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七天里》 别离钻戒 我叫裴衔,参加工作七年,今年三十。

在下班时间,我给同事们都送了结婚请柬,看着他们收下后都拎包下班,我又继续工作。

我和妻子已经去了民政局,只差一场婚礼,明天就办。

键盘声不止地响,为了不耽误项目进程,将PPT做好,今天才加班加点到十一点。随着工作完成,周围只剩下我一人了,该回家了。

今天没有开车上班,一个朋友帮忙把我的车送去刷新漆,想必车已送到家了。我在公司楼下扫了辆共享单车将就着走,回家的路上,路灯竟坏了几盏,黑糊糊的。

连续几天的加班,我的眼睛干涩得生疼,本想揉揉眼睛。电话铃声响起来,听铃声是妻子的电话。

我没来得及揉眼睛,想接电话时,嗡鸣声盖过铃声。先是嘭一声,然后是小石子擦过身体的钝感。

眼前变得黑糊糊的了……

怪不得下班前跳的是右眼皮,我以为是太紧张了,原来是车祸,这想法是挺唯心的。

我觉得头晕目眩,身上还疼得厉害,看是看不见了,模糊听见急救车声,婚礼好像不得不推迟了。请柬已送出去了,有些困了。这是人将死的时候吧,按理说是不能睡的。

我是被吵醒的,却没有什么意识了。有个女人在手术室外哭得很惨,我想起身才发现自己动不了。我大概是要死了。

有个小东西在我眼前飘呀飘顶着个天使光环。

“你要做什么。”我从心里问它。我没看见它的嘴,只听见它说,“裴衔,你死了。”

即使已猜到了,“死”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还是觉得惊悸。“我知道了。我能去见见她吗?”我问这个小东西。它晃动地剧烈,“不能了哦,死了就是死了,你和你的身体已经分开了。”

小东西喋喋不休,我打断它,“那你来做什么,死人不能救,同我说风凉话吗?”它在空中停滞了几秒,继而说,“七天,我主给你的机会。”

“什么机会?”

我白它一眼,突然觉得有种归位的感觉,便发现自己能动了。“我这是活过来了吗?”

“裴衔,这是灵魂出窍,人死后都会有的。去看看她吧。”

灵魂我也接受了,看了一眼操刀忙碌的医生们,我穿过手术室的门,回头看牌子,写的是“抢救中”。

公共座椅上坐着位女人,是我的妻子,林织。

她还在哭。他们在抢救我的尸体,她还不知道我死了。在狭窄的走廊,我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哭着的眼睛。

“林织,别哭了。”我说不清我的灵魂变成什么样了,但一定很丑陋,我伸出手,是残缺的。于是我只是吹吹她的眼睛,她哭的更凶了。

她抬起了头,我深深地看着她的脸颊,仍挂着泪水的脸颊,从少年到如今,这张脸看了十几年仍没有厌。只剩下七天了,如果早知道今天会死,我也许不会就这样只能看着她,什么也做不到。

手术室的手术结束了,林织站起来时甚至身子都颤抖着,她走到医生面前。我留在原地,不去听他们的声音。

林织突然静默了,她呆呆地站在那,也不哭了。

眼前又是一片黑雾,直到我觉得我能看见了,仍是黑色的。

那小东西又闯入我的眼前,天使光环闪着光亮。

“就不能让我多看一会儿吗?”

“裴衔,人死了是要去投胎的,我把你藏进东西里面,我主超级牛,能保你七天不被地府的人发现。”

“还真是谢谢,怎么称呼您?”

“我的编号是001702!请叫我02。”

“好,02,你们这个,组织,具体是什么?”

“人类小说里面有种东西叫系统,我大概是管爱情的。”

呵呵,让爱情BE的对吧。

我现在视物的视角说不上来的奇怪,很狭小,固定着,但有一片扩散的范围。比方说现在,我是一枚藏在衣柜角落里的戒指,我又能看见我。

“02,我为什么会变成戒指。”

“这是随机的,取自和你们有关的东西。”

“几点了?”

“0点10分22秒。”

懂了。

大概凌晨两点半,我听见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高跟鞋落地的声音,林织走进卧室,也没有开灯,只倒在床上。

我听见她呜呜的哭声,她什么也不说,又开始打字,不停地动着手指,大概每二十分钟就停滞一会儿。也许她在通知所有人取消婚礼吧。

我们都是三十上下的人,她今年二十九了,没有我,她会知道怎么做的。婚纱在衣柜里,她睡着了,挺好。

大概早上六点,她又起来了,像往常一样的消肿,化妆。半个小时后,她将婚纱从衣柜取出来,我看见过她的目光掠过柜子里,却没有看见我,毕竟很黑。

林织走了。第一天已过了七个小时,我还未能见到她。我只看见她的手,空空的,缺一枚戒指。

其实我很早就想一枚戒指送她了。毕业后一年多,我就带林织去挑戒指。林织对一枚银质的镶着蓝钻的戒指很中意,是一个无穷符号。标价五万二,林织当时心疼地拉着我的手,“裴衔,我是很喜欢它。但是戒指可以晚些买的,一线城市房租这么贵,我们月开销也很高,五万块对我们来说还是一笔很大的支出。你为了它要多加的班,还不如早点下班回来陪陪我。”

我们都是小县城来的,没有条件在城市挥霍,只能省吃俭用,攒钱买房。那天之后,我偷偷到珠宝店里买了一条项链,也是同样的无穷符号。我提前下班回来,将项链放在她的化妆台上,写了一张纸条。

“林织,我们一定长长久久。”

遗憾的是没看见她的表现,领导一个电话便把我叫走了。如今看长长久久么,我失约了。

那枚戒指我最终还是买了,结婚,就要有一枚配她的戒指送她。如今就放在柜子里,挺可悲的,在柜子里。

如果婚礼照常进行,按照原定计划是在下午三点回家,可现在我并不能知道林织在做什么。等待林织回家的这段时间,漫长的可怕。我看着这枚戒指的红盒包装,绒绒的。绒绒的,手感一定像林织洗完澡后的头发。如果,这次能看见她收到礼物的表现就好了。

02时不时消失一阵子,时不时穿过我的身体。我和它没什么好说的,它倒是会准时报时。

下午四点十三分,我听见门开的声音,林织的步子很慢,高跟鞋落在空落的房子里,荡起不见底的清响。

林织走进卧室,她在门口换下鞋子,静静地,原来每次她一个人先回家是这样的。

有一些轻轻的但冗多的类似布料的地方东西拖在地上,我听见它们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林织开始翻找床头柜,很明显是没有找到,我的身份证放在书房,她不应该不知道。

她随后打开衣柜,我心里莫名有些慌乱,她在找什么。

林织一开始并没有动,过了几秒,她的手在衣柜的横隔板上摸,衣柜是背光的,很暗。

林织的手摸到角落时,我终于看见她前仰进衣柜的脸,化着出彩的妆,耳朵上带戴着两支牡丹花形的耳钉,那是结婚前不久我给她挑的。

她的手拿到了那个戒指盒。

我终于从衣柜里出来,眼前豁然明亮。林织,竟穿着婚纱。她没有退掉吗……

林织打开戒指盒便猛得哭起来,她竭力保持着冷静,嗫嚅着唇,“裴衔,我不想一个人说傻话的。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我们一定会结婚,一定会办婚礼的。我今天一个人做到了。”

“我去那家店问那款戒指的时候,那个店员把我认出来了,你猜她告诉我什么,她说,我先生已经把它买下来了。”林织对着戒指自言自语,泣不成声。

“我先生,裴衔,你还要活着陪在我身边,你还要听我讲很多很多没意思的话。我们还要一起过一辈子,我们早就说好的。”

林织目光飘向虚无,她什么也没看,我知道,她在想一些事情。呆滞地陈述着“他不会走。”

裴衔会想尽办法的。

我多想抱抱她,我也记得,那店员临别时说的话,“真羡慕你们,郎才女貌,天生的良缘。您妻子收到戒指一定会很开心的。”店员眼里流露的赞美不像是假的。我们是天定良缘,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林织是个爱说话的性子,她不说话,我反而更担心她。

婚纱很美,她穿在身上,她比婚纱更美。我不懂服装的设计,挑婚纱时只是想哪件都好看,林织还以为我敷衍她。若是还可以,我甚至想把每一件她喜欢的都买下来。

林织将戒指轻轻地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很合适,挺好。

我的视角也终于可以追寻她了。如果能一直默默陪着她该多好。林织时不时自顾自地说几句话,但没再哭了,她的眼睛已像桃核一样肿了。从前竟还以为人至少不会哭成悲伤蛙那样。

要是她能听见我说她像悲伤蛙,她会生气的吧。

林织把婚纱藏进衣柜,同时响起微不可闻的声音,“等你回来。我再亲自穿给你看。”

傻瓜,人死不能复生。

夕阳穿过窗纱,打在卧室的书桌上梳妆台上,澄黄色的光亮却显得这片孤地更黯淡了。台上的镜子将光折射到惨白的墙面上。

我几乎不愿预想到这第一天的即将逝去,时间更少了。晚上八点,林织简单做了饭,她把饭做多了。

直到饭菜都凉了,林织仿佛恍然想起来,那扇门不会再被我打开了。戒指随着她的手浸入水中,洗洁精的泡沫浮在水面,今天水池里的碗碟都过分的少,如果是我在,这个时候也不会这么安静,碗碟的交碰掩不住客厅的钟声,也无法忽视窗外小广场上的嬉闹声。城市有自己的夜生活,于是常彻夜明亮。

林织拉上卧室的窗帘,关了灯,却早早睡了。偌大的城市,偏留她一人,我彻夜清醒着,再不说话。

时间一分不停地走,她睡得颇不安稳。没关系,时间才过去一天。 蝴蝶陶瓷杯 现在是第二天的凌晨2点,我已在黑暗的书房里适应了两个小时。夜里风声很大,要下雨了。

林织在卧室,我在书房。者像从前一样,如果她醒来,还能在书房找到我。书房的窗户没有关紧,窗帘不止地飘动,吹得书柜上的东西有些磕碰了。我心里没什么思绪,能听见风声何偿不是幸运。

如今的这种情况,我更像是用一种有限的第三视角来漠视我死后身边的一切。为什么是漠视,因为我只是看,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抹不去她的泪,又无法使自己活过来。

根据记忆,在书柜上的一个小猫摆件有些摇摇欲坠了,它立得很不稳。是一个站立式的狸花猫,质量不轻,风吹便重心不稳了。

那只狸花猫,我还是不能忍住不去想它。林织说她觉得像大学里我们经常去投喂的那只。小猫很可爱,有些腼腆或是懒懒的,只在食堂一片走动,要人去找它。

我和林织常去找它,林织喜欢小猫,自己买了猫条去喂它。大学四年里,我们几乎每周都会抽出时间去转转。大学风景好,怡人。

后来我们参加工作,也有提议养一只小猫,但我们彼此工作都太忙,没有时间照顾它,只能将想法暂时搁置了。

至于这只狸花猫摆件,其实是林织网购来的,大概是某段时间的周日,她突然下楼拿了许多快递,买了许多可爱但无用的东西摆在家里。

例如钟表盘旁放了一只拳头的猫头鹰,洗漱柜上放了一颗大型的洁白的牙齿模型,鞋柜的顶面上放了七个小矮人没有白雪公主……是挺幼雅,她倒是一点儿没变。每处我都记得清楚,也有做及时的清理才没让它们落了灰。

狸猫之所以摆在书房,是因为林织说要我看见它就想起我们。

“想”,现在来说确实不能提起的事。因为我死了,这对她不公平。

等我完全消散了,她的以后却是睹物思人。死人在她心里的地位是不会变的。

我知道她会很难适应以后的日子,我们深爱彼此。但如果可能,我们都要活着。我们还有未完的梦。

说到摇摇欲坠的摆件,受到窗外吹来的愈烈的风,它摔下去了。

掉在地上发出厚重的碰撞声。接着我听见林织的声音在空屋里响起,她只叫了我的名字,是做噩梦了。

于是我期盼着见到她,她会打开书房的门吗?

不见我在身边的日子时候,她会不会以为我在书房工作?

这种失去的不适,是从我离开就开始,还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我只可默默祈祷。

静默了许久,02突然显现在我面前,我正好奇它怎么突然来了,原来是门开了,走廊微弱的光照亮了我所在的地方,我才得以看见。

接着林织把书房的灯打开了,此时我才发现自己是什么,一个大学时我们一起里的陶泥杯,被外围的许多小东西遮住。很隐蔽,以至于我记不起这里摆放着它。

我能预想到林织的动作,她会望见书桌前没有我。会发现掉在地上的狸花猫,会发现没有关紧的门窗。然后呢,她会再去睡觉吗。

林织在捡起小猫前还说了一句话,“原来你不在这里。”

可然后当她关上门窗时,她又望向我的位置。

她低垂着头走了,她说,“可我总觉得你在,这是到处是你的气息。”

刚死去的爱人像是即将逝去的,还未消散的余温。是明明我存在,你却无法将我感知。

于是爱在此时成了聂鲁达的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林织走了,书房也安静下来,没有窗帘拍打墙面的声音了,可下雨了。

雨在窗外落下,很响。

如果可能,雨大概正在冲刷我的血迹。

02突然对我说话,“裴衔,你们看起来真的不像小说里很恩爱的情侣呀。”

我心里冷笑一声,“因为你根本看不到我们恩爱。”

这七天是什么样的日子,是缅怀,是追忆。

凌晨四点,我听见林织起床了。她开始收拾东西。

我看不见她的动作,直到她进了书房。林织把灯打开了,屋内突然敞亮。书桌上还摆放着我未写完的笔记。钢笔静默地躺在本子上。

挺难过的,一切都维持着我死去的模样,但她的内心却时刻提醒着她,“爱人已死,节哀顺变”。

林织走到桌前,她在翻找我的证件,是要开具死亡证明。

她把身份证和户口本都找出来放在她的包里。

“蝴蝶陶瓷杯,我都要忘了你了。”林织抬头,轻轻拨开杯子前的小东西,将我取出来。

“你是真的落灰了,幸好没放在哪个柜子里,要不然真的找不到了。”

林织从桌子上取了一张湿巾,细细擦拭杯子上的蝴蝶,翅膀是不平的,因此积了尘。

这瓷杯很美,整体是灰白色的色调,蝴蝶是深蓝色的,贴附在杯面上。杯子没有把手,捧着挺硌手的。所以一直是当艺术品放着。

时间久了,就淡忘了。

林织把杯子拿到客厅,放在收藏柜里。柜子的上部是玻璃遮的,能看得见里面不多的摆件。

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杯子?

约莫在工作三个月左右的周末,我们都适应了上班的节奏,不会像最初的周末那样疲惫,于是计划出去休息一天。

林织专门做了攻略,周五晚上发信息给我,问我xx家的怎么样,129双人。

我回复,当然可以。

我们那时还没同居,第二天早上是在地铁站集合的,比起大学的距离更远了,所以见面分外想念。

刚步入十一月份的北方,天气微凉。林织穿了一件短款针织上衣和一条牛仔裤,她看见我飞奔着扑到我怀里。

“冷吗?”我问她。

林织摇摇头,指头钻进我的手里,“不冷,你摸摸,很暖和。”

她的手热乎乎的,像小太阳。

我们穿行在一片商业区,走进一栋大楼,楼层很高,店在21楼。出了电梯门,整个走廊昏昏的,竟有些闷。

进了店便好多了,早上九点人并不是特别多,店里是一股孤女的味道,林织喷过这款香水,所以我记得它。

林织摇摇我的手,在我耳边轻悄悄地说,“这个味道闻的我有点冷了。”

我轻笑她,“不过是挺好闻的,多闻一会儿,说不定你就感受到它温暖的后调了。”

林织撇撇嘴。

我们捏了两个杯子,开始总是要试试手感。

“林织,你想捏什么。”我看着她的手指上下箍着陶泥。

“裴衔,我想捏几朵玫瑰花,粘在杯子上。要不你捏小草吧?”

我收回目光,“蝴蝶更配你的花。”

她的杯口是花边形的,大概是波浪弯,有点薄。

之后就是如今仅剩的蝴蝶杯子了。

玫瑰是怎么碎掉的呢,杯子太薄了,玫瑰又有些重。搬家时不小心碰到便碎了。

那天她哭哭唧唧地问我,“我的杯子碎了,你这个蝴蝶会不会飞走呀。”

“林织,说什么话呢。”我的手指蹭蹭她的鼻子。

蝴蝶的寿命一般是一个星期左右,玫瑰的花期虽然是半个月左右,看起来不相上下,但谁先凋零倒还不确定呢。

蝴蝶杯随着我们搬进新家也入住了书房,本来是放在书桌的架子上,时间久了自然就忘记了。

何况和它配对的杯子已经碎掉。

我回过神,早上八点,林织已经出门了。

又开始了,没有她的时间。我竟然产生一种无聊的感觉。

“02,你是不是能感受到我的记忆。”

02飘了飘,天使光环闪闪的,“裴衔,作为合格的系统,我是尊重宿主隐私的。”

“所以呢?”

“所以我尽管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会打扰你的呀!”

哈,有种被监视的感觉,无所谓了。

开具死亡证明的时间很漫长,也可以说等林织中午回家的时间很漫长。

林织应该会回来吃午饭吧。

可到下午两点她也没回来,也许她不想回家吧,这里对她来说很痛苦。

我将目光转向客厅的钟表,它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转,一旁的猫头鹰呆呆的,一点也不精明,林织买的东西像她一样钝钝的。

这一切都没变,客厅,卧室,书房等等,它们留存的气息很重,还散发着熟悉的生气。

只要你看到它,闻到它的味道,那些后味苦涩的记忆就会出现。

痛么,像是恶鬼在我的耳边低语。我已经是鬼了,可总觉得心还在痛。

夜里十一点,林织回来,她一天三顿都没在家吃,她会不会没吃饭。

冰箱里应该还有一斤多的猪肉,和几天前剩下的几颗饺子,不吃会坏的。

林织的脸在我面前擦过,她的表情淡淡的,我只看见细细的眉尾,和带着天生泪痕的眼角。

她的包里装着爱人的死亡证明,纸质的。我没想到,原来人的距离也可以是一张纸。

屋内早已黑了,夜里十一点,林织也不会再开客厅的灯光。她先进了书房,随后回到卧室。

还有半个小时,第三天快到了。

林织,时间过得好快啊,我好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一纸情书 时间又到了新的一天。

我没想到,我这样的状态竟也能睡着。

我说不清这究竟是不是睡着了。我眼前的不是梦,是过去。

也许是迟来的走马灯。

是大课间,林织穿着一身宽大的黑白校服,趴在桌前看一本课外书。

我站在她的班级门口,借着错位的视角看她。林织坐在中间靠左的第三排,蓬松的刘海被窗口吹来的风摆弄。

林织班里的一位同学看见我,问我有什么事。

“可以帮忙叫一下林织吗?”

同学比了个OK的姿势,走到林织前低头告诉她,“林织,有人找你。”

林织茫然抬头,把一张卡片放进书里走出来。“裴衔,今天怎么来找我了。”

“周六大课间,出来找你说话。”我们就站在栏杆前,林织在三楼,往楼下看的风景很好。

“你在看什么呢?”

“欧亨利的短篇小说,有一篇《带家具的房间》,还没看完,男主在找心爱的人。”

我点点头,“给你送吃的来。”

我将一个中等大的布袋递给她,里面装着几罐软糖。

林织打开袋子,“送的糖呀,谢谢你!”她朝我笑,却不敢看我。

我没说,糖罐里夹着一封情书。我们当时只是朋友。

林织的脸被风吹的微粉,我看得见她脸上浅色的绒毛,她的皮肤很好,没有痘痘。

“我给你讲,就刚才那一篇文章,男主在房间里闻到有女主喜欢的味道,在翻找东西,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找出来了,却没有一件女主的。我去,感觉脑子要不管用了。”

“会不会是她的东西专门被房东处理了?味道总不能是错觉。”

林织对着我喋喋不休,她很喜欢看小说……大课间只有二十分钟,我们又说了一会儿,我便和她告别了。

理科班在一楼,我自然下楼了。

然而我的视角却被转换到有林织的第三视角。

林织提着袋子回到班里,她旁边的同桌打趣她,“又是那个谁送的?”

林织点点头。

“你们真只是朋友?感觉那男的看你的眼神不对呀。你的眼神也不对劲。”同桌仔细为她分析。

林织的耳根突然红遍,“只是我们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关系很好。”

“哦,祝福你们。”同桌撇嘴。

林织掂量了一下糖罐,发现有一个重量比其他的轻,她打开,在糖果里藏了一封信。

封面很普通,却是专门买的。林织很明显呆愣了,她手指握紧,上课铃响了。

……

我被刺耳的铃声拉回现实,探究了一下四周,我是在一个日记本里夹着的,情书。

我为什么会把情书夹在日记本里,我想不起来。日记本是我高中时期写的,放在书桌的柜子里。

情书是送给林织的,什么时候到这里的,我不清楚。

大概我的日记本已经被林织浏览过了。

柜子里虽然漆黑,但缝中传来光亮,是早上。

02失联了,我无法知道时间。

林织的脚步声响起,按照推算,她是来收拾我的遗物的。

我死的突然,自然没有遗书。让林织留恋的只有我生前的东西。

我听着她的手指翻过那些留存着我的字迹的纸张时发出的沙沙声,时间像是潮湿地生了苔藓,记忆是阴冷的水滴。

这本日记本放在柜子里,直到被她翻找出来。很旧了,高中时期每天都会翻开它,即使近些年没有再碰到它,书页里夹着的春光也不会消散。

林织把日记本从柜子里拿出来,那封信就被放在桌上。

信的旁边,是我的死亡证明。

我看见林织了。

纸张晃了我的视线,方才记忆里十六岁的她转眼到了二十九岁,可爱人不老。

那封信除了被拆开过了,依旧保存的很好,林织将信取出来。

开头是一首抄录的诗,就是那首《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借聂鲁达的诗显示我们当时的文艺。如今回想,那些年少的字迹却像是一场预谋的告别。

爱人再难以触碰。

信纸像是新的,如同告白就在昨日。林织哭了,她把信拿远,以便泪痕不会滴在纸上。

我想亲手再碰碰她,而不是如今以纸的知觉感受她手指的摩挲。她是真实的,可我不是。

……我的东西被放进一个大纸箱,林织搬着箱子,搬到了杂物间。

即使是杂物间也别收拾的很干净,接着陆陆续续地搬来几个纸箱,那些不都是我的东西,很多是我们的。

那些不易碎的摆件,被堆放在一起。易碎的陶瓷玻璃一类则整齐地摆放着。

林织没有专门买那些泡沫或充气的包装它们,怪不得她的杯子会碎。

林织没歇着,来回进出杂物间,于是我便不会无聊了。林织小小的个子穿着休闲装,搬着东西走来走去,可那些纸箱的棱角却总是磕到她。

长裤有一些厚度,看来不会太疼。可她的腿上已经有一道这样的疤痕了。

高中的餐椅是塑料的,圆形边角虽然是收进的,却很锐利。

林织端餐盘的时候经常碰到,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总稳不住,走过那些餐椅便常有磕碰。

林织经常哭丧着脸向我诉冤,腿上又磕出了淤青。有一次严重,拉了一道破皮的印,长了血痂,林织没忍住扣掉了,就成了疤。

我们不能一起吃饭,我无法照顾她,她第一次告诉我后,我拿了一瓶红花油给她,“如果是破皮,就不要抹了。”

“我知道,我又不傻。”

林织选的文科,我选的理。分科那天她安慰我,“又不是不在一个学校了,干嘛这么难过。开心点,我们在一栋楼呢。说不定吃饭还能碰见。”

吃饭确实能碰见,时间却错开很多了,三楼和一楼到餐厅的距离还是有差别的,尤其是在下楼的人也很多的情况下。

我的思绪很乱,可看着林织,我不能不想的遥远。至于过度沉湎过去会影响当下的话,对我来说倒无关紧要,我都死了,什么不能想想。

林织收拾完便出门了,我眼前虽然是一堆纸箱,可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她午饭又不在家里吃。

好难过。

静默了很长时间,02浮现在我眼前。

“裴衔,想我了吧,你一定很无聊,我来陪陪你吧。”

这次见到02,它的轮郭竟然比昨日清晰了很多,隐隐约约有些要长脸的趋势。

我是真想笑的,这是什么思路。可我无法表达情绪。

“02,怎么感觉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哈哈,这你就不懂了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恭喜你有点样子了,你不会是要化形吧?”

“化形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有形状吗?”02似乎有些迷惑的表情。

我正想解释,02又说,“查了一下你们人类的词典,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没错,我正在化形!我的能力在变强呢。”

“变强有什么新功能?”

“不知道,是随机的,说不定是意料之外的呢!”

02贴贴信纸,似乎在向我示好。

“那你现在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除了外形,没有感觉。”02以一种单调的语气演绎了一副衰衰的表情。

“很智能。”

“谢谢夸奖!”02又贴了贴信纸。

在它穿过我的瞬间,有种被抽出信纸的感觉,好荒谬,之前不会这样啊。

林织是打着电话回家的,杂物间被关了门,她的声音传进来很虚幻。声音很弱,似快要断开的连接。

“裴衔葬在这里要三十万。”林织开口。

电话那边的声音更低,却是吼出来的,“这死人城市疯了吧,一个墓碑三十万?现在赔了你们多少?”

“按理是赔八十万,那货车司机根本无力赔偿,保险公司才赔了九万。”林织顿了顿,“那司机也是为了挣钱疲劳驾驶。”

电话那边陷入沉默,“你们打拼七年加上奖金才多少,又刚买了房,有多少存款?”

“房贷还没还完,把车卖了只能再借点钱可以垫平。”林织打着电话坐到沙发上。

“裴衔那边又没有父母,这钱不还得你爸妈出吗?要不把裴衔埋老家得了。”

林织摇了摇头,“老家那边和裴衔有关系的都是群吸血鬼,我不放心。”

“我真是服了,林织,这里什么都贵,你还是把裴衔骨灰放家里供着吧。”

……

我默默听着,02窜出来“裴衔,你们家这么困难?”

“比起其他大多数北漂的人来说,我们还是过得可以的。但是现在我死了,就有点困难了。”

“哎,默默。”02突然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信纸。

又是那种被抽离的感觉。

“02,你什么时候有手的?”我吓了一跳。

“就刚刚啊,我想摸摸你,就有手了。”02把手伸到脸上,状似抚唇。

“什么时候把我从东西里面抽出来得了。”我嘲讽它。

“说不定哪儿天就成了捏。”02在空气中摆动。

“不和你聊这些了,几点了?”

“九点三十七,兴奋吗?激动吗?离第四天不到三个小时了!”

“过得好快啊,有点不适应。我问你02,我为什么还会做梦?”

“啊?你做梦了?”02整个身体像炸毛了一样变大,背过我低语“不应该呀,主没说这条规定呀。”

“请问是什么情况?”我很稳定地问它。

02否认了一下,“不知道,系统还没有开发完整,有点bug。我叫它们去修一下。”

“不用不用,我感觉还挺好的。”我连忙阻止它。

“可是这个有风险呢,万一不修,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人活着也有风险,人死了也有风险。算了吧。”

“哦,好吧。我还是得去问问情况,作为新手系统,我也要成长的。”

02唰一下就消失了,杂物间没有窗户,漆黑一片,林织也不说话。第三天最后的时间里,我在沉寂中度过。

时间快过去一半了。

围巾 第四天了,这种抓不住的失控感压抑着我。

九月底,天还很灼热,大概到了国庆节就会变天。

即使我被禁锢在一条围巾里,也能察觉到空气中泛着的潮湿,下雨了,还很大。

“02,我现在在哪,你能感觉到吗?”我把希望寄托在进化的02身上。

“我感知一下,在一个礼品盒里。位置在……在客厅的收藏柜底层!”

收藏柜底部,那林织昨天都在收拾什么。还没收拾完么?

林织今天也会有很多事要做,如果想要见到她,会很难。

盒子里面是黑黑的,我看不清自己。“02,你能把盒子打开吗?”

“废话,当然打不开。”02虽然没好气地说,动作照做不误。

可让我们震惊的是,它的身体穿过盒子时,盒子被打开了。

“怎么可能!”02再一次炸毛了,“本系统什么时候觉醒的超能力!”

02在收藏柜里乱窜,想再次尝试翻动那些物件,但都失败了。“什么情况啊,吾主,您的系统快要转不过来弯了!祈祷吾主!”02朝着东方一拜。

“02,别费心了。难题总会解决的。先陪我思考一下,这条围巾是怎么回事吧。”

我真的没见过这条黑色的围巾,看形状是单螺纹的,针脚还有点乱,大概率是手织的。若是说林织送我的礼物,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

只能是没送出去的。可盒子表层已经落了灰,自我们同居起,林织就没买过针线。所以是什么时候的。

不是在工作时期的。我去过林织曾经租的地方,房间很小,很多东西都是一眼望见的。

大学时期,我对这件东西更没印象了。若是仔细想端倪……

仔细想。

林织有个闺蜜胡斐,就是昨天和她打电话的那位,大二的时候有天莫名其妙地找我说话。

是十二月份穿棉袄的时候,天气很冷,我裹了条新买的围巾。

那天林织说有事,下午一点见。所以我中午一个人在餐厅吃饭,胡斐遇见我了。

大概女孩子都比较古灵精怪吧,她阴阳怪气地问我,“裴衔,你怎么戴了条蓝色的新围巾?”

“怎么了吗?”我低着头看她,冬天吐出的气都是白的。

“没事。”然后胡斐就径自走了。

下午快到两点我才见到林织,她那时手里是提着个袋子。

“袋子里的东西,是给谁的吗?”我问她,看着她眼尾拖出来的眼线,很可爱,像只小猫。

她的下颌藏进奶白色的围巾里,头发盘在脑后,还是不敢看我。可我还是捕捉到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她看着我的围巾,说“东西,是帮室友拿的。”

“那你要不要把东西先送回宿舍?”

“不用不用,晚点给她也行。我室友不挑的。”林织慌忙摆手。

之后我们就去图书馆了,那个下午她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对着高数题发呆。

我以为她是被高数题难倒了,所以只顾得给她讲。林织的心却不在题上,她的手指戳戳我的眼尾,“裴衔,你好好看呀。”

我的心突然就空了一片。讲题的手顿了一下,“林织,专心学习。”

林织嗤笑,“我不信你能专心。”

她压低声音说话,声音软绵绵的,甚至听不真切,像是暖风轻飘飘地吹到我脸上。

……

再次回神,我细想,那个袋子里装着的或许真的是那条围巾。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小伤口,推测是钩针伤到的。林织的视频软件上也有很多围巾织法推荐。

原来是这样,可为什么没送给我。林织送什么我也会收下的。她是看见那天我带的围巾,所以不敢送了吗。

爱不是谁的单方面付出,是相互的。我们相处那么长时间,林织又怎么不懂我。她不敢,不敢去送。高中时期她送我一本书做生日礼物都要思考好久,旁敲侧击地问我喜欢哪位作家,又问我关于他的作品我看过哪几部。

林织总是斟酌很久,她想送,却怕我不喜欢。我好想抱抱她,这样的接触才能让她安心。

我爱我的爱人,非常非常爱。

可她在爱里还是会小心翼翼,所以我才会一直想要保护她。

林织年幼的时候父亲去世,家里全靠妈妈支撑,还有个小她五岁的弟弟。大概是这样的原生家庭,她的成长过程会缺失很多东西,这对性格的形成就会有影响。

至于我,我生于不幸,终于不幸,已成定局。

“02,真的没有办法让我回去吗?”

“不要打扰我,我正在找吾主的联系方式!”02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来回转圈。

我收回心思,看这条围巾。因为没有被戴过,所以也没有起毛,针线上较乱的毛也只是编织时来回蹭到的。

早上的雨在开窗之后能吹进屋里的冷。林织醒了,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很吵,她在卫生间待了很久。

今天她吃了早饭,普通的米汤,连粥都算不上。吃不下去,也吃的很少。

我听见冰箱开的声音,是真的打开了。借着柜子的缝隙,我能看见林织端着一盆猪肉。家里只有猪肉了。

她要包饺子,用的是剩下的面和猪肉。混着窗外的雨声,这个家太过冷清了。

很冷很冷……

林织觉得冷了,她洗了洗手进卧室想找件暖和衣服,可取厚衣服太过麻烦。林织又走出来,目光瞥到开了缝的柜门。

她讶异了一声,鬼使神差地开了柜子。我看见林织手上的戒指和玉镯。

“这个盒子是什么时候打开的,我不记得昨天把它打开了啊。”林织思考了好一会儿,“大概真的是昨天做的事太多了吧。如果是你回来了。如果真的是你就好了。”

林织的手指颤抖着,把围巾取出来围在脖子上。“本来是送给你的,没送出去。”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仿佛围巾里真的有我的味道,“欧洲那边的妇人失去丈夫后都会穿黑色的。”

尽管她希望是我,她好像还是很害怕。林织再次坐到桌前包饺子时放了首《好运来》。

……

嗯,随她的愿,林织开心就好。

饺子包完了,她都放进冰箱。我看见那些我曾经包的饺子和她包的被分开摆放。冰箱里很空,只有冷藏上的牛奶多一些。

“裴衔,今天中午吃我包的饺子。”林织装作很自然的样子说话,“如果你真的在我身边,你就尝尝吧。”

林织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干脆就盯着饺子。她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怎么请逝去的家人吃饺子?”

到了中午,林织把饺子扔进烧开的水里,等到饺子浮在水面两分钟后把饺子舀进碗里,她把饺子汤撒在地上几滴,“裴衔,回家吃饭了。”

我就这样看着混着面粉的热汤滴落到地上,林织把碗摆在我平常坐的位置,给我添了把筷子。

她自己也吃,《好运来》还在播放,被她设置成单曲循环了。

02蹿到林织身边,“你的爱人给你做的饺子呢。”它是对我说的。

“嗯,吃不到。挺难过的。”

02用它刚进化出来的小手拍了拍围巾安抚我,“没事哒,你已经看见她的爱了不是吗?么么。”

我这才注意到02的样子更清晰了,它的眼睛大大的,虽然还很透明,但透出一种天真清澈的光亮。02这个系统是很好的小东西。

电话铃声响起,林织接电话,电话那边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声音很尖利,在用一种哀求的语气恳求林织,“林小姐,我们家真的拿不出一点钱。我儿子也要结婚,要付彩礼钱和房钱的,我们家还要给儿子买车。我们这种情况,你也是能理解的。”那边的声音突然变得凶狠,“希望你不要为难我们。”

“你们家的情况我也能理解,可是,张姨,你们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就算是郊区的房子也值很多钱。你们不是没有经济条件,您儿子也不是没有工作。我们昨天下午也谈过了,晚上又在信息上交流过。我不求你们把那七十多万一下子全部还清。”林织忍着泪继续往下表示自己的态度。

“可我在这地方就只有一个人,我只求你们能把埋我丈夫的墓地钱先出一半,就只是十五万。我真的也是没有钱了。”

张姨在电话里又开始吵吵嚷嚷,“诶,我说你怎么听不懂话呢。都说了我们家儿子要结婚买房,你怎么还为难我们呢?我们家要是断后了,你可要负责的!”

“张姨,本来就是杀人偿命。你儿子的命就是命,我丈夫的命就不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吗?您做人不能不讲道理的,您再这样我就只能走司法程序了。”

……

林织一直在据理力争,张姨那边就是在强词夺理。既不愿意把事情闹大,也不想赔钱。双方吵了一个多小时才挂了电话。

林织扑到沙发上使劲地哭,“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讲理呢。明明是他们杀了你,却还不愿意赔偿。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泪水糊了眼睛,把围巾都浸湿了,黑色的布上只能看见更深色的水渍。

“别哭了,会没事的。”

“裴衔,我好想你。”

……

黑色的围巾像是真的围到了我的脖子上,勒的我喘不过气。

我也想问,为什么呢。

生活好不容易在遇见你后有了起色,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多年,稳定到我以为我真的逃离了苦难。我们都在为了更好的日子奋斗,也为了能让未来的孩子能够在成长中少吃一点苦,所以在有了一套房后才选择结婚。我们都在为未来负责。

可谁告诉我们意外是为什么呢?

我们一直都只想过平安的日子。

痛苦真实地侵蚀着我,我真的感受到来自心脏的痛苦,直到这一天过去。

传的那些纸条 第五天了,熟悉的知觉让我知道这里又是书房。昨日心脏里的刺痛感似乎还在,像是红色的铁锈钻进去。

是木头的味道,带着边饰陈年的金属,以及纸张,碎的,堆叠在一起。

是早已遗落到海洋潮汐里带不动的水流之中的记忆。我丝毫想不起来它们会持有什么秘密。

木头里的时间只会沿着年轮向外伸展,是无边的沉默。

是,在高中三年我和林织传过的小纸条。

在好学生的名头下,纸条这种东西似乎不该出现,一切标榜禁忌的校园条例之下,文字都是随时缚身的枷锁。可我们只能这样传递消息。

木盒里装的满满的,摆放的排列整整齐齐。是我们的共有财产,由我保管。

我已经抓住这些天变身的规律了,林织总会找到我,即使是刻意安排,我也心甘情愿。

可今天她找到我明显更早,此时是凌晨,是第五天的开始,她就找到我了。她没有见过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盒子放在一格备受冷落的柜子里,早就落了灰。

林织用卫生纸使劲擦了擦土,那把锁也因为时间久远生了锈,密码是三位数,一般会是她的生日。

有人说我们是真纯爱,纯爱就纯爱吧。太浓烈的东西总不是太长久的。

林织滑动了密码锁,难为那些铁锈,来回转了三轮,密码是715。

开了。

这些东西还很新,每一份挤在一起都很平整,还有一些小纸条是装在叠成的纸袋子里。

林织每一张都拆开看,之后又整理好放进去。

无非是一些由衷之言……

“写信不要带名字,防止信件失落被查到。

——收到(>?<)”

“学校的蔷薇花开了,晚上大课间在教学楼的东边等你两分钟,一起去看看,不来就算了……”

“急递急递!晚上回寝洗头,不等勿念。(wink)”

“祝贺好成绩,相信自己,阅己,悦己,越己。”

“周二,北餐厅二楼新添菜品,去尝尝,求偶遇。”

“周六大课间不见。上下午要去办公室问题,晚上在教室不出门。明天再见。”

“暑假作业太多了不想写,好想撒手。

——呸呸呸,不许说晦气的话,暑假我们一起学,我陪你。”

“我们还是约定好,就在晚上回寝室的时候和中午吃饭偶遇的时候传递消息,遇见即是上上签。

——收到,这样挺好。”

“……这是很好的一场雪,不要难过。我们要允许一切发生,好好活着。我们听过的,苦难是花开的伏笔。抱抱你,都会好的。”

“大课间看到你了,怎么觉得你不太开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历史课睡着了,没睡醒(揉揉眼)。”

“别难过了,只是没考好。小事化面包,大事化蛋糕。放风给你买外面的芒果蛋糕吃。”

“课间别出来转悠了,天热了,在班里好好待着防暑,这段时间我不会出门和你隔空对望的。”

“冷酷无情男,我诅咒你(生气),考这么好!算了,我就说说而已……”

“看到这样一句话,‘我确定我们会在来年春天再见,将生活中的一切细聊寒暄。’很喜欢,送给你。”

“最近暂停通讯,老班查违禁品,等我给你传讯,么么。”

“你看到了吗,呜呜呜呜,男女寝中间那只小黑猫,好可爱。

——野生的,少摸。”

“写了好多诗,想投校报,又感觉题材不合适,好纠结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敢我替你投。反正投箱离我近。”

“离高考还有一百零七天,从今天开始停止通信。送你一句话,祝你逃出苦难走出这片囹圄,竭尽全力,毕竟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个世界。”

“……恭喜脱离苦海,一个大学,最好的安排。”

……

只是,很多的文字,那三年就仿佛电影一样在我脑中播放。太快了,青春是抓不住的脱缰的马。蛮横的难以驯服。

我想你了,真荒唐,新婚快乐。

算了,我爱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混乱,这种理不清的纠缠着的情愫。不舍得又算得了什么。我这样一个死人的窃窃私语,又不能救我重回人间。

林织这次哭了,她压下来的情绪还是失控了。从纸片上感受到的爱,仿佛他真的就在。

任何这样的落差都是锥心的,像是落在一片铺散的纸条间,坠下时牵引着一幕幕过往最终被吞噬,再也回不来。

“我知道你回不来了,可我就是不愿意相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明明觉得你昨天还在,就突然离开了。哪怕你说你是去出差了,你只要亲口告诉我一声,让我知道你还会回来……我怎么连话都说不清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我宁愿我们不结婚,哪怕一直是在谈恋爱,我都愿意。”

她又把盒子锁起来,去摸那些棱角上的金属,边缘的纹路是凸起的,那么鲜明的孤立出来,总共有八个,永远也无法串联。

就连一份回忆对她也是残忍。这些温暖像刀子一样扎在她的心口。

……找到我了,之后呢,这一天该怎么过。

爱人,取一封吧,把我带在你的身边。我所有的话已经开始有些疯癫,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失控。

林织走了,她把泪抹干,没有回卧室,就坐在客厅里。我想,她哪里都不愿去,她很痛苦,她想寻找一个解脱。如果从来没有拥有过,我们就可以接受这样的一无所有。可一旦拥有过,再失去就难以接受。

02出现了,它的脸更清楚了,马上要长成了。“好感人啊,裴衔。好多小纸条,呜呜呜。”

“谢谢你让我看见这一切,让林织不至于一个人难过。”

“不客气。本系统该做的。本系统还进化了一个新技能哦。你猜猜是什么?”

“不知道,但恭喜。”

“你好扫兴。我来亲自介绍吧,我这个技能可以拟物,就是把虚拟的变成类似真实的,可以把假的投影成人类可以看见的东西,是可以摸到的。只不过不太稳定。”

“你说什么?可以拟物?能帮忙吗?”我霎时间被惊喜到了,拟物是个好东西。

“我试试呢,还不确定能不能百分百成功。你要我帮什么,裴衔?”

“你能学我的字吗?帮我递张小纸条给林织。就说‘我在。’就可以了。”

“你要说的这么少啊,不过也好,字更少,耗能越少。多谢你的体贴。”02说完,两只手放在一起上下搓了搓,像是在捏什么奇怪的法诀,可惜它没有分画出手指,看着还挺滑稽的。

“好了!”

一张小小的纸条就凭空出现了,纸条上写的赫然是“我在。”,是我的字,然后转瞬消失了。

“啊?失败了吗?”

02疑惑地看了看小纸条方才的位置,“没有啊,我感受到它的气息还在,只是位置变了。哇,太好了,纸条在林织那里呢。超快传达呢!”

02欢快地手舞足蹈。

太好了,她收到了。我在,就只要一句话就足矣。可以让她安心了。

不过多久,林织就回到书房,她手里就拿着那张纸条,又打开盒子比对。是新的,不属于他们通信的任何一部分。

林织从书桌上拿出一支笔,她在那张纸条上写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会在的,谢谢。”

……

失重的晕厥感袭来,我昏睡过去。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听见02说,“对不起裴衔,能量失控了。”

竟然这么倒霉?没关系,我们都已经尽力了。

她的玉镯 昨天意识的突然消散,我快要以为真的结束了。万幸我又醒了,在02的一阵呼喊中醒过来。02现在更像一个实体了,它抓着我的胳膊。“裴衔,你终于醒了,吓死本系统了!差点以为本系统要被革职了。”02疯狂摇晃着它的天使光环。

等等!我的胳膊?我赶忙观察四周,是一片蓝色的无尽的地域。我就躺在空空之上。

“这是怎么回事?”

“裴衔,这里是意识空间,是一个很复杂的地方,解释不清楚。你就暂且理解为你现在在一个专属于灵魂的宿处,等会儿还会出去的。”

“为什么我看着我的身体现在这么健全?手指根根分明,腿也很直。摸摸脸也很正常。”我再次有了活着的滋味。

“可以认为是本系统陪在你身边的这几天修复了你的灵魂!伟大吧骚年,快来崇拜我。”02掐着腰一副骄傲的样子。

“我是三十岁的大男人。”

02沉默……“呃,不解风情。让我看看时间,现在是第六天的三点十分,要回到林织身边吗?”随即02用一种希冀的目光看向我。

“要要要,伟大的02大人,快把我送回去吧!”

“收到。”02背过我,悄咪咪地念起了某种我听不懂的语言。

不过眨眼间,我的视线就被囚于一片有限的视角。是林织手上的镯子,青绿色的,她毕业后她的母亲买给她的。林织一直带着,从来没摘过。

今天这个视角,会不会太好运了些?这种随身携带的物品,是我附身的最好的选择。

三点多,林织已经在卧室睡下了。镯子蹭着她的皮肤,滑滑的,很舒服,很微妙。和她一起睡觉仿佛是隔了很久的事了,如果能抱抱她该多好。

镯子揉在浅蓝色绒毛的床单里,林织的手指只乏力地搭在一起,她的睡眼惺忪,带着近日难得的安宁,玉能养人。

02兴奋地向我展示它的新技能,它一点一点抚摸我,相融的知觉被解离出来,我逐渐感觉到实体的存在。我伸了伸手,几乎透明。

“厉害吧!”02兴奋地冲我笑。

我点了点头,自己身上是一身松垮的古代里衣……这身衣服是令人无语,看来02是绑过古代宿主吧?

我近乎透明的身体躺在床上,床的柔软是真实的。我的手试着摸了摸林织的脸,凉凉的,是真的。

林织皱了皱眉,想伸手拂去,我连忙抽回手。我不敢让她知道我的存在,我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了。

林织下午三点开车出了门,她打开手机导航,目的地是西郊墓园。

今天仍旧是阴雨天,四点半了,林织下了车撑了把黑伞,与墓地管理员交谈一番就走进墓园。她走过好几排墓碑到了第二十一排,向里面走过七个墓碑停下来。

是我的墓碑,刻着“裴衔”的名字,甚至有我的黑白照片,是一张工作时拍的证件照,比我如今年轻几岁。

林织蹲在墓碑前,将她买的花放在碑前。她不说话,很安静。

墓园只有零星几个人,且都比较分散。林织身旁蹲着一位中年妇女在烧纸钱,表情已经麻木了,她看望的是她工作猝死的女儿。

林织认识那个女儿,是林织的同事,家里的独生女崔茗,干的是程序员的身份,在游戏开发方面做了很大的贡献。林织在一家游戏公司的管理部门工作,她曾告诉过我这个猝死的女生,很有前途,比我去世的还要早半年。

今天这么巧碰见了,林织的身体都明显颤了颤。“阿姨,您也来看故人。”

“是啊,我女儿走的可怜,家里就这一个女儿。唉,你也不容易。趁年轻还是再嫁个吧。”妇人转头看了眼我的墓碑,就同情地安慰林织。

林织没有说话。

过了几分钟之前烧完了,妇人起身走了,电话的铃声远远地穿进我的耳朵。林织蹲得腿有些麻,就站起来身来,恍然晕了一下。

她也要走了。

02出来摸了摸我的照片,“走好,裴衔。”

“神经病。”我说它。

02嘿嘿。

回去的路上突然一个人也没了,我心里觉得不安,是非常不安的感觉。林织似乎也感受到了,她冰凉的手指摩挲着镯子,快步往前走。

“啊!”林织的袖子被扯住了,她回头看去,是撞死裴衔的司机的老婆,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眼睛的男人。

“您有什么事吗?”林织压下心中的诧异,耐着性子问她。

“没什么。”婆婆阴恻恻地对着林织笑。我心里都渗得发毛。她掏出一把小刀,“儿子,拉住她。”

林织吓得大叫,慌忙往前跑。“救命,杀人了!”她被拽住,死命地挣扎。婆婆跑不过她,她儿子却追上来拉住林织,“今天你别想走。”

“法治社会!冷静冷静!别动刀子!”林织求他。

“02,出来,能不能帮帮忙。”眼见林织勉强躲过了一刀,我心急地求它。“02,你试试摸我,快穿过我。”

02也不敢松懈,它的手握住镯子,传递给我一股暖流。

林织的手臂被割伤了,流出鲜红的血。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剩下的钱我们到时候好好说,我没有强逼你们还钱啊。”她说话试图拖延时间。

“哼,我杀了你,我儿子就不用还钱了。”婆婆恶狠狠地刺下另一刀,很幸运又偏在胳膊。

“道理不是这样的。”林织脚抬起来狠狠踹了男人一脚,挣脱出来就往前跑,由于紧张而磕磕绊绊。

随着02最后一步,镯子毫无预兆地碎了,我的灵魂显形了,这回是实体,我实实在在地站在地面。不敢犹豫,我拦住那个男人和婆婆。死命地抓住二人。

“杀人犯法,放过她。”

二人明显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婆婆拿刀刺我却只是穿过我的身体。“你是,你是那女人的丈夫!你是鬼!”

他们的表情比鬼还要狰狞可怕,“凭什么耽误我的好事!你承担的起吗?你以为你帮了她一次就能帮她第二次?我有的是时候杀了她!”婆婆威胁我。

“不管我有没有下次,我都不会让你们得逞。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如果我是鬼,是不干净的东西,就让他们沾染了去。

“你!”二人气得说不出话。婆婆突然痛苦地捂着肝,“哎呦哎呦”地倒抽冷气。

“妈,您的肝病怎么又犯了!”男人不耐地盯着婆婆,婆婆又委屈起来。“快松手,那女的早就走远了!我不会再招惹她了,快点松开,我要送我妈去医院!”眼见婆婆痛得要支不住了,我只得松手,留下他们手臂上青紫色的抓痕。

我也快要撑不住了,看着自己的手变得虚无,没想到是这样的现形,恐怕不会有下回了,这意味着林织再不能亲眼看见我。没关系,最后一次,我保护她。

我的意识缩回地上碎掉的镯子上,慢慢地快要全部退散了。

“02,我怎么觉得这是濒死的感觉。我还有明天吗?”

02心疼地捧起碎玉,“好可惜,这么美的镯子……明天,镯子没有明天了。”

“啊?你说你的明天?让我歇一歇,你还有一天的。现在应该只……只是能量枯竭了吧。”02说完也倒在地上,然后陷……陷下去消失了。

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很冷,很累。

枯萎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的耳边吵吵嚷嚷的。

快醒醒啊,你得清醒一下,再不醒来就真的醒不过来了。时间还没到呢,你不是要见林织吗,你不是要让林织亲眼看见你在身边吗?你就这样对她吗。

裴衔,你完蛋了!我是02,裴衔你醒醒啊!

很吵,特别吵。高中的课间都没有这么吵过,怎么有那么多人叽叽喳喳。太乱了,像是毕业那天的走廊,堆满了乱扔的试卷和纸张。

我捡起来一张,是林织写给我的纸条,晚自习等我。

荒谬,怎么可能,我继续往前走,进门是一群十四五岁的稚嫩的脸,我一眼望见坐在那里静静看书的林织,我坐在她的旁边,她说,你好。我看向窗外,橙色的云很美,是余晖。钟表转过的机械声忽然突兀,纸屑乱飞。

林织不见了。

这不是真的,我忙退回脚步,门牌上是高一四班。我不是毕业了吗。

我跑出教学楼,我要冲出去,从校门口出去,没有门卫大爷拦住我,太阳在西方背对着我变得很暗很暗。路灯的光打在我身上,我惊愕地看见右侧的店铺变成了大学时期的奶茶店,林织站在店里,白光打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发亮的眼眸。她向我招手,我慌了,想要走近去看,又是一阵眩晕,是猩红的结婚请柬和闪烁的车灯,我快要疯了……

是一种意识的涣散感,我醒不过来。

我的灵魂此时不在世间,也没有与02相连。是被剥离出来了,被抽走的流失的无力感。

我看见我自己消融在一片无尽的蓝色之中,抓不住的透明,这七天是提前结束了吗?

林织,现在应该已经安全了吧。我只是祈求她的平安,只她一个人的平安就好了,上天会成全一个死人的请求的吧。

我无法言说的衰颓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枯萎了,化成了灰,又被风吹散了。

那是一束玫瑰花,停留在我的碑前。很安静,有雨水敲打在石头上的厚重,花瓣沾着水珠,滴答。

她未能听见。

……

“你不觉得这不是巧合吗?这么短的一年时间里,你那个游戏公司里死了三个人,你作为管理层难道真的一点内幕都不知道吗?”

“崔茗她只是猝死,那两个做程序的年轻孩子也只是意外的死亡。”

“我觉得很古怪,我的预感不会出问题的。你们公司有瞒着你们的事。”

“可我也不能请辞啊,你知道的,裴衔去世后我一直很需要钱,我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了,承担不起重新开始的后果。”

“好吧,注意安全。”

……

我的死亡也是意外吗,可这无法再被推翻了,时间太短了,限制了很多事情的发展。

玫瑰花枯了。

褐红色的花瓣皱缩,末端的绿枝被黑色侵蚀,玫瑰的刺仍在。

我看见来人,皮制的的鞋面因为雨点的溅起沾染泥土,鞋板踩在长了苔藓的石头上碾过深绿。她蹲下身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不会褪色的。一束鲜艳的玫瑰花被纸包着放在碑前,枯死的花束被她重新拿起,花束握在手心。

“裴衔,你听得见吗?我想你了。送你的玫瑰花我每星期会来换一次的,即使有事不能来,我也会托别人来送的。希望你每天都有好心情。”我似乎看见她的笑颜,假的吧。

“我相信你,你是对的,只是太晚了。你就在我身边,没关系。林织自言自语着,语言像我一样混乱。

“裴衔,我爱你。等等我。”

玫瑰永远鲜艳,浪漫至死不渝。

她低头亲吻枯花,褐色也将她包裹。她起身离去,留下的每一步脚印都钉在地面。黑色的裙摆被雨点打湿,显露出深红色的像玫瑰一样的斑点。

枯死的花不会再开了,新的花却在我面前盛放,刺目的红。

再见。

林织,祝你有新的开始。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