才有资格佩带。钢笔是黑色的,拨开笔套,笔头是淡的金黄色的,拧开后套,里面是软胶墨胆。

把钢笔头插进墨水中,挤压墨胆,里的空气被挤出来,松开手指,墨水便在大气压的作用进入墨胆。反复三五次,墨胆里面便吸满墨水了,便可以用来写字了。

六年以后,我上高中的那年,我用生活费节省下来的八块钱在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下了我人生的第一支钢笔,笔身是深蓝色,笔头也是那处淡淡的金黄…… 第 15 章 老冯 好像是数学竞赛之后没多久,老冯出现了。

老冯,自然是姓冯,名勇根,五十多岁,我家对门粮站的管理员。那时候的粮食部门应该说是每一个中国人最向往的单位,即使是合同工。粮站在我家正对面,中间隔着205国道。之前的管理员没有印象了,好像性格不大好,他从来不让我们这些孩子去粮站里玩,粮站外面甚至都不给。

老冯,一米六高,很胖很胖,脾气非常好,和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非常和蔼,一点点架子都不摆。于是没多久,我便可以任意出入粮站了。

老冯家也是我们同一个县的,好像叫新桥。新桥离县城很近只有几公里,我们家离县城有40公里。他家人都在新桥,他在我们镇上的粮食局上班,属于合同工。相当于的现在某些政府单位的编外人员。在那个杂交水稻刚刚还没广泛推广,农民经常粮食都不够吃的年代,粮食部门无疑是最热门的单位。他一个人的工资比我们生产队八九个劳力加起来还要高的。

对门的粮站主要负责收农业税,就是我们说的公粮。然后一些农民会把家里吃不完的粮食卖给粮站。这个站点负责我们村和洪三村两个村的公粮征收和余粮收购。收粮食用的是机械台称,我们当时叫磅称,当然这种叫法其实不太正确的。最小的砝码是25公斤的,然后是50公斤,100公斤,200公斤,每一小格是一公斤。

交粮的村民在过称的时候总是希望称坨越低越好,于是,在过称的时候几乎每个村民都会带着香烟。其实他们大部分是不抽烟的,但都会在过称前先给老冯递上一支香烟。老冯不抽烟,但村民还是全部把香烟放在登记的办公桌上。有的人甚至在走的时候还会再给老冯打一根香烟。所以,交粮的那几天,老冯每天差不多能收到两包散烟。香烟自然不是同一种,不过那时候村民能买到的香烟其实最多也就两三种。记得其中一种叫“金叶”牌香烟,后来大抽烟的时候我闻过,特别香。

我们那里稻子一般在中秋节前收割结束,受气候限制,每年只能种一季。割稻子应该说最辛苦的农活之一。没有收割机,每一棵都是手工收割。割稻子有专门的镰刀,刀把大概15公分长,镰刀则是一段圆弧形的。因为稻草要留着冬天喂牛,所以得尽量割得低一些,割的时候也就得深深的弯着腰。大人的手一般可以连续割五棵到六棵便一大把了,摆在身后,再割一大把摞在上面,正好是一个稻把子。

将稻子从稻草上打下来又是一个绝对的体力活。打稻子用的是个木制的长方形的上大下小的桶,大人叫它乌龟桶,因为将这桶反过来扣在地上的时候,远远看上去像一巨大的乌龟。乌龟桶的板壁很厚,至少有两公分半,一般是松木板。桶的长度一般是六尺,宽度略小一点,大概四尺半。全部是榫铆结构,底部中间有两根长滑腿,也是木头的,比桶身要长得大约一尺,有点像雪橇底的滑板。很巧妙的设计,有了这两根滑板,一百多斤的乌龟桶加上两百斤的稻子在略有泥泞的田里两个人便把轻易推动了。 第 16 章 老冯2 通常是妇女们负责割,男人们负责打稻子和挑稻。前面说过,打稻子是绝对的体力活。双手紧握稻把子,先向肩膀的右后方挥向身后,然后再快速的向前将稻穗猛烈的拍向桶壁。

“砰”,一大半的稻子被拍下洒落进乌龟桶。

“砰”,残余的稻子的大部分也被拍下来。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一般一个稻把子拍五下,最多六次,稻穗上就很干净了。剩下的就是稻草了,每四个稻把的稻草整齐堆放成一小堆,后一把的稻草压在上一把稻草的根部。于是随着乌龟桶前进,桶的两边就有两条“稻草龙”。稻草在田里经过四五的时间基本晒干了,大用六七根稻草扎成一个个的稻草人,再用粗麻绳把干稻草捆成很大的捆,最后用一丈长的竹杠将两大捆稻草挑回牛圈。

稻草全部挑回以后,通常会堆在牛圈的外面或者离牛圈很近的位置。皖南的稻草堆通常是圆形的,与北方不通。

皖南的稻草堆是需要打地基的,选择一个排水比较好的位置。先挖一个二十公分的洞,一般至少六七十公分深,将一根十七公分粗的杉树插入洞里,再用土填实,稻草堆的稻草芯便有了。用锄头挖一个大概三米的圆,将四周的土往中间堆并找平。再绕着稻草芯铺石块,根据的稻草的多少确定地基的大小。

堆稻草至少需要两个人,大负责把稻草把扔给大伯,套件将一把把的稻草的绕着稻草芯一圈圈的码上同时踩实。堆稻草的时候,大会把我和姐姐带上,帮忙给大伯扔稻草。等稻草堆有一人多高的时候,无法往上扔了,便用一根五公分粗的毛竹,大概一丈长。毛竹只留最上面的两个枝丫,大概七八公分长。有了这个稻草叉,便能轻松的将一把把的稻草挑起递到大伯手中。我和姐姐便帮着把较远的稻草把拖到稻草叉能够的位置。于是,很快一个四五米高的稻草堆便能看到大致的形状了。

稻草堆最下面通常会略小一点,一人高的位置一般是直径最大的地方,然后上面是圆锥形。这样雨水便不会渗到稻草堆的中间,从而稻草不会受潮腐烂。整个冬天,牛基本都是靠吃稻草。牛是农民最重要的牲口之一,稻草则是牛的口粮,所以稻草很重要。

我家的牛圈就在粮站的围墙外面,菜地也在那个方向。而那条土路向里去有好多的地,再往前就是队里的梯田,我家在那边也有很多水田。

稻子收完以后,村民会将一部分离家比较近的水田翻一遍。当然这一般会提前准备的,在稻子成熟前二十天的时候,就把田里的水排干,等到收完稻子的时候田已经变得和旱地差不多了。在田用锄头刨出一条条深深的沟,每两条沟中间距离差不多一米,刨出来的土敲碎均匀铺开,便成了一垅一垅的地了。再将提前育的油菜苗栽好,横竖基本都是一尺一棵,栽完马上得浇一遍水。 第 17 章 老冯3 当然这是后话,稻子挑回家后必须尽快趁着好天气晒干。晒稻子一般在上午9点左右,等水泥晒场被太阳晒干了,再把稻子用稻箩挑到晒场。然后把稻子倒出来,再用稻耙将稻子耙开,得尽可能耙得均匀,然后每隔一个小时左右用稻耙再翻一遍。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得把稻子再收回家。先用稻耙反面把稻子像推土机那样把稻子收拢,再用扫把进一步收拢,然后用簸箕把稻子装进稻箩,最后等大回家挑进屋。通常至少得晒两个太阳。如果是上午收的稻子得晒三个太阳,如果不晒干,交公粮的时候是交不掉的。

交公粮的日子转眼就到了,每年这时候我们门口是最热闹的时候。粮站就在我家对面,仅一路之隔。整个高村和下面的洪村两个行政村都在这个粮站交公粮。于是每天下午四点钟开始,粮站门口的马路上就开始排起交公粮的队伍,大部分都板车,也有少数村民开拖拉机来的。板车因为完全是靠人力,通常只能拉四稻箩,差不多正好四百斤左右,然后还会在上面压两蛇皮袋稻子。因为来的路有上坡也有下坡,所以至少要两三个人才能拉到粮站。尽管这些稻子差不多是每家总收成的一半,但是每一个人脸上都满是笑意。

老冯经验非常丰富,他几乎只要用手一摸就知道稻子是否晒干了。当然他还是每一稻箩每一袋都要检查,先抓一把稻子感觉差不多,就往嘴里塞一两粒稻谷,像嗑瓜子一样,轻轻一嗑,是不是合格就完全可以确定了。确定合格了,老冯就让交粮的村民把稻箩搬到磅称上,磅称的称台并不是很大,如果很正的摆放的话一次只能放一个稻箩,上面正架一箩。但是通常为了提高效率,会将稻箩斜45度放在称台上,这样就正好可以放两个稻箩,上面再架两箩就是四箩。磅称的标尺每一小格是一公斤,交粮的村民都眼巴巴的看着标尺,都希望老冯能多拨一格。

老冯并不抽烟,但是几乎每一个交粮的村民都会给老冯递上一根香烟。虽然老冯一再表示不抽烟,但是村民还是将烟放在老冯的桌上。于是几天下来,老冯桌上会有一堆香烟。不是同一种,不过那时候香烟的种类其实很少,不像现在几百上千种。而农村合作社里面能买到的香烟就更少了,印象中记得有一种叫“金叶”,好像还有“大前门”,还有“佛子岭”。多少钱一包实在记不住了,好像是“金叶”最贵。

大那时是抽烟的,于是每天收粮结束后,老冯会将散烟全部收起来,再用黄皮纸包好。要不了几天便攒下“一大包”混合烟,便拿过来给大抽。合格的稻子便可以交了,老冯会和村民说稻子往哪里倒,只要指一下位置就行了,村民便将一年收成的一半交给国家了。这些粮食过不多久便会运到城里,再让那些供应户凭粮票兑回去。就是这样,建国之后几十年里中国农民无偿养活了所有的城里人。

于是不到三天,粮库里的稻谷便堆成山一样高。后面再有稻子交来,便是装满稻子的大麻袋垒成稻墙,再继续往上倒,再垒再倒。最后整个粮库里的稻子堆到五六米高,中间只有一个过道。老冯每天要架个木梯上到上面去检查稻子是否受潮和是否过热。表面的稻子通常是正常温度,但是中间两三米深的地方必须借助专用的温度计了。

这种温度计大概有三米长,由三节小拇指一般粗的钢管连接而成,最前面是尖椎形。把手呈T字形,温度计安装在最前面,最前的钢管有三分之一是开放式的,玻璃温度计就是装在这个位置。把温度计插入稻子,过半小拨出来,便可以清楚的看到稻山中间的温度了。如果温度偏高,老冯便将所有的窗户打开通风。

温度是最重要的,只要温度控制好,老冯的工作便完成了八成。当然除了这个,还有就是防虫防雀防鼠。 第 18 章 老冯 4 新稻一般只要晒得够干,通常不会生虫。老鼠是造成粮食损失最多的四害之一,每年可能要吃掉上千斤粮食。所以,粮库各个角落会投放老鼠药,于是经常在粮库外面的排水沟里面经常能看到死老鼠。老鼠吃下老鼠药以后会非常渴,便会钻出来找水喝,很多老鼠喝完水后便再也回不去了。再有就是麻雀,入冬前粮库里面一般不会有麻雀,因为入冬前野外食物比较充足。当天气很冷后,野外食物不好找的时候,便有一些聪明的麻雀按时钻进粮库里面,当然是从瓦与墙头的小缝隙间钻进去。那种缝隙很少,只能麻雀这种体型很小的鸟类能钻去。而其它鸟类一般远离人类的,只有麻雀胆大敢于和人类“共同生活”。

于是,粮库里面很快会有几十上百只麻雀在里面定居。不过有一点我到现在搞不明白,麻雀整个冬天不喝水的吗。麻雀越来越多,老冯便要想法子把麻雀赶出去。便打开大门,然后用长的竹竿,在竹竿头上绑上一块鲜艳的布。但是麻雀们却舍不得离开这么幸福的“家”,,它们与老冯打起游击战。于是,老冯便会喊上我们姐弟帮忙共同赶(抓)麻雀。

我们会拿着那种长长的竹枝扫把追着麻雀又拍又打,不过先得几个人配合撵麻雀,消耗它们的体力。等麻雀飞得慢了再拍,运气好的时候便能吃上红烧麻雀了。和杀鸡一样烧点开水,把麻雀放开水里烫几秒钟,拨去羽毛再去除内脏洗干净,然后便交给妈妈来烧了(那时候油贵,舍不得用油炸的)。这是美味也是难得的荤菜,至今还记得麻雀肉很紧实,非常好吃。

当然,大多数时候是抓不到或者只能抓到一两只。把麻雀驱赶出粮库后,老冯会给我们一些零食或者水果。老冯直到退休都没有转正,一直是合同工。不过那个年代粮食部门可是国家最重要的部门,待遇比其它单位要好出太多,即使是合同工。老冯家在离县城很近的一个村里,因为粮站只有他一个人值守,所以他很少回家。至少在我印象里他没有回过家,包括春节。

入冬了,温度低了,基本不用担心稻子温度过高“烧”掉。老冯不用每天去测量稻子的温度了,重点是下雨天的时候检查是否有漏水。当然这种情况很少发生,那个年代粮食安全大于天。粮站房顶铺的都是那种厚重的机瓦,而且每年都要检查,稍微有点裂缝的瓦都会及时换掉。所以,冬天以后老冯的工作便会非常轻闲,每天进库里检查一两趟便可以了。

后来,不记得什么时候,老冯买一台9寸的黑白电视机。于是每天晚上作业写完以后我们姐弟便去看电视。那时候电视广告已经有点多了,不像五六岁那时候放《霍元甲》的时候,每集电视开播前最多只有两三个广告而且只有十几秒钟。片头前面有多于五分钟的广告,中间还会插播很长的一段广告,再后来中间会插播两次广告。广告真的很烦人…… 第 19 章 老冯5 好像最多的广告就是肥皂和牙膏,好像有一个叫纳什么斯透明皂,于是后来便有了“肥皂剧”一词。结果就是一集四十分钟的电视剧变成六十分钟。很快大家都掌握了规律,广告开始后便去干一会活,比如扫个地、洗个碗什么的,等广告放完正片开始再回来接着看。印象比较深的电视剧好像有《春去春又回》,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还有《封神榜》。《春去春又回》好像台湾片,属于豪门恩怨爱情片,有枪战情节。《封神榜》就不用多说了,中国人可能都知道的。《封神榜》里的人物我最喜欢的是哪吒,最厉害又最聪明。

皖南的冬天最冷,特别是雨雪天。从家到学校大概有5里路,是那种沙石路面的马路。村里每年会维护,所以倒也好走,不会踩脏鞋子。

说到鞋子,其实我一年四季穿的都是解放鞋,绿鞋面黑胶底。春夏秋还好,没有袜子倒不觉得冷。可是到了冬天,脚后跟肯定会生冻疮,还有手背、关节,还有耳朵。虽然冬天到的时候,学校会买塑料薄膜把窗子蒙上。但是教室里还是和外面一样的冷,只是没有风而已,更何况是坐在那不能动。那时候我以为大家都和我一样,都是穿着单衣单裤上学的,后来才知道,大多数人里面还穿有毛衣毛裤的,起码有秋裤的。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赶紧起来活动,跑跑跳跳让自己暖和一点。现在还想起来那时的我好像并没有觉得很艰苦,也没有自悲。回首四十多年,那时候居然是最幸福的岁月。可能是因为太单纯,或者其实是太愚钝,根本没有意识。

记得有一次数学课,具体什么原因不记得了。不过应该是数学题老是听不懂,数学老师一把揪着我的耳朵:你个小饭桶哎,这个题都说了一百遍了,你怎么就还是不会。声音都是颤抖的,便没有在意我耳朵上的冻疮结痂。于是当着全班的面我的耳朵瞬间血流到脖子下面,一直流进衣领里面,我清楚的记得血是暧的。可是我为什么那么冷呢。

并不疼,可能因为耳朵上的神经本来就少,另外耳朵其实早就冻得没有知觉了。可是流下来的血着实让数学老师紧张了,他赶紧掏出自己的手帕将我的血擦掉,但是很快又流下来了。他便回办公室找到一点热水和毛巾(那时候是没有手纸这种东西,农村里更是连抽纸是什么都没有听说过,大家上厕所用的基本都是报纸或者旧的书纸。数学老师姓高,个子却并不高。他帮我擦干净血渍后,就没有再批评我,我回家也没有和爸妈说这事。这事如果发生在现在,估计数学老师直接可以回家种田了。

那时候几乎所有的男老师上课都会带一个竹教鞭。长约两尺,四分宽,一分宽。教鞭的作用主要有两个:第一自然是让所有的学生认真听课。第二就是让特别笨的学生长记性,让不老实的学生的老实。违反纪律的学生直接对着小腿抽,学习不认真的打手板。除了班上成绩最好的那几个同学,其它同学都是在教鞭下走过来的,只不过次数多少而已。直到今天,我从来没有对打过我的任何老师有过一丝的恨意。以前没有那么想法,现在回想也只是感激。如果老师都和现在一样,可能我们那一代人绝大多数恐怕连小学都没法毕业。真的,那时候的老师把所有的学生当自己的孩子教。 第20章 手套 大概是四年级那年冬天入冬不久,我的手还没有冻烂。一天,老冯拿过来两双纱线手套给我。是不是新的不记得了,不过应该是干净的。后来我知道这种手套就是现在劳保手套,粮站里面发给员工干活时用的。老冯见我满手冻疮,便把节余下来的两双手套送我。就这样,这个冬天我的手没有再被冻烂。妈妈终于给我买了秋裤和袜子,还有亲戚送的一些旧衣服。

于是,我终于能稍微暖和过冬天了。不过最冷的三九天我还是冷,虽然比之前好很多,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冷。直到如今,我还是特别讨厌冬天。皖南山里的冬天很多时候是那种泌入骨髓的冷,并且是那种湿冷。清淅的记得有一次连续大半个月的超冷天,因为我们上学路边的竹叶上的冰就没有化过。每一片竹叶上都裹着一层层薄薄的冰,田间小水沟里还完全没有流水。学校下面的水田里的水也全部结冰了,课间时间我们很多同学去上面踩冰,无论怎么踩或者使劲跺冰都完好无损。后来有同学搬来砖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冰面,冰面也只是被砸出一个小坑。

于是其他同学有人搬来更大的石头,差不多有五六斤重的西瓜那么大,举过头顶猛得砸向冰面。终于,冰被砸出一些明显的裂缝。大石头砸到冰面后,快速的向前面的同学滚去,于是石头前方的同学吓得鬼叫起来,嘴里马上迸发出亲切的问候。还有的同学为了躲避石头,滑倒在冰面,其他同学很开心的笑出猪叫声。摔倒的同学其中就包括我,而且运气很差,我是后脑着冰的,好一会我才爬起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去踩冰了,一直到现在。

课间休息十分钟,很快下一节课开始了。我们便都赶紧冲向教室,坐下来拿出课本。老师总是很准时的进入教室,这期间有手套的同学便都把手套戴好,我也戴上纱线手套。除了手套我们冬天还有一个取暖神器,就是我们皖南地区独有的火篮子。

火篮子和火桶应该说是皖南地区最重要的取暖神器。火篮一般由两部分组成,外面的竹篮子和里面的铁火钵。竹篮子是篾匠师傅编的:砍来新鲜的毛竹,篾匠师傅将毛竹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直到单片宽约两公分。再将竹条横向剥开,一片变为两片。里面那一片是用不上的,用的是外面带皮的这一面。篾匠师傅的那把篾匠刀至今仍是我心中的未解之迷。在那把刀面前这些竹子感觉就是豆腐一样,一根十几米长的毛竹一两个小时后便成为各种各样的竹条、竹丝、竹片。

篾匠师傅把需要的材料都破切好,便开始下一道工序,就是打磨。切出来的无论是竹条还是竹片或者竹丝都必须要打磨后才能开始编制。工具就是一个V形刮刀,师傅会先找东家要一条旧板凳。当然有的东家可能没有旧板凳,便找来一段板凳高的木墩子。将V形刮刀插在木墩上,根据要刮的竹条宽度在刮刀的下面塞上合适的小竹条。再将要刮的竹条按在中间,当然同样还是用一根大概二十公分的竹片压着竹条。将竹条从头抽到尾,竹条的两个棱边便形成倒角,自然也就不会割手或者被毛刺扎手,每一根竹条要刮四次。刮出来的竹毛是我很喜欢的玩具,用火柴一点就着。把竹毛揉成团,便成了当时的“清洁球”,可以用来刷锅。 第20章 吴老师 编一个火篮通常要四种尺寸的竹条和竹片,把手用的是三公分宽的竹片,约五毫米厚。龙骨用的是一公分宽的竹片,约一毫米厚。篮身则用竹丝,而篮口则用六毫米宽半毫米厚的竹片。而竹丝一般直径两毫米,竹丝占得最多,具体是怎么编的过程记不清了,我就不在这不懂装懂了。这是真正的纯手工工艺,千百年来,夹在南北方中间的皖南人,正是靠着火篮和火桶熬过一个又一个的寒冬。

好像有点跑题了,对不起各位看官哈。

开始上课了,带了火篮的同学便把脚搭在火篮上。下面有火篮上面有手套,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上课了。

新来的语文老师姓吴,是一个刚毕业的姑娘,个子不高,有点婴儿肥,具体模样已经记不清了,不过她的性格非常温柔。最重要的是她不打人,她是学校唯一不带教鞭的老师。她在我们村小学好像代课的时间不长,好像第二年还是第三年就调回她们本村的小学去了。

五年级的时候,一次语文课。吴老师让我上黑板答题,我便上到讲台拿着粉笔伸直了手臂,在黑板上写上答案。回到自己的课桌坐下后,发现吴老师红着脸。以为我写错了,便有点紧张。吴老师说“”写得非常对,不过下次上黑板写题时不要再写那么高了。你再上来一下,帮我们把黑板擦一下”。全班同学瞬间都笑了。听见有人说他比老师都高了。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的个子比老师高出一截了。不记得当时我多高了,可能有一米六吧。吴老师老家是隔壁村汪村的,她是师范学校毕业的。那时候师范毕业后都是包分配工作的,而且后来都陆陆续续有了编制。吴老师应该比我大八九岁,现在可能已经退休了。那时候电话还是非常稀有的配置,小学毕业后吴老师调回她们本村的村小学,所以这么多年再也没有见过吴老师,也没有听到过有关她的消息。

和吴老师同一年调到我们村小学的还有一个男老师。姓什么已经忘记了,印象里大概40岁不——长着小胡子,个子不高不矮吧。在我们小学待的时间也不长,最多一学年吧。教我们什么课已经记不清了,这时候看官老爷们应该看出这两句话明显的矛盾。教什么课都记不清楚了,为什么还能记得有这个人呢。

其实是这样的,学校里没有专业的体育老师。所以,他在的那一年我们体育课时由他代。于是,他便把体育课改成“故事课”,拿着一本故事会给全班同学朗读故事。当然讲过哪些故事肯定也是记不清了。

其实我们更愿意上真正的体育课的,学样有篮球场的,还有两张水泥乒乓球桌。可能是因为学校操场太小的原因吧,校长考虑到只要有一个班在上体育课,其他年级都会受到影响。所以也就默许老师把体育课改成故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