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十七岁》 荒芜 2024年的6月,我拿到了历经一个多月的体检结果。那叠纸张,总是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奶奶种在墙角的那几株玉米,金黄整齐的玉米粒,散发着独有的食物的香气。此后的三十年里,我再也没有吃过那样香甜的玉米。

六岁起,我跟随奶奶住在了远离人群的山上。我的家乡总是弥漫着潮湿气息,重重叠叠的山岭,将本就不大的小镇围绕其中。里面的人,好像就此一生被困在其中,无法挣脱。

我们的房子它也许有一百岁了,小时候我这么认为的。是很破败的石块堆砌起来的一个二层小楼。我们有一个煤球炉子,四周生了锈,一个总是咿咿呀呀响的老旧电饭锅。这两样唯一的电器,承包了我青春期里的三餐四季。

写到这里,我的鼻子又很不争气地流下粘粘的液体。它们在我指尖,在阳光下四散开来,像极了花骨朵,傲娇地仰望着我。

我们的房子,它其实不能称为我们的房子,它是花费150元一年租下的,被前主人遗弃的一处石头堆。到达它,需要走过数百级台阶,穿过野草丛生的小路,然后攀爬一段还没有人踩出足迹的荒壁。站在屋前可以看到整座小镇。六月的海边小镇,总是很凉爽的,我每每洗完头就坐在门口的杂石堆上,任由晚风吹干。是的,我在几年后才知道,有种电器叫“吹风机”。

我的记忆好像是从七岁才开始,我母亲用六年的时间教会我“抛弃”这个词,我深陷泥潭,无人救赎,即使我此后的一生都在自救。现在,我依然很不愿提起她,可是她贯穿着我的血液、我的灵魂、我无处安放的自卑和胆怯。

她偏爱我的哥哥,讨厌长的又丑又黑的我,瞧不上我那老实忠厚的父亲,在周三的下午,扔下家徒四壁的我们,毅然决然地走了。这就是我童年里关于她的模样。

经常有人问我,你想不想妈妈。头发凌乱的年少的我,低着头怯怯走开。背后跟随着好事者的哄堂大笑。我很是讨厌那些人那种略带嘲弄的嘴脸,他们很善于扒开弱小者的伤口,假意关切,惺惺作态。

我不想她,确实不想。我深深记得她厌恶我的样子,扭曲的五官,眼神清冷,她撕心裂肺地咒骂,高高举起的衣架。可是她对哥哥确实百般疼爱的。她总高傲地说:“我家儿子聪明极了,长的那么帅”。她形容我:“难看死了,都不知道像谁,愚钝的很”。以至于那时我总以为是我太丑太愚笨,才致使她如此的恨我,后来才明白,仅是因为我是女孩罢了。

七八岁的小女孩,应当有红扑扑的,春天似得脸蛋儿,扎着五彩头绳的小辫子,漂亮的花裙子,她们嬉笑打闹,在阳光下一蹦一跳,撒着娇扑进妈妈的怀里。可是七八岁的我,总是脏兮兮的,松松垮垮的旧衣服,上面还有前任主人留下的污渍,有一根失去弹性的黑色头绳,它们卷起我干枯的稀疏的长发。我唯一的两条裤子,是奶奶将她的裤子剪去了一大截,在腰上缝上了弹力绳。每次穿上它们时都要小心打结,以便上厕所时会因为太长而拖到地上。我像个小老太太,没有血色的脸,总是蜡黄的。

屋后有座小山包,周末时我就爬到上面去,卷缩着躺在那里,天空很远,晃的我眼睛生疼。那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小虫子时不时跑到我身上,啃食我仅剩的气息。这下,我又像个尸体,任由它们踩踏着。

我父亲有三个姐姐。哥哥被寄养在小姑姑家。小姑姑家的隔壁就是二姑姑家。我经常会去找哥哥。我并没有因为母亲偏爱哥哥而讨厌哥哥,相反,我很爱他,这份爱里面也参杂了些许可怜。我深知自己的可怜,心疼同样命运的我的哥哥。他确实如同我母亲说的,聪明又帅气。六七岁时他便能熟练运算小学数学题,初中时数学竞赛得了全省第一名,小镇里的第一名,那时是要大张旗鼓宴请四邻的。

我们没有,因为我们没有妈妈。

我的七岁,枯草疯长,草地里的虫蝡,啃食着我干巴的血液,它们将我的尸体丢弃在枯井,任它腐烂发臭。没有青蛙王子看到的井口的那片天,光照不到的泥潭,它们深深吞没我的躯干。我瘦弱的四肢仍然期望抓住某一根救命稻草,可是我吃了很多豆腐乳,我没有了力气,我渐渐下沉,也不再妄想挣扎。

我的哥哥继承了父母亲所有外貌上的优点,他清瘦又挺拔,有和母亲一样白净的肤色。而我则是一半一半,难看的一半恰巧遗传至父亲的眼睛,也许这也是母亲一见到我的眼神就骂骂咧咧的缘由。

母亲尚在家时,每日都在反复刷洗他的白衬衣,河水冰冰凉凉地穿过指缝,被肥皂泡淹没的青石板。她抬起头一脸得意,笑嘻嘻地跟旁人说道:“看我家儿子,衣服总是干净的,不像那个死丫头,一天到晚脏兮兮。”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皱巴巴的旧衣服,这是哥哥不要的被染上污渍洗不掉的。母亲洗了几回,发现再用力也刷不干净,然后丢给了我,一边恶狠狠地:“便宜你这死丫头了。”好像我是个来乞讨的外人,捡了天大的便宜。

有一个名唤“荒山溪”的地方,那里水很深,绿油油的水浮来泛去,即便有风的日子,也没有大的波澜,它总是平静地等待,好似在等某个人,以决绝的姿态,一跃而下。它便张开大口迅速吞噬。然后瞬间恢复一贯的风平浪静的模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风依然吹,林间的鸟鸣声声不止,世间喧嚣,孩童歌唱,它们什么都不知道。我曾做过很多次梦,梦见这个地方,我坐在斜坡上,脚下的石板长满青苔,次次都觉得快要滑下去了,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飞鸟 我的童年玩伴很少,几乎没有。我孤僻又怪异,长的也不够漂亮,这也许是大人们阻止孩子跟我玩的理由。

二姑姑的孙女,我的堂妹,就恰好是“别人家的孩子”的模样。乖巧可爱,有微微卷起的漂亮小辫子,她的头上总是别着不同的发夹,白雪公主、星星月亮……白净的长长的裙子,她穿最时髦的贴砖小皮鞋,每走一步路,都像在跳舞。我偶尔会去找她玩,用缺了口的梳子反复整理我乱糟糟的头发。我的奶奶那时就已经很老了,她的背驼的很高,用一根粗壮的树根当拐杖。几乎一个月才忽忽悠悠地下山一次,或是去买点米和面,或是去找几个姑姑拿生活费。如果拿到钱,就奢侈地买两罐豆腐乳,买一块钱的豆腐干,用油炸熟,撒上几粒盐巴,我们可以就着白粥,吃上一个月。

所以她无法帮我梳好看的小辫子,我从7岁就开始自己梳头。

我每次都尽力将自己收拾端正些,以便我和我那漂亮的表妹站在一起时,别人不会笑的太大声。可是,我的衣服总是拖拉下来,它们不顾不管地堕落着。

我一路忐忑,耷拉着头,我总是很怕遇见一些熟的不熟的人,闲来无事的大人们,语言间总爱拿我打趣,无外乎是一些“你妈妈回来了吗”“你妈妈不要你了哟”之类的。我不应答,于是,他们指责我“没教养”“没礼貌”。

我漂亮的小表妹那天穿了新的的确良裙子,是淡青色的,有一朵朵盛开的粉色花蕊,白色的小皮鞋,油光发亮。她带了新式的洋娃娃玩具,昂起头傲娇地笑。我被从未玩过的洋娃娃冲昏了头脑,以至于中午了二姑姑喊吃饭了才反应过来。

我从不在别人家吃饭,我已经是别人口中“没礼貌”“没教养”的坏孩子了,我不能再背上“贪吃”的罪过。可是那天,我真是开心过了头,忘了时间,也是因为二姑姑烧的肉那么诱人,我已经快半年没吃过肉了。

七岁的孩子,极力压制着欲望,小心翼翼地吃了两块红烧肉,便不敢再多吃。

我心里很是高兴,二姑姑家有这么好吃的肉,那小姑姑家应该也有吧。我的哥哥每天都能吃这么好吃的肉,真好呀。

晌午的太阳特别炙热,玩闹了一上午的孩子总是会昏昏欲睡,我们躺在阁楼小床上说笑着便睡了过去。

当我迷糊间醒来时,听见二姑姑压低了声音嘱咐表妹:“一会她醒了,你便说你要回家去了,等她走了你再回来,不然可要赖在我们家了。”

我缓缓用被子蒙住了头,眼泪落在手心,滚烫又冰冷,它们穿透我的肌肤,流进血液,肆意生长开来。我拼命控制住自己抽泣的肩膀。可是眼泪是不听话的,它自顾自地流。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让它停下。

我没有委屈,不被爱的孩子,是不该有委屈的。我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

我只是想立刻回到独属我的那个小山包,以婴儿在母亲肚子里的状态,蜷缩在那荒草堆里,紧紧抱着自己。那里有翠绿的叶子,却没有青草香,只有寂静无声的腐烂味。我喜欢闻那个气味,好似我本该在那里生长。

我想我的眼里应该没有痕迹,反正他们也不曾认真与我对视。我笑的应该也足够真切,我像一个成熟的演员,以毫不知情的模样道别。我说:“姑姑,我先回去了,表妹,再见。”

我很小的时候就有自己的一套演技,我的眼睛是细长细长的,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因为眼睛小,这样别人就全然看不到眼神。很多时候,我会故意笑的很用力,我以为小孩子单纯的笑就是这样,在我母亲口中,这是“二傻子一般”的笑。可它像一张面具,即便在我成年后,也会在需要时戴上,转过身拿下。

戴上,拿下,戴上,拿下…………

我乐此不彼。也厌恶至极。

小时候遇见过一只瘸了腿的鸟,墨绿色的羽翼,湿漉漉的。右腿受伤,有点点血迹落在肚子上。它躺在石阶上,无力吟叫。它的眼睛很小很小,比我的更小。圆滚滚的,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捏爆,却水汪汪的,很是湿润。

我用手指轻轻触碰它受伤的腿,抚摸它柔软的脚骨,我告诉它,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也许你的妈妈一会就来救你了。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找了片较大的叶子盖在它身上,至少这样,夜里露珠掉下来时,它应该不会冷吧。

我问:“奶奶,你几岁了?”

“72了”

“奶奶,人都会死吗?”

“会的”

“几岁会死?”

“不知道?”

在那个晴朗的下午,我坐在石阶上,看着山下的热闹,看风吹过树梢,看石缝里窸窸窣窣的蚂蚁,一群小孩子边分享零食边滚在草丛打闹。我的哥哥会在干嘛,他敢不敢吃很多块红烧肉,他会不会也被人追着问“你想妈妈吗”,他会像我一样假笑吗…………

小姑姑会不会帮他把白衬衣洗的发白……

我还不会洗衣服,虽然我很用力搓了,我模仿母亲曾经的样子用力搓了,可是我的衣服总是搓不干净。那些发黄的污渍,它们一坨一坨,像它们主人的名字,被刻在我身上。

等我长大些,我要帮我哥哥把白衬衣洗的干干净净。

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白衬衣,想着我的哥哥。我想,如果我十七岁还没死,我就能帮哥哥洗衣服了。

如果我二十七岁还没死,我要赚很多很多钱,买个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床,自己的毛巾,自己的脸盆,还要两根彩色的头绳,有闪闪的小珠子的,买很多很多漂亮衣服。

对了,我的家里,要有两个房间,一个我的,一个哥哥的…………

当我再次想起那只受伤的小鸟时,已经是第二天。那里只剩一地落叶,零零碎碎,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也许被它妈妈救走了。

也许,它死在那个寒冷的夜里了。 食人鱼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在夜里无法入眠。无缘由地心慌、心悸,它压迫着我所有的情绪。

我闭着眼,睡意如海浪汹涌。但它无法击败我,它只是存在,虚无地存在。我摸索着起床,木地板有密密麻麻尖锐的生锈的钉子,我光着脚踩在上面,吱吱呀呀地响。我的脚底有许多细小的不易察觉的伤疤,我从不记得它们来自哪里。

这身躯不像是我的,灵魂没有出口。

我的床是一张搭在两张长凳子上的木板,青绿色的缝隙,大大小小的霉斑暗示着它也许来自一个潮湿闷热的黑暗里。我需要小心翻身,总怕它会突然断裂。

它靠着二楼唯一的一扇窗户,有雨的时候,需要将被褥卷到一旁,因为即便我将窗户牢牢锁上,雨水也会顺着窗户缝溜进来,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它们跳跃,欢呼,打湿我已经破烂不堪的小时候。

冬天过的很慢,我需要将所有衣服穿上,才勉强不会觉得太冷。教室里有暖气,同学们会将外套脱下,露出里面绣着小动物图案的毛衣。我的同桌有一件红色的毛衣,她将两根辫子耷拉在前面,小女孩的娇俏模样。

长大后,我买了很多件红色毛衣,可是它们总不是那一件。

生命如同花被折断,汁液顺着手指流淌而下。它来不及绽放,便已死去,默无声息。

父亲出海回来的时间很短暂,远航渔民们一年仅能回家一两次。当我熬过整个冬天时,父亲回来了。他带回来3支铅笔,一盒12色的彩笔,盒子被水浸泡过,轻轻一碰,便落下纸碎。

我是很容易满足的孩子,因为不敢奢望,也不敢祈求。这世间从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属于过我,我独自来到这里,像山间野草,随意摆弄。只要我不吭声,便没有人听见我死去的声音。

父亲很矮小,168的身高,与同样168的母亲站在一起时便略显不堪。他们是不相配的,母亲生的明艳大方,人群中气质卓然,而父亲却恰恰相反,既不明亮,也不甚聪慧。

我性格中的懦弱胆小遗传自父亲,他怜悯一切比他弱小的生命,像女子一般暗暗落泪,他不敢与强势的母亲争辩,即便在母亲决意离婚的那天,他也带上母亲爱吃的螃蟹,在民政局门口笑嘻嘻地唤她小名。

母亲别过头,决绝地走向窗口,三言两语便结束了这段二十多年的婚姻。

父亲手里的螃蟹终究没有递出去,它们摇摇晃晃,蠢蠢欲动。

他爱她吗?应该是爱的,否则如何熬过那无数个沉寂的夜。可他始终不明白,爱是无法被救赎的,她生来是一只鸟,羽翼未丰时便踢碎了巢穴,踏着仇恨的尸身,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在被厌弃的眼神里一次次被淹死,等待重生……

为数不多的回港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听见父亲在夜里偷偷哭泣。他的床是他们结婚时的婚床,靠在我床尾的地方,年代久远的雕刻,被抹去了所有光亮,仅剩的点点印记,能看出它原来的颜色。

我不敢动弹,假装睡的很沉。模糊的月亮透过窗户撒在床沿,树影斑驳摇晃,像无数双触手,它们伸向我,伸向奶奶,伸向黑暗里的父亲。它们要吃掉我们,血流不止。

他说:“琴,螃蟹,还活着呢”

他近乎讨好地笑,一脸谄媚。小情侣们挽着手从他身边走过,女孩穿着漂亮裙子,踩着细小的高跟鞋,“哒,哒、哒”,声音清脆明亮。我想,等我长大了,也要买那样一双高跟鞋,蝴蝶飞舞般地轻盈,在水泥地上,哒、哒、哒……

很炎热的夏天,他穿了他唯一看起来比较体面的一件衬衣,衣袖有微微的泛黄,将衣角塞进裤子,努力撑开来,头发梳的光亮。

他好像是去赴一场约会,局促不安,又满怀期待,与忽然消失二十年不见的妻子,以卑微的姿态相见。

她痛恨他,痛恨他所有的家人,也包括他的女儿,她恨不得生生世世不再相见。她带着利刃,一言不发,一刀一刀刺痛眼前的男人,她甚至觉得多听他说一个字都恶心不已。

她转身离去,干脆利落。

我们坐上回去的公交车,父亲看着窗外,他好像变成了雕塑,一动不动,直到下车,他也没有转过身来。头发已经被吹乱,他的口袋里有一把小梳子,来的路上,父亲时不时拿出来梳理一下。也许,他不小心把梳子弄丢了,因为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

晚上,我很难得地吃上了螃蟹。

父亲在煤油灯下,喝着酒,三只螃蟹,他吃了两个多小时。

父亲说,海里有一种鱼,体形细小,表皮光滑,却有非常尖锐的牙齿,善食人肉。如果不小心滑落一滴血在海里,它便会循着血腥味,急速而来,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啃食。直到将你剔骨削肉,血肉模糊。

他不善于讲故事,他一生在船上与海浪搏斗。他认识每一种鱼,熟知它们的习性。

但他一辈子都看不懂人心。

在家休息的日子会有十来天左右,一年里聊胜于无的这十来天,父亲会给年迈的奶奶、年幼的我买些肉回来,地里摘的带着湿漉漉泥土的蔬菜,渔船上带回还泛着生命气息的鱼儿。也会在临时靠停的某些海港,给我买些小孩玩意儿。

生命是需要很多惊喜和期待的,有人等花开、等雨落,有人等一床被子晒干,等种子长出嫩芽……

我在最高的那座无人问津的山头上,将一季一季孤独绽开的花一丝一丝剥开,它们散落在我四周,殉葬着这一日一日的轮回重复。

海总是在咆哮,它离我很远,能看到无际的海面延伸到天的另一端。它深不可测。不时有渔船向着未知的远方驶去。渔船上会有一面红旗,满载着一家人的期望,去寻求生存。

我不停将彩笔拿出来、放回去、拿出来、放回去……它们被以不同的姿态摆放整齐。很久之后我才拿出黑色的那支开始作画。我喜欢红色,热烈而喷涌,像生命生生不息。

红色的那支彩笔,在所有的彩笔用尽之后,仍然陪了我很多年,我始终不舍得用它作画。 苹果 浅粉色的花蕊,软软糯糯,会在冬天尚未完全结束之时,爬满整个山头。它们在寒风里窃喜,仰着头探望。

能活下来的总是极少数,幸运者被拥簇其中。而不幸的,它们的尸身从鲜艳慢慢溃烂,陷入泥泞。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名字,没人记得它们来过。

初一时我和学习最好的班长坐在一起。她有很长的两根粗粗的辫子。头发浓密乌黑。她很漂亮,是人们所说的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漂亮。

我总是不知该如何去形容一个孩子的漂亮,我很少会去认真看一张脸,看她的眉眼。我抬起头,便只看到她那件格子长裙。是沉闷的暗红色,纹路分明,裙摆微微撑开,背后有一个蝴蝶结。

你看,即便过去数十年,我仍然清晰记得那条裙子的所有细节。它的腰间有一根细细的脱落的棉线。可是我不记得它主人的模样,只记得,所有人都夸她漂亮。

人是依赖欲望生存的动物,他们唾弃嘲笑不够优秀的孩子们,在黑暗角落里偷窥,低声细语。然后偷偷从门缝里伸出手来,张牙舞爪,试图控制门外的一切。

所有人都很喜欢她,老师们和同学们,她乖巧听话,像服帖的幼崽,总是浅浅地微笑,她双手接过书本,然后仔细、整齐地将它们一一叠放。衣着干净,爱好学习,成绩优秀,乐于助人,指缝里一丝不苟,老师这么形容她。

我也有很喜欢我的老师,喜欢的同时,也有不喜欢。矛盾交织。

我孤僻又任性,有突出的成绩,又不服管教,不屑于被指派。上课时时常走神,看着窗外大树上的鸟儿蹲坐在那里,轻轻扇动翅膀,叽叽喳喳,一刻都不曾停歇。

如果它有足够的力量,会不会一直飞到天空尽头,远离尘嚣,和漂浮的云彩融为一体,柔软的,荒凉的,随着风飘来荡去,渐渐入睡……

日落会将它唤醒,在七彩映霞中醒来,感到温暖。然后跨过大海,翻越波涛,寻找栖息之地……

我这么想时,老师的教鞭落在我肩头,并不用力。我的语文老师总是穿的很板正,灰色的廉价西服,皮鞋擦的油光发亮,咬文嚼字,像极了电视剧中固执的教书先生。

他本就是教书先生,在一座没有发展前途的小镇上以体面的方式谋生。

他轻轻用教鞭提醒出神的我,没有言语,不紧不慢从我旁边走过去。眼神落在其他人的身上,凌厉的气势。而我是他最为得意的学生,即使经常魂不守舍,也能考出全校第一的好成绩。

他们不分对错,只要你温顺又聪明,你紧紧抓着他手里的绳子,不偏不倚,不要抵抗,就有特权。

从小学起,我就获得语文老师们的偏爱。我沾沾自喜,又不屑一顾。我可以光明正大在课上睡觉,可以看课外书,可以在同学们努力背书时涂画。反正最后,我总能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所以他们不会指责批评我,他们任由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甚至会帮我掩盖过错。

你知道的,被偏爱总能获得特权。就像哥哥可以在生日时邀请他的朋友们来家里吃蛋糕,他的被爱是明晃晃的月光,不刺眼,却穿透心房。而我的生日,从不被人记起。

我享受着这种被偏爱的感觉,却又淡然面对。我已经习惯不被爱,面对突如其来的种种,便不知该怎么笑才会好看。

如果雨总是落在你的窗口,你终有一天会记不起太阳的温度。

班长就有很好看的笑,上扬的唇角,眉眼弯弯,长长的睫毛压下来,像极了欢快的叶子。这种笑是带着温度的,能让人心情愉悦。

七七,你要认真听课

七七,我们以后可以上同一所高中

七七,你不要像个坏孩子

…………

她握着我的手,暖暖的手心,她将我的衣领翻正,像个长辈,总爱跟我讲道理,循循善诱的模样。她带我去她家玩,她有一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小床,穿着花裙子的小熊玩偶,床沿靠着光滑的书桌。有很多课外书,整齐排列。每一本我都看过,她很愿意借给我,每次我都小心翻阅,尽量让它没有痕迹。

她母亲有和她一样的长长的粗辫子,递给我洗好的苹果,笑意温暖。她说:“妈妈,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成绩很好。”她妈妈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和她一样温暖的手心,这温度在我发间停留,很多年都不曾散去。

我的头发很是糟糕,干燥枯黄,没有湿度,每天都会打结。我快半个月没有洗过了,每次洗头都要不停烧水,将滚烫的热水倒在脸盆里,然后加上凉水,一直加到水温适合。有奇怪气味的洗发水,反复用手捧水去淋湿头顶。泡沫顺着额头流下,钻进我的眼睛、耳朵、鼻孔,我无法呼吸。

洗一次头很是麻烦,奶奶要不停地提着一口变形的铁锅为我烧开水,倒水、换水、倒水,换水……直到闻不出那劣质的洗发水气味。我的长头发总要很久才能被风吹干,上学的日子里我便不能洗头,我必须趁着天还微亮赶紧将功课写完。而天黑后,小小的煤油灯不足以照亮这片黑暗,奶奶也无法在微弱的光圈下烧水。所以我几乎半个多月才会洗一次头,以至于后来头皮长出密密麻麻的虱子。

我后来很喜欢闻煤油的气味,它穿过我的鼻孔,停留在我的体内,浓重的气息,让我欲罢不能。

班长的头发就很好闻,有淡淡花香。我有时几进变态地疯狂吸气,我想把她的香气狠狠灌进我身体里,这样,也许我也会变香。

七七,你以后要去哪里上学?

可是,你不知道,我们永远都不可能上同一所高中。我们永远都不一样。

学校有长长的走廊,许多密密的小裂缝,遍布墙体,年代久远的痕迹。断裂的枯树枝从墙外伸进来,稀稀疏疏掉落一地。课间蹦跳的孩子们慌慌张张跑过,树枝吱呀作响。没有人在意它们的呻吟和疼痛。

它们被踩成一片片,一粒粒,如同尘埃飞散,在阳光照射下来的地方。 糖纸 时常觉得精神萎靡,突如其来的困顿感。

凌晨三四点,翻来覆去,不能入睡。于是索性起来。蜿蜒的马路盘旋而上,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高木,将仅有的一点月光也阻挡其外。树影斑驳流离,知了声吵杂不停。我的视力变得很差,夜里或是烈日晃眼时总是看不清路。所以这种时候,我抬头时远处是一片黑暗的死寂。

十三岁时,来了初潮。那时我正在语文课上发呆。湿漉漉的感觉贯穿着,用手一摸,红灿灿的一片血迹。它粘在我手上,如花盛开,万分艳丽。

没有人教过我这是什么,所幸我偷偷看过许多杂七杂八的书,无师自通。

可是那些书上从不教我如何处理。

十三岁的小女孩,平静地看着那一抹艳红,没有惊慌。

大都数时候我都是平静的。没有足够让我内心欢愉的东西,也没有足够击溃我的东西。渴望从来都是奢侈的,你必须有向上攀爬的力量。那是一种充沛的坚韧的生命力。

很显然,我并没有这样的底气。

在被孤立的漫长山路,沿途都是破败开放的花,它们没有名字,只是孤傲清冷绽放。空气中充盈着饱满的孤寂。偶有邻舍,是三三两两年迈的老人,长年的独处使得他们失去了对身形的支配能力,像被挖去内脏的鱼干,干扁无力。

从这样的山间反复穿过,我走了很多年。

拿了许多的厕纸,粗糙暗沉的表面,一张张小心叠放,直到感觉足够安全。那时候我们用来解手的是叫“皮桶”的一个圆形的桶,用深褐色的木头所做,放在二楼的楼梯旁。每天清晨时,奶奶都要提着它下楼,楼梯很陡,我总是怕她摔下来。她一只手提着桶,另一只手需扶着楼梯边缘,颤颤巍巍,小心落步。十几级的梯子,她需要走很久,才能安全到达。

可是它们很快就被完全占据,揉捏成碎片。点点滴滴。零零碎碎。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有时将自己整个捏碎赠予不甚相熟的爱意。这种情感往往是摇摇欲坠的,因你无法把控人心,只有日复一日的倔强和不甘。他只是站在光下,朝你伸出手来。露出少年清澈的模样。

于是你丢了糖,义无反顾朝他奔去。你怯怯地握住他的手,满脸通红。眼神清澈无比。恋爱是一种固定程序,聊天、约会、吃饭、厌恶、憎恨……一切都很明朗,但一切又渐渐变得模糊,失去控制。

你不明白,爱本身就是索取。从来没有相互平等的交换。

大多数时候我并不能感知自己内心的痛苦。我艰涩地独自长大,奶奶和父亲并不能给我精神上的养育,他们通常跟我说的最多的话是“吃饭了”“睡觉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相互沉默。有时会突然流下眼泪来,半夜醒来的时候,夜自修结束后一个人穿过黑漆漆的山路的时候,或是看一朵花旋转挣扎地凋落下来的时候。

放学后下起大雨,孩子们陆陆续续被接走。我脱了鞋,光脚踩在雨中。这是我唯一一双帆布鞋,如果进了水,我将在整个冬季只能穿着湿漉漉的鞋子。雨水顺着脖子、顺着手臂、裹紧我的全身,它们肆无忌惮钻进我的身体,热烈地跳舞。

七七,不要淋雨哦,会头疼的……

很多年后有人这样关切地跟我说,他有一双真诚的眼眸,即便是不笑的时候,眼里也有喷涌出来的笑意。那是为数不多的曾真切关心过我的人,哪怕后来许多年未见,我也时常会想起他那时的样子。

可是他不知道,我已经淋过许多的雨了,这场雨贯穿了我整个童年,从末停止。甚至在我成年之后,被它淋湿过的身体,也会时时隐隐作痛。

我的同桌在我抽屉里塞了一包卫生巾,悄悄对我点头示意。她一向是聪慧又善良的孩子。

有些人的生命是热烈的,他们充满力量,不必刻意讨好,和任何人都能友好相处。有明确的目标,每一步都走的很踏实。生命对他来说仿佛是一场必赢的考试,落笔成文,毫无疑问。

而有些人,生来就在泥潭,无可救赎。

我小心将它握在手中,柔软细腻的,透着淡淡清香。仿似海水奔流不息,不必再担心被浸湿的,粗糙的厕纸会不会从我肥大的裤腿掉落下来,不必夹着腿小心走路。我的心情变得无比愉悦。

原来这世间有这样美好的事物。它看似唾手可得,而对于十三岁那年的我,却遥不可及。

上语文课的时候,后桌从桌子底下递过来一张被揉搓成一团的小纸条。打开后,歪歪扭扭写着少年的情窦初开。

十二三岁的孩子并不懂什么是爱,当一张明媚的笑容闯进来,阳光无声掠过窗台,他便以为,这就是爱吧。

年少的我却是清醒的,我一直都明白爱是虚无的东西,没有人能真正拥有它。如果你开始揣测别人喜欢什么,试图读懂他的想法,那注定就是一场悲剧。

我将纸条揉成更小的一团,在下课时扔进了垃圾桶。它静静躺在那里,像颓废的那数些年。

男生恼羞成怒,开始四周造谣。自尊心是自卑的本身,他需要一个避免被嘲笑的理由。可是我给不了他,我从来都不善言语,更不愿争辩。我知道,人人都有发表自身想法的权利,谁也无法改变谁。

你连自己都掌控不了,如何去控制另一个人。

我像个冷血的旁观者,看台上的戏子演了一出又一出。拂拂袖子,转身离去。好像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太阳下山时,海面上会有巨大的一圈圈金光。将海水映成辉煌的模样。白色浪花四散奔逃,它们是可怜的孩子,一生只出现一次。海鸥在上空来回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趁机捕捉被打上海面的小鱼们。它们随时保持着攻击的姿势,迅猛急速。

有些人生来便注定要被吃掉。 囡囡,囡囡 她温柔地将我的头靠在她腿上,轻轻拍打我的后背。轻声唤我,囡囡……

人的一生往往是可耻的,你孤立行走,为谋取私欲,谄媚讨好,却试图获取深爱。如果一旦没有获得预想中的目的,转而就会愤怒翻脸。

我一直喜欢简单明了的人,他们心软充满善意,最好带着一些足以保护自己的锋芒。

已经忘了是几岁,只记得是小学的时候,我住进了小姨家。我的表弟和我同岁,同在一个学校就读。我被安排和表弟睡同一张床,以至于后来我们各自成婚后,他经常打趣“我们睡一张床长大的”。

母亲曾数次愤愤不平地说过,当初应该她来生儿子的,小姨换走了她的儿子。她对“儿子”有跨不过去的执念。

外婆养育了四个女儿,二个儿子。小姨是眉目最像外婆的,干净利落的样子,饱满的脸型,眼神明亮温暖。通常人们称这样的脸为“有福气”。

九零年代,许多人下海经商,靠着勤劳辛苦生存的人们迂回在吃饱穿暖的边缘,而另一部分人靠着聪慧的脑子走出了一大步。

小姨恰是这小部分人里的一员。在父亲还只知道卖力捕鱼赚取微薄工资时,她租了一个厂房,做起了海鲜生意。与小姨相比,姨夫就略显笨拙,他总将所有话倾泻与旁人听,毫无保留地交谈,没有分毫恶意与私心。

他给我五元买早餐,而给表弟一元。在那个五毛零花钱都显得奢侈的年代,我的姨夫,他慷慨地给了我五元。

他是直接明了的人,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无比清醒自在。

我在半夜习惯性失眠,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表弟躲在被窝里偷玩游戏机,他有和姨夫一样的个性,不懂掩饰。所以小姨很快从楼上跑下来,一顿胖揍。因游戏机的声音实在太响。通常这种时候我会装睡,睡的很沉,我不知该如何去劝慰,对于人际相处这方面我实在太过缺乏。

我疲于面对交流,觉得一切对话都是虚空的,任何人无法轻易抵达别人的内心,即便侃侃而谈,也是毫无意义。精神匮乏的人会更喜欢交谈,他们需要一个出口来得到自我。

表弟的成绩很差,他经常会让我帮他写作业。可是我的字太过端正,又实在不像他平常的水准,很快被老师发现。

他又被揍了一顿。

小姨家门口,有一池碧水,深绿深绿的,底下是污浊的泥土。表弟常带我下去抓小鱼,我们挽着裤脚,踩在软软的泥土上,有时一脚下去会蹦出一大群蝌蚪。如果我们回去时来不及收拾干净便被小姨发现,是的,表弟又会被揍。

他几乎每天都会被揍,有时是因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比如他曾将书本撕下来擦屁股,或者是偷吃了姨夫给我买的零食。每每被揍,都哭的撕心裂肺。

几分钟后,他便忘了刚刚挨揍的事。

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大都数人试图通过整理和改变自身或他人,达到最佳的途径。而他有着顽强的生命的态度,不被束缚的表达。人一旦有了标准,就会失去真实。

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不该被困顿。但一切又是不可抑制的,我们终将被命运困住。

与小姨相伴踏上去往城里的公共汽车,汽车一路颠簸,驶入乡下古老的石头路,路两旁整齐的田野,大片玉米地沉静生长。树底下残余的植物的尸体,是寂静的生命气息。

我有很强大的隐忍的能力,内向的孩子大都不爱说话。他们渴望被拥抱,却又喜欢清静。这是两相矛盾的,你无法沉默着与人交往。于是你越来越疲于沟通,也越来越沉默。

善意很难被遇见,只有机缘巧合下的赠予,才会足够轻松。

很少坐公共汽车的我,很快便有了晕车迹象。小姨拍拍她的腿,示意我躺下。她告诉我晕车时,只要闭上眼睛,装睡的样子就会好。这恰是我最擅长的。

她身上有丰富的香气,手指温软。

囡囡,睡吧。

她低声轻唤。我很痴迷这种感觉,有一瞬间,希望这就是最后的路径。很多年后我都清晰记得她当时的样子,眉眼低垂,明亮的美感。我内心变得平静,恍惚觉得,她才是我的母亲。

在小姨家,我度过了童年里最幸福的时光。

七年前开始,我每天需要服用很多药物,那些瓶瓶罐罐堆满了整个抽屉,杂乱不堪。而我却需要他们来维持我的心跳。我的记性一向不好,每天晚上都要回想一遍今天是否吃过药了,吃了几次,吃了多少。

生命是一种无可懈怠的形态,你无法获得持续长久的情感。人与人片刻的交集过后,必定各奔东西。我开始渴望拥有点什么,一些足以慰籍的情感,或是一些拥抱,单纯而深沉的。

我们终究会是一个人的。

天气逐渐变得暖和,山峦清翠,雨水拍打水泥石板,树间攀爬的孩童,女子在院子里栽上大片大片粉白色花朵,黄昏时能闻到山茶花的清香,空气清冷又沉闷。

几年后,我回到了奶奶家。因小姨变得忙碌起来,无暇顾及年幼的我。

那时,奶奶家搬到了小姑姑家后面,我终于不用再走漫长的夜路。我有了一个独属的小房间,大概有10平米,沿着墙摆着一张小床,严丝合缝的样子。床脚有一张摇摇摆摆的小桌子,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我喜欢这个房间,内心窃喜,它给我沉静的安全感。即便长大以后,我也喜欢小小的房间,因它很轻易就能被填满,被灯光,被花香,被春天湿透的气味……每每这种时刻,我的心仿佛也被填满了,不再空落。

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会克制自己,喜欢或讨厌都不表露于外。渴望是人内心发出的声音,世间的一切美好事物,都似浪潮起伏,终会散去。

我知道我无法拥有,所以便不去索求。

离别 小时候住过许多地方,母亲在时,我们搬过四次家,此后,我住过姑姑家、小姨家、奶奶家、大姨家、外婆家。我的童年似乎一直搬家的途中。

我们一直在寻找一个持续长久的归宿。

这并不容易。

曾住过一间小楼,狭窄的楼梯,绿色的透亮的植物,大朵大朵木棉花芳香扑鼻。房间在幽暗的走廊深处,有一个阴冷狭小的木质阳台。门口有一口水井。夏天时,人们将西瓜放在桶里,沉在水中,傍晚时分拉上来,冰冰凉凉的。在没有冰箱的年代里,这显得尤为珍贵。

隔壁的小姐姐,扎好看的马尾,有各色有趣的头绳。她母亲穿着淡绿色旗袍,优雅端庄的模样。见到我时,会递给我一颗糖果,有时是一个苹果,或香蕉。我将糖纸摊平,夹在书里,小心存放起来。每日清晨,她打一桶井水,起火煮饭。在井边仔细刷洗小姐姐的白色凉鞋和衣服。

她牵着她的手,笑意盈盈。

囡,妈妈煮了你最爱的骨头汤哟。

囡,我们去看花吧,后山的杜鹃开了。

囡,你真漂亮。

…………

黄昏时,我坐在门口,看了看自己露出趾头的鞋子。太阳已快下山,天空深广宁静,一处一处的云团聚集着,又缓缓散开来。像似在寻找归宿。从书包里掏出作业蹲坐在那写着。我没有钥匙,进不去门,我的母亲,不知在哪。

我的作业本上有许多红色笔勾勒的“优秀”,它们苍劲有力。期末时得了第一名的成绩,奖状上明亮的我的名字,用金色的笔书写。我将它揉成团,塞进书包最深处。委屈是用来得到的最佳途径,因为有可吸附的东西,而不被期望的委屈,是无意义的。

母亲沉迷于赌博,如果赢了钱,她会买些昂贵的食物,我和哥哥便能饱餐一顿,也会给我们买零食和玩具。

但绝大多数时候,她阴沉着脸回来。

我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声张,听见母亲怒气冲冲推开门的声音。她穿着一双黑色棉鞋,脚步急速沉重。

年幼的我很早便懂得察言观色,我知道如何能讨的人欢心,人们总喜欢虚伪的好话。想要幸福生存需要依赖很多条件,钱、房子、爱情、机遇,或是花开的春季,冬天厚厚的棉衣,它们之间或许并无联系,又缺一不可。

然而我不是嘴甜的孩子,我厌恶这种流于表面的谄媚乖巧。通常宁愿以沉默作反抗。所以我理所当然成了母亲输钱后发泄的对象。

我对她,一直怀有恐慌不安。这种恐惧伴随了我一生,它刻进了我的血肉里,深深不能拔动。

放学路上会经过一处麦田,有人种下番薯和青菜,它们有旺盛的生命力,彼此倔强生长。我喜欢看植物发芽的样子,从肮脏的泥土里破开,小小嫩嫩的叶子,带着清晨冰冷的露珠。是等待绽开的模样,

生命是很无望的东西,我们追求自由,却不知去往自由的路途本身就是禁锢。你无力抵抗,也无法逃脱。

母亲在赌桌上的时候愈发长久,有时好几天不回来。以至于我和哥哥经常会没饭吃。饥饿的时候,我们去奶奶家。那时奶奶住在一间长年不见阳光的小屋子里,仅有的几件家具长有许多霉斑。奶奶用一口凹凸不平的铁锅烧面条,几根青菜叶子,一点碎肉,一小把黑黝黝的面条,撒上盐,在当时觉来,如此美味。

有时候小姑姑会送些鱼和肉来,奶奶把它们盖在锅里,等我们去时才舍得拿出来。在炎热的夏天,食物变味,奶奶挑出稍微好一点的,放在滚水里烫一烫,依然好吃。

我饿了太久,因此长大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开始暴饮暴食。买很多食物,零食和饮料,疯狂进食。我总觉得吃不饱,尽管那些食物,已经抵住我的喉咙,不能下沉。

我反复吞食、填满、释放,在剧烈的疼痛之后,留下窒息痕迹。

我想,可能有一天我会死于窒息,以颓败的模样,消逝在黑夜里。

半夜在卫生间呕吐,食物的腐臭味,明晃晃的镜子,有一种零碎的快感。

逐渐支离破碎的我们的家,因母亲的嗜赌,失去了一个家庭该有的清晰的明朗的脉络。它甚至不能被称为“家”,只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栖息地,风雨可随意进来,击打我残败的灵魂。

当然,债主也会随意进来。

母亲会躲避起来,只有我,面对一个又一个陌生人无尽指责和咒骂,却不敢哭泣。

这也便致使我不爱与人相处的个性,长大后,即便在艳阳高照的晴天,一个人在狭隘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拉上窗帘,严丝合缝的,拒绝光线进入。点一盏昏黄的灯,以最容易得到满足的姿态,沉沉入睡。我知道我是安全的,至少在那一瞬间里。

我喜欢待在黑暗里,不被人惊扰。

逃避是剥削心境的,创痛、虚空、沦落,一点点渗透到骨子里,无法正常呼吸。如同动物腐烂的味道,一点点被寒凉所覆盖。

听说有一种植物,名唤彼岸花,根叶相离,遥遥相望,而不相聚。

数年来,我被掩埋在废墟之下,不得生还。

经常做的一个梦,是在一个山洞里,幽暗深邃,寒意袭面而来。每走一步,脚下吱吱作响,是一堆无人认领的尸骨,他们被层层叠放。毫无遮掩地露出他们血肉之下最原始的骨架。我分不清是白日还是晚上,因始终见不到光亮。好似没有出口,它蜿蜒曲折,一直延伸。亢长,虚妄。恐惧是不会消失殚尽的,只会愈加浓烈,直至完全掩盖身心。

也许很快,会有一束光,温和地,像命运般无端出现,它俯身抱我,抚摸我湿润的头发,带我走出去。我始终如此安慰自己。

可是也许,我也只是那一堆尸骨中的一个。在破晓之前,等待人来将我最后的执念踩踏、粉碎,它们陷入泥土,随之永远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