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令开始祸乱天下》 第一章 落魄 “现在我们有请最杰出的校友、青年企业家庞总为我们致辞!”

“啊哈哈哈,什么最杰出的校友,这可太抬举我了,在学生时代我可是最调皮捣蛋的那个,只是运气好踩在了风口上才有现在的成就,不过既然让我上台,那么我就讲两句……”

酒店的舞台上灯光闪耀,衣冠楚楚的都市精英们觥斛交错,杯中的红酒折射出金灿灿的手表与猩红的唇,有人把酒言欢,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明目张胆,也有人暗送秋波。

而在聚光灯照耀不到的角落里,亦有人沉默不语,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是的,格格不入的不仅仅是他的穿着打扮:天蓝色的衬衣有些泛白,黑色的工装裤磨损严重,已经起了毛边,连他穿的运动鞋都有脱胶的迹象,看得出来鞋底是补过的。

如果这身打扮是在一名普通的高中生身上,那没什么奇怪的,男孩子穷养也算是地方传统,小时候可不就是穿着修修补补的旧衣服么?

可他已经33岁了,参加工作已经到了第十个年头。

十年什么概念?

他的同学从村官干到副处,朝着正处发起冲击;

他的同学从负债累累干到年入百万,朝着小目标大步前进;

他的同学从二手奥拓干到四个圈,活得惬意潇洒财富自由……

可他呢?

没车没房,至今未婚,一事无成……非要说车,那也是送外卖骑的电动车。

一个男人活到33岁还是这般模样,算得上是一塌糊涂,非常失败的吧?

他的确很失败。

哪怕他曾经也被冠以“天之骄子”的称号,哪怕他也曾埋头苦读,在书海中泛舟徜徉,迎着波涛逆流而上直面汹涌澎湃的大海!

他认为自己是读书人。

他以为自己是读书人。

但他最终成为不了读书人。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鲤鱼不需要越过龙门,甚至不需要化龙,仅仅跃出水面打一个挺尽情的展现自我,就能收获大量的饵食;

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朝着龙门奋力游去的鱼儿反而成为了另类,它在黑暗中孤独的前行,即将抵达之际忽然看到水中出现黑影,然后被一口吞没……原来它只是别人的饵食而已!

也许他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摸不清世界的秩序、社会的规则,这从他面前摆的一听可乐就能看出来,别人拼了命的端起酒杯去敬酒,舍命也要混脸熟。

可他呢?

避之不及,总想着做好眼前的事,他也的确认认真真一桩桩、一件件的去做了。

可是结果呢?

上位者总是说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他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就结果而言,的确是一塌糊涂的。

“您有新的XX订单了。”

这时他的手机传来了提示音,他收起思绪,起身准备离开。

“他是谁呀,是怎么混进来的?不过话说回来,我看他好像有点眼熟啊。”

“他是姜朝云,是我们以前的班长,你怎么连他都不认识了?”

“什么?他是姜班长?不会吧,以前他成绩最好了,怎么现在……混成这个D样?”

“所以说成绩好有个屁用,不过是书呆子罢了,你看他多没眼力见,也不打招呼……”

看着姜朝云离开的背影,有人指指点点,一个明艳动人的女人起身打算追过去,但也只是打算,她终归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身融入了觥斛交错的酒会当中。

也许他曾经像是朝阳一样绚烂,然而时光终会磨灭掉所有的冲动和憧憬。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自己的心里仿佛关上了一扇窗,她再也看不到年少时曾追逐的美妙风景……

姜朝云不是没想过改变自己。

几年前不是没人朝他抛出过橄榄枝。

做一个光鲜亮丽的高级合伙人,或者是商海沉浮的弄潮儿。

不比现在的他强千百倍?

可是他放弃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是逃避?是惰性?是自命清高?

他没有往深处去想,他只能感受到一种排斥,从灵魂深处涌现出来如潮水般的排斥感。

这大概就是他的人格缺陷吧,羡慕别人,却又抗拒变成别人。

活该他这辈子都匍匐在泥土里!

如果重头再来,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怎么可能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呢?古来三十而立,而我三十还未有半寸立锥之地,这辈子……只能这样了吧?”姜朝云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他自嘲的一笑。

他换上工作马甲,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大酒店。

在这一刻他百感交集,如果没有选错,如果没有走错,如果没有做错……

他是否也能成为俯瞰城市风云的骄子呢?

在他失神的刹那间,右前方一辆失控的大货车猛的撞过来,他发动电动车准备躲开,这个距离是绰绰有余的,然而在他身后不远,一名小女孩手里牵着气球茫然站着不知所措。

完全是出于本能的,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他从电动车上跳下来,高高跳起将小女孩推出去!

“刺啦!”

尖锐的刹车声响彻在繁忙的街道上,姜朝云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他看到了周围的人惊慌失措的表情,看到了从小女孩手中松开的气球,而自己竟然与气球处于平行位置。

在大脑的短暂空白以后,他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哪怕只是出于本能,出于冲动。

他后悔吗?

不后悔。

他认命吗?

也许只能……认命吧?

“砰!”

这是他能听到了最后的声音。

————

人死后会去什么地方?是前往另一个世界,还是归于尘土?

姜朝云不得而知,如果说历史、文化这些东西可以从书上、现实中寻求到答案,可关于死后的记载,除了一些神鬼志异小说以外,无从得到答案。

因为生命是不可逆转的,一旦失去,就无法再重来,这是深深扎根在他脑海中的常识。

可真的如此吗?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条小河里,周围黑漆漆的看不真切,而前方则有一道光!

他不知道这是出现了幻觉还是梦境,或者是其他,他仅能沿着这条河逆流而上。

他越是往前,光就越发的强烈,直到他走到河流的终点,耀眼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而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恭喜恭喜啊,老爷,是一位小少爷,您看白白胖胖的多可爱啊。”

“夫人呢,夫人她怎么样了?”

“夫人需要休息,老爷,快为小少爷取个名字吧。”

“今日朝阳灿烂,霞云漫天,愿吾儿如初升之旭日,光耀北斗,灿满南天,就叫朝云吧。”

“朝云吗?朝云小少爷可要快快长大呀……”

听到这些话语姜朝云有些错愕。

不等他回过神,他脑子里突然涌入大量碎片化的记忆,就仿佛在看一部快进的电影:

“朝云小少爷,到这边来,咱们抓周啰!咦,小少爷抓的是……一个手札?看来这是要继承老爷您的衣钵,这是要考状元呀!”

“老爷,那个案子您能不能别再查了?我可听说了不少流言,朝云还小呀!”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国难当头,我姜言之身为御史,怎可置身事外?”

“姜大人,别怪弟兄们心狠,是你做得太绝,上,姜府上下一个不留!”

“惨啊,真是太惨了,姜大人一心为民,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苍天无眼呐!”

…………

源源不断涌现出的记忆冲击着姜朝云的大脑,他很快搞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一个名叫姜言之的御史忧国忧民,揪出某件大案,并试图一查到底!然而就在他上书弹劾的前一天夜里,有匪寇夜闯姜府,将全府上下一百余口人几乎杀了个干干净净。

之所以是几乎,是当天夜里姜府的一名老仆舍命救下了姜言之的幼子,并将他藏了起来。

在此后的十五年里,老仆带着姜府幼子东躲西藏,并将其抚养成人,十五年间此子寒窗苦读、勤耕不辍,终在二十一岁的年纪高中进士,名列二甲第九名!

按惯例二甲第九将授馆职,进翰林院选为庶吉士。然此子在驾前失仪,出为外官,任蛮州孟乐知县。要知这孟乐县位于云国最南端,远离京师数千里,自古以来便是南蛮荒芜之地。此地豺狼虎豹遍布,毒泉烟瘴丛生,加之蛮人暴烈,多失教化,屡次叛乱,朝堂上人人避之不及,曾有戏言:蛮州难,蛮州难,一脚迈入鬼门关。

此话虽有夸大之嫌,但众人对蛮州的畏惧可见一斑。

新科进士调蛮州为官,纵观云国建国一百二十余年以来,简直闻所未闻!而蛮州六县又以孟乐县最难治理,其民风彪悍为云国之最,近十年间,蛮州发生大小叛乱四十余次,有三十次发生在孟乐县,几乎每月都会发生三起叛乱!

而孟乐县知县更是六年十易,别说是干满任期了,从未有哪个知县能干满一年!更有甚者在三个月前,孟乐县新任知县走马上任,正好遇到蛮人作乱,蛮人攻入县衙,知县被“乱马踩踏而死”,到孟乐县为官可以说是云国最危险的职业之一!

可这位新科进士不仅来了,姜朝云还发现了三个惊人的事实:

第一,新科进士在写策论的时候故意留下破绽,正因这一小小瑕疵才滑落至二甲第九,否则名列头甲也未可知;

第二,驾前失仪是新科进士有意为之,因为他计划名列二甲末等,不曾想还是考了个二甲第九;

第三,前往孟乐县为官是新科进士主动请命。

若是在旁人看来,这位新科进士名列二甲前列,却在驾前失仪,最终被发配到蛮州孟乐县当个小小的知县,着实可惜。

可结合这三个事实却是新科进士故意控分,因为控分不稳还主动通过驾前失仪的方式降低自己的印象分,申请前去蛮夷之地。

他究竟想干什么?

姜朝云脑海中虽然涌入大量的记忆,但部分记忆却是残缺不全,这让他着实有些不太明白。

同时他还发现了另外一件让他惊讶的事:

这位新科进士同样姓姜,同样名为姜朝云!

两个姜朝云?

这让他哑然一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被人抓起来了…… 第二章 土匪 姜朝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一路磕磕绊绊的,从小到大都是羡慕别人的份。

可是羡慕有什么用?老话都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可就算结了网又有什么用?

当你手持一张大网满心澎湃的要出海捕鱼,人家早已开着远洋巨轮奔赴深海,同时还在近海海域划出一条线:此处禁止捕鱼。

耗费十几二十年光阴苦心耕耘结成的网,也不过如此。

这就是姜朝云所面临的可悲的现实。

但他同时也是幸运的,在他生命迎来终结的时刻,他竟然迎来了新生!

是否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死后都会应该新生,都会穿越到同名同姓的人身上?

他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他不甘!他有怒!

夏蝉尚有鸣,可他呢?那些绝大多数呢?

不过是沉默而已。

如今迎来新生,穿越也好,重生也罢,他不去根究新生的方式是什么,他只想把握现在。难道他获得了新生,这辈子还是默默无闻匍匐在尘土里用鼻尖去感受那份冰冷?

绝不!

但他深知他的愤怒不是暴风,不是骤雨,不是惊雷,而是百川汇聚。

他需要等!

等到无数条细流涌入江河,汇聚成汪洋大海!

他的怒要穿云击石,要翻江倒海,要将这片天都捅出个窟窿来!

他的怒,不是现在,现在他要汇聚一座湖泊、一条溪流、一滴水。

而更重要的是摆脱现状。

“这小子怎么这么穷,全身上下都刮不出二两油水来,找来找去也就几个铜板,也就这块铜疙瘩有点分量,不知道能换几个钱。”

“大哥,还有这匹马呢,这匹马好歹也能值些银子,咦,那小子好像醒过来了。”

不远处有两人在窃窃私语,姜朝云看过去,只见两人年纪均在三十岁开外,一人生得粗壮黝黑,须发茂盛,一人则黄皮鼠须,身材瘦小,正在翻他的随身行李。

姜朝云略微思索,很快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匹马前去孟乐县上任,在历时二月有余,经历诸多险苦以后,好不容易到了孟乐县境内,然而在途经一片树林准备休憩片刻,没曾想在这里遭遇匪寇,被打晕过去。

这可真是时也命也,这刚刚醒过来,就要命丧在匪寇刀下?

“小子,你醒过来可真不是时候,你要是睡死过去也就罢了,现在让你瞧见了爷爷的模样,可就留你不得了!”黑大汉手握剔骨尖刀走过来,面目凶狠。

姜朝云下意识的就想闭上眼,这丢财事小,丧命事大!

然而此时冰冷的刀锋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他想再装睡显然已不可能。

“我曾听闻义士非礼不动,不为强而改色,不为贱而易行。两位义士行此举想必是遇到什么难处,我虽无余财,却也愿倾囊资助二位壮士,二位英姿神武,气度不凡,想必也不会为难小可。”姜朝云定定神,他朝着二人施了个礼。

“哟嚯,你这小子说话还文绉绉的,我俩做点没本钱的买卖,倒还成义士了?”黑大汉咧嘴一笑,露出半颗缺门牙。

“大,大哥,这小子看到咱们的脸了,必须结,结果了他,否则他报,报官咱们可吃不了兜,兜着走!”鼠须汉门牙外露,说话结结巴巴的。

“义士!英雄末路,秦琼卖马,虎有落在平阳日,龙有被困浅滩时,二位必有难处。我虽不才,岂是那等背弃义士的宵小之辈?二位义士大可离去,他日若再相逢,必定与二位把酒言欢。”姜朝云拱手说道。

“你这小子说话我怎么有点听不懂呢?”黑大汉托着下巴有些一头雾水。

“大,大哥,这小子说要请,请咱们喝酒。”鼠须汉倒是听出了些门道。

“喝酒?该不会是毒酒想要毒死我俩吧?”黑大汉狐疑打量。

“义士说笑了,我有心与二位结交,又怎会下作行事?二位,江湖路远,山高水长,不如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见。”姜朝云一脸正色说道。

“你这句话我倒是听懂了,就是告辞是吧?行吧,老二,咱们走。”黑大汉收起剔骨尖刀,转身准备离开。

“大,大哥,咱们就这样放,放过他了?他可看到咱,咱俩的脸了,不结果他,报,报官怎么办?”鼠须汉顿时有些急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对咱俩那么客气,又是请喝酒,又是喊义士的,自打从娘胎里出来,还从未有人叫过我义士。再者报官咋啦,就咱们孟乐县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都死了几个知县了,谁还敢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当官?而且这孟乐县三不管地界,杀人越货多如牛毛,谁又会管咱们?”黑大汉说完牵着马转身就要走。

鼠须汉虽有迟疑,但还是紧随着离开。

“义士请留步!”这时姜朝云在后边喊了一声。

两人皱眉回头去看。

“能否为在下松绑?”姜朝云义正言辞说道。

两人闻言愣了一下,但很快黑大汉哈哈大笑:“你小子有点意思啊,别人见了我们哪个不是磕头求饶的,你倒好,还要老子给你松绑。也罢,给他松开。”

说完他上前来用尖刀就要割开捆住姜朝云的绳子。

姜朝云见状也松了口气,看来好歹也算是化解危局。

但就在此时,地面突然猛的颤动了一下,同一时间在林间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声,连带着一阵狂风刮来,林间的树叶簌簌落下。

姜朝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此时不远处被拴住的马变得躁动不安,发出急促的嘶鸣声。

“虎啸,是大虫!”

两名匪寇相视一眼,惊呼出声,没有任何的停留,二人扭头撒腿就跑!

“吼!”

不等姜朝云回过神,只见林间树木剧烈的晃动,一个白色的身影猛然跃出,他只感一阵强风吹来,风中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让他一时间睁不开眼。

等到那股刺鼻的腥味越发的浓郁,他听到耳畔有沉重的喘息声,每一声都带着一股厚重的浊气扑面而来,他睁眼一看,一颗硕大的脑袋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虎头虎脑?

这是他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词儿,但虎头虎脑原本是形容小孩子憨态可爱的,而眼前的这大家伙哪里称得上可爱,它可是货真价实的“虎头虎脑”!

最让姜朝云感到恐惧的是它凑过来的那条满是倒刺的舌头,这要是让它给舔上一口,直接会被刮一层皮下来!

难怪那俩土匪跑得比兔子还快,原来是遇到这样一位“真山大王”!

姜朝云既惊且惧,身体忍不住的抖,更要命的是他的绳子只解到一半,根本就无法挣脱!更何况在这样近的距离,他就算挣脱也逃不掉老虎的追踪。

也许唯一的价值就是能死得体面一点?

这让他心里一阵悲凉,前有拦路劫匪,后有猛虎行凶。

危矣!

眼见得猛虎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将他吞下!

“咻!”

树林中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传来,一支锋利的箭簇横向穿过猛虎的面门,从它的侧脸钉到树干上,这让老虎传来一声哀嚎声,猩红的鲜血洒了一地!

同一时间姜朝云终于挣断了绳索,他连忙与老虎拉开距离退到一边。

这时他将目光转向林间,这也正是箭簇射来的方向。

在他的视线中,只见有什么东西高高跳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在地上。

此物魁梧雄壮,毛色黑白相间,一双黑色的圆耳朵竖起,龇牙咧嘴面露凶相。

单论气势它与老虎不相上下,可不管它如何凶狠,姜朝云都害怕不起来。

因为……因为……这分明就是头大熊猫!

就在他错愕失神之际,被弓箭钉在树上的老虎已经挣脱开,它脸上全是血,满是狰狞,它发出一声吼叫凶狠的扑过来,铺天盖地的架势好似飘来了一朵黑云!

姜朝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心生退意,但在他前方,大熊猫,或者说是食铁兽站直身躯,迎向扑过来的猛虎,正面架住了它的前爪,食铁兽同样龇牙发出怒吼。

林间的树叶簌簌落下,如果正面硬撼,恐怕二者谁都奈何不了谁,但在食铁兽迎上去的同一时间,在它的背上有一个身影高高跳起,烈日下,姜朝云只见一个黑影手握长矛从天而降,精准的刺中了老虎的后颈!

这时他才恍然:原来在食铁兽的背上还站着一个人,刚才震惊于食铁兽的出现让他一时间忽略了此人的存在,想必刚才搭弓射箭的也是此人!

“吼……”

随着一声不甘的怒吼,数息前还不可一世的猛虎受到重创,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名少女踩在它的背上,拔出长矛,鲜血溅洒在她的侧脸,她的眼神凌厉,嘴角猩红。

这让姜朝云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

此时在树林里冲出来一队骑兵,不过这队骑兵和常规的骑兵又有些不同,常规的骑兵骑的都是高头骏马,而他们则有骑大黑熊的,骑鹿的…… 第三章 俘虏 姜朝云被俘虏了。

继被强盗打劫、险些葬身虎口以后,他成为了蛮族的俘虏。

何谓蛮族?乃是非中原地区、文化落后未通教化的南方部落的统称。

他们依旧保持着刀耕火种的生活,人人尚武,自幼便与猛兽搏杀,极其凶悍。

在中原衣冠正统眼里,蛮族自古便是未曾开化之人,他们茹毛饮血,暴虐嗜杀,不读圣人之书,不听圣人教诲,屡次反叛,为南疆之心腹大患。

更传言蛮人生得尖嘴獠牙,食人肉,饮人血,其凶名在外可止小儿夜啼。

但传言也仅仅是传言。

至少姜朝云看得真切:这些蛮人身材魁梧雄壮,皮肤黝黑,身上裹着兽皮,背着长矛和弓箭,脸上涂着黑色和红色的图案,除此外和常人别无二致。

当然他们的坐骑和寻常的骑兵的确大有不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头白罴,即食铁兽,同时也是姜朝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熊猫了。

不过这头大熊猫与他曾经在动物园里见过的憨态可掬的圆滚滚有所不同,它的体型明显要大上一圈,几乎要超出一倍。而且它的毛硬得扎手,如同钢针,它的牙齿锋利,眼神霸气而又凶恶,仅仅是靠近,就有一种会被它撕成两半生吞活剥的错觉。

而此刻他竟然骑在大熊猫的身上!

“真没想到第一次与大熊猫接触会是这样的方式!”姜朝云暗自感慨。

当然和大熊猫,或者说是食铁兽比起来,他更在意的还是坐在他前方的少女。

少女年龄约莫在十六七岁,她的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五左右,连她手里的那杆长矛都超过了她的身高,当然换算以后她的身高是六尺四寸,这和她身边那些身长八尺的蛮人比起来,算得上是非常小巧的。

她骑着食铁兽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晃荡着脚丫子,乍看起来是人畜无害模样,可姜朝云不久前亲眼见到她手持长矛击杀了猛虎,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技巧都远超常人。

这是个低武世界—仅仅就姜朝云目前的认知而言。

人类通过锻炼和修行能够成为武者,拥有强大的作战能力。以一当十并不罕见,以一敌百凤毛麟角,至于以一敌千,甚至上万,这种就只存在于虚无缥缈的传说当中。

至少姜朝云是没有见过的。

这名少女是一名武者。

蛮族当中的武者。

成为蛮族的俘虏会是什么下场?

姜朝云不得而知,只能暗自感慨这可真是诸事不顺,命途多舛!

在随着这队蛮族翻山越岭约莫一个时辰以后,来到一条山涧。

山涧水流清澈,潺潺而流,周围树木幽深,藤蔓丛生。

蛮人穿过树林进入山涧,山涧两侧大山互为犄角,地势险要,入口处很窄。

隐龙涧?

姜朝云脑海里很快涌出这个地名。

检索脑中的记忆,虽然他或者说是正主在此之前从未来过南蛮之地,在来之前却做足了功夫!不仅熟读地理图志,甚至还学会了蛮话!

南蛮之地,汉蛮杂居,蛮人之多,蛮州六县中以孟乐县为最,蛮人占了有六成之多!

而蛮人聚集地又有三山四涧五寨六峡七十二洞的说法。

当然七十二洞只是一个虚数,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多,但五六十个还是有的。

这也反映出了蛮人的生活习性:大多数人凿岩而居,只有少数强大的蛮族部落占据一方山岭。

隐龙涧正是三山四涧的“四涧”之一,占据此地的蛮族也以此为名。该族人数不多,仅有数百户,但人人骁勇善战,尤擅冶炼,其通过秘法锻造的铠甲坚不可摧,因此得名。

隐龙涧这一代的族长名唤阿赞,少年时代曾徒手搏虎,在蛮族中是罕有的勇士,号称“不达多思”,据说能以一敌百,骁勇异常。

彼时的隐龙涧被“三山”之一的“刮风山”占据,隐龙涧这一脉的蛮族可谓是流离失所、一蹶不振。但在阿赞的带领下驱赶刮风山,重振隐龙涧,苦心经营三十年再有气象,成为南疆数百蛮族中最强大的蛮族之一。

姜朝云根据地理位置和行进的方位推断,此地必是隐龙涧!

“据说阿赞有一独女,名叫阿丽卡,年方十六,但其骁勇不亚其父,是阿赞的掌上明珠……这个女孩莫非就是阿丽卡?”姜朝云暗自思忖。

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正主竟然把南蛮各族调查得如此清楚,究竟是兴趣使然,还是……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无奈记忆缺失了一部分,想不起来正主的真实目的是怎样的。

也许过段时间就想起来了吧……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当然和正主的谋划比起来,他更在意的还是眼前的处境。

蛮人对待俘虏的方式通常来说有两种:一种杀,一种奴。

他能活到现在基本排除前者了。

也就是说他将被奴役?

兽人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

在姜朝云的脑海里没来由的想起了这句话。

他这县官没当成,先给蛮人当奴隶?

这未免也太过于黑色幽默了一些!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他们已经深入到隐龙涧内。山涧内有数个暗哨,这从树林里时而晃动的枝桠就看得出来。在前行一百来丈以后,前方没了路,仅有一座浩瀚巍峨的大山。

这让姜朝云微微皱眉,隐龙涧不可能就这么小啊!

但当他看到前方停靠的木船以后也就释然:前方只是没了陆路,还有水路。在大山的底部有一个拱形的大溶洞,宽度达到了数十丈,高度也足足有数丈。只不过这座山实在是太庞大了,这才让大溶洞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蛮人纷纷牵引坐骑登上木船,食铁兽也不例外。阿丽卡翻身跳了下来,连带着姜朝云一起:他现在是俘虏呢,被五花大绑的,只能跟着阿丽卡一起登船。

食铁兽也顺从的登上木船,在它登上来的刹那,木船猛的一沉!

该减肥了吧……姜朝云暗自腹诽。

虽然落在这帮蛮人手里,但他怀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情,总好过命丧虎口!

乘船进入大溶洞后,是错综复杂的地下暗河,四周都是倒悬的钟乳石。溶洞的空间很大,内里别有洞天,姜朝云注意到有巨大的蜘蛛沿着岩壁爬行,也看到水下有巨大的黑影游曳。

四下里安静极了,只听得到“哗啦啦”的水流声和打呼噜的声音。

在这种地方竟然有人睡着?

姜朝云循声找去,才发现打呼噜的并不是人,而是食铁兽。

不过水下的黑影着实让他感到不安,生怕从水底冲出来一条大鱼将他们连人带船一起掀翻!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多余的,在地下暗河接连拐了好几个急弯以后,前方出现了光。

这也意味着他们穿过了这座如同铁壁一般的大山。

随着光亮越来越近,场景也逐渐清晰起来。

当“嘎”的一声木船靠岸的声音响起以后,前方郁郁葱葱,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竹林。

这时木船的船头猛的一沉!险些将姜朝云给掀翻!

“嗯!嗯!”

一阵低沉的声音连带着地面的震颤,只见一个黑白的影子朝着竹林快步的飞奔。

原来是食铁兽醒了过来,它冲到竹林里,折断嫩竹便开始大快朵颐。也许这一刻它没有那么凶狠,有了圆滚滚的憨态模样。

姜朝云哑然一笑,很快他的目光顺着竹林往后:几名小孩追逐打闹,在他们身后不远是一座青石板桥,桥下溪水潺潺,河边有几棵柳树,几名缠着头巾的妇人正在溪边洗衣服,她们有说有笑的,再远处是一排排房屋,屋舍错落有致,升起几缕炊烟袅袅,有耕牛在田间劳作,时而又传来几声“当当”的打铁声。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在姜朝云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桃花源记》的记载。

桃花源是否真的存在,历来都有争论,可即便真有桃花源,想来也不过如此。

姜朝云绝没有料想到,这样一个世外桃源竟然会出现在人们眼中的“蛮夷之地”!

“多思,多思,阿丽朵出事了,你快点过去!”这时一名蛮族少女快步跑过来,着急说道。

她用的是蛮族语,和诸国流行的官话有很大的差异,如果不是姜朝云懂蛮族语,根本就听不懂少女的话。

她口中的“多思”指的是阿丽卡,她的父亲阿赞有“不达多思”的称号,意为蛮族勇士。虽然现在的她距离获得这个称号还很远,但认可她的人都会称呼她为“小多思”,意为小勇士。

至于阿丽朵是谁姜朝云的记忆里没有找到相关的情报,不过他猜也许是阿丽卡的妹妹或者是弟弟?

“出事了?”阿丽卡愣了一下,她连忙冲过青石板桥,急匆匆的赶了回去…… 第四章 石寨 隐龙涧名义上虽然只是涧,但实际上涧只是它的外围防御部分。

在穿过复杂而又湍急的地下暗河之后,便来到隐龙石寨。

石寨内良田美池应有尽有,人们言笑晏晏,真可谓是世外桃源!

在石寨的中心位置是一座由石头垒起来的大房子,房子的地基比起其他屋舍略高一些,设有十来级的台阶,登上台阶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晒着兽皮、兽骨。

此时在院子里围满了人,人群的中间躺着一名蛮族的小女孩,她的脸色发紫,身体不断的抽搐,整个人失去意识,浑身冒着冷汗。

在她的旁边是一名巫师,巫师戴着獠牙面具,披头散发,摇着驱瘟鼓,他的口中念着几乎快要失传的古蛮语,一边跳舞一边撒着圣水。

“阿丽朵!”得到消息的阿丽卡拨开人群,迅速的冲过来。

“丽卡,不要打扰巫师!”旁边有人拦住了蛮族少女,呵斥说道。

拦住她的人六十多岁,虽已满头白发,但他身材魁梧雄壮,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此人正是隐龙涧之主,三十年前威震南疆的“不达多思”阿赞。

“阿爹,阿丽朵她是怎么回事?现在怎么样了?”阿丽卡焦急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你妹妹她突然就这样了,据巫师所说她是中了邪,现在正在为她驱邪,你不要去打扰。”阿赞虽然是在宽慰她,但他脸上同样写满了担忧。

“中了……邪?怎么会这样……”阿丽卡咬着嘴唇,只能在旁边守候。

此时阿丽朵的身体再次开始剧烈抽搐,这引来了旁边众多蛮人的窃窃私语:

“快看,果然是中邪了,邪物就要被驱赶出来了!”

“阿丽朵小姐这么善良,怎么会中邪,果然是刮风山那帮人干的吧?”

“巫神保佑,阿丽朵小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

所有人都低头为小女孩祈祷,希望她能平安。但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拨开人群闯了进来!此人年龄在二十二三,个子不高,看起来有些清瘦,一副云国人打扮,与整座石寨格格不入。

他刚冲进人群就被两名蛮人给摁倒在地!

“这小子是刮风山派来的奸细吧?肯定就是他害了阿丽朵小姐!”蛮人怒斥,摁得他的胳膊“咯吱”、“咯吱”作响!

“你们是想害死她吗?她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再这样拖下去她会死掉的!”姜朝云忍住剧痛用蛮话大声的说道。

他在被蛮人押解的途中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他一眼就看出了阿丽朵的症结所在:她哪里是中什么邪,这症状根本就是吞食异物误入气管导致的呼吸道堵塞!

虽然姜朝云不是专业的医生,但他之前遇到过类似的病例,症状和阿丽朵一模一样!

“你居然会说我们的话?你在胡说什么?我妹妹她怎么可能会死掉!”阿丽卡怒火中烧,她冲上前来一把揪住姜朝云的衣领。

她身材娇小,力量可一点都不小,痛得姜朝云龇牙咧嘴,浑身冒冷汗。

“再不采取急救她真的会死!”姜朝云没有因为剧痛而松口,坚持说道。

“巫师正在为她驱邪,只需要在这边等就好了!”阿丽卡咬着嘴唇,眉头紧锁。

“她根本就不是中邪,你难道还指望跳大神能救下她?还是说你要眼睁睁的看她死去?”姜朝云直视她的双眼问道。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阿赞的注意,他快步走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族长,这个人是刮风山的奸细,在那胡言乱语诅咒阿丽朵小姐,我这就把他押下去关到地牢里!”蛮族青年拽起姜朝云就打算将他带走。

而此时阿丽朵的情况越发的糟糕,任凭巫师如何吟诵咒语都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脸色发紫出现大块的淤青。

姜朝云回头又深深看了阿丽朵一眼,他实在不忍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将死在他的面前,可现在却也无计可施!

“等等!”就在这时,有人叫住了他。

说话的是阿赞,他制止了将姜朝云架下去的蛮族青年,“你真的有办法救阿丽朵吗?”

不管他再是固执,也是看出阿丽朵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赫然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里!

“我可以试试。”姜朝云并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

“我妹妹现在危在旦夕,你这个可恨的云国人竟然说试试?你把我妹妹当什么了?”阿丽卡气急败坏,她怒斥说道。

“她已经没有时间了,你如果真的关心她,就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姜朝云提醒说道。

“你……”阿丽卡咬着嘴唇,她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又看了看情况越发糟糕的蛮族少女,一时间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我凭什么相信你?外来人。”阿赞沉默片刻以后问道。

姜朝云淡淡回应:“我只是出于同情想要帮助她,你可以不相信我,但对我来说,我失去的不过是一时的自由,可对你来说,得到的可是终生的遗憾。”

“你这家伙……”阿丽卡揪住他,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那你去试试吧。”原本态度强硬的阿赞终于松口。

“阿爹,你怎么能相信他?绝不能将阿丽朵的性命交到这个陌生男人的手里!”阿丽卡着急说道。

阿赞没有说话,只是退到了一边,惊讶的阿丽朵不由得松开了手。

“咳咳……”姜朝云咳嗽一声,快步冲上前驱赶走了跳大神的巫师,将蛮族少女扶起来。

此时的阿丽朵身上开始出现紫蓝色的片状的斑点,这是呼吸困难导致的肺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她的身体剧烈抽搐,意识已经模糊,处在极度危险的境地。

姜朝云将阿丽朵的身体扶起来,双臂分别从她腋下穿过前伸并且环抱,他这个动作立刻引来了阿丽卡的不满,她当即上前打算阻止,但阿赞摇了摇头将她拦住。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可疑的外来人弓起大腿顶在阿丽朵的后背,他左手成拳贴在阿丽朵肚脐上方的腹部中心位置,右手则紧紧握住左手的手腕,形成“钳制”之势。

在完成这个动作以后,姜朝云用力收缩双臂,左拳虎口向阿丽朵的上腹部猛烈施压,并且不断重复。他这样的举动立刻引来了一阵窃窃私语:

“巫神呀,这个男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究竟在对阿丽朵小姐做什么?”

“这是亵渎!是对阿丽朵小姐的亵渎!怎么能让他这样乱来?”

“等等,快看,阿丽朵小姐好像有反应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陷入昏迷的蛮族少女突然剧烈咳嗽一声,有东西从她喉咙飞了出来,在短暂而又急促的呼吸以后,她身上大面积的紫斑开始消退。

阿丽卡连忙上前去扶住她问道:“阿丽朵,你没事吧?”

“我……我的酸多依!”阿丽朵看起来委屈极了。

“酸多依?”阿丽卡愣了一下,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从她妹妹喉咙里飞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是一枚多依果!

原来是阿丽朵因为贪吃,吞食了一整颗多依果,堵塞了气管,这才导致了窒息。

看到阿丽朵一脸委屈模样,阿丽卡气不打一处来,她揪着阿丽朵就是一顿数落。

姜朝云看着这一幕转身默默离开,打算跟着押解他的蛮族青年去地牢蹲着。

蛮族青年诧异的看着这一幕,不敢相信这个可疑的外来人真的将阿丽朵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将他押往地牢还是如何处置。

“请留步!”这时有人远远的喊了一声,这让姜朝云驻足。

他回头看去,喊住他的正是阿赞。

“先生,多谢您刚才救了小女的命,是我们怠慢了,快为先生准备客房……”在阿赞的安排下,原本还是俘虏的姜朝云摇身一变成为了石寨的座上宾……

根据姜朝云掌握的信息,四十多年前隐龙涧被刮风山攻陷,几乎灭族,彼时的阿赞才十几岁,他逃出隐龙涧,前往云国求学,故而通晓云国人的礼数。

接下来几天的时间,姜朝云都是在石寨中度过的,在这期间他主要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整理脑中的记忆,更好的适应并且接受这个世界。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在原有的世界他原本就无牵无挂,如今有重来的机会,他自然是牢牢抓住,在他心里好似有一朵早已熄灭多年的火苗再次蹿升,他不知道这团火焰能烧多久,范围有多大,可至少肆无忌惮的燃烧一场而非是以前那样遮遮掩掩藏头露尾窝囊的活着,便已无憾!但他同样面临一个问题,他依然无法掌握关于正主所有的记忆,他总感觉记忆里好像缺失了一块。

第二件是将石寨的水车改良为龙骨水车,将直辕犁改良为曲辕犁。他之前那段窝囊的人生虽然没有什么建树,但他在闲暇的时候尤其钟爱各种手工、机械的制作,并且掌握了大量农业手工业的古法工艺。这对拥有高度发达工业体系的现代社会来说,没什么L用,充其量也就是兴趣爱好,但对于农耕社会而言,却是一笔惊人的财富!再者姜朝云从来就不是纸上谈兵的类型,他的记忆力和手工能力都很强,一度他也曾想搞个直播什么的,但终归还是放弃了,没想到竟然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第三件是给石寨的孩子教书。阿赞当年能重振隐龙涧,靠的并不仅仅是他一身的武勇,更多的还是因为他曾在云国求学,这才让如今的隐龙涧有别于其他的蛮族部落,隐约有农耕社会的雏形,而非是最原始的刀耕火种。他深知求学的重要性,无奈蛮族与云国交恶,没有教书先生愿意留在石寨。如今姜朝云来到石寨,凭他二甲第九名,也许真实水平还不止于此,新科进士的水准,教蛮族小孩读书识字不在话下。

很快半个月过去了…… 第五章 提亲 半个月时间不长也不短,姜朝云也渐渐接受自己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他不是没想过离开,去孟乐县上赴任,当他的县令。也许他脑子里偶尔会萌生出当个欺男霸女鱼肉百姓狗官的念头,苦了二三十年,还不能放飞自我享受享受?

当然念头之所以是念头,就在于他的内心深处固然有欲望的猛兽龇牙咧嘴,但他要给猛兽设一道闸,上一道锁,将其囚禁在黑暗的边缘角落里。

也许终有一天他会被这头猛兽给吞噬,但至少现在要将其死死摁住!

有人说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也有人说读书当许万户侯,丈夫生当督九州。

他的志向又在哪里?

是闲云野鹤,隐居避世?

是行善积德,造福一方?

是君子爱财,富甲天下?

是一剑霜寒,光耀九州?

还是征伐天下,问鼎江山?

他想做那浪荡的游侠儿,做一个豪侠,做一个商贾,做一个钓鱼翁,甚至做一个土匪……

但他毕竟没有分身术,他能做的只有自己。

那个平凡得丢到人海里泛不起半点水花的自己,在这个广阔的世界,又能激起多少涟漪?

也许他只是试着看看自己究竟能有多远。

自己没有任何牵挂全力以赴的冲一次,是否能走过那条河,登上那座山,是否能俯瞰大地、眺望星河,卑微的自己是否也能发出怒吼,让苍茫大地为之颤抖?

姜朝云看向天空,缓缓收回目光,在他的耳畔传来读书声: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读书声大多比较稚嫩,而且发音并不准确。这也难怪,这些蛮族小孩并未系统性的学习过官话,仅通过货郎等途径零散的学过一些,能做到这种程度实属不易。

“先生,这个字念什么呀?”这时有人一路小跑到姜朝云的身边,认真的询问。

这是一个年纪在十二三岁的蛮族少女,她赤着足,脚上挂着铃铛,走起路来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看起来欢快极了!她正是阿赞的掌上明珠,石寨内众星拱月的存在。

阿丽朵。

她的眼睛大大的,充满了灵气,双眼就仿佛嵌入了两颗黑宝石,有着异样的神采与光辉。她手里捧着一张纸,上边洋洋洒洒的写满了文字。

“这个字念‘蕡’,它是一个形容词,是形容果实硕大饱满的样子。”姜朝云接过来,指着字耐心的讲解,又用木棍在地上书写笔画。

“硕大饱满?就像是多依果那样吗?”阿丽朵歪着脑袋询问。

“对的,你可以这样理解。”姜朝云点了点头肯定说道。

“那先生,这首诗连起来的意思就是桃子又大又饱满,早点回家去摘吗?”阿丽朵又问道,别看她平时无精打采的,但一提到吃的就立刻来了精神。

“这只是表面的意思,学习诗文要结合全篇来深入了解它的内涵。像这里说的‘有蕡其实’,是对应后边的‘宜其家室’,讲的是姑娘出嫁以后能早生贵子,生一个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孩子。”姜朝云继续讲解。

“出嫁?是嫁人吗?嫁人了是不是就不能回自己家,不能经常见到阿姐和阿爹了?”阿丽朵眼里有些困惑,她继续问道。

“怎么会,嫁人了还是可以经常回娘家,经常看到自己的亲人的,而且阿丽朵你还很小,离嫁人还早着。”姜朝云刮了刮她鼻子,哑然失笑。

“我不小了!我都十三岁了!我们寨子里好多十四五岁就嫁人了,阿姐她十六岁还没嫁人就已经是大姑娘了!”阿丽朵一脸认真的反驳。

姜朝云愣了一下,很快他反应过来这是封建社会,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女子十几岁出嫁乃是常事,更别说是蛮州这样的边远地区。休说封建文明,即便现代文明不少偏远地区依然存在早婚的陋习。

“先生,您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阿丽朵看他出神没有回应,有些心虚的问道。

“没事,我只是希望阿丽朵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你喜欢的人,并且真心待你好的人,你再嫁给他,而不是单单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可是一辈子的事。”姜朝云说完这句话就有些懊恼了。因为连他自己都是个光棍,竟然还跟人大谈婚姻观?

“噢……”阿丽朵似懂非懂,这些东西对她来说确实太早了一些。

就在这时,不远处可以看到有一队人进入到石寨内,这立刻引起了学生们的围观,毕竟石寨几乎是与世隔绝,鲜有外人来到,一年下来恐怕也就货郎会来几次待上几天。

如今距离货郎来石寨还得有两个月的时间,而且远远看去来人都是穿的蛮人服饰,身上裹着兽皮,上边的图腾与隐龙涧的蛮人又有所不同:隐龙涧的蛮人信奉的图腾是一条骊龙,而来人衣服上的图腾则是一头龇牙咧嘴的凶狠的狼。

刮风山。

姜朝云一眼就认出了该图腾的来历。

正是南蛮地区“三山四溅五寨”中“三山”之一的刮风山,同时也是最强大的蛮族之一!

四十多年前正是刮风山利用隐龙涧的内乱,一举攻入隐龙涧,占据此地长达十年之久。直到阿赞驱赶刮风山,重振隐龙涧,否则隐龙涧一族早已在南疆除名了!

可以说隐龙涧和刮风山是世仇。

如今刮风山的人竟然堂而皇之的进入到隐龙涧,这究竟是……

此时在石寨的入口处,刮风山的人敲锣打鼓,挑着一担又一担的金银和山货,其中不乏有虎皮、犀角、象牙等等,数量有好几十担之多。

带路的是一个穿着隐龙涧服饰的中年人,他年纪约莫在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有些精瘦,在他旁边的则是一个云国人,此人年龄在六十岁开外,身材有些佝偻,脸上布满了褶子,神情有些阴鸷,他穿着一身锦绣绸缎,和周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在云国人的身旁则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他年纪在二十岁左右,比起身前的两人高出一头不止,健硕而又雄伟。他皮肤黝黑,衣服上有血狼图腾。

这帮人的出现立刻引来了不少石寨人的围观,并且窃窃私语:

“跟在阿兀长老后边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呀?他们带这么多东西来咱们石寨做什么?”

“他你都不认识?他是刮风山族长乌骨的二儿子乌二,据说曾经徒手猎过一头熊,是年轻一辈里有名的勇士。”

“就是那个在两个月前屠杀了一整个村的乌二吗?阿兀长老带他来做什么?”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很快有人赶到了村头拦住了乌二一行。

拦住他们的是阿丽卡。

“阿兀叔叔,你带这些外人进来做什么?”阿丽卡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她质问精瘦的老者。

阿兀是阿赞的堂弟,是阿丽卡的族叔。

“阿丽卡小姐,此言差矣,我们可不是外人,很快我们就变成一家人了。”不等阿兀开口,穿着锦缎华袍的老者便主动上前笑着说道。

“你是谁?”阿丽卡皱眉,在一帮蛮人中间,这名老人尤其的惹眼。

“不得无礼!阿丽卡,这是刮风山的供奉孙先生,此次是代表刮风山来提亲的。”阿兀呵斥说道。

“提亲?提什么亲?”阿丽卡对这个族叔原本就没什么好感,并没有让步的意思。

“阿丽卡小姐,我是代表刮风山来向阿赞族长提亲的,希望咱们刮风山和隐龙涧两家能够结秦晋之好,从此以后咱们两家可就是一家人了。”孙供奉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在说到“刮风山”三个字的时候,他加重了语气,显然这三个字在南疆分量是极重的。

“向我阿爹提亲?这是怎么回事?”阿丽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看向阿兀询问。

“你这傻孩子,当然是把你嫁到刮风山,从此我们两家联手,成为南疆第一大势力。”阿兀言语里透着一股兴奋,“这是乌二,是你未来的男人。”

阿兀说完就把旁边的蛮族青年就往前推,乌二从看到阿丽卡开始就双眼放光,如今阿兀正式介绍他,他倒有些腼腆起来:“阿丽卡,我……我……”

“嫁到刮风山?我才不嫁!”她直接无视乌二,打断了他的话,严正的拒绝。

这让孙供奉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乌二也有些不知所措。

“你这妮子在说什么傻话,嫁不嫁可不是你说了算,我找你阿爹去!”阿兀瞥了一眼孙供奉与乌二,连忙呵斥,生怕惹这两位不高兴。

“不用找了,阿兀,我在这儿。”就在这时,阿赞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

在他的身后簇拥着七八人,这些人年龄都在五十岁开外,高大魁梧和矮小剽悍的都有,无一例外是他们身上都带有累累伤疤。

这些伤疤都是他们的荣誉,他们都是跟着阿赞出生入死的老弟兄,曾经追随阿赞重振隐龙涧,在南疆打下了赫赫威名。

“大哥,你可算来了,你看看刮风山带了这么多的礼物,这是何等重视这门亲事,对于咱们隐龙涧来说是何等的荣耀呀!只要我们两家联手,在南疆还有谁是咱们的对手?到时候横扫蛮州,也让那帮云国人见识咱们的厉害!”阿兀见到堂哥出现以后连忙迎了上去。

孙供奉与乌二均是将目光放在阿赞身上。

因为这门亲事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阿赞。

“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第六章 夫婿 阿赞的回答让阿丽卡松了口气,她生怕自己阿爹会把她嫁给乌二。

且不说乌二凶名在外,她原本就没什么好感,她憧憬的是天空,是大地,绝不是遮挡住她视线的一座又一座延绵起伏的大山!

然而当孙供奉和乌二得到阿赞的回答以后,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阿兀见状急忙将他拉到一边去:“大哥,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究竟有没有搞清楚咱们的处境?你已经老了,隐龙涧早已不复当年之威,而刮风山则如日中天!如果能够和刮风山结亲,可以保石寨二十年太平,可如果拒绝他们的好意,后果可不是……”

“阿兀。”阿赞打断了族弟的话,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先不说四十年前发生的事情,还有你为什么会把外人带到石寨中来,我已经为阿丽卡定下一门亲事了。”

“什么?”阿兀诧异的看着他。

不仅是阿兀,孙供奉、乌二,就连作为当事人的阿丽卡都愣住了。

孙供奉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死死盯着阿赞:“族长,这个玩笑可开不得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您将令千金许配给别人,用这样的理由就想打发我们,刮风山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此番刮风山前来隐龙涧,与其说是求亲,不如说是以势压人。

正如先前阿兀所言,早年间隐龙涧虽有威名,但那都是阿赞带着他那帮老弟兄打出来的。可几十年过去,阿赞和这帮追随他的兄弟都老了,加之隐龙涧隐居避世,早年间威名最盛的时候拒绝了多个部落的归附,致使隐龙涧这一支蛮族人口始终只有数百户。

反观刮风山,扎根南疆数百年长盛不衰,麾下有大大小小上百个部族,人口多达数千户乃至上万户之多,乃是南疆数一数二的大势力。

乌二一怒之下屠杀村落,官府奈何其不得,绝非虚言!

如今阿兀引狼入室,美其名曰是一件“喜事”,但阿赞早已看出这是一件“祸事”!

且不说联姻是否能成,纵使真的联姻,阿赞膝下无子,整个隐龙涧后继无人,没一个能挑大梁的。阿丽卡固然骁勇,有“小多思”之名,可她毕竟是个女流之辈。

一个女人要想在南疆生存下去,何其艰难!

隐龙涧早晚落得一个被刮风山吞并的下场!

四十年前的历史不仅会重演,而且这一次恐怕隐龙涧不会有重振的希望,而是直接除名!

阿赞正是看清了这一点,这才果断拒绝了这门亲事。

但正如同孙供奉所言,他这番说辞,是难以让刮风山信服的。

不过阿赞早有准备:“事关阿丽卡的终身大事,我当然没有开玩笑。这门亲事是几天前定下的,供奉当然不知道。”

“可是大哥,连我也……”阿兀有些急了,是他将刮风山的人引进来。

如今阿赞却说阿丽卡已经订好了亲事,这让他脸面上有些挂不住。

“阿兀。”阿赞再次打断了他,“这几天你在外边,还没来得及通知你。”

“这这……”阿兀看了看阿赞,又看了看孙供奉与乌二两人,尤其是乌二,脸色阴沉得可怕!

“敢问族长令千金的夫婿是何人,也好让我等开开眼,见识见识是何等了不得的英雄人物。”孙供奉不动声色的将乌二摁住,他略微拱手说道。

他认定了阿赞这不过是托词,谁不知道小多思阿丽卡心比天高,凡夫俗子怎能入得了她的眼?

不远处有不少学生凑过去想看热闹,但都被姜朝云给拦住。

他也看出了气氛的不对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他招呼着学生离开。

随着刮风山众人的闯入,石寨这片世外桃源注定将不再平静。

“朝先生,请留步。”就在这时,远远的有人喊了一声。

姜朝云停下脚步,朝暮云是他的化名,行走在外自然不能使用他的本名。

喊他的是阿赞,这让他有些诧异,对于刮风山与隐龙涧的恩怨和冲突,他本不想掺和,想远远的避开,没想到阿赞却把他喊了过去。

“阿赞族长。”姜朝云硬着头皮上前施礼。

乌二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孙供奉微微皱眉。

“不知这位是……”孙供奉率先开口,他打量眼前的男子一番以后,谨慎的问道。

“在下……”姜朝云正在酝酿,寻思应该如何回答他。

说自己是俘虏?还是教书先生?

“这位是朝先生。”阿赞替他解围,主动介绍说道。

这让姜朝云松了口气。

可接下来阿赞的话就让他愣住了:

“朝先生是小女的夫婿。”

————

何谓博弈?

博弈是从下棋引申而来的概念,涉及到策略、决策和执行几个阶段,先博而后弈。当然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来阐释,其本质就是“互相拉扯”。

在姜朝云看来,他就是刮风山和隐龙涧互相拉扯的牺牲品。面对刮风山的威逼,阿赞不愿妥协,同时也不愿与刮风山正面冲突,于是就把他拉出来当挡箭牌。

如果仅仅是挡箭牌也就罢了,将刮风山打发走,他也算是完成任务。可偏偏刮风山不是好惹的角儿,原本乌二愤然打算离开,但孙供奉看穿了阿赞的心思,执意留下来参加婚礼。

这就导致出现这样一个局面:不举办婚礼,坐实了隐龙涧耍手段糊弄刮风山,刮风山发飙,与隐龙涧爆发冲突,就眼下的力量对比而言,隐龙涧有灭族的风险。

而举办婚礼,让阿丽卡和一个陌生男人成亲,这不是一件极为荒唐的事情吗?这种事落在任何人身上想必都接受不了的吧?

至少姜朝云接受不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有太多想要兑现的事情,在这些事情里唯独没有考虑到的就是婚姻,这对他来说很突然,潜意识会感到抗拒。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是十分难以抉择的。至少如果让姜朝云处在阿赞的位置让他来选择,他一时间也难以做出准确的判断。

站在姜朝云的立场是如此,站在阿赞的立场却未必如此。

因为阿赞真的决定举办这场婚礼。

得知此事的姜朝云第一时间找到阿赞,此时的阿赞正安排人紧锣密鼓的筹备婚礼。

“族长。”姜朝云上前施礼,打算好好谈谈这件荒唐的事。

“朝先生,我明白你的来意,请跟我来吧。”阿赞招了招手,带着姜朝云走到一个山坡上。

两人站在山坡,在这个位置往下眺望,整个石寨一览无遗:

可以看到村头的竹林附近,食铁兽仰面倒下晒着太阳,它手里拿着一大根竹子,也不知道是在进食还是在剔牙。在村头的小溪里流水潺潺,时而有鱼儿跃出水面,再远处绿草成荫,农田阡陌,耕牛在田间劳作……若再将视线拉近些,还能看到为了婚礼忙碌的村人,看到鬼鬼祟祟的刮风山众人,每个人的表情各异,有期待,有喜悦,有愤怒,但更多的还是困惑。

人们都不明白,阿赞为什么会将掌上明珠嫁给一个外来者!

“我小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我翻过那座山,会看到什么。”阿赞的视线逐渐拉远,他指着最远处的一座高山,幽幽说道。

“山的另一边吗?”姜朝云对于这个命题并不陌生。

实际上这几乎是让所有少年感到困惑的一个难题:山的那边究竟是什么?

“那时候的隐龙涧还不是现在这样,占据着附近十几个山头,数十个部落依附我们,部众多达数千人!”阿赞回想起久远的事情,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他缓缓收回视线,继续说道,“我的阿爹告诉我,山的那边是豺狼,是虎豹,让我别去。可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哪里管得了那些呢?有一天我终于决定翻过那座山,看看那一边是怎样的风景!”

阿赞说到这里停留了良久。

现在的他已经六十岁了,年少的回忆对他来说既是美好的,也是痛苦的。

而分界线就在他翻过山的那一天……

“在经过三天三夜的跋涉以后,我终于登上了那座最高的山,当我满心欢喜的站上去眺望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座山谷!那里有肥美的草地,有数不尽的果树,我以为我终于走到了群山的尽头,想要回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的族人!然而当我回过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冲天的浓烟。”阿赞平静的说着。

他曾无数次梦到那一天,梦到他的族人浑身浴火,他想要去救他们,可他的族人明明近在咫尺,他却怎么也触及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屠杀倒地……

这曾经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折磨了他许多年,直到今日,他终于能够坦然说出。

“是我把通往隐龙涧的秘道告诉外人的。”这是深藏于阿赞心中的秘密。

原来在他离开隐龙涧的时候,在路上曾经遇到过几个受伤的人,他们被毒蛇所咬,来不及就医,危在旦夕,阿赞一时心软将前往隐龙涧的秘道告诉了他们。可谁料这几个人是刮风山的密探,彼时的刮风山与隐龙涧关系恶劣,互相敌对,双方都在交界线上陈列重兵。然而当刮风山的人得知秘道以后,立刻派出猛士潜入秘道展开偷袭,终于里应外合攻破了隐龙涧!

自那以后归附隐龙涧的众部族作鸟兽散,而残存的族人流离失所,阿赞也被迫北走。直到十年以后阿赞归来,重振隐龙涧,再次有大量的部族归附,可阿赞在经历过一次灭族之祸以后,已无心进取,带着族人到石寨避世,借助天险和他的威名让族人过了三十年的好日子。

这次刮风山的到来让他知道四十年前的那一幕恐怕要重演了…… 第七章 大喜 阿赞拉着姜朝云在山坡上讲述当年的往事,俨然是一名向晚辈谆谆教导的长者。

姜朝云很清楚阿赞不是闲得跟他拉家常,说这些必定有他的用意,耐心的等待。

很快阿赞在长叹一声以后,干笑说道:“真是老了,变得啰嗦起来,阿丽卡和阿丽朵就总是嫌弃我话太多,朝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让你听我这个老头子啰嗦这么久。”

姜朝云施礼说道:“族长您说得哪里话,人只有经历沉浮登上高峰,回头去看走过的路,热情澎湃也好,满目疮痍也罢,都已成过眼云烟,来时的足迹已经湮灭在风雨里,能把握的只有眼前的路。”

“好一个过眼云烟!朝先生年纪轻轻能有如此感慨,真是让人钦佩。”阿赞认可的点了点头,而后话锋一转,“阿丽卡的母亲在生阿丽朵的时候去世了,那时候她们都还很小,我忙着处理族中事务,无瑕照顾她们,是阿丽卡将阿丽朵拉扯大的。”

“以前阿丽卡非常瘦小,总是别被的小孩欺负,她经常偷偷的抹泪。可她也是一个要强的孩子,被欺负多少次,她就打回去多少次,小小年纪就跟着族人一起外出狩猎,短短几年的时间,就从一个被熊追得躲在树上三天三夜不敢下来的小女娃娃变成能徒手猎虎的小多思。”阿赞悠悠说道。

“阿丽卡小姐的确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姜朝云点了点头赞同的说道。

毕竟阿丽卡猎虎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过的,事实上连他也是阿丽卡从虎口救下的。

“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女娃娃,我已经老了,我的羽翼已经护不住这座石寨,我不希望阿丽卡她重走我的那条路,那条路……太苦了!”阿赞说到这里长叹一声。

他的眼神有些晦暗,有些复杂。

当年他背井离乡离开故土的那十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其中酸楚,如人饮水而已。

姜朝云没有接话,他沉默不语。

“朝先生,你并不是普通人。”阿赞忽然看向姜朝云,认真说道。

“族长,何出此言?”姜朝云不动声色问道。

“朝先生的学问见识远超常人,不仅是学问,朝先生还精通各种农工巧计,别的不说,单单朝先生改良的水车和曲辕犁便让我大开眼界。”阿赞虽然老迈,但绝不昏聩,他也是整个石寨中唯一曾经“走出去”的人。

“奇淫巧技,难登大雅之堂,不值一提。”姜朝云摆了摆手说道。

“小老儿眼拙,却也识得人中龙凤,这点见识还是有的。”阿赞正色说道,“此次我族大难临头,不得已,自作主张许下亲事,还请朝先生赎罪。”

阿赞向姜朝云赔礼告罪。

姜朝云连忙将他扶住:“此不过为权宜之计,况且阿丽卡小姐救过我性命,做点事也是应该的。只待此间事了,告辞离开,亲事当不得真的。”

姜朝云非常清醒的认识到他不可能真的留在石寨当上门女婿。一则这门亲事原本就是托辞,用来敷衍刮风山的,二则他还得去孟乐县走马上任。

朝廷命官擅娶蛮女,这不是胡来么?

“权宜之计么?”阿赞重复了这句话,而后说道:“朝先生,夜里我会派人送你离开。”

“那刮风山那边……”姜朝云有些迟疑,他没料到阿赞会如此果断。

这么快就把他送走?

“那些朝先生您不必担心,亲事已成,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小老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阿赞再次拱手,将姿态放得非常低。

哪里看得出来这是曾经威震南疆的“不达多思”?

“族长您请说。”姜朝云不敢受他这一礼,连忙扶住他。

“若有朝一日我族有难,还望先生施以援手!”阿赞恳切说道。

“这是自然!”姜朝云应承下来。

这是他肺腑之言,绝非托辞!

阿赞点了点头以后,转身离开,姜朝云再看向石寨,此时已经张灯结彩,紧锣密鼓的为晚上的亲事筹备着……

夕阳无限好,绚烂的晚霞映染大半个天空,孩童们沿着石阶在人群里欢快的跑来跑去,周围的大人不时呵斥,这也没法让他们消停,他们反而跑得更欢了。姜朝云换上了蛮族服饰,看到眼前热闹繁忙场景,让他感到有些不真实。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在窗前传来了一阵清朗的读书声,姜朝云看去,只见一帮小孩正凑在窗户下朗读,领头的正是阿丽朵。

“你们这帮小娃娃在这里做什么?一边去!”随着一声呵斥,这帮小孩一哄而散,笑嘻嘻的跑远了,呵斥他们的是一个穿着蛮族婚服的妙龄少女。

她的身上系着铃铛,衣服上缀着银片,亮闪闪的,在夕阳的映照下尤其显得青春靓丽、光彩照人。她的脸颊清丽无瑕,像是清泉映月,又好似新花堆雪。这让姜朝云一时间愣住了。

“喂,发什么呆?”阿丽卡瞪了他一眼说道。

“啊……没,没有。”姜朝云摆了摆手,掩饰自己的尴尬。

“真不知道阿爹是怎么想的,让我嫁给你这样一个呆子,早知道就不把你领回来了。”她将头扭到一边去,小声说道。

“阿丽卡小姐,其实……”姜朝云欲言又止,大红灯笼高高照,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其实什么嘛?不要以为我是真的想嫁给你,只是阿爹这样安排,我不好逆着他的意思。”阿丽卡的声音加大了一些,但依然没把头转过来。

山坡下的石寨张灯结彩,一片忙碌,落日的余晖下,一片祥和。

“真不晓得你哪点好,要我嫁给你,连话都不会讲……”阿丽卡小声的抱怨。

这时不远处有人喊她过去。

“我先走了,你今晚上少喝点晓得不?”她又叮嘱了一句以后转身离开。

随着她的离开发出“叮铃铃”的悦耳的声响。

姜朝云沉默不言,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留在石寨生活也不错。

这里远离尘世的喧嚣,让他感受到久违的自由。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感觉仅仅是瞬间的、霎那的、暂时的。

石寨并非久留之地,要不然阿赞也不会特地找到他说那些。

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只是个过客,不可一叶障目,更不可异想天开。

当夕阳落下,夜幕爬上半空,漫天的繁星掉进了水里,洒满了成片的星光。映照在水里的除了星光还有大红灯笼和人们喜气洋洋的笑脸。

通往石寨最高处的房屋是一百多级青石板台阶,台阶不算太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通常来说要想走上去并不太难。但此时台阶上摆放着三个大碗,每一个碗里都装满了烈酒,要想通过这一级台阶,就得喝光三大碗美酒才行。

这对原本酒量就不好的姜朝云而言,不可谓不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一百多级台阶足足有数百碗酒之多!

好消息是这些酒不需要他一个人喝,在他的身后是一帮石寨的汉子,他们簇拥着他一拥而上,所有人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在欢声笑语中簇拥着姜朝云前进。

而在他旁边古灵精怪的阿丽朵一直给他打暗号,原来在摆酒碗的时候她就耍了一个小聪明:每三碗酒里就有一碗是水。她将装着水的那碗指给他看,这可帮了他的大忙!

石寨的少年少女们嘻嘻哈哈热闹非凡,如果非要说有谁不高兴,那就只有刮风山的来客。原本是来求亲的孙供奉与乌二两人现在却以宾客的身份旁观这场亲事,这让乌二难以接受,他阴沉着脸,眼神愤怒得简直就要喷出火来!

“孙先生,他们这摆明是在羞辱我们刮风山,难道我们要咽下这口气吗?”乌二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愤怒,他手里抓着栏杆,在栏杆上留下了深深的手指印。

“乌少爷,不要心急,隐龙涧会是你的,那个小娘们儿同样也是你的,阿赞那个老家伙知道这次大难临头,釜底抽薪来这么一出,不管他是真心想嫁女儿也好,做做样子糊弄我们也罢,这都不重要了,我们都已经布置妥当,一切都在掌握当中。”孙供奉露出一丝狡诈的笑容,他一边说着,一边喝了一口美酒。

“哼!那个不知死活的云国人,竟然敢和我争?我要把他手脚折断以后扔去喂狼!”乌二死死的盯了喧嚣的人群一眼,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透露着一股子阴狠。

此时好不容易登完所有台阶,来到新房前的姜朝云没来由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的回过头望去,看到的是一张张热情而又朴实的脸。

虽然这桩亲事十分突然,但他在石寨待的半个月的时间里赢得了大部分人的认可,石寨人对他都是送上祝福,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替他喝酒,将他送到此处。

姜朝云在门口停留了片刻,他深吸口气。

“朝先生,怎么还不进去,可别让我姐姐等久了。”阿丽朵冲着他眨了眨眼睛。

旁边的小孩跟着起哄,直到有大人分发从货郎那里换来的小糕点,小孩才拍着手一哄而散。

姜朝云理了理衣襟,大步昂扬的推开房门…… 第八章 惊变 月色如水,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山风徐徐,轻轻摇曳大红烛光。

姜朝云感到这一切如梦似幻太不真实了。

他竟然成亲了?

哪怕只是假成亲,也让他的心里泛起了些微的波澜。

也许所谓的理想,所谓的野心,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都是多余的。

他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时间能够过得慢一些,让他能感受到片刻的温存与美好。

房间内盛装打扮的阿丽卡坐在床上,月光映照在她的侧脸,将她烘托得越发的无暇、美丽,风轻轻吹过,传来悦耳的铃声,她的一抹朱唇显得越发的娇艳,姹紫千红,不过如此。

“喂,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你过来呀。”阿丽卡见他踌躇不进,努了努嘴说道。

姜朝云有些忐忑,局促不安的走过去。

他自认为定力算好的了,甚至早早谋划要做出一番事业,可如今他心神荡漾,一时间竟然想将所有都抛之脑后!这可真是一个危险的想法!

“喊你不喝酒,你还真就一口没喝啊?”阿丽卡细细打量他一番,又轻轻嗅了嗅,确认他没有喝酒。

“哑巴啦?”见他没有回应,阿丽卡气鼓鼓的盯着他。

“没,没有,就是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姜朝云摆了摆手,如实说道。

“不是真的难道还是假的?你这人好奇怪呀。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还要我拉你过来嘛?”阿丽卡有些不乐意了,颇有些埋怨的说道。

“我……”姜朝云是发现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妥。

这算什么?

幸福来得太突然?

姜朝云呀姜朝云,你还真是过惯了一塌糊涂的苦日子,稍微有点好运就畏首畏尾的?

以前那个冲劲十足、一往无前的少年去哪儿了?

可别在这种时候让人瞧不起!

他自嘲一番,深吸口气,朝着阿丽卡走过去。

“你睡这头,我睡那头,晚上不许过来,不然我要打你哦。”阿丽卡指了指床另外一头说道。

“啊?”姜朝云一时间有些懵。

“啊什么啊,睡了。”阿丽卡吹灭蜡烛,一时间房间内失去了烛光的映照,只看到皎洁的月光就像是在地上铺上了一层白花花的银子。

姜朝云正准备宽衣解带,但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早些时候阿赞曾告诉过他,说是晚上安排将他送走。

回想起那时候阿赞的表情,这让姜朝云越发的感到不太对劲。

加上在迎亲的时候,孙供奉与乌二的的表情阴沉得可怕。通常来说,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应该拂袖离去才对,可依然留了下来,还有他们身后带的刮风山的人数量明显不对……

今夜必定有大事发生!

一想到此,姜朝云睡意全无,他起身走到窗户边想要观察石寨的动向。

可黑暗中有人影闪动,这可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你们几个小娃娃在这里做什么?”阿丽卡朝着人影呵斥了一句。

姜朝云这才反应过来那几个人影是躲在窗台下以阿丽朵为首的小孩子。

这让他松了口气。

原来是虚惊一场!

阿丽朵朝着他们扮了个鬼脸,一帮小娃娃一哄而散。

就在姜朝云放松警惕,认为可能是自己多虑之时,黑暗中忽然有锐利的破空声响传来!

虽然声音很轻,但他确实听到了“咻”的一声,同时在他的角度,清楚的看到在月光的折射下,有绿幽幽的东西飞过来!

绿芒来得太快,他虽然看见了,但身体根本就反应不过来,眼看着就要中招!

“哪个还在那里躲躲藏藏的?”阿丽卡往前迈出一步,她单手将飞过来的东西接住了。

她的反应比姜朝云快很多,在她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飞针。

飞针细如牛毫,如若不是在月光的照射下针头泛着绿幽幽的光芒,很难注意到它的存在。

这是一枚吹箭!

有人躲藏在暗处用吹箭偷袭他们!

杀手偷袭不成,扭头就打算逃走,可就在他转身之际,他身后出现了一个黑白相间的巨大的身影,一股恐惧感迅速的在他心中蔓延,那巨大的爪子和尖锐的牙齿让他胆寒!

他竟然直接被吓晕过去!

“胆子这么小,当啥子杀手?”阿卡丽上前过去察看杀手的状况,在她旁边的食铁兽挠了挠头,显得有些无辜,似乎是想要说明此时与它无关。

“快看那边,出事了!”姜朝云看向下方的石寨,他那股不妙的预感兑现了:一股火苗突然蹿起,大火以燎原之势迅速席卷整个石寨!

尖叫声和呐喊声刹那间此起彼伏,姜朝云很清楚这绝对不是偶然的失火,而是有人故意为之!在石寨的众人救火的同时,在石寨的外围杀声四起,有人趁着大火攻入石寨!

刮风山!

最担心的一幕果然还是出现了!

就在他迟疑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候,有人急匆匆的走过来。

杀手?

姜朝云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来人手里举着火把,借助火光能看清楚来人披着兽甲,手握弯刀,刀刃上还淌着血!此人他认识,正是他来石寨第一天被其押解摁倒在地的蛮族青年坎岩,他的弟弟坎温是自己的学生。

“朝先生,小姐,快跟我走!”坎岩神情凝重,他催促说道。

“走什么走,阿呆!”阿丽卡唤了一声,很快地面一阵震动,体型巨大的食铁兽冲过来。

阿呆是食铁兽的名字。

它低下头,主动让阿丽卡骑在它的肩上,沿着下坡快速的朝着火海冲去!

“阿丽卡!”姜朝云想要阻止她也来不及。

在山坡上可以看到阿呆带着阿卡丽冲进人群,它抬手一巴掌就将几名刮风山的士兵给扇飞,并且徒手拽住燃烧的房梁,护住村人逃难!

“大小姐还是这样冲动,朝先生,我们先走吧!”坎岩对阿丽卡的脾气非常了解,知道没法阻止阿丽卡,只能转而护送姜朝云离开。

姜朝云看向石寨杀声一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久前这里还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说是世外桃源丝毫不为过,可这才过去多久,竟然化作一片火海,宛如人间炼狱!

他一阵叹息,只能尾随坎岩离开。

一方面他手无缚鸡之力,就算跟着阿丽卡冲上去,不仅帮不了忙,反而会成为累赘。

另一方面这也正是阿赞的安排,早些时候阿赞就说过会派人送他离开。

可如此一来就让姜朝云有些看不懂了,阿赞提前做好了安排,也就是说他早就预料到了晚上会出事。既然明知道晚上刮风山会动手,为何没有提前防备?这说不通呀!

虽然姜朝云有所怀疑,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离开。

当他背对着火海离开之际,心中竟然有那么一丝的不舍。

自己不过才短短停留半个月而已!

周围杀声一片,黑暗中一群凶悍的刮风山蛮卒冲出来,拦住了坎岩和姜朝云的去路。

“你们这些该死的刮风山的人,我阿爷就是死在你们的手里的,今天正好是报仇的时候!”坎岩面对围攻不退反进,他手握弯刀冲过去。

他的速度很快,身法灵活,面对十来个人的围攻也游刃有余。即便有人一刀劈在他的肩膀,他也一声不吭,硬生生的将刀拔出再从容的投掷出去!

他每一刀的砍出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天空轰隆作响,原本大好的月色开始乌云密布,失去了月光的映照,仅能从“轰隆”落下的闪电刹那撕裂的夜幕,依稀看到鲜血溅洒在坎岩的脸颊,殷红而又狰狞!

十几名蛮卒悉数倒地,鲜血流淌了一地!

武者有十人敌、百人敌、千人敌。

坎岩便是十人敌,斩杀十余蛮卒不在话下!

“你没事吧?”姜朝云注意到坎岩也中了两刀,鲜血顺着他的肩膀和腹部汩汩的往外冒。

“没事,族长命令我护送朝先生您离开,我定会不辱使命的。对了朝先生,这是您的随身物品。”坎岩递给他一个包袱。

姜朝云接过包袱,这正是他当日在树林里被土匪劫走的那个。土匪被老虎给惊走以后,包袱就留下来了,里边有几本书、换洗衣物以及一个铜疙瘩。

“还有这个,为防不测,给您防身。”坎岩又给了他一把匕首。

姜朝云略微迟疑,还是接过,两人继续往前走。

“我们已经提前备好了船,一会儿您登上船顺着水流就能离开隐龙涧。切记不管在水里看到什么,都不要惊慌,离开隐龙涧一路往东走就安全了。”坎岩再次叮嘱。

“你不跟我一起离开吗?”姜朝云问道。

“朝先生,这里是我的家。多年前我的阿爷为了保护家人战死了,我的父亲还在与仇敌血战,我怎么能逃走呢?”坎岩咧嘴一笑,就在两人即将翻过山坡来到河边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坎岩停下了脚步,鲜血顺着他的肩膀和腹部渗出,淌了一地,现在的他非常虚弱。

而前方是一个身材魁梧而又壮硕的青年男子。

他站在山坡上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着两人,嘴角满是狰狞与戏谑。

随着闪电落下,借助一闪而过的亮光看清楚男子脸的那一刻,姜朝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拦住他们去路的人,是乌二。 第九章 袭杀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袭杀!

早在多年前,刮风山与隐龙涧便时有摩擦,彼时的隐龙涧要压过刮风山一头,隐龙涧的大旗庇护着大大小小数十个部族,常常为了争夺水源、山林与刮风山起摩擦。

当二者的矛盾逐步提升到不可调和的程度以后,一场大战便不可避免。这对于崇尚武勇的南蛮地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而刮风山与隐龙涧的决战以非常戏剧性的方式结束:刮风山蛮卒通过秘道潜入隐龙涧,打了隐龙涧一个措手不及,夺取隐龙涧长达十年之久,几乎将隐龙涧整个灭族!

也幸亏阿赞的逃脱为隐龙涧保留了光复的火种,并且通过阿赞的不懈努力,隐龙涧收复了旧土,重振了往日荣光。但阿赞也深知他无力庇佑数十个部族,索性放弃大片的山林,退入到石寨,虽然换取了三十年的太平,但隐龙涧与刮风山的仇恨从未消弭。

再者此消彼长,刮风山经过三十年的经营其声势更胜往昔,不是隐龙涧能够比拟的。若说在阿赞声名盛时,一呼百应,刮风山有所忌惮,不敢对隐龙涧下手,可如今阿赞毕竟是老了。刮风山早就谋划铲除隐龙涧,如今终于是让他们找到了机会!

乌二是刮风山族长之子,生得是高大威武,自幼便好勇斗狠!

在南疆他可谓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虽然比起他的兄长乌大还是略微逊色了一些,但他从小就得到名师指点,武道上的天赋堪称出类拔萃,十三岁便是十人敌,十六岁能徒手猎熊,今年二十一岁的他双臂有千斤力,掀翻二三十个壮汉不在话下。

二十一年来他可谓是顺风顺水的,从未遇到过挫折,直到今天。

早在出发提亲前,他就获悉了全盘计划:本次提亲如果能成,那么必定会在石寨内大摆酒宴,等到所有人都喝得迷迷糊糊的,埋伏在隐龙涧外的蛮卒就趁势杀进来,一鼓作气将隐龙涧连根拔起。如果提亲没能成功,那么就借题发挥,强行攻打隐龙涧,以刮风山和隐龙涧如今的实力对比来说,在付出一些代价以后,同样能拿下隐龙涧。

而不管提亲成功与否,那个在南疆小有名气的“不达多思”必定将落在他的手里,沦为他的玩物,绝对逃不出他的掌心!

可明明乌二打着这样的盘算,那个该死的阿赞没有将女儿嫁给他也就罢了,竟然当着他的面将阿丽卡嫁给另一个男人!这对乌二来说简直就是羞辱!他当时就想发难攻打隐龙涧,将阿赞和那个男人给挫骨扬灰!

然而孙供奉阻止了他,因为孙供奉看到了另一个机会:虽然提亲没成,但在石寨同样会举办酒宴,那他们同样能执行第一个方案,派遣蛮卒偷袭,拿下石寨!

乌二虽有微词,但迫于孙供奉在刮风山上的地位,也只能强忍下来。看到石寨内一片喜庆的模样让他愤恨得简直要发狂!直到孙供奉说时机已到,他这才率先点燃了大火,然后提刀去追杀那个让他蒙受耻辱的人!

姜朝云就是那个让乌二恨之入骨的人。

在坎岩的护送下,他离开了石寨,眼见得就能够乘船离开隐龙涧。可这时乌二挡在了两人的面前。

在看到乌二以后,坎岩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休说他之前经历了恶战,身上有两处刀伤,就算是他全盛状态都不是乌二的对手。

要知道坎岩只是一个新晋的十人敌,而乌二早在多年前便是十人敌!

“总算来了吗?我可等你好久了。”乌二阴沉着脸,他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异通体漆黑的大刀,刀锋清亮,正往下滴落着鲜血。在来的路上他便已顺手砍翻了好几个人。

“朝先生,你快走,我来对付他!”坎岩虽然没有和乌二交过手,但对乌二的恶名是早有耳闻,他深知自己不是乌二的对手,往前迈出两步挡在姜朝云的身前。

“你……保重!”姜朝云看了看坎岩,又看了看乌二。

他深知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了忙,扭头就走。

“想走?可没那么容易!”乌二原本就是冲着他来的,怎容许他逃离?

然而坎岩挥舞弯刀朝着乌二劈砍过去,逼得乌二不得不侧身躲开。

“你得先过我这一关!”坎岩的目光凶狠,他直勾勾的盯着乌二说道。

“你这是找死!”乌二冷哼一声也不废话,他手握大刀朝着坎岩重重的砍下!

他的速度快极了,坎岩根本就来不及闪躲,只能举起弯道格挡,但在乌二的重击下,他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整个人被压得险些跪倒在地!

但坎岩知道自己不能倒地,他咬牙切齿使出浑身的力气硬生生的将乌二的刀给拨开,不要命的朝着乌二劈砍!

这是完全舍弃防御的打法,一旦他停下挥刀,乌二就能轻松的将他击倒,甚至斩杀!

同时他不顾一切的出刀极大的消耗自身的体力,他这种状态顶多砍出十来刀,就会因为脱力速度变慢,其后果是致命的!

坎岩的打法简直就是慢性自杀!

乌二虽然实力在他之上,开始面对坎岩的猛攻一时间也难以摆脱,他总不能与坎岩互换一刀,用自己负伤为代价提前解决掉坎岩。

他是一个惜命的人,明明胜券在握,就不在乎多浪费那么一丁点儿时间。

而且他也坚信那个文弱书生逃不了多远!

一刀,两刀……

九刀,十刀……

“哐当!”

坎岩力竭,被乌二找到空当,侧身一躲避开以后,反手一刀斩断了坎岩的胳膊!

鲜血溅洒,喷了他一身,血滴顺着刀刃地落在地,与泥水混合在一起。

乌二又是一刀刺穿了他的腹部!

“为了一个外人,做到这种地步,值得买吗?”乌二皱了皱眉。

虽然坎岩是奉了阿赞的命令,但他不应该做到这种程度才对呀!

再者之前阿兀就告诉过他,坎岩并不喜欢这个外来者,曾多次进言将其赶出去。

如今坎岩竟然会豁出性命来保护他?

“外……外人?乌二,你……不懂……朝先生他……不是外人,他给石寨……带来了希望……”坎岩并没有因为挨了这致命一刀而痛苦哀嚎,或者是跪地求饶。

他的嘴角反而露出了笑容,一脸轻松的笑容!

“疯了,真是疯了,死去吧,他也跑不掉!”乌二用蛮语骂了一句,他踩着坎岩的背拔出了刀,急匆匆的追过去了。

坎岩颓然无力的瘫倒在地上,他的脸颊贴在泥地上,他感到非常冰冷。

“阿……阿温……一定……要多读书……好好的活着啊……”

雨“哗啦啦”的下着,打在树叶上,落在溪水里,原本平稳的溪流变得湍急。

姜朝云拿着包裹没命狂奔,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第四次陷入危机了。

第一次是落在土匪手里,第二次是虎口逃生,第三次是被蛮人俘虏,眼下是第四次。

除了第三次以外,这几次危机是一次比一次危险。老虎虽然凶猛,但远没有此时的乌二可怕,乌二刚刚斩杀坎岩,浑身浴血,他拖着大刀在石头上发出“哗哗哗”的尖锐的声音,与雷声、雨声混在一起,一旦让乌二追上,姜朝云下场就只有一个:被他虐杀至死!

可是要摆脱乌二的追踪谈何容易?

哪怕坎岩为他争取到了一部分时间,可是大雨滂沱,泥泞难行,加上他对地形不熟系,这还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被乌二给追上了。

在乌二的逼迫下,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脸颊贴在泥土里,一阵冰凉。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乌二嘿嘿一笑,他一脚将姜朝云给踹翻,脚狠狠踩在他的身上。

在这一刻他是志得意满的,不管是谁只要招惹到他,那必定没有好下场!

他举起大刀想要一刀结果了这小子,但他想了想又将刀放下。

这不是因为他发慈悲要放这小子一马,而是他不想姜朝云死得这么容易。

他得斩断这小子的四肢,然后将他丢去喂野狼!

正是这个念头让他犹豫了一眨眼的工夫。

通常来说,一眨眼的工夫一闪即逝,做不了什么。

可对姜朝云来说,正是这么一丁点儿的时间,救了他的命!

他在身上摸索,很快摸到一把匕首,他对准乌二的大腿狠狠的扎下去!

鲜血刹那间溅洒开来,这一刀刺得不轻,痛得乌二哇哇大喊!

“你这畜生竟敢伤我?”乌二勃然大怒,他忍住剧痛抡刀就劈砍下去!

此时一道惊雷落下,哗哗的大雨打在两人的身上,在刺中乌二的同时,乌二卸力,这让姜朝云有了喘息的时间,他就地一滚,躲开了这致命一刀!

“咔嚓!”重刀砍在石头上,迸裂出火星,巨大的石块出现裂缝。

姜朝云惊出一身的冷汗,这一刀要是砍在他的身上,恐怕会直接将他断为两截!

他连滚带爬与乌二拉开距离,不料前方是一个山坡,他顺着山坡滚落下去!

树枝和碎石刮破了他的衣服,让他狼狈不已,直到撞到一棵树以后他才停下!

应该已经摆脱乌二那个疯子了吧?

姜朝云如此作想,他头晕目眩,艰难的站起身,如果说不久前他对这片土地还有所留恋,那么现在他只想尽快离开!

“跑不掉了是吧?竟然敢捅我,那么现在该轮到我了……”乌二站在姜朝云的身后,在他站起身的同一时间,抡起大刀斩了过去! 第十章 龙王 姜朝云没有料到他已经拼尽全力的狂奔,竟然还是没有摆脱乌二的追击!

尤其是他以为逃出生天,不等他庆幸,乌二如同鬼魅幽灵一般出现在他身后。

他只感到后脖颈传来一阵凉意,乌二手中的大刀已经挥出,这是要将他斩个身首异处!

死定了!

姜朝云心中悲凉,自己这个县官还没有走马上任,就要葬身在蛮夷之地!

然而乌二的鬼头大刀并未如期而至,相反他听到一声倒地的闷哼!

他回过头看去,只见乌二已经倒在地上,这让他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把自己给绊倒了?

“小哥,还在那傻站什么?前边有船,赶紧跑!”这时有人大喊一声。

姜朝云这才注意到在乌二旁边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由于光线黯淡的缘故,他一时间也看不清楚对方长什么样,不过从他手中握着一根木棍看得出来,正是他在关键时候一棒子将乌二给打晕过去,这才救了他一命!

他来不及道谢,与此人一起冒着滂沱大雨往前狂奔,很快就来到了河边,河边正停着一条简陋的木船,两人连滚带爬的翻到船内,姜朝云大口喘气。

“多谢……”他稍作喘息以后,这才向对方道谢。

这时借助昏暗的光线,他依稀认出这是一个年纪约莫在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其貌不扬,个子不高,只有七尺不到,非常精瘦。很难想像刚刚他是如何将乌二打晕的。

难道是跳起来的?

“小哥不用客气,咱们都是江湖儿女,理应互相帮衬,在下裴雁,小哥如何称呼?”男人自报家门,他一边说着一边解着固定船的绳索。

“在下朝暮云。裴兄如何会在此地?”姜朝云对此有些困惑,虽然裴雁穿的是石寨常见的蛮服,但他和自己一样分明是汉人,而且他在石寨住了有半个月,石寨的人他都见过。

可裴雁他却是素未谋面的。

“这个嘛……其实我是听说这里有喜事热闹得紧,然后就跟着混进来想做点没本钱的小买卖……不曾想发生这样的事。”裴雁有些含糊其辞,他手握船橹,往岸边一撑,船缓缓离岸。

不过姜朝云算是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所谓的没本钱的买卖要么是板刀肉,要么是梁上客,裴雁一瞅就属于后者。多半是得知石寨在办喜事,混进来想捞点油水,结果遇到刮风山突袭隐龙涧,这才急忙逃走,在临离开前刚好看到乌二要对姜朝云动手,看在同胞同族的份上,这才施以援手。

至于裴雁如何得到的消息,估计是看到刮风山的人提亲,宝货颇多,瞅准刮风山的聘礼来的。

“原来如此……多亏了裴兄,不然我命休矣!”姜朝云回想起今夜的经历,依然心有余悸。

接连的死里逃生让他筋疲力尽,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感爬遍他全身。

“小事一桩,不足挂……小心!”裴雁还有一个“齿”字没说出来,面向岸边的他突然色变,大声的提醒!

此时的姜朝云背对着岸边,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只见得天上仿佛砸下来一朵黑云,正好砸在船上!一时间木船左右晃荡,险些倾覆!

而靠着船舷休息的姜朝云在这剧烈的摇摆下身体失去平衡翻落水中!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船舷,在水中呛了两口水的他艰难的想要爬上去!

这时在船上的确是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他,料想应该是裴雁在帮他。

可很快姜朝云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裴雁个子小,手也不大,可这只手宽大有力,并且力道极重,几乎是用“拎”的方式将他给拽到了船舷边。

等到他看清楚船上之人时,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笼罩他全身。

“嘿嘿,想走?可没那么容易啊……”拉他上去之人咧嘴一笑,他的头发散乱,满是血污,在滂沱大雨中他宛如恶鬼一般,用最恶毒的目光死死盯着姜朝云,仿佛要给与他制裁和审判。

乌二!

刚才裴雁那一击仅仅让他短暂的昏迷了片刻,他醒过来后立刻追上来,并且赶在木船离开前从岸上纵身一跃跳到船上!

此时的姜朝云双腿都在水里,他大半个身躯都挂在船外,仅由乌二一只手给拽着才不至于完全给掉下去。可乌二又怎会如此好心将他拉上来?

他腾出另一只手对准姜朝云就要打下去!

“咔嚓!”

在乌二的身后,裴雁手握一块木板劈头盖脸就砸下,木板硬生生砸成了两截!

这要是常人恐怕早就被砸晕过去,但乌二仅是回过头瞪了裴雁一眼,那凶狠的眼神便惊得裴雁连连后退。

在乌二分神的刹那,姜朝云在腰间摸索,很快摸到了匕首,这正是先前捅了乌二那一把!

他得庆幸没将匕首弄丢,他握着匕首对准乌二的手腕就猛刺下去!

“啊!”乌二发出一声惨叫,鲜血顺着他的手背溅洒。

姜朝云趁着他的手一松,双手抓住船舷想要爬上去!

在湍急的水势下,木船已经远离了岸边,顺着水流飘进了地下溶洞,河水冰凉刺骨,溶洞内的可见度非常低,仅能通过溶洞内一些发光的矿石可以隐约看到一些轮廓。

“畜生,你还敢捅我?”乌二咬牙切齿,他强忍住疼痛,上前去摁住了打算爬上船的姜朝云,拽着他的头发将他死死的往水里摁!

这让姜朝云顿时就呛了一大口水,他在水里剧烈挣扎,喘不过气快要被溺死!

裴雁见状也从后边扑过来,对准乌二的后背又扎了一刀,死命的拽着他,想要救下姜朝云。可乌二也不知道究竟是耐力惊人还是被捅得麻木了,毫不理会裴雁,这一次他势必要将姜朝云溺死在水里!

姜朝云“咕噜噜”的呛水,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仅看到猩红的鲜血从乌二的手上冒出,混在水里呈血丝蔓延消散,这是他刚才偷袭造成的伤口。只是这不足以让乌二停下来,更何况他也找不到武器反击。

水下一片漆黑,眼见得他就要被溺死,恍惚间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深处游过来,黑影的速度很快不等姜朝云回过神,他只感到一阵剧烈的摇晃,乌二松开了手,他连忙仰头努力踩水浮到水面喘了口气。

这时他才注意到木船被打翻了,整个船身倾覆,而裴雁一手趴在倾覆的船身上,一手拿着船橹,将船橹递过来准备拉他。

姜朝云抓住船橹朝着木船的位置过去,他还在寻思刚才的那个巨大的黑影是什么?

他还记得他进入隐龙涧时也曾看到过水下的黑影,当时他还问过阿丽卡那是什么东西,不过彼时的阿丽卡并未正面回答他,只让他不用在意。

如今看来正是水下的东西将船给撞翻的!

就在姜朝云即将爬到船上的时候,突然间他意识到一件事情:乌二哪儿去了?

一股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猛然间他的脚下传来一股拉扯力道将他拽下水!

有水鬼?

不,哪里是什么水鬼,在落水的同一时间,他看清楚了水下拉扯他的赫然是乌二!

在刚才的撞击中乌二落水,但他水性过人,竟然在水中又将姜朝云给拉下去!

姜朝云原本就水性不佳,落水以后结结实实的挨了乌二两下子。

乌二面目凶狠,他游过来死死掐住姜朝云的脖子,势必要将他给彻底杀死!

姜朝云奋力挣扎,动弹不得,他喘不过气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黑暗中又有黑影游过来,他瞪大眼睛拼命的挣扎。此时的乌二背对着黑影,根本就看不到来自于黑暗中的庞然大物一口吞来!

眼见得姜朝云难以逃过这一劫,千钧一发之际,在他头顶上方有人猛的一拉,让他刚好躲过了黑影的袭击!

是裴雁。

在他被乌二拉下水的同一时间,裴雁也潜下水,找机会将他拉了上来。至于乌二,饶是他再是命大,也难以在刚才那血盆大口下保全性命!

“刚才……是什么东西?”姜朝云趴在倾覆的船上,直到黑影走远以后,他才颤声问道。

“是一条成了精的大鱼。”裴雁解释说道。

“鱼?”姜朝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那个黑影实在是太大了!如果非得在鱼里边能够找到与之对应的,他能想到的只有鲸鱼。可一条小小的内陆河怎么可能会有鲸鱼,而且轮廓也不像。

“据说是隐龙涧一族的先人在很久以前养的,一直以来被他们当成是保护神,被称为‘龙王’,那个乌二真是不走运,被‘龙王’咬了一口,肯定活不成了。”裴雁松了口气说道。

“龙王吗?”姜朝云看到远处漂浮在水面的鲜血,他亲眼看到乌二被“龙王”咬了一口,断然是活不成了。

随着船被水流冲得越来越远,他和裴雁两人也渐渐的走出溶洞,离开隐龙涧…… 第十一章 难民 看着身后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地下溶洞,姜朝云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庆幸总算逃出生天,另一方面却也有些担忧与不舍。

在石寨的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享受到了人生难得平静悠闲的一段时光,在那里没有任何的心理压力,他可以自由散漫的漫步在田间,也可以坐在山坡上观月色。

更重要的是他在石寨受人尊重,被重视,也许他的内心在渴求一份认同感,哪怕他表面极力的否认,可被人尊敬的感觉真的很好啊!

如今石寨遭此劫难,他却只能逃窜,甚至坎岩为了护送他丢掉了性命。这让姜朝云心有不甘,但现在的他又能做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又能改变什么?

这让他感到一阵沮丧,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惨剧的发生,但很快他就振作起来: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也能够改变世界!只需要给他足够的时间!

他需要的是时间!

他和裴雁在离开隐龙涧以后弃船上岸一路逃到了天亮这才到官道上。两人均是彻夜未眠,疲倦不堪。在走到十字路口以后,裴雁拱手与他道别:“朝兄弟,你我患难相遇,实在有缘,原本应与你把盏痛饮一番,但我还有事在身,需要南下,咱们就此别过了!”

“裴兄还要南下?”姜朝云对此有些诧异。

因为孟乐县已经是云国的最南端了,还要南下,那可就不再是云国的地界。

“不错,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朝兄弟,咱们后会有期!”裴雁目光坚毅,朝着南方的路去了。

姜朝云目送他走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隐龙涧的方向,也不知道阿赞和阿丽卡他们究竟怎样了……

“还是先去孟乐县赴任吧。”姜朝云收起目光,看向东方,这是通往孟乐县的路。

失去了马匹他只能徒步走过去,按照他的脚力,约莫黄昏时候就能抵达治所。

也不知他这县太爷失踪了半个月,孟乐县衙会是什么反应……

姜朝云在沿着官道走了几里路以后,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沿途出现了大量的难民,他们拖着板车,携老扶幼顺着官道行进着,越是靠近县治所,难民的数量也就越多,足足有数百人之多!

通过打听,姜朝云得知这些难民均来自于孟乐县边境的几个村寨。他们原本依山而居,靠着狩猎、采药谋生,日子虽然谈不上富足,但也过得去,与周边的蛮族部落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偶尔还会交换一些货物,几十年来皆是如此。

然而近年来蛮族部落开始大力扩张,纷争不断,原本一盘散沙的蛮人大有聚集一处拧成一股绳儿的势头!蛮人不断侵扰云国边境,孟乐县作为最南边的一个县,首当其冲。

原本那些与云国人交好的温和派的蛮族部落一个接一个被吞并,不久前一个村寨更是因为得罪了乌二,被乌二带人屠了个干干净净,全寨上下一百多号人无一生还,这极大的震撼了周围的村寨!

这要是搁以往是不敢想象的!因为云国在蛮州驻有三支强军,分别是:赤云军、飞熊军、黑虎军,此三军乃是云国精锐,尤其是多年前出了几个狠角色,他们杀得人头滚滚,打得南蛮十万部众抬不起头,威震南疆换来了数十年的太平!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云国表面上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新君猜忌边将,先后夺了飞熊、黑虎二军宿将的兵权,并从上到下清洗了个遍!仅剩的赤云军统帅已年近八旬,虽余威尚在,但早已不复当年之勇,他能敌过千军万马,却敌不过朝堂庙算,仅能蛰伏自保,庇佑儿孙。这直接导致云国南疆的防御体系的瓦解,三大强军不再是铁板一块,加上收缩性的政策,直接导致他们撤掉了大量的军寨,对于蛮族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在朝堂上有这样的说法:“蛮州之地土地贫瘠,烟瘴丛生,不通教化,不纳朝贡,古来为不毛之地,且该地屡次叛乱,大军征伐所耗甚巨,穷数州之力给养一州实为不智,不若弃之,蛮人短视,略施小惠,便可保南疆万世太平。”

由此可见连朝堂都已不重视蛮州,甚至有舍弃蛮州土地的打算,故而对蛮族种种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朝堂的让步直接导致孟乐县的百姓苦不堪言、流离失所。这才有了离开村寨、背井离乡前往孟乐县治所避难的这一幕。

云国人念家,但凡还能活下去,谁又愿意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故土呢?

“小哥,你是外乡人吧?如今蛮州烽火将起,并不太平,这个时候来蛮州做什么?”在官道上,一名老人问道。

老人名叫魏全,是山上的一名采药人,与孙女魏灵芝相依为命。此次蛮族作乱,不得已与村人一起离开了村寨。

“老丈,我是普州人士,此番来孟乐县是投奔亲戚的,您说这蛮州烽火将起,是怎么回事?”姜朝云拱手问道,眼前的老人看起来颇有些见识。

而普州则是他的家乡,距离孟乐县约莫八百里地,与蛮州同为云国八州之一。

“那小哥你来的时候可真不巧啊!小哥你可知蛮州的来历?”魏全问道。

“愿闻其详。”姜朝云虽然通晓这段历史,但既然老人有心要讲,便示意老人说下去。

“四百年前,云国立国之初,仅有两州八县,经数代明主征伐大大小小上百余战,方才有了如今的八州之地。八州之中,以蛮州占地最广。”老人说起往事娓娓道来。

“这个我倒是知晓的,蛮州占地极广,一州可抵三州。”姜朝云点了点头说道。

“小哥所言极是,那小哥可否知道云国征伐天下打的这一百多场仗里边,哪一场最为凶险?”魏全又问道。

“这个嘛……还得向老丈请教。”

“是当年平定蛮州的‘孟川之战’!”魏全给出肯定的回答。

孟川之战吗?姜朝云快速的在脑海里检索关于孟川之战的信息。

孟川之战爆发在大概三百年前,既是云国的平定蛮州之战,也是云国的统一战,此战奠定了云国当时的霸主地位!

彼时的蛮州乃是蛮族领地,蛮族频繁袭扰云国,乃云国心腹大患。云国在休养生息数十年以后,筹备了征伐蛮州之战,此战前后打了十余年,最后的决战正是在孟川县爆发。

此战云国集结重兵,当时云国的四大名将便来了三位,在对峙了数月以后,云国把握住战机,一鼓作气打垮了蛮族大军,同时也打垮了蛮族的脊梁,让蛮族在接下来的三百年间都成不了气候,彻底沦为了一盘散沙!

可以说孟川之战奠定了云国这三百来年的繁荣气象,是载入史册大书特书的重要战役。

“当年的孟川之战,实际上是云国败了。”魏全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云国败了? 第十二章 城关 姜朝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云国居然败了?

不过旋即一想也就释然,胜利者总会在史书上尽可能的美化自己,就如同各个王朝的开创者总会给自己加上一层充满神话色彩的滤镜。

唯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连他这个正儿八经的新科进士都不了解的历史,这个名为魏全的采药老人竟然知晓,这究竟是民间流传的不靠谱传说,还是确有其事?

这就需要姜朝云自己去甄别了。

据魏全所言,当年孟川一战云国可谓是举国之力,意图一举打垮蛮族,平定南疆之患。然而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在战役的决胜时刻,云国突然溃败,兵败如山倒!

云国已经做好了退出南疆和谈的准备,因为彼时的云国被战争拖垮了国力,无力再打下去,否则失去的不仅是边境之地,连云国都有覆灭的风险!

可这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蛮族大军突然出现瘟疫,瘟疫以可怕的速度传播,让蛮族大军无力推进,战局再次陷入了僵局!

此时双方都已经是疲惫之师,根本就打不下去了。且当时出现了一个很诡异的局面:御驾亲征的云国皇帝重伤,蛮王重病,双方在一次会面以后达成协议:蛮族大军退出蛮州,由云国管理,但云国只有管理权,没有所有权。等到下一个蛮王出现,云国就得将蛮州交还给蛮族。在此期间蛮汉混居,双方互不干涉,被称为“孟川之盟”。

孟川之盟存在很大的弊病,为后世埋下隐患,但对于当时疲惫不堪的云国来说的确是最佳解决方案,他们迫切的需要一个稳定的大后方,再者对于部族林立的南疆来说,要出现一个统一各部落的蛮王殊为不易,数百年都难以出现一个!

这也是云国敢于订下盟约的底气所在,实际上云国后续的战略方针总体为扶弱打强,在蛮族中传播混乱并且制造不和谐因素,抑制蛮族的统一,甚至派出刺客暗杀有可能成为蛮王的苗子。加上蛮族地区分散,被各个大山隔绝,要想再出现三百多年前的盖世蛮王,难如登天。

然而魏全却告诉姜朝云,三百多年后的今天,蛮族再次出现了盖世天骄,立志要统一蛮族,收复蛮州!

“老丈,您是说如今蛮族各部落动乱频频,实则是在实现内部一统,然后兵发蛮州吗?”姜朝云在此以前从未听说过“孟川之盟”,虽然他还不知道魏全是如何得知的,但就眼下他所得知的信息与所见所闻进行分析,魏全所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

“这些小老儿也是道听途说,不懂得那些大道理,但蛮州……恐怕真的是祸事将起啊!”魏全感慨一番,过了几十年的太平日子,一旦战事开启,兵连祸结,又将生灵涂炭!

姜朝云一时间陷入沉默,原本他还想着能够在远离权力漩涡的地方安稳发育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可如今连蛮州也不太平,他主政的孟乐县首当其冲,这简直就是地狱难度开局!

“小哥,我看你是读书人,趁现在战事未启,快快离开蛮州吧。”老人好心相劝。

“多谢老丈好意,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辈读书人虽不能披坚执锐、冲锋陷阵,但也总能为国家出一分力的。”姜朝云施礼说道。

魏全不论是他的远见卓识,还是他的好意,都是值得尊敬的。

“天下若是多一些像小哥你这样的读书人就好了,可惜……可惜啊!”老人接连说了两个“可惜”,姜朝云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既是对时局的不满,也是对云国现状的哀叹。

如今的云国吏治腐败,贪墨横行,可谓是积弱不堪!若是云国强盛时候,哪里能容忍蛮族作乱呢?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间,已经跟着人群抵达了孟乐县的城关处。

前方乌压压的围了一大片人,吵闹不堪,这引起了姜朝云的注意。

他挤着人群上前查看状况,只见城门口站着七八名衙役守着城门,门口横着一根拒马桩。

这几名衙役是“三班衙役”中的“壮班”,另外两班分别是“皂班”和“快班”。其中皂班是内勤人员,负责站堂和行刑,平时喊“威武”的就是他们。而“快班”指的是捕役和快手,这里的快手不是姜朝云曾经熟悉的那个,而是负责递送文书、催缴赋税的杂役,因为动作麻利跑得快,所以称为“快手”,这就有点类似于梁山好汉的“活闪婆”王定六,他要是不去跑堂而当衙役,妥妥的一个“快手”。捕役则负责缉捕、破案,与快手合称“捕快”,这就是快班。

壮班负责守城门、仓库,是三班衙役中人数最多的一班。

根据云国惯例,大县设皂隶16人,捕快20人,壮班50人,小县设皂隶10人,捕快12人,壮班30人。

孟乐县从面积来说应该算是大县,而且由于地处边疆,早期云国在孟乐县设有3处卫所。然而在过去二十年间,卫所陆续撤销,至于三班衙役的配置情况,姜朝云并不乐观。

此时在孟乐县城门口,一个班头模样的人坐在桌子上,他一手端着酒碗大口喝酒,另一手拿着肉,正大快朵颐,满嘴流油,身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官爷,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我们的家让蛮人给烧毁了,只想找个遮风避雨的落脚点。”

“是啊,让我们进去吧,我们可以干活,保证不会添麻烦的。”

“吵什么吵,乌压压的一片人涌进来,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蛮人的奸细?”

在难民乞求进关的时候,班头灌了一大口酒,他个子不高,但格外的壮实,皮肤黝黑,有一撮凌乱的大胡子,胡子上满是肉渣和酒渍,他走过来骂骂咧咧的呵斥。

“官爷,我们可都是汉人,怎么会是蛮人的奸细,您就让我们进城吧!”

“我们都是大云国的百姓,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哦?你们说你们是云国的百姓,那我且问你们,你们可有照身和路引?按《大云律》,无路引不得擅自离开属地,否则一律按细作论处!”班头鼻孔朝天,冷笑说道。

“什么路引和照身?我们祖祖辈辈都在孟乐县生活,官府从未发过这种玩意儿,你这不是存心刁难人吗?”当即有人怒起,呵斥说道。

“怎么没发过,是你们自己不来领,这能怨谁?哪儿来回哪儿去吧,否则老子对你们不客气了!”班头手握腰刀,威胁说道,在他身后的七八名衙役也都围拢过来。

“你……”

眼见得冲突一触即发,这时难民中间有长者走过来阻止了血气方刚的青壮,他塞给班头一小块碎银子,赔笑说道:“官爷息怒,官爷息怒,年轻人不晓事,官爷莫要与他计较,这权当各位官爷的茶水钱,请各位官爷行个方便。”

班头瞥了一眼碎银子,并没有去接,冷哼说道:“打发叫花子呢?”

这让难民中的几名青壮再次怒起,几名长者和妇人连忙拉住他们。

这时几个妇人又摘下手镯、戒指等首饰,交到几名衙役的手里,衙役掂量了一番,又走到难民群中,挨个挨个搜刮。

姜朝云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这样的行径与盗匪有什么区别?

“喂,小子,你这贼眉鼠眼的看什么看?怎么,很不服气啊?我看你白白净净的不像是山里人,该不会是细作吧?”这时有衙役走到姜朝云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脸问道。

“官爷,这是我远房的外甥,从普州来投奔我的,刚来不久,这个还请笑纳。”魏全见状连忙替姜朝云解围,同时递了半截树皮一样的东西塞给衙役。

“我说老头,你给我这烂树皮做什么?这玩意儿叫花子都不稀罕吧?”

“官爷,此物名为杜仲,泡水饮用可以强筋骨、补肝肾,是一味中药。”魏全解释说道。

“咳咳,别瞎说,我腰好得很,不需要补。”衙役一边说着一边将杜仲塞到包里。

搜刮一圈以后,几名衙役回到班头身边,班头瞥了一眼他们的收获。

“官爷,我们都是山里人,只有这些东西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行个方便吧。”老者放低姿态苦苦哀求,原本就有些驼的背弯得更低了。

“好说,我岂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进去吧。不过休要让我逮到你们作奸犯科,否则饶不了你们。”班头这才命人搬开拒马桩,放难民进入到城关内。

姜朝云并没有急着表明身份,而是随着难民进入城内,路上听到难民们骂骂咧咧:

“真是狗官,眼睛都钻钱眼里了,不怕遭天谴吗?”

“什么官,不过是不入流的贱役罢了,叫他一声官爷那是抬举他,真正该骂的是县官!”

“不错,如果不是县官放纵,他们怎敢如此?这孟乐县的历任县令没一个好东西!”

“听说孟乐县新来了个县令,不知怎样。”

“还能怎样,不过又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狗官罢了!”

姜朝云沉默不言,他这个县官压力有点大啊…… 第十三章 兄弟 姜朝云还未到任,就已经搞清楚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南疆局势不稳,恐有变故发生,刮风山奇袭隐龙涧,绝对不仅仅是两族的恩怨那么简单,其背后必定有人指使,一旦南疆生变,孟乐县首当其冲会受到冲击;

第二件,孟乐县吏治急需整顿,官吏,官吏,虽然这两个字总是连在一起,但官和吏从来都是独立存在的概念,如今衙役在城门口公然搜刮难民,已经到了天怒人怨地步;

第三件,孟乐县非常穷,前几任县令已经把民脂民膏搜刮一空,连税收都已经预缴了好几年的,加上现在大量难民涌入,难民的安置也是个大问题。

在进入城门以后,这三百多名难民暂时安置在山神庙附近。山神庙早已断了香火多年,破败不堪,仅剩的土墙也灌风漏雨。好在难民中有几个泥瓦匠,众人齐心协力将山神庙修修补补,勉强能够居住。但山神庙根本就住不了这么多人,只让老弱妇孺在秒内居住,至于其他人只能在山神庙外架起了篝火,他们大多数人眼神迷茫,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虽说他们随身携带的干粮可以对付两天,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这么多张嘴得吃饭。可孟乐县本就是穷县,突然涌入这么多难民,实在是难以安置。

姜朝云看着周围的难民,一时间陷入了思索当中。

“大哥哥,这个给你。”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姜朝云的思索。

姜朝云回过神,只见一个小女孩递给他一块肉饼。小女孩年纪并不大,才十二三岁,她的皮肤有些黝黑,手上布满了茧,手背上有许多伤口,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手。她身上的衣服缝缝补补的,打满了补丁,但胜在干净,她和那些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比起来非常普通,并不好看,甚至会被人讥笑为“碳丫头”,但她的眼眸非常明亮,如清泉,似冬雪。

她是魏全的孙女魏灵芝。

“谢谢。”姜朝云接过来肉饼,他温声道谢。

不等他开始享用,旁边两道目光就盯着他看,看向他的是两名少年,这两名少年的年纪都不大,大的十五六岁,他个子不高,体态匀称,一双眼光尤其的明亮锐利。小的年纪在十三四岁,他个子很高,肩膀长而宽,年龄虽小,却已隐隐有虎狼之姿。

若不是旁人介绍这是兄弟两人,分别叫黑大和黑二,并指出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姜朝云很容易把身材高大的黑二当成是哥哥。黑大、黑二两兄弟身上都围着兽皮,腰间有猎刀,虎口处有厚厚的茧,这都是常年使用弓箭和刀磨出来的。

看到两人不断咽口水的模样,姜朝云笑了笑,他将肉饼掰下一小块,又将那一大块掰成两半,分别递给黑大和黑二:“吃吧。”

黑二抢过半张饼毫不客气的吃起来,狼吞虎咽模样也不知道究竟饿了多久了。

“多谢先生。”黑大并没有像他弟弟那样张牙舞爪的抢,而是双手接过小半张饼以后,又从中掰下一小块儿,等到黑二囫囵吞枣的吃完以后,有些责怪说道:“还不谢过先生。”

“啊?”黑二愣了一下,片刻后这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谢谢先生……哥,我还没吃饱。”

“慢些吃。”黑大将手里的半张饼递给他,叮嘱说道。

黑二接过去又是塞进嘴里,一口就吞咽了下去。

“真是个无礼的家伙!”魏灵芝翻了个白眼,对黑二并无多少好感。

“不妨事的。”姜朝云笑着摇了摇头,他又看向兄弟两人问道:“你们怎么也下山来了?”

通常来说山上野兽极多,兄弟两人身为猎人,应该不愁吃才对。

可两人看起来如此狼狈,实属有些不应该。

“哼,还不是……”黑二看起来有些不甘心,正要说下去。

“黑二!”黑大呵斥了他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这番模样和刚才温和的样子判若两人,而桀骜不驯的黑二被自己兄长一斥,不敢反驳,乖乖的将头埋下去。

“回禀先生,蛮人砍伐山岭,断了我等的营生,迫不得已才下山寻口饭吃。”黑大回到温和模样,他谦和有礼,朝着姜朝云拱手说道。

他的细微动作姜朝云都看在眼里,知晓黑大所说的不过都是托辞,其中必有隐情。

但黑大有一句话倒是真的,那就是蛮人确实是在山岭间砍伐了大量的树木,这从多处得到了证实,这让姜朝云越发感到不妙起来,因为通常来说蛮人不会大规模的砍伐树木,事出有异恐怕……

“原来如此。”姜朝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更多的心思是放在如何安置这帮难民上边,毕竟他混在难民里只是暂时的,他明天就得去县衙上任,着手处理这一大堆棘手的难题。

这些问题若不能尽快解决放任其发展下去,必然会引发难以预料的祸端!

“哥,快看那边是怎么回事?”这时黑二忽然指向山神庙的方向。

只见此时山神庙围拢了不少人,并且传来了喧哗的吵闹声响。

这引起了姜朝云的注意,他与黑大、黑二两兄弟走过去,只见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青年男子被众人团团围住,经过打听得知此人路过山神庙时,对几名女客动手动脚,且言语间多有调戏,这才惹了众怒。

“你们想干什么?还真是反了你们,知道我姐夫是谁吗?还不赶紧的让开,否则一会儿我姐夫……姐夫来了,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醉汉一身酒气,他指着众人骂骂咧咧。

“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女,还有王法吗?走,拉他去见官!”众人义愤填膺,拽着醉汉就打算往县衙走。

“什么良家女,你们不过是一群外来的贱……贱民罢了!能够伺候本大爷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惹得老子怒起,把你们男的乱棍打死,女的……罚作娼妓!”醉汉年纪并不大,不过二十岁出头,他的身体摇摇晃晃的,连站都站不稳,舌头也大了。

“这小子太猖狂了!先狠狠教训他一顿再送官!”这时人群里有人提议。

“好,替他爹娘好好的管教管教他!”人们纷纷附和,雨点般的拳头就往醉汉身上招呼!

但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一队人马赶过来。

夜色已深,来人都举着火把,数量有二三十人之多,他们穿着皂青色的衣服,挎着腰刀,杀气腾腾,领头之人衣服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捕”字。

这让姜朝云微微皱眉,来人是捕快,正是三班衙役中的“快班”,负责缉捕、破案的。同时他也注意到只有前面十来个人是“捕”,后边十来个人是“衙”,说明来的不止是“快班”,还有“皂班”的人。

孟乐县的出勤效率这么高的吗?大晚上的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赶到?

“住手!”走在最前方捕头模样的人呵斥了一声。

众人停手纷纷让开一条路。

“官爷,您来得真好,此人……”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上前去要说明情况。

他也正是先前带头揍醉汉之人,名叫何冲,今年24岁,在难民中颇有威信。

“啪!”捕头一巴掌打在何冲的脸上。

这让何冲有些懵,众多围观的难民也有些懵。

何冲在短暂的错愕以后,怒气冲冲的上前来要与捕头理论,但被旁边的同伴死死的拉住。

“姐夫,这帮刁民竟敢打我,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第十四章 冲突 来人是赵奎,是孟乐县的捕头,而刚才犯了众怒被群殴的醉汉名唤王顺,是赵奎的小舅子。有了这一层关系,官差为何来得这么快也就说得通了。

王顺的同伴见他被人围住就跑去找到赵奎搬救兵,赵奎这才大半夜的点齐人手杀气腾腾的赶过来,但凡他再晚来半盏茶的工夫,恐怕王顺半条命就将不保。

“刚才你们谁动手了,通通给我站出来!”赵奎面目凶狠,他的左脸有一道骇目的疤,据说是早年间缉拿匪寇的时候留下的。

在孟乐县有着“一蛟二虎三狼”的说法,指的是三个惹不得的人物。

其中“三狼”中的“狼”,指的就是赵奎。之所以称其为“狼”,一是因为其为人凶狠如狼一般,二是据说其母怀着他的时候梦到奎木狼入梦,故而给他取名为“奎”。

“我动的手!”刚刚挨了一巴掌的何冲再次站出来,他与赵奎对视,毫无惧色。

“拿下!”赵奎挥了挥手,在他身后的捕快立刻冲上前将何冲押住。

这一举动立刻引发了人群的盛怒,黑压压的一片人立刻围拢过来。

“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想造反吗?”赵奎面对人群冷哼一声,手按住腰刀。

他身后的捕快立刻做出同一动作,一时间如临大敌。

“官爷,您搞错了,您应该抓的是这个人。”人群中一名长者走出来说道,这名老人名叫何青山,是何冲的爷爷,同时也是难民共同推选出来的带头人,先前进城关的时候,也是他出面与班头交涉的。

“你个老不死的,瞎指什么瞎指,小爷我平白无故的挨了你们一顿揍,还真是反了天了!姐夫,一定要将他们通通抓起来!”王顺酒醒了大半,指着众人骂骂咧咧说道。

“平白无故?”何冲怒极反笑,他指着王顺质问说道:“你敢说你做了什么事吗?”

“我……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王顺矢口否认。

“公然调戏良家女还敢说什么都没做?”何冲怒不可遏,要不是他被衙役给死死押着,恐怕早就冲上去给王顺一顿饱揍了。

“你……你血口喷人!姐夫,你是知道我的,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你可别听这些贱民瞎说,他们聚众闹事,意图不轨,把他们都抓回去!”王顺有些急了。

“你给我闭嘴!”赵奎太清楚自己小舅子是什么德行了,他狠狠瞪了王顺一眼,又看向何青山说道:“人我带走,此事就此罢了。”

“罢了?你说罢了就罢了?你当我们都是好欺负的吗?”

“就是,绝不能把他给放走了,必须拉他去见官!”

“没看他和官差是相互勾结的吗?这帮狗官没一个好东西!”

人群一时间群情激奋,将众官差团团围住。

“官爷,您要是不给个说法,就这么把人带走,乡亲们也都不答应呀。”何青山为难说道。

“说法?这就是说法!”赵奎拔出腰刀架在何冲的脖子上,明晃晃的刀刃映照出他凶狠的眼神。

何冲并未因为性命受到威胁而退缩畏惧,反而冷笑一声说道:“来呀,你倒是砍呀,眉头皱一下爷爷就不是英雄好汉!”

周围的难民全都压上去,将二十几名官差围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手里拿着棍棒和石头,这分明是冲着要跟官差搏命去的,有个年轻的衙役手里的刀没握稳,“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官爷,我们山里人并不懂得太多的大道理,但我们不畏豺狼,也不惧虎豹,如果你们非得以势压人,那我们山里人也不是好欺辱的!”何青山眼看自己的孙子被威胁,语气也强硬起来。

眼见得一场冲突即将爆发,人群里忽然有人说道:“不如将此事移交给官府处理,诸位看如何?”

说话的是姜朝云。

他始终旁观着这场冲突,并没有摆明身份。因为他很清楚现在摆明身份也没多大用处,还没有到最佳的时机,他还需要继续观察孟乐县的种种情况。

“官府?他们官官相护,怎么可能秉公处理,我可不相信他们!”

“没错,先是在城门口敲诈勒索,然后又来仗势欺人,这是没把我们山里人当人看!”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这位小哥说的没错,咱们虽然都是山里人,但可都是大云国守规矩的老百姓,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蛮人,且听小哥的去官府理论!”

在众多抗议声中,魏全替他说话。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纷纷看向何青山。

“那我们就走一遭县衙!看看他们是否真的能够秉公处理!”何青山也点头同意。

得到他的首肯,众人这才浩浩荡荡的朝着县衙去了。

宋景明是孟乐县的县丞,不过他这个县丞前边得加一个“署”字,即署孟乐县丞。

所谓“署”就是代理的意思,按照云国惯例,一县之地设主官一人,即县令,贰官两人,即县丞、主簿,另设有典吏、巡检、教谕等职。

但孟乐县的情况有些特殊。一则地理位置遥远,古来为发配之地,二则县内蛮汉混居,极难管理,三则孟乐县六年内十易县令,平均每个县令任职不过半年。这让云国的官员“闻孟色变”,根本就不敢到孟乐县就任。

宋景明今年36岁,出身不详,并非是云国人士。其为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尤精算术,在云都运作一番后,花钱捐了个县官。虽然只是一个区区从八品的县丞,还是“署”县丞,但上头承诺他,只需要干上三个月的县丞,就立马去掉这个“署”字,让他去一个富庶的县当县丞,再三月便改任县令,从此让他一步步走上人生的巅峰!

可当他踌躇满志的走马上任,顿时就傻眼了:他来的是孟乐县,而非承诺他的富庶大县!这让他顿时就有离开的冲动!但有人告诉他:这孟乐县虽说是个死县令的邪门的地界,可是死县令不死县丞呀!再者目前县令一职空缺,县令不在,他这个县丞可不就是代县令之职么?

这简直就是他当县令前的完美演习!寻思至此宋景明这才心安理得的留在了孟乐县,这一留就是半年之久!这已然超过了当初说好的期限,直到他得到消息说有一个新科进士因驾前失仪被发配到孟乐县来当县令,他这才松一口气。

因为只要等到新县令到孟乐县,他就可以交接工作离开。

可这左等右等,距离计划到达的日期又过去了半个月,这新县令还没有到!

再加上最近南疆接连发生动乱,这让宋景明可谓是胆战心惊的,这新县令可别出什么事呀!他要是出了事来不了,自己岂不是还得继续在孟乐县待下去?

这可把宋景明愁的是夙夜难寐,直到今儿个到了三更天才勉强入睡,但这时突然想起了擂鼓的声音。

“谁吃饱了撑的大半夜的敲鼓?”宋景明感到莫名其妙。

任他是谁,敢惊扰到他睡觉,直接叉出去! 第十五章 县丞 宋景明想把自己给叉出去。

自从他到孟乐县“署”县丞以来,就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升过堂,而且还是晚上!

按照律法,晚上是不用升堂的,可现在却由不得他。

上百名难民举着火把将县衙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正与官差对峙。

“赵……赵捕头,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在升堂前,宋景明小心翼翼的询问。

前两日他在得知有难民出没的消息以后,就赶紧的让壮班的班头牛德胜在城关设卡,不让难民涌入,他只想平平安安的等到新任县令赴任,然后将烫手山芋交出去,他再风风光光的去个富庶的大县任职,届时再狠狠的捞上一笔,岂不美哉?

可谁知道那天杀的牛德胜压根儿就没把他的嘱托当回事,不仅如此,还私自收受财物,放难民进城,这可真是只管腰包鼓鼓,任他洪水滔天!这可把宋景明气得肝疼。

最让他生气的还是牛德胜自己捞了钱,满嘴都是油,却连汤都没给他剩下一口。

老子可是县丞,这也太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吧?

宋景明虽然怨气滔天,可他却拿牛德胜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听之任之。

“宋大人,您可得为我做主呀,我醉酒路过山神庙,却被这帮可恨的贱民给拦下,他们不仅劫走了我身上财物,还将我打了一顿,简直太没王法了!”王顺立刻哭哭啼啼的说道。

“咦,你这声音好生耳熟,你且抬头让本官看看你……”宋景明狐疑打量,晚上光线昏暗,仅能借助火把的光亮看清楚公堂内的场景。

等到王顺抬头,他这才惊道:“这不是王公子吗?快快起来,怎么让人给打成这样了?这要是让满堂春的姑娘们看到了得多心疼啊,你们愣着做什么,快把王公子扶起来!”

宋景明认出王顺以后立刻招呼左右,但旁边有人小声提醒了一声:“大人,这是公堂。”

“咳咳,大胆刁民,是你把王公子打成这样的吗?拉下去,打二十……不,四十大板!”宋景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猛拍惊堂木,呵斥说道。

“大人,你不问是非曲直,仅凭此人一面之词便下定论,这并不符合大云律。”公堂上有人淡淡说道,正是姜朝云。

“有道理……那你说说为什么要打王公子?”宋景明只想快快结案,结果怎样并不重要,但很快他意识到一件事,他指着姜朝云质问道:“大胆,见到本官你为何不跪?”

“我有功名在身,按律可以不跪。”姜朝云从容说道。

“没想到你小子贼眉鼠眼的看不出来还是个秀才,罢了,你是如何殴打王公子的,从实招来!”宋景明并未太把小小的秀才放在心上。

“他在血口喷人!此人醉酒以后到山神庙出恭,被发现制止以后,不仅不走反而调戏良家女,被我等发现便揪住他来见官,所谓劫掠财物不过是无稽之谈!”何冲冷笑说道。

“胡说!王公子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怎么可能会调戏什么良家女,而且山神庙哪来什么良家女?怕不是风尘女吧?”宋景明与王顺是旧识,显然帮着王顺说话。

此时站在堂上的姜朝云提醒说道:“宋大人,办案可不能主观臆断,要讲凭证。”

“这种事情本官当然知道,还需要你提醒?”宋景明冷哼一声,不屑一顾,转而看向何冲:“你说王公子调戏良家女,可有凭证?”

“这个……”何冲还没曾料想王顺还倒打一耙,一时间没了主意。

“有人证吧。”姜朝云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对对对,有人证!”何冲立刻反应过来。

“传人证!”宋景明猛拍惊堂木,他挺直了腰板,势要把此案办得干净利落!

很快在一阵嘈杂声中,一个衣衫素净的女人上堂来,她年纪在二十二三岁,颇有姿色。

“堂下何人?何方人氏?”宋景明问道。

“民妇葛氏,乃葛家寨人氏。”葛氏如实回禀。

“你且说说今夜王公子是如何调戏你的?”宋景明盘问道。

“民妇原本到山神庙外准备倒水,刚好遇到他,他拦住民妇不让民妇走,不仅言语轻薄,还动手动脚的……”葛氏说到这里已经开始抹泪,道不尽的委屈。

“诬陷!这绝对是在诬陷!分明是这女人勾引我,我一身正气,果断拒绝,可没想到这女人偷走了我的钱!我去与她理论,她却叫出她的姘头揍了我一顿,这可都是证据呀大人。”王顺指着自己的脸哭喊着说道。

“大胆刁民!竟敢诬陷王公子,丈责二十,退……”宋景明手中惊堂木又要落下。

“断案怎可如此武断,仅能听他一面之词?”姜朝云皱眉打断了他的话。

“武断?哪里武断了?你个秀才懂得什么?王公子脸上的伤不就是证据吗?”宋景明不乐意了,这秀才三番两次打断他的话,这让他脸面有些挂不住。

“得先传人证。”姜朝云淡淡说道。

“人证……对,王公子,谁能为你作证?”宋景明这才又看向王顺。

“我的随从王小六!”

“传……”宋景明又准备传唤证人。

“等一下,我需要确认两个问题。”姜朝云再次打断了他。

这让宋景明有些不耐烦了:“你哪来这么多的问题?”

同样不满的还有赵奎:“县丞大人,此人屡次扰乱公堂,这公堂难道成了集市不成?”

“没错,把他给我轰出去!”宋景明也看他不爽。

“我有功名在身,按律可以旁听。”姜朝云轻轻说道。

“这……大云律有这么一条吗?”宋景明有些没有底气。

“大人,好像是有这么一条。”旁人提醒说道。

“咳咳……赵捕头,你看这……”宋景明自然清楚王顺是赵奎的小舅子,虽然赵奎不过是吏,并不是官,但他的名头在孟乐县甚是响亮,他不得不寻求赵奎的意见。

赵奎默不作声,只冷哼了一声。

“你有什么问题快问吧!”宋景明当赵奎是默认,赶紧的催促。

“第一个问题,你说葛氏勾引你,那她是如何勾引的?你且细细说来。”姜朝云问道。

“这个嘛……”王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下意识看向赵奎。

“你看我做什么?如实的说便是!”赵奎呵斥了一声。

王顺这才支支吾吾说道:“我路过山神庙,因饮了酒尿急,就行了个方便。而此时这个女人走过来,她说长夜漫漫,与君相伴,让我跟她去做一对野鸳鸯。我何许人也?当即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她,谁料她喊出她的姘头……”

“够了。”姜朝云打断了他的话,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说她喊出她的姘头打你,那当时打你的有几个人?”

“有七八个人!”王顺言之凿凿说道。

“有他吗?”姜朝云又指向何冲问道。

“有!这小子揍得最狠了!”王顺恨得咬牙切齿的。

“那他是最先动手还是后边动手的?”姜朝云慢条斯理问道。

“他是……最先动手的!”王顺给出肯定的回答。

“我问完了,可以传唤王小六了。”姜朝云这才退到一边去。

“传王小六!” 第十六章 公堂 王小六很快就被传唤到公堂上。

今夜跟随王顺的小厮总共有两个,一个是王小五,一个是王小六。

其中王小五就是早早溜走去找赵奎通风报信那个,而王小六全程跟着王顺。

同时王小六也见证了王顺挨揍的全过程。

“小的王小六,拜见各位大人。”王小六朝着众人拱手,他年纪二十来岁,身材瘦小,一双眼睛却骨碌碌的转个不停。

“王小六,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你得想好了,务必老老实实的回答。”姜朝云走过来提醒说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小六连忙点头贴着笑脸说道。

“第一个问题,你家少爷说今夜他饮酒以后路过山神庙,见那葛氏生得是花枝招展,于是上前搭讪……”姜朝云上前去盘问。

“错了错了,不是这样的……”王顺一听急了,连忙打断。

“王公子,你这是要在公堂上公然串供吗?”姜朝云脸色一冷,质问道。

这让王顺一时间哑口无言,只能看向赵奎求助:“姐夫,我……”

“什么姐夫不姐夫的,公堂上没有亲戚,只有律法,你给我闭嘴!”赵奎大声呵斥。

“赵捕头大公无私,令人钦佩。”姜朝云赞叹之余又看向王小六,“回答我的问题!”

王小六被他这猛的一喝给镇住了,连忙说道:“不不不,不是少爷上前搭讪,是那娘们儿主动找的少爷!”

王顺听到他的回答也急了,不断的比划着做着手势,王小六探头探脑的想要看清楚,但被姜朝云给挡住了。

“也就是说葛氏并非良家女,而是娼妓对吧?”姜朝云继续问道。

“对对对,就是个不要脸的娼妓,在孟乐县是出了名的!”王小六定了定神,开始唾沫四溅的说道。

“也就是说她主动找你家少爷卖春,那他们是如何交易的呢?是用的铜钱还是碎银子?”姜朝云又问道。

“铜钱?”王小六不太确信,而后很快改口:“是碎银子!我家少爷给的是碎银子!”

王顺一听死的心都有了!而王小六还在为自己的机智得意洋洋。

“第二个问题,交易不成,葛氏的姘头来殴打你家少爷,殴打你少爷的有几个人?”姜朝云再次问道。

“足足有十几个呢!”王小六肯定说道。

“其中有他吗?”姜朝云指着何冲问。

“有,有他!”

“那他是先动的手,还是后动的手?”姜朝云再次抛出问题。

“他是……后动的手!”这次王小六底气十足,因为何冲确实是后边才参与围殴王顺的。

这个回答肯定是正确的!

“好了,我问完了。”姜朝云退到一边去。

王小六问道:“少爷,我答得都对吧?”

“对,太对了,我快要被你害死了!”王顺可谓是欲哭无泪。

王小六的回答和他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这哪里是作证,这是在把他往死里坑呀!

“大人,他们两人的说辞根本就是牛头不对马嘴,足见他在撒谎!”何冲拆穿说道。

“撒谎?没,没有,小的喝醉了一时说了糊话,其实不是这样的!”王小六后知后觉想要改口,但很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光有人证还不够,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办案得讲究物证。”赵奎阴沉着脸,他快要被王顺给气炸了,但还是强忍着为他开脱。

“没错,得有物证!王公子挨了打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就是物证,你说王公子调戏你,你拿得出物证吗?”宋景明眼见得局面对王顺不利,但看在赵奎份上也硬着头皮说道。

“都这么明显的破绽了,还需要物证?你们的良心都让狗给吃了吗?”何冲勃然大怒,他没想到官府竟然无耻到了这个地步!

“拿不出物证吧?拿不出物证本官可要宣判了。”宋景明得意洋洋。

这场审判终于要尘埃落定。

“物证自然是有的。”姜朝云不紧不慢的说道。

“什么?”宋景明眉头一挑,又是这小子在搞事,这可让他恨得牙痒痒。

“王顺,我且问你,你说是葛氏主动搭话,要与你做一对野鸳鸯,是也不是?”姜朝云突然加重语气,朝着王顺呵斥道。

“是……是是是。”王顺连忙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你还说葛氏欲轻薄于你,但你及时躲开,未行龌龊之事,并未与葛氏有半点肢体接触,是也不是?”姜朝云死死盯着他问道。

“是是是,的确如此!”王顺眼瞅着局面对自己有利,连忙应承下来。

何冲有些诧异的看向姜朝云,不知道此人究竟是在帮哪方说话。

可就在此时,姜朝云突然看向门外说道:“呈物证!”

随着他挥手,原本在门口围观的少年立刻拿着东西呈上来。

少年是黑大。

物证是一件衣服,确切的说是一件女性的亵衣。

“这是何物?”宋景明越发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葛氏,你来回答。”姜朝云看向葛氏说道。

葛氏微微抬头,低声说道:“回禀大人,这是民妇的衣裳。”

“这玩意儿呈上来做什么?”宋景明有些嫌弃的说道。

姜朝云没有直接回答他,在他的示意下,黑大将亵衣展开,他突然话锋一转,朝着王顺呵斥道:“王顺,既然你说你与葛氏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在她的亵衣上怎会留下你的掌印!”

王顺一愣,愣住的不仅是他,宋景明与赵奎均是愣住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果然看到在亵衣上有一个黑色掌印!

“这这这……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王顺连忙大喊,此时早有人上前去掰开他的手掌,只见他的掌心沾着黑色的泥土,他的掌印与亵衣上的一模一样……

“好哇,如今认证物证俱在,看你如何抵赖!”何冲只感到一阵痛快,大笑说道。

“姐夫,救救我,姐夫,救救我!”王顺看到群情激奋,自知在劫难逃,连忙向赵奎求救。

赵奎阴沉着脸,他几度抬起巴掌,都硬生生的收回去,指节捏得“噼里啪啦”作响。

“如今案情明了,认证物证俱在,可以判了。”姜朝云看向宋景明提醒说道。

“这个……”宋景明只感汗流浃背,如今这王顺成了烫手的山芋,判重了得罪赵奎,他的日子不太好过,判轻了无法服众,只怕群情激奋会酿成祸事!

这可真是把他架在火堆上烤!

“可有什么为难的吗?”姜朝云盯着他质问道。

这让宋景明深感一阵压迫感,后背全都汗湿透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气急道:“那你说怎么判!”

“按大云律,犯奸其一,强见者,绞。未遂者,杖一百,流两千五百里。诉讼其二,诬告者,诬笞罪者,加所诬罪三等,杖八十,流两千里。王顺犯奸在前,诬告在后,杖一百二十,流三千里!”姜朝云神情不变,铿锵有力的说道。

王顺脸色刹那难看到了极点,整个人双腿一软瘫了下去。

“你……你究竟是何人?”宋景明也被姜朝云这气场给镇住了,刹那间他忽然惊觉眼前的青年看起来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猛的起身询问。

“我姓姜,名朝云,字元潜,是孟乐县新任县令。”姜朝云自报家门,缓缓说道。 第十七章 局势 按照云国惯例,地方官上任有两个程序要走。

第一个程序,是驿卒率先一步骑快马将官员任命的公文、半个鱼符以及官员的画像送到地方上。所谓鱼符,类似于调兵的虎符,通常由能工巧匠用铜制成,上边刻有吏部的官印,每一枚鱼符都由吏部严加管控。

鱼符分为左右两半,由榫卯结构契合连接成一个整体,为防止有人仿造,每一枚鱼符的契合位置都不相同,且在下发鱼符前严格保密,随机抽取,无从得知下发的究竟是哪一枚。

第二个程序,是地方官走马上任。地方官手持另一半的鱼符,到达治所以后,与地方上先行一步收到的鱼符合上进行核验,若鱼符能够扣上,分毫不差,那核验便成功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则需要拿出画像与官员进行对比,年龄、体貌特征全部符合,这才算是验明正身,可以安安稳稳的上任。

如果存在鱼符遗失的情况,就得快马上报上一级,上级会派专人来核验。通常来说,极少发生鱼符丢失的情况。即便丢失,也有较为完善的处理办法。

姜朝云的鱼符在遭遇到两名土匪的时候,就险些丢失,彼时他们只当这是个铜疙瘩,想要拿去换钱,但恰好遇到猛虎以及后来的隐龙涧的人,鱼符又成为了阿丽卡的战利品。

在他离开石寨的当夜,坎岩将他的随身包裹还给了他,其中就有鱼符。虽然路上遭遇乌二追杀,九死一生,但好歹还是平安的来到了孟乐县。

在经历了王顺一案以后,他终于表明了身份,他拿出鱼符,与宋景明大半个月前就已收到的鱼符一合,严丝合缝,没有半点的空隙。宋景明又拿出画像一看,确认了姜朝云的身份。

虽然姜朝云在公堂上多次质疑宋景明的能力,这让他一度十分生气,但如今宋景明可是开心的手舞足蹈。因为姜朝云的到来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将孟乐县这一烫手山芋给甩出去。

他早就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随着姜朝云接管公堂,这场闹剧也算是尘埃落定。何冲无罪释放,王顺被关押。虽然案件结束,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如今的孟乐县早已不复平静,已处在风雨飘摇当中。

赵奎愤怒的拂袖离去,昭示着孟乐县的县衙并不稳定。再加上在城关设卡搞钱的牛德胜,一心离开的宋景明,留给姜朝云的完全是个烂摊子!

更别说南面蠢蠢欲动的蛮族、需要安置的流民,一桩桩、一件件都足够让他喝一壶的。这也难怪宋景明一心想走,就这么一个破地方别说出政绩了,一不留神脑袋就得搬家!

饶是如此,姜朝云还是决定在孟乐县施展拳脚。

是大展宏图,还是中道崩殂?

那也得得睡醒以后才知道了。

姜朝云当晚就留在县衙过夜,留下的不仅仅是他一人,还有两个人也留下。

黑大、黑二。

经过打听这两兄弟原本就是山上的猎户,被一个老猎人抚养长大,两年前老猎人意外丧生虎口,就只留下兄弟俩相依为命。虽然他们年纪小,但从小就学得了一身的本事。其中黑大擅长听风辩位,为人沉稳,黑二天生神力,能搏虎豹,性烈如火。

如今蛮族蠢蠢欲动,将他们驱赶下山,他们没了谋生的手段,只能跟着流民来到孟乐县,本就没有依靠的他们得了姜朝云的“一饼之恩”,便要拜入他的麾下,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

虽然姜朝云依然还有心存疑虑的地方,但考量以后,还是同意了两兄弟追随他。一则他只身一人来到凶险的孟乐县,加上得罪了赵奎,极容易招来暗算,有黑大、黑二两兄弟相助,至少不至于孤军奋战。二则现在的确是用人之际,兄弟两人年纪虽小,但一身本事如果应用得当,也能为他提供助力。

“要想打开局面可真是难啊。”姜朝云临睡前感慨一声,很快一夜过去了。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用在宋景明身上是恰如其分的。

平素里从不早起的他今天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他早早的就出门去吃了碗早茶,哼着小曲儿,逢人就打招呼,甚至还买了一些糕点和礼品。这让城中的百姓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宋县丞今儿个是怎么回事,买东西竟然自掏腰包了,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

“你看他是春风得意,健步如飞的,敢情这是要纳小妾了?”

“我可听打更的说昨儿个夜里县衙那边好大的动静,好像是新县令到了,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什么?新县令到了?我还以为半路让人给劫了道被宰了呢,这形势还敢到孟乐县来就任,我看啊,又是个短命鬼!”

人们对此议论纷纷,似乎除了宋景明以外,所有人脸上都挂上一层深深的忧虑。

路边可以看到有许多流民在买东西,甚至有小部分人与当地人开始争执。宋景明看在眼里,还有些幸灾乐祸。涌入孟乐县的流民越来越多,这些人可都得要吃饭,现在他们还有点财物可以换吃的,一旦钱财耗尽,该用什么换粮食?

和本地人爆发冲突那是迟早的事!

再等到蛮人打过来,兵荒马乱的,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说这新来的县令还是个二甲的进士,是能进翰林院的。想来也是没后台,得罪了人,这才被发配到孟乐县来。姜县令,这烂摊子可就交给你了,我可要走了!”宋景明手里拎着油纸包的糕点,心情大好。

他来到县衙准备与新任的县令交付工作,就打算走人。可县衙内冷清清的,大堂内没有升堂,二堂内也没人办公,宋景明见状冷哼一声,“也是个懒鬼。”

他穿过天井来到三堂,三堂左右各有一间厢房,这里是县令与家眷的起居之所。姜朝云只身一人前来,并没有带家眷,如今三堂就只有他一个人居住。

通常来说,县衙内除了三班六房以外,还设有门子1人,马夫1人,轿夫4人,厨子1人,丫鬟1人,如家眷多,丫鬟可增至2到3人,若有必要,还会有书童、小厮、管事等等,都用来照顾县官及其一家的衣食起居和日常出行。

当然这些人都是县官自个儿花钱雇的,钱都从俸禄里出,这少不得又是一笔开支。

富庶的大县还好,可孟乐县毕竟是穷县,再者县令一职已空缺了数月,没人出钱,门子、马夫什么的早就跑了,偌大个县衙空空荡荡的。

本应该来当差的众衙役一个没来。

宋景明眼珠子转得飞快,他哪里不知道这是赵奎、牛德胜联手要给新县令一个下马威。

没有他们,县令休想在孟乐县有所作为!

整个县衙就只有一个老妈子,这是宋景明雇来扫地的,毕竟县衙还是有人办公,总得收拾打扫一番。

他来到三堂,床铺整整齐齐,依旧空无一人。

“人呢?新来的县令呢?”宋景明找到老妈子问道。

“新来的县令?什么县令?”老妈子可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

“就是一个年轻人,昨天晚上刚到的。”宋景明比划了一番。

“噢,你说他啊,天还没亮就走了。”老妈子如实说道。

这可让宋景明愣住了:“什么?这家伙该不会跑得比我还快,这是连夜跑路了?” 第十八章 茶铺 姜朝云自然不是跑路了。

自从他进入县衙自报家门开始,就让人给盯上,要是跑路早就被人给察觉。

醉春风是孟乐县最有名的酒楼,是赫赫有名的“三春”之一。

所谓“三春”乃是孟乐县吃喝玩乐的三个场所,分别是醉春风、盼春归、满堂春,分别是酒楼、赌坊、青楼。原本还有个“四春”的说法,三者的基础上再加一个回春堂。

回春堂是药铺,时人曾戏言:有了银子先去醉春风买醉,再去盼春归豪赌,最后去满堂春过一夜春宵,最后身子骨亏了,还能去回春堂调理一番。

这简直就是完美闭环。

但回春堂的老板耻于和“三春”并列,干脆换了招牌,改为了“百草堂”,于是“四春”变成了“三春”。不过其招牌的十全大补丸依然畅销。

醉春风共有三楼,占地面积极广,位置极好。其中一楼是大堂,供来往的客商落脚打尖,二楼是雅间,来这的多是富商豪客,均为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至于三楼,能登上去的人寥寥无几。而此时就有一人在三楼临窗的位置饮茶,旁边的桌案上有香炉焚着檀香,一道珠帘后侧有一妙龄女子正在抚琴。

这时有人快步登上了三楼,此人穿着皂青色的布衣,踩着翘头黑靴,他急匆匆说道:“大人,那新来的县……”

茶客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他手握茶杯淡淡说道:“不急,且先饮完这杯茶,听完这一曲,坐。”

他指了指面前的位置,示意衙役坐下。

衙役有些诚惶诚恐,但还是坐下,琴声时而如潺潺流水,时而如春水涟漪,时而如夏日清泉,时而如疾风骤雨,到最后已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听得衙役汗流浃背!

“我让你盯的县衙怎么样了?”茶客倒着茶,慢条斯理说道。

“啊,回禀大人,今儿个天还未亮,就有两骑离开了县衙,一骑往西而去,一骑往北而去。”衙役回过神一曲已经终了,连忙说道。

“向西和向北?”茶客微微皱眉,他又问道,“刚刚你要说的是何事?”

“启禀大人,那新任县令天刚亮就带着一名随从去瓦子山了。”衙役着急说道。

“瓦子山?他去瓦子山做什么?”茶客一时间陷入沉思,“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有点意思啊……”

瓦子山位于孟乐县西南约莫四十里处,紧邻多个蛮族部落。在山脚下有一个市集,名为瓦子集,瓦子集是云国客商与南疆众蛮买货、易货的场所,云国一多半的象牙、犀角、玉石等奇珍均来自于此。

然而随着南疆蛮族的崛起以及云国的收缩政策,这导致货路中断,加上一股盗匪啸聚瓦子山,劫掠商队,这使得客商再不敢踏足瓦子山,瓦子集也就此荒废了下去。

如今偌大的瓦子集萧条不已,路边仅有一个茶水铺还开着。

一个驼背的老头煮茶,一个袒着衣襟的中年汉子坐在条凳上摇着蒲扇。

这时不远处有两人两骑缓缓走过来,在茶水铺前下马。

中年男子瞥了一眼,不作理会,驼背老头连忙过来招呼:“客官请坐,客官请坐。还不快去给客官牵马。”

中年男子不情不愿的把马牵到拴马桩上,又喂了两把草料。

“多谢老人家。”来人入座以后,接过茶,却并不急着喝。

他旁边的少年则死死盯着茶碗,怒目而视。

“客官怎的不喝?是茶汤不合口味么?”驼背老头搓着手问道。

少年冷笑说道:“你这醉陀罗放得太多了,远远的我就闻到那股刺鼻的味儿,让我怎么喝?”

驼背老头一愣,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他。

而中年男子则猛拍桌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本来还能留你们一条命,这是你们自己找死!”

他抄起一把尖刀就朝着少年刺去,可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且少年力量大得惊人,他往前起身拉近距离,将中年男子整个扛起来重重的砸在桌上。

“咔嚓!”

木桌被砸得散架,中年男子在地上痛得哀嚎打滚,龇牙咧嘴的。

“客官看来是有备而来啊,可是客官,你可知这是谁家的铺子?”驼背老头并未因为同伴被打倒在地有所慌乱,反而慢条斯理问道。

“这里是瓦子集,这家铺子当然姓‘瓦’。”客商淡淡回应,同时制止说道:黑二,停手。”

客商正是姜朝云,而跟随他的少年乃是黑二。

在姜朝云的喝止下,骑在中年男子身上捏着拳头准备痛殴他的黑二这才停了下来。

“这里既是瓦子集,也属于瓦子山,所以这里姓‘瓦’不假,但却是瓦子山的‘瓦’。”驼背老头不紧不慢的纠正说道。

“也许,它应该姓‘云’,也或许,它应该姓‘天下’。”姜朝云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字,在写到“云”的时候,他改笔写为了“天”。

“原来是官家,不知此番有何见教?”驼背老头略微拱手。

“本官来此,是来见夏寨主的。”姜朝云说明了来意,他扶手擦去了桌上的水渍。

“狗官!夏老大岂是你想见就见的?不龟缩在孟乐县也就算了,竟然还敢到瓦子山来,这次定要教你有来无回!”中年男子虽然被黑二制服,但依然面目凶狠。

“敢问管家找夏寨主意欲何为?”驼背老头要淡定得多,他半眯着眼问道。

“招安。”姜朝云轻轻的说出这两个字。

与此同时在横跨光阴长河的另一时空,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行人如织,来去如梭。

一名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戴着头盔,他穿着黄色的马甲将电瓶车停在路边,打开车后座的保温箱,拿出外卖盒,跟随着定位导航快速进入商场,将外卖盒送到指定地点。

他站在明亮的商场里,他的眼眸里闪烁出明亮的光彩。

这时一个女大学生上前来问道:“您好,我是云州大学的,现在研究一个课题需要调研,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我啊,我姓姜,叫姜朝云。”他笑着说道。 第十九章 玄甲 瓦子寨忠义堂的大厅内,剑戟森森,杀气凛人。

数十名匪寇聚集一堂,他们手握兵刃,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姜朝云闲庭信步,穿过大厅,黑二小心翼翼在旁护着,可他年纪实在太小了,招来了周围的匪寇一顿嘲笑。

“孟乐县真的是没人了吗?竟然让这样一个小娃娃来当护卫。”

“没想到这一任的县令竟然是个小白脸,看他细皮嫩肉的,不如今晚把他炖了吧?”

“嘿嘿,敢来我瓦子寨,定要教你有来无回!”

众匪寇可谓是群魔乱舞,这让黑二攥紧拳头、咬牙切齿,死死将姜朝云护在身后。

姜朝云没有理会,走到大厅的尽头,在头把交椅前停下。

头把交椅位置要高出四五个台阶,上边坐着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他面如黑炭,须发茂盛,脸上有一道骇目的疤。

在他面前是一张桌案,案上摆着酒肉,他双手撕下一大块肉狼吞虎咽的吃着,他的眼神锐利,左手旁有一把短刀,刀上还沾着血,也不知道是不是兽血。

他的胡子上满是酒水和肉渣,手上沾满了油,他随手在衣服上一擦。

“启禀寨主,这位就是新任的孟乐县令姜大人。”驼背老头领着姜朝云来到忠义堂以后,介绍其身份,退到一边。

“哦?新任的县令?我说小县太爷,你不在县衙里好好待着,跑到我瓦子寨来干啥?是活得不耐烦了吗?”寨主戏谑的说道,眼里满是嘲弄。

“我来,是招安。”姜朝云淡淡说道。

“招安?”寨主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他哈哈大笑,笑出了声,“我瓦子寨兵强马壮,足足有一百多号兄弟,方圆百里谁敢招惹?你说说你个小小的孟乐县有什么?捕快一二十,衙役二三十,加在一起不到五十人,你还未必使唤得动。在你们孟乐县里,也就赵奎和施赟勉强算是人物,你拿什么来招安我们?”

寨主说完猛的一刀剁在桌案上,发出“唰”的一声!

刀刃颤抖发出嗡鸣,随之而来的是众多头目的哄然大笑。

“招安?我别不会听错了吧?这小子真的说要招安?”

“老子在山上做逍遥快活的山大王,凭什么要受你们招安?”

“喂喂,小子,就你那个破县衙,谁稀罕去啊,让老子当县太爷老子都不去!”

众人一阵哄笑,只当他是在痴心妄想!

“就凭我能救你们的命。”姜朝云的语气很轻,但确确实实落在了所有人的耳中。

“好大的口气!就凭你?还是说你手底下那帮捕快和衙役?”寨主对孟乐县十分了解,瓦子寨之所以能够横行多年,就因为孟乐县力量薄弱,根本就无力征讨。

“李玄甲,定州人士,年少投军,历经大小六十余战,累官至重甲营都统。曾于虎头关一役率重甲营突入敌阵,斩首800余级。”姜朝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讲述起李玄甲的事迹。

“你小子在说什么呢?什么李玄甲,什么重甲营?”寨主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

只感觉这小子肯定是疯了,在说胡话。

姜朝云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李玄甲威震边关,乃是一员悍将,然骄横难制,得罪了上官,又因战事受累,下狱将被处以极刑。但在押解途中,李玄甲择机逃脱,自此下落不明,据说潜入了云国蛮州。”

“小子,你是没长耳朵,没听老子说话吗?老子压根儿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没耐心听你讲故事!既然你耳朵不需要的话,那不如剁了给老子下酒!”寨主露出森白的牙齿,他拔起匕首站起身,走下台阶朝着姜朝云逼近。

黑二如临大敌,他再次将姜朝云挡在身后,但姜朝云摇了摇头,示意他退到一边去。

面对寨主的威逼,姜朝云不为所动,他只是淡淡一笑说道:“你不是李玄甲。”

“废话,老子都不知道你说的李玄甲是谁,当然不是什么狗屁李玄甲,这里也没有李玄甲!”寨主已经气势汹汹的走到了他的跟前,在靠近以后越发显得他的魁梧高大。

“你错了,这里当然有李玄甲,我说的对吗?”姜朝云没有理会寨主,而是转而看向了忠义堂内一个毫不起眼的人,面带微笑的问道。

“老爷,你说他是……”黑二顺着姜朝云的目光看过去,显然也吃了一惊

因为姜朝云口中的李玄甲竟然是之前在茶铺上遇到的那个驼背老头!

也正是驼背老头一路将他们领到瓦子寨忠义堂来的!

吃惊的不仅是黑二,就连那位“寨主”和忠义堂内的众多匪寇都愣住了。

原本喧嚣嘈杂的忠义堂刹那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向姜朝云。

除了一个人。

“你是如何认出我来的?”驼背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神情不变,淡淡的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我虽无慧眼,却也识得谁为英雄,李都统……或者应该称为李寨主,我想你应该有兴趣跟我聊一聊的。”姜朝云说出了驼背老头的本名。

原来当年李玄甲被人诬陷以后,将被押往京师处刑,但他在途中找到机会逃出囚车,自此逃离楚国,来到云国境内。在云国他一身本身也无处施展,辗转之下来到了蛮州边境,化名夏山河加入瓦子寨,自此啸聚山林,成为一方大寇。

直到今天姜朝云来到瓦子寨,这才揭开了他的身份。

“有胆识,有魄力!”李玄甲接连赞叹了两声,这时他忽然直起了腰,连声音也变得爽朗洪亮起来。同时他撕下了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而又精悍的脸。

那个垂垂老矣的驼背老头顿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龄在三十多岁,个子虽然不高,但双目有着夺目锋芒的精悍男人!

他就像是一杆锋利的长矛,锐利的目光让人几乎不敢与他直视!但也只是几乎,至少在整个大厅里就有两个人敢直视他的双眼,一个是黑二,另一个是姜朝云。

“备宴!” 第二十章 败将 姜朝云所谋甚大!

这里的姜朝云指的是同名同姓的正主。

这正主不仅玩的一手好控分,在来孟乐县之前还充分调查了人文地理、历史文化,甚至还详细调查了各个人物的相关信息,这绝对是有备而来!

如果说他掌握各个山寨部落的信息资料,是为了更好的管理孟乐县,这个理由勉强还能说得过去,可他连李玄甲的事情都一清二楚,这是连瓦子寨的众匪寇都不知晓的。

这绝对超出了正常管理的范畴!姜朝云完全有理由相信,来孟乐县是正主刻意为之,他必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但他的记忆就仿佛缺失了一部分,根本就想不起来正主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除了缺失的部分以外,正主的人生经历清晰明了,家世清白,简直堪称励志的典范!

可越是这样,姜朝云觉得越不对劲。

这种充满了不确定难以把控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可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了晚上,瓦子寨的众头目都喝得酩酊大醉。唯有姜朝云与李玄甲均是滴酒不沾,两人站在忠义堂外的山坡上,看向远处苍茫的大山。

“你不喝酒,是怕我下毒吗?”李玄甲问道。

“你会下毒吗?”姜朝云反问。

“我要杀你大可以一刀把你劈了,不至于那么麻烦。”李玄甲对此嗤之以鼻。

“但你没有这样做,所以我来了。”姜朝云淡定的说道。

“哈哈,有点意思,所以你为什么不喝酒?”

“为什么又要喝酒?”

“老话不是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我没有那么多忧愁,即便有,也有别的舒缓的途径,为什么要喝酒呢?”

“当官的怎么能不喝酒?迎来送往,人情世故,不多喝酒,怎么能在上官面前表现自己?”

“做官难道就是迎合上官,做给他们看的吗?”姜朝云反问道。

“可是不迎合他们,他们如何容得下你?”李玄甲讥讽说道。

“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高堂,无愧于己,天高地大,还容不下七尺之躯?”姜朝云摇了摇头,淡淡说道。

“不过是区区几杯酒,何至于此?”

“我需要确保随时随刻保持清醒,也许就是那所谓的区区一杯酒,就会干扰到我的判断,导致我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姜朝云轻声说道。

“你和那些狗官的确不太一样。”李玄甲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你和其他的土匪头子也不太一样。”

“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喝酒?”李玄甲反问道。

“愿闻其详。”姜朝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原来早年间的李玄甲嗜酒如命,经常在军营里喝得酩酊大醉。之所以酗酒一则是用酒劲来压制他的暗伤,二则他统率的重甲营是军中精锐,每逢战事必冲锋在前,死伤惨重!为了麻痹失去袍泽的痛苦,每每战事结束后他都会喝得烂醉如泥。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的酗酒致使惹出来祸事。彼时一名监军将他的子侄硬塞到了他的重甲营,原本他将这位小衙内摁在营中,不让其涉险,可谁料在一场战事中,这位衙内见重甲营势如破竹,不甘心当个看客,于是点齐亲信,随阵冲杀。

倘若就这样发展下去也就罢了,可小衙内贪功冒进,陷入了重围。敌军也认出了他身份不俗,认准了他打,原本打算撤军的李玄甲不得不率军深入重围前去解救。虽然最终将人救了出来,但丢下了数十具尸体,这让李玄甲勃然大怒,狠狠鞭打了小衙内一番后将其赶出了军营。

但他这样做可得罪了监军,监军反手将“贪功冒进”的罪名扣在了他的头上,并将其押上囚车,送京处以极刑。说白了就是让他背下战事不利的这口锅,给那些大人物当替罪羊。李玄甲不甘坐以待毙,这才中途逃了出来。在逃离楚国以后,每当饮酒他总能看到那些死去的兄弟,这让他痛苦不堪,索性戒了酒。

“原来如此。”姜朝云在听完李玄甲的话以后,轻轻一叹。

两人沉默了良久。

“你说你来瓦子寨是救我们的命,何出此言?”李玄甲打破了沉默问道。

“在李寨主看来,天下大势如何?”姜朝云话锋一转。

“诸国纷争,群狗抢食!”李玄甲冷哼一声说道。

“那云国的局势呢?”姜朝云并未反驳,又问道。

“内忧外患,不堪一击!”李玄甲再次给出评价。

“李寨主说得不错,现今云国的确是内忧外患,其中外患之一便是南疆的蛮患。”姜朝云淡淡说道。

李玄甲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李寨主之所以会在茶铺出现,想必不是一时兴趣使然吧?”姜朝云点出了李玄甲之前乔装成驼背老头在茶铺之事。

他之所以这样做必定是因为现今南疆不稳,亲自出马打探情报。

“你继续说。”李玄甲示意他说下去。

“南疆动荡,战祸将起,一旦蛮族大军挥师攻来,请问李寨主作何打算?是投奔蛮族,为其前驱?还是投奔官府,为其御敌?”姜朝云抛出疑问。

他并没有指出第三条路:独善其身。

因为一旦战事开启,想要在乱世中独善其身根本就不可能!

不选择一方站队,只会被双方同时针对!

“对蛮族而言,你是异族,不会信任你,也不会接纳你。对于官府来说,你是匪寇,同样不会相信你。届时李寨主和你的瓦子寨将何去何从?”姜朝云见他没有回话,继续问道。

这一次李玄甲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早在姜朝云出现之前,他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也的确是摆在瓦子寨面前最头疼的问题。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李玄甲的额头不自觉的渗下了冷汗。

“李寨主甘心这辈子就在山上背负匪寇之名度过一生吗?”姜朝云缓缓说道,“不仅仅是匪寇,还背负着败将之名。”

在说到“败将”二字的时候姜朝云加重了语气。

这如同一根刺狠狠的扎在李玄甲的心里!

他的青筋突然凸起,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甘心?

当然不甘心啊! 第二十一章 薛家 薛家寨是孟乐县数一数二的大寨,老一辈的人常说,孟乐县有良田万亩,薛家寨要占三千。当然这里的万亩是虚数,并不是实指,根据官府的统计,孟乐县有良田八万六千七百八十四亩。当然这只是登记在册的,如果算上未登记在册的土地,那还更多。

而薛家寨的良田则为一万五千五百三十二亩,远不到孟乐县的十分之三。但即便如此,这也足以让薛家寨坐在孟乐县土地大户的头把交椅上,其族长薛青山亦是孟乐县数得上号的大豪绅。又因其为人吝啬,又有铁公鸡的称号。

薛家寨建造在忧乐山上,俯瞰着忧乐河谷。要知这孟乐县虽然毗邻南疆,群山环绕,山间遍布毒泉瘴气,危险异常,可这毒瘴之地多是在与南疆接壤的山岭,在孟乐县内却多河谷地带,这些河谷地势开阔,土壤肥沃,加之孟乐县气候卓越,是不可多得的产粮区。

但这些土地都牢牢的把持在各大豪族手中,官府沾惹不得,这也导致孟乐县有良田万亩,但百姓却穷困潦倒,民不聊生的矛盾的局面。

忧乐山原本为蛮族占据,其名为“霍不古达”,意思是“明月照耀之地”。因为每当月圆之夜,月亮洒满河谷,像是铺满了一层碎银子,蛮族曾在这里建立祭坛。

但在三百年前,云国皇帝为平定蛮地,曾亲率大军南征,横扫祭坛,来到此地,曾感慨“忧我南疆百姓当受这战乱之苦,乐我云国南疆能享百世太平。”故而将此山改名为“忧乐山”。

现在正值5月,乃是青苗的生长时节,苍绿一片,不少庄汉都在田间劳作,一副忙碌景象。薛家寨是典型的木寨,大多数房屋都是由木头建成的。在寨子内通常是吊脚楼的结构,下层由几根木桩支撑,用来养鸡、养猪等牲畜,旁边支一个伙房。二楼则是用来住人。

这些吊脚楼从外边看起来稀松寻常,尤其是一楼看起来邋里邋遢的,可一旦登上二楼便别有洞天。尤其是在薛家寨最中间的那座房屋,内部装饰着玛瑙碧玉,陈列着文玩、古董,让人很难想像这是来到了云国边陲的村寨,还误以为是在某个大人物的府邸。

这正是薛青山的家,在二楼正坐着四个人。

“薛老哥,你把我们三个召集过来,究竟是为的什么事?”说话的是一个富态的中年人,他穿着蓝色的绸缎长衫,一手把玩着佛珠,一手端着茶杯。

“对呀,薛老哥,有什么事派个下人来说就行了,何必要把我们都叫过来?”一个手里拎着鸟笼的青年男子说道,他的注意力全在鸟笼身上。

“关于抬高粮价的事情上个月不是说过了么,还有什么事情要谈?”这是一个满脸胡子茬的大汉,他穿着黑色的长袍,漫不经心的接过话茬。

“诸位。”坐在首座上的男子缓缓开口,他年龄在五十岁左右,脸颊瘦而长,戴着方巾,皮肤蜡黄,八字胡倒是修剪得很整齐。在扫视三人一眼以后,又说道:“我收到了施主簿送来的信,说近几日那位新来的县令大人极有可能会到我们几个的寨子里登门拜访。”

此人正是薛家寨的主人,孟乐县赫赫有名的大财主薛青山,有家财万贯却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新来的县令大人?他总算到了吗?我可听说早在半月前他就该到了,迟迟没有赴任,还以为他死在半路上了。”

“咱们孟乐县六年的时间死了十个县令了,还真有人敢来孟乐县赴任?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说这个新来的县令来我们几个的寨子干嘛?”

“还能干嘛,无非就是想来捞点油水呗,随便赏他几个把他打发走得了。”

三人对此议论纷纷,言语间对新来的县令均是嗤之以鼻。

“诸位,施主簿在信上说这新来的县令和别的县令不太一样,交代我们要提防他一点,绝不能给他半粒粮食。”薛青山将信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粮食?这几任新来的县令不都是来要银子的,要粮食做什么?有钱难道还愁买不到粮食吗?”

“就是,难不成还能饿着他县太爷,穷得跟我们要粮食?如果真的要粮食那还好,反正粮食也是用来换银子的,给什么不是给呢?”

“施主簿还在信上说什么了?”

三人并没有将施主簿在信上的提醒当回事,依然喝茶的喝茶,逗鸟的逗鸟。

“施主簿并未在信上详细说明,不过各位,施主簿的脸面终归还是得照顾一下的。”薛青山提醒说道。

“这个是自然,每年给施主簿的孝敬可都没有落下的。”

“这些年全靠施主簿的照拂,咱们的生意才做得有声有色,他的面子肯定要给的。”

“薛老哥,你把我们叫过来,不单单是为了这件事吧?”

三人显然对施主簿非常看重,中年富商放下茶杯,慢悠悠说道。

“关于眼下的蛮祸……还想请各位一起拿个主意。”薛青山犹豫再三,还是缓缓说道。

他口中的蛮祸,正是近期南疆大山里发生的各蛮族部落的相互攻击事件,甚至有不少村寨都因此遭受灭顶之灾。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帮不成气候的蛮子罢了,随他们打去,还能打到咱们这边来?”这是三人的共识,都不认为这些冲突仅仅停留在蛮族内部,不会席卷到孟乐县来。

“可是……”薛青山的脸上满是忧虑,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急匆匆的赶过来。

“老爷,有人登门拜访。”

“没看到我在会客吗?不见。”薛青山冷冷呵斥。

“可是老爷,来人自称姓姜,叫姜朝云。”

“我都说了不见,你怎么……等等,你说他叫什么?”薛青山忽然愣了一下。

“姜朝云。”

“薛老哥,你这脸色是怎么回事?此人与你有旧吗?”遛鸟的青年男子问道。

“他与我非亲非故,但他却是那个新上任的县令,没想到来到这么快。”薛青山苦笑说道。

“什么?新来的县令?那我等可要回避啊。”中年富商连忙起身。

“那我等先行告辞了。”

三人起身就要从后门走,就在这时薛青山又叫住他们:“几位莫要忘了施主簿叮嘱的事!”

说完以后他起身去迎,看看这新来的县令此行究竟所为何来。

难道真的是来要粮食的? 第二十二章 借粮 姜朝云在木楼下等候,很快他看到在另一侧有三人急匆匆的下去。

这三人在随从的护卫下,离开了薛家寨。

“你知道那三个是什么人么?”姜朝云问向旁边的黑二。

“不认识。”黑二摇了摇头,他确实没有见过这三个人。

“胖的那个叫孙安,是孙家寨的族长,拎鸟笼的那个叫徐新洪,是徐家寨族长之子,高高大大满脸胡子茬的那个叫王武,是王家寨族长的亲弟弟。”姜朝云说出了这三人的身份,“他们与薛家寨的薛青山一般,皆为孟乐县有名的豪绅。”

“老爷,你见过他们吗?”黑二诧异的问道。

姜朝云摇了摇头:“我并未见过。”

“那你怎么叫得出他们的名字?还有豪绅是啥?”黑二挠了挠头。

“我之所以叫得出他们名字,一半是因为来之前做足功课,另一半是推测的。至于豪绅,说白了就是大地主。他们四家的土地就占了孟乐县所有土地将近一半。”姜朝云淡淡说道。

他这话倒是没有作假,来之前就已详细了解过孟乐县各大家族的基本情况、人员结构,以及主要人员的体貌特征、兴趣爱好。同时也详细打探过各大豪绅的动向。

比如徐家寨寨主这些年退居幕后,寨子里大多数事情都是由他那个爱遛鸟的儿子徐新洪去打理。再比如王家寨的族长王文身患重病,已有多年未曾抛头露面,寨中的一应事务皆是由他亲弟弟王武主事。

此刻他来薛家寨拜访,这三人不仅没有主动的跟他这个新来的县太爷套近乎,反而偷偷的从后门溜走,这摆明了是想与他划清界限。

徐新洪的特征最为明显,能与他处于同等地位的自然是王家寨与孙家寨的人,这也是姜朝云能够确认这三人身份的关键所在。

“那他们可都是恶人!”黑二忿忿说道。

“恶人?”姜朝云楞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认为他们是恶人?”

黑二连豪绅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竟然能够说出这几大豪绅是恶人,这委实让姜朝云感到意外。

“大哥说过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无家可归,就是因为那些大地主巧取豪夺,把大家的土地都夺了去,让好多人无家可归,只能到山上去。在山上大家都吃不饱,穿不暖,如果有土地就不会过这么贫苦的日子了。”黑二认真说道。

“黑大说的吗?他还有些见识。”姜朝云赞叹说道。

和武勇的黑二比起来,黑大无论是眼光还是见识都要超出一大截。

“以前我和大哥偷偷的去私塾先生那听过课,我听不进去老是瞌睡,但大哥每次都能听完然后讲给我听。”黑二挠了挠头说道。

“原来如此。”姜朝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哎呀,姜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您到小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这时在木楼上有人急匆匆的走下来,走下来的正是薛青山。

“本县初到孟乐上任,想要了解一下民情,路过贵寨来讨杯茶喝,希望没有打扰到薛老爷。”姜朝云面带微笑,拱了拱手说道。

“姜大人说的哪里话,这边请,这边请。”薛青山连忙领着他往右走,并没有上二楼。

姜朝云瞥了一眼,并未作声。

二楼乃是住所,薛青山没将他往二楼引也是情理之中。

在薛青山的带领下,姜朝云来到客堂。说是客堂,其实就是吊脚楼的一楼,支了张桌子,众人坐在小竹凳上,薛青山为他斟茶:“姜大人,我薛家寨清贫,也没有什么可招待大人你的,这是咱们薛家寨自家种的果子,你可千万要尝尝。”

“薛老爷贵为一族之长,生活竟如此的清贫,真是让人钦佩呀!”姜朝云赞叹说道。

“我们薛家寨原本就是小寨、穷寨,老百姓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这个当族长的肯定要与大伙同甘共苦哇!”薛青山感慨说道。

“可是我观禾苗都快要成熟了,薛家寨有良田万亩,不应该啊。”姜朝云疑惑问道。

“姜大人你说笑了,我这薛家寨哪有良田万亩,不过区区薄田几百亩,连养活族人都格外艰难,我这个当族长的每当看到宗族老少饿得面黄肌瘦就于心不忍,姜大人,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要去县里求你借点粮,没想到你体恤我薛家寨疾苦,先行一步到来,大伙还不快求求姜大人借粮让我们度过春荒。”薛青山说着就招呼男女老少跪下。

顿时呼啦啦的跪倒一大片:

“青天大老爷,您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三岁幼子,都快要饿死了。”

“您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都饿死呀,您就发发慈悲借我们点粮食吧。”

“能够让我们度过春荒,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我们一定给您立生祠,为您祈福烧香。”

这些寨民哭哭啼啼的,有人干嚎不见眼泪,就抹了把口水,可谓一片哭天抢地。

这可把黑二给气笑了,这帮人哪个不是膀大腰圆、满肚肠肥,何曾见得半点的面黄肌瘦?

“好说,诸位都是我孟乐县治下的子民,既然眼下春荒缺粮,我必让官府开仓放粮,让诸位安稳度过春荒。”姜朝云连忙将众人扶起来。

听闻此言的薛青山眼珠子直转,心中一阵得意:这新来的县令也太好糊弄了,年轻人果然还是太稚嫩了一些。同时思忖这施主簿未免也太谨慎了点儿,特意来信让各大豪绅不能给他半粒粮食。这下倒好,不仅没给出半粒,反而还要到了春荒的粮。

“老爷……”黑二忍不住想说点什么,但被姜朝云不动声色的挥手制止。

“青天大老爷啊,这下我们有救了,我们薛家寨有救了呀,还不快给青天大老爷磕头!”在薛青山的招呼下,又是一片感恩戴德,哭天抢地的。

姜朝云将薛青山扶起来说道:“薛老爷,我听闻贵寨乃是本县首屈一指的大寨,没曾想是这等光景,看来都是谣传了。”

“没错,就是谣传,我薛家寨不过是一小寨、穷寨,不过是些别有用心的人挑拨是非罢了。”薛青山坚定的说道。

“既然这样,那本县就先回去为贵寨拨粮。既然贵寨如此贫寒,想必也没有提醒的必要了,本县就先行告辞。”姜朝云转身就打算离开。

“提醒?什么提醒?姜大人有话但说无妨。”薛青山微微皱眉,眼前这小子不可能特地走一趟就是为了给他送粮食?

真的有这么好心?

“本县听说最近匪寇作乱,尤其是那瓦子寨的贼人,杀人放火无所不用其极,已经有好几个寨子被他们洗劫。原本本县想着贵寨乃是大寨、富寨,会被瓦子寨给盯上,想要调兵防守,但如今贵寨如此贫寒,那瓦子寨必定瞧不上,那就没有防守的必要了,告辞!”姜朝云拱了拱手,带着随从黑二离开了薛家寨。 第二十三章 残众 薛青山并未将姜朝云的提醒太当回事,因为瓦子寨的劫掠目标主要是往来的商队,与孟乐县的各大豪绅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事实上这么久以来瓦子寨从未打过各豪绅的主意。

薛青山正合计着安排人去县衙领度过春荒的粮食,反正是那个傻瓜县令自己承诺应允的,不要白不要。可就在当天夜里,薛家寨就出事了。

当夜就有匪寇冲进忧乐山,洗劫了薛家寨的一处仓库。虽然薛家寨家大业大,区区一个仓库的粮食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可这却点明了一件事:孟乐县平静的局面被打破,各大豪绅的仓库不再安全!

事实上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事情也印证了这一点:包括薛家、孙家、徐家、王家在内的各大豪绅的仓库都被洗劫,虽然对各大豪绅不至于伤筋动骨,可这仅仅是个预演。

天知道瓦子寨那帮匪寇是不是抢上了瘾,这要是三天两头都来光顾,地主家也扛不住!

为此薛青山连忙奔赴县衙去找新任的姜县令,让他派兵平乱,剿灭瓦子寨的匪寇。然而薛青山接连跑了三四趟都扑了空,得到的回应皆是县令有事外出了。

他转而去找主簿施赟,可施赟同样不在,这让薛青山心急如焚,一时间没了主意,他开始懊恼那个新任县太爷登门主动提供保护的时候,怎么就将其拒之门外了呢?

姜朝云这几天倒也不是故意躲着薛青山,而是的的确确有事情要办。

夜色笼罩着苍翠的青山,天上圆月孤悬,洒下惨淡的月光。在河边点燃了七八处的篝火,每一处篝火前都围着十几个人。五月的蛮州算是炎热的了,但河边弥漫着水汽,尤其是夜深以后还是有些些微的寒意。这些人大多穿着粗麻布衣衫间或裹着兽皮,并且佩带着骨质的饰物,他们都是蛮族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态。

这也难怪,他们已经在大山里东躲西藏了好几天的时间了。

“坎温他现在怎么样了?”一名少女走到篝火旁问道。

在篝火旁躺着一名小男孩,小男孩看起来才十一二岁,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额头敷着一张方帕,旁边有两个妇人在照料着他。

“他的额头很烫,一直醒不过来,喂他吃了草药也没效果。”妇人担忧的说道。

“巫神啊,这孩子的哥哥已经追随您去了,可他还小,一定要保佑他平安无事……”另一名妇人开始祈祷。

“你们好好照料他。”少女转身到另一个篝火旁坐下。

“阿姐,你吃点东西吧。”这时一个小女孩递给她一片荷叶,荷叶里包着糯米饭。

“这样东躲西藏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阿爹,咱们去跟刮风山那帮狗东西拼了!也好过现在这样浪荡的日子。”少女痛恨得咬牙切齿。

“阿丽卡,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就不是刮风山的对手,而且你看看现在,我们这些人还活着都是我们的族长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难道你要让他们都白死吗?”一旁的老人幽幽说道,他正是隐龙涧的族长阿赞。

而他面前的少女和小女孩是他的两个女儿阿丽卡和阿丽朵。

阿丽卡沉默不言,她攥着拳头,回想起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幕幕,这让她悲愤不已。本应该是个美好的大喜之日,可刮风山连夜发动奇袭,攻入隐龙涧内,这让石寨伤亡惨重,一部分人在喋血之夜死去,一部分人沦为了刮风山的俘虏,仅有不到一半人逃了出来。

“阿爹,我们究竟要到哪里去呀?”阿丽朵眨着眼睛问道。

他们已经在山岭间奔亡了数日,竭力躲避刮风山的追击。

“现在南疆动乱,很难再找到一片安身立命之所,除非……”阿赞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他的神情复杂,这才短短几天的时间,他看起来就要比以前苍老许多。

“族长,不好了,刮风山的人……”就在这时,在不远处山坡上望风的人急匆匆的喊了一声,他还没说完,“嗖”的一声利箭射过来,洞穿了他的胸膛!

阿赞勃然色变,他连忙握住斧头准备迎战,此时山坡上如同潮水一般涌过来大量的蛮卒,领头的是一个披着肩甲的魁梧男人。

“跑啊,你们怎么不跑了?哼,总算让我逮住你们了吧?”男人恶狠狠的说道。

“乌四?”阿丽卡认出了男人的身份。

此人正是乌二的亲弟弟乌四,年方二十岁,但凶名比乌二更甚!

“你们一个都逃不掉的,今天要将你们全都杀死,为我兄长报仇!”乌四怒目而视,随着他一声令下,大批的蛮卒冲下山坡与隐龙涧的众人展开厮杀!

乌四带过来的蛮卒均是精挑细选的,而隐龙涧的残众大多是老弱妇孺,且连续奔走几天筋疲力尽到了极点,远不是乌四等人的对手。

若不是阿丽卡骑着食铁兽阿呆挡住了蛮卒的强攻,恐怕隐龙涧残众会瞬间溃败!

可即便如此,食铁兽为了保护众人多处受创,一时间伤痕累累。很快在蛮卒的套索下,它被十几名蛮卒硬生生的给拽倒,随着一张大网落下,阿丽卡被捕到网中,动弹不得!

“阿姐!”阿丽朵见自己的亲姐姐失利,想要扑上来解救。

但如今众人已经被逼到了河边,可谓是退无可退,而前方是咄咄逼人的乌四等人。

“你们这些该死的隐龙涧人,杀死了我兄长,今天我要让你们全都给我兄长陪葬,杀了他们!”乌四神情凶狠,在他们乌家几兄弟里,以他和乌二关系最为要好。

在得知乌二死于非命以后,他盛怒到了极点,当即带着人追杀隐龙涧的部众,誓要为乌二报仇雪恨!

“天要亡我隐龙涧吗?”阿赞一阵悲鸣,三十年前他重振隐龙涧,拯救了这个即将被消灭的部族,三十年后的现在,他老了,女儿还未完全成长,谁还能来拯救呢?

眼见得一场屠杀就要爆发,黑暗中在另一侧的山坡上,突然亮起了火光。

“少族长,看那边!”这时有人提醒乌四。

乌四皱眉看过去,只见火光延绵一片,这分明是成片的火把!

谁在那边?

是来帮他的自己人,还是敌人? 第二十四章 血夜 答案是敌人。

在阿丽卡等人惊讶的目光中,这支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出现的奇兵发动猛攻,瞬间便将刮风山蛮卒的队伍给冲垮!他们有着惊人的战斗力和磅礴的气势,打得蛮卒溃不成军。

乌四还想要抵挡,但一名个子不高,但肩膀异常宽阔的青年男子一枪刺过来,正好刺中了他的肩膀!刹那间鲜血溅洒,乌四怒不可遏还想反击!可对方又是一枪刺中他的大腿!

他空有一身蛮力却无用武之地,极短时间内就被连刺三枪,一时间血流如注!

“少族长,走!”蛮卒见状不妙,拼死护送乌四离开。

在丢下一地尸体以后,乌四这才狼狈的逃离。

这样的结果不仅在乌四的意料之外,连阿丽卡都大感诧异。如今南疆动乱,多个蛮族部落惨遭族灭。隐龙涧势弱,在这种时候竟然有人愿意帮助他们,这究竟是……

在阿丽卡诧异的同一时间,小山坡上有人正俯瞰着这场战斗。

“李玄甲通韬略,善养卒,冲锋陷阵,莫有当者。”姜朝云说出了楚国兵部对李玄甲的评价,虽然落草为寇,但李玄甲养出来的匪寇战力远超常人,训练有素,悍勇异常。

“老爷,仗打完了,咱们下去吧。”旁边的黑二早已是跃跃欲试。

这场战斗看得他手痒难耐,要不是为了保护姜朝云的安全,他早就冲下去抡起膀子开干。

“不用了,我们走吧。”姜朝云转身离开。

“欸?”黑二愣了愣,他不理解自家老爷为何不辞劳苦追到此地,却又果断离开。

虽然他心有疑惑,但还是跟着姜朝云一起走了。

在两人离开的同一时间,山下的阿丽卡忽然看向山坡的位置。

“是错觉吗?我总感觉刚刚有谁在那里……”阿丽卡皱起眉头。

月色苍茫,众人收拾着残局,这喋血之夜终是结束了……

姜朝云回到县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让人给堵了个正着。

堵他的人是薛青山、孙安、徐新洪、王武,正是孟乐县的四大豪绅。

“我的姜大人,你可总算回来了!我们都等你两天了!”薛青山连忙迎上去,苦着张脸说道。

“这不是薛老爷吗?还有这几位是……”姜朝云看了薛青山一眼,目光又扫向其余三人。

“这是孙安,孙家寨的族长,这是徐新洪,这是王武。”薛青山一一介绍三人。

“不知各位来找本县有何见教?”姜朝云见过几人后问道。

“老爷,您都一宿没合眼了,一口水都还没喝,要不先回去休息会儿?”旁边的黑二忍不住说道。

“这个……”姜朝云看起来有些为难。

“姜大人,万分火急呀!”薛青山可不愿就这么放他离开,只差没上手来拽他衣服了。

“那各位去二堂稍候片刻,本县去换身衣服再来面见各位。”姜朝云说完又叮嘱了一句,“黑二,备茶。”

黑二允诺以后与姜朝云一起进了县衙。

薛青山几人面面相觑,也只好去二堂等待。

就在姜朝云朝着三堂走之际,突然有人迎面一盆水泼了过来!

“秦妈,你这是在做什么?”黑二下意识的挡在姜朝云前边,被泼了一身的水,他看到手里还端着水盆的一个老妈子,不满的说道。

“哎呀呀,这不是老爷吗?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您这出去几天了看您给瘦的,这可心疼死我秦妈了,您且候着,我这就去给您炖猪肺枸杞羹,给您好好的补补!”老妈子是县衙里唯一的下人,在姜朝云来之前,由她照料宋景明的起居。

“哟,姜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您这几天都不在,可都急死我了。对了秦妈,我也要吃猪肺枸杞羹。”宋景明刚好也从房间里出来,他撞上了姜朝云,一边叫苦,一边说道。

按照云国惯例,县丞有单独的衙署,然而基于孟乐县的特殊性,加上在此之前县令空缺长达半年之久,一直由作为县丞的宋景明代署县令之职,故而宋景明一直住在县衙内。

如今他好不容易盼到姜朝云来了,他已做好了离开的打算,只不过一则姜朝云初来乍到还未熟悉孟乐县,他的工作没能完全移交,二则吏部的任命文书还未送达,他还需等一段时日,等这两件事办妥当了才能安然离开。

“去去去,伙房还有两个昨儿个剩下的馒头,你就着咸菜吃吧。”秦妈和宋景明素来不对路,丝毫不给他好脸色看,端着盆大摇大摆的就走了。

“好你个秦妈,竟敢如此待我,看我怎么……”宋景明指着她怒气冲冲。

姜朝云打断了他:“宋大人,我不在的这两日,县衙可有什么紧急的事?”

“哎哟,这急事可就太多了。一个是薛家寨的族长薛青山带着孙家寨、徐家寨、王家寨的人天天堵着要见您,一个是那些流民……”宋景明连忙开始汇报情况。

原来这些时日在孟乐县内聚集了大量的流民,数量已有上千人之多。来了这么多人就得吃饭,一开始还好,这些流民还有些钱财,可以买些粮米,可谁料几大豪绅联手抬高米价,这没几日就榨干了这些流民的荷包。

流民没了钱,又有上千张嘴要吃饭,这难免滋生出祸乱,短短两日里有好几家米铺遭受到冲击。

“施主簿呢?我来孟乐县这么久时间了,一次都还没见到他。”在听完宋景明的话以后,姜朝云皱眉问道。

他口中的施主簿是施赟,主簿与县丞一样皆是县令的佐官。按照云国惯例,除非大县,若不然不会同时设立县丞与主簿。孟乐县算不上是大县,本来是不设主簿的,但由于孟乐县的县令长期空缺,单靠一个县丞难以处理公务,便增设了主簿一职。

值得一提的是孟乐县的县令六年十易,宋景明担任县丞也不过一年有余,而施赟担任主簿已足足五年。这也就意味着他几乎见证了孟乐县连换十个县令的全过程。

“这个嘛,施主簿家中老母患了重病,告了假,料想也应该回来了。”宋景明想了想说道。

“是这样吗?那你稍候我片刻,一会儿随我去见几位豪绅吧。”姜朝云皱了皱眉,他回到房间换衣服,接下来对付这几位豪绅才是重头戏呀! 第二十五章 会客 县衙是三进的布局,大堂威严、轩昂、庄重,设有“明镜高悬”匾额和“海水朝日图”,是县官发布政令、举行重大典礼、审理案件的地方。东西又设简事房、招房,衙院设六房。二堂清幽、雅静,设有茶室、天井,是县官会客、议事、休息小憩的地方。三堂明亮、精巧,设有东西厢房,是县官及家眷居住之所。而在三堂后还有后花园、厨房、耳房等等。

姜朝云住在三堂,会客则在二堂。

他换了一身蓝色的粗布长衫以后,沿着廊道穿过中庭小院。院子里栽种着几颗枣树,枣树花朵仅有米粒大小,但朵朵皆能结出果实。曾有诗云:“芙蓉花好空人目,枣花虽小结实成”,寓意小小县令能办实事、办大事,保一方平安。故而在县衙多种枣树。

此时在二堂的“琴心堂”内,薛青山、孙安、徐新洪、王武几人正在候着。琴心堂得名于三百年前,据说当年云帝南征,在驿馆小憩,彼时正值孟川之战最胶着的时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让云帝陷入两难之境。正值此间,一声袅袅琴音让他乐而忘忧,思绪豁然开朗。在一定程度上超凡脱俗的琴音让他忘却烦恼,坚持打孟川之战没有退缩,直至最后的胜利。

然而云帝能征服南疆,却苦寻琴师不得,最后仅寻得一张古琴。他本欲将古琴带走,但思索再三还是将其留在了孟乐县。当初他小憩过的驿馆改为了孟乐县衙,初任县令便建造了琴心堂,专门供奉这张古琴。但三百年过去了,古琴早已不知所踪,琴心堂却保留下来。

“诸位久等了,黑二,怎么不给各位看茶?”姜朝云上前招呼众人。

“请喝茶。”黑二给四名豪绅斟茶,面无表情说道。

“姜大人,现在盗匪横行,您可得给我们做……”薛青山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脸顿时拧成一团,他一口喷了出去:“这什么茶啊,怎么是苦的!”

其他三人茶杯刚端起一半,见状纷纷放下。

“这茶的确苦了一些,但细品之下又有回甘,难道不合薛老爷的口味?”姜朝云啜了一口,慢条斯理说道。

“这茶汤都黑不溜秋的,哪里有什么回甘?姜大人你这里要是没好茶,回头我让人给你送点上好的云茶来。”薛青山掏出手帕擦拭嘴角,非是他硬要拂这位新任县令的面子,而是茶汤苦涩实在难以下咽。

“云茶的茶汤橙黄浓厚,香气厚醇持久,乃是茶中上品,早在显德皇帝时期便被列为贡品,的确不是这等苦茶能够比的。”姜朝云慢悠悠说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仍品着苦茶,在他脸上看不到有半点苦涩的表情。

“看来姜大人也是识货的人,你说得不错,云茶的确是贡茶,且仅有少数的山头能种,别的山头随意栽种那可是杀头的罪。”薛青山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整个孟乐县共种有云茶二百八十六亩,其中薛家寨便占了一百七十余亩,孙家寨、徐家寨、王家寨又共种了一百余亩。”姜朝云扫向其余三人说道。

“咳咳……这个嘛,云茶之所以是贡茶,就在于栽种起来极为考究,非是那几座山头种不出那等滋味来,我们孙家寨虽种了几十亩,但一年的收成也就二百来斤茶叶。虽说今年受了灾,收成大不如前,仍有几十斤,明儿个我就让人给大人送五斤过来。”孙家寨的孙安拱了拱手,面带笑容说道。

“我王家寨也能送五斤。”

“我徐家寨也送五斤。”

徐新洪和王武两人不甘示弱,纷纷表态。

毕竟眼下四人可都是来求这位县太爷的。

除此外送云茶也有投石问路的意思。

“各位可知这苦茶的来历?”姜朝云没有接过话茬,反而指了指杯中黑黢黢的苦茶说道。

“哦?这破烂玩意儿难道还有什么说法不成?”薛青山对此嗤之以鼻。

他是喝惯了好茶的人,苦茶自然难入他的法眼。

“宣祖皇帝当年为平定蛮患,御驾亲征,但孟川一战久攻不下。某日宣祖皇帝亲自登山勘察地形,偶遇一老僧,宣祖皇帝心中有惑向老僧求教,老僧闭口不答,仅给了宣祖皇帝一包东西,告知其为明悟茶。宣祖皇帝接过茶叶后返回驿馆,每逢有惑便沏一杯明悟茶,饮下后果然通明彻悟不再有惑。”姜朝云缓缓说道。

“什……什么?你说这是宣祖皇帝饮过的……明悟茶?”薛青山连忙掩嘴,试图掩盖刚才自己的大不敬。

“正是如此。”姜朝云又啜了一口,淡淡说道。

“难怪我闻着此茶有股淡淡的清香,原来是宣祖皇帝饮过的。”徐新洪连忙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但此茶极难下口,他喝下去的时候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赞叹道:“好茶,好茶!”

“我是没有闻到什么香气,不过既然是宣祖皇帝喝过的肯定不差。”王武也一口喝完,虽然他比徐新洪看起来要好一些,但从他挣扎的表情看来,这杯茶下肚也让他不太好受。

“我在孟乐县世代居住多年,怎从未听说过有这等良茶?”孙安倒也是啜了一口,他皱眉问道。

“对呀,我也从来没有听过。”薛青山疑惑询问。

其他两人同时投来诧异的目光。

“明悟茶的名字各位也许没有听说过,但它还有一个名字,各位肯定是知道的。”姜朝云轻声说道。

“什么名字?”四双目光齐刷刷的看过来。

“地龙土。”姜朝云说出了明悟茶的另一个名字。

“什么?我们喝的是这个玩意儿?”薛青山连忙掏出手帕控制不住腹中翻涌就要吐出来。

徐新洪和王武皆是如此,也就只有孙安喝得少些,还镇定些。

所谓地龙便是蚯蚓,而地龙土就是蚯蚓钻的烂泥土。

“好哇,姜大人,你竟然拿这种东西招待我等?”薛青山气急败坏,质问道。

“当年那位老僧给宣祖皇帝的正是这地龙土,意在告诉宣祖皇帝,即便它不值一文、恶臭难当,但它却是云国的土地,寸步不能让。”姜海潮对于薛青山的冲撞并不生气。

他放下茶杯再次看向四人:“那么各位,我们可以谈正事了。” 第二十六章 打赌 琴心堂外,宋景明急匆匆的走进来,他扫向堂内,只有姜朝云慢悠悠的坐着,正在喝茶,而黑二在收拾着茶杯。宋景明上前就去端起了一杯茶。

“真是渴死我了,刚才薛老爷他们几个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他们气冲冲的离开了?姜大人,您究竟是……”宋景明一边说着,一边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倒。

“噗!这是什么茶啊,怎么这么苦?”宋景明瞪大眼睛质问道。

“这是明悟茶。”姜朝云介绍说道。

“别,少拿这词儿来糊弄我,就是地龙土对吧?真有人喝这玩意儿的?”宋景明倒也眼尖,一下子认出了所谓明悟茶的来历,他又问道:“薛老爷他们是怎么回事?你跟他们谈什么了?”

“也没什么,我只是让他们为我提供一万担粮食而已。”姜朝云淡淡说道。

“一万担?”宋景明瞪大眼睛,刚倒了一杯清水漱口的他再次喷了出来。

“没错,一万担,怎么了?”姜朝云若无其事说道。

“不是,姜大人,您可真敢开口啊,这要个一百担二百担,就跟要了他们命似的,一万担怎么可能给得出来?”宋景明太清楚这几名豪绅的德行了,料定他们不可能给。

“我只是借,又不是不还。我算过了,一万担他们完全拿得出来。”姜朝云不以为然说道。

“姜大人,咱们县衙一穷二白,连月俸都拖欠了几个月的,拿什么去还啊,而且您借这么多粮食做什么?”宋景明感到无法理解。

“你对施主簿了解多少?”姜朝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

“施赟施主簿?”宋景明愣了一下,他沉思片刻说道:“施主簿精明强干,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听说施主簿经营了许多产业?”姜朝云笑着问道。

“这个嘛……我就不得而知了。”宋景明捋了捋胡须,打着哈哈说道。

“宋大人,我们打个赌如何?”姜朝云忽然说道。

“打什么赌?”宋景明呀咦问道。

“我赌三天之内各大豪绅将一万担粮食如数送到,只多不少。”姜朝云放下茶杯说道。

“什么?姜大人,您莫不是开玩笑的?”宋景明大吃一惊。

姜朝云说的话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没有开玩笑,我若是赌赢了,宋大人就留下来如何?”姜朝云笑眯眯说道。

“那你要是赌输了呢?”宋景明可不相信这几大豪绅会乖乖的把粮食送过来。

“我若是赌输了,我有一幅高老先生的字帖,可赠予宋大人。”姜朝云所说的高老先生,乃是当世大儒高白圭,号称“书画双绝”。

“什么?姜大人,你很有高老先生的字帖?”宋景明闻言双眼一亮!

“这是自然,我曾追随高老先生讲学,获赠该帖。”姜朝云点头说道。

“好,那我便与你赌一把!”宋景明当即应承了下来。

他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爽快,一则宋景明喜好收藏各种书法画卷、金石印章,高老先生的字帖对他而言很有吸引力,二则他确实不相信姜朝云能够搞定这几大豪绅。

退一万步讲,如果这小子真的能搞定几大豪绅,弄到一万担粮食,那就说明他还有点本事。自己留下来观望一阵子也未尝不可。

这对于宋景明来说可谓是怎么都不亏的买卖!

同一时间在醉春风酒楼的三楼,刚从县衙出来的薛青山、孙安等人正在候着。

一曲琴声罢了,一名穿着鹅黄衣衫的妙龄女子抱着琴离开,坐在珠帘后侧之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请坐。”

薛青山四人这才入座,在桌案上已经备有清茶,茶汤清亮,茶气袅袅。

“施主簿,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你可等了好几天了。”薛青山率先开口,颇有些不满说道。

“几位先尝一下茶如何?”施赟坐在珠帘之后,难以看清楚他的脸,但依稀能辨认他是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他坐得很正,腰杆挺的笔直,穿着一身玄青色的长袍。

“茶气香浓馥郁,芽叶匀称成朵,确实是一等一的好茶。”孙安品了一口,赞叹说道。

“这不是咱们蛮州的云茶,而是楚茶吧。”徐新洪认出了茶叶的来历。

“楚茶?施主簿,你是从哪儿弄到楚茶的?”王武皱眉问道。

“茶叶产自哪儿的并不重要,无论是云茶还是楚茶,都只是文人雅士卖弄炫耀的谈资,商贾赚钱的工具。”施赟端起茶杯又放下,他的目光扫向众人,“各位刚从县衙出来?”

“是的,我们几家近日多被匪寇洗劫,寻施主簿你不得,就去县衙了。”薛青山点了点头说道。

“瓦子寨的匪寇吗?这些匪寇来得未免也太是时候了。姜大人向你们借粮了?”施赟又问道。

“借了。”几人纷纷点头。

“借多少?”

“一万担。”

“一万担?”施赟皱起眉头,这个数字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是啊,姜大人说现在县里也没人手,如今蛮患将起,匪寇横行,要想保一方平安就得招募乡勇,他找我们几家借粮就是为了招兵买马。”薛青山如实说道。

“招兵买马?这位姜大人难道不知道按大云律法,地方官私自养兵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施赟把玩着杯盖,嘴角似笑非笑。

“哼,我看他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谁能指望他来保孟乐县的平安?我回去就招募庄丁,我看谁敢来我王家寨放肆?”王武不以为意说道。

“各位,依我看也不能太不给姜大人面子,既然姜大人要粮,那就给,但一万担太多,一千担足矣。”施赟轻声说道。

“一千担吗?行吧,那我薛家寨出300担。”

“我孙家寨也出300担。”

几人纷纷表态,很快就把这1000担给分摊了。

“还请各位同进共退,只要我等同心协力,这孟乐县的天就变不了。”施赟喝了口茶,看向窗外,天空中乌云密布,这是要下雨了。

“唯施主簿马首是瞻!” 第二十七章 罢工 在接下来两天的时间里,薛家寨、孙家寨、徐家寨和王家寨陆陆续续送了一千担粮食过来,这让宋景明感到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些眼珠子掉进钱眼里的豪绅们真的肯借粮。可即便如此,距离姜朝云所说的一万担还差之甚巨。

宋景明可不认为几家豪绅会在最后一天把九千担粮食乖乖的送上来,他和姜朝云的赌约可谓是稳操胜券,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好好赏玩高白圭的字帖。当然这两天他也没闲着,他主要负责将这一千担粮食分发给难民,好歹将孟乐县动乱的局面安抚了下去。

可他不管怎么算,这粮食都少了200担,仅有800担。他精于算数,自认为不可能算错,难道是那四家豪绅在送过来之前就故意克扣过了?不应该呀!

就在他疑惑还有200担粮食的去向的时候,孟乐县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衙役罢工了。

按照云国惯例,县衙的配置通常为三班六房,六房的书吏就不说了,早在半年前就跑光,所有的文书均由施主簿一手处理。而三班分别是皂班、壮班和快班。其中快班的班头是赵奎,壮班的班头是牛德胜,皂班的班头叫徐新符。

牛德胜早在姜朝云刚进孟乐县城的时候就见过了,欺男霸女是把好手,而赵奎更不陌生,因为他小舅子王顺的事与其交恶,眼下王顺还关在大牢里。至于徐新符说是在外办差,这些时日以来姜朝云并未见过。

可以说孟乐县这次衙役的罢工是有迹可循的,一则是因为姜朝云与赵奎有过节,赵奎作为三班之首,他不想要这位新来的县令痛快,那么三班自然联手让县令不痛快。二则县衙已经有数月未发过月俸,罢工也在情理之中。

但姜朝云却知道第三个原因:衙役虽然没拿到月俸,但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都有人在给他们发钱,且他们拿到的银钱比起县衙给的月俸只多不少。经过打探,给他们发银钱养着他们的正是主簿施赟。

施赟在孟乐县广有田地,且经营着许多买卖,在孟乐县一直有一句话“孟乐县可以没有县令,但不能没有施主簿。”此话便可见一斑。

如今施主簿迟迟未露脸,县衙的三班衙役又在这时候拆台闹罢工,要说这背后没有施主簿在发力,姜朝云是断断不相信的。

此举一则在向他示威,二则向他施压,因为县令不可能当一个光杆司令,没有三班衙役去跑腿办事,那可就一件事都办不了。

实际上在此之前孟乐县已经发生过好几起衙役罢工的事件,大多数时候县令都扛不住压力被迫服软。一旦服了软,也就相当于变相的承认孟乐县姓“施”了。

姜朝云不可能服软,所以面对三班衙役的罢工威胁,他只淡淡回了两个字:

“准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离开了县衙,这可让一帮衙役和宋景明给急坏了。

“姜大人,您刚刚说什么?准了?您还真让这三班衙役回家不干了?他们要是不干,衙门还不乱套?谁去抓人?谁去看城门?谁去守大牢?”宋景明只当这位年轻的县令是在意气用事,连忙追上去解释。

堵在县衙门口的一帮衙役更是面面相觑,以前他们只要使出这一招可谓是屡试不爽,可今儿个怎么就失灵了?

新来的县太爷怎么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姜大人,您倒是说话,千万别意气用事啊!”宋景明苦口婆心的解释。

其实他还担心这要是没了衙役,那些他得罪过的人上门寻仇,那可该如何是好?

“人手么……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姜朝云淡淡说道。

“解决?姜大人,您且说说是如何解决的?您难不成还会撒豆成兵?”宋景明只当他是在说玩笑话,并没有当真。

就在这时,他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的追着姜朝云来到了孟乐县城西的山神庙附近。

这里是难民的安置之地,这两天宋景明都在这里分发粮食,并不陌生。

这段时日下来,涌入孟乐县的难民数量已经超过了一千,以老弱妇孺居多。

宋景明自认为对这一片已经是很熟悉的了,可今天却有些不太一样:一百来号青年整齐的排列,他们大多是猎户、山民出身,虽然他们个子算不得高大,由于长期的日晒雨淋皮肤都黢黑得很。但他们体魄浑实雄健,双目锐利有神,这看得宋景明顿时心里是一阵咯噔,虽然他知道难民中的青壮也有不少,可平时一个个邋里邋遢的,哪有如今这般威武雄壮?

“姜大人!”领头的青年男子朝着姜朝云拱手。

“姜大人!”一百多人同时拱手行礼,这架势把宋景明吓得心惊肉跳。

“很好。”姜朝云满意的点了点头,领头的青年男子正是先前打过交道的何冲。他又扫视众人一眼,沉声说道:“那么各位,暂时就请由本县调度吧!”

“愿为姜大人效犬马之劳!”

宋景明看到这一幕脑袋顿时嗡嗡的炸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最近几日在城西见着的都是老弱妇孺,年轻的都没瞧见几个,但他分明记得入城的青壮可是有不少的!

原本他还以为这些青壮都去干活去了,并未放在心上,毕竟他们涌入这么多人需要吃饭,老弱妇孺干不动,年轻的总不能去要饭吧?

如今他算是明白了,原来这些年轻的都被何冲给抽调走了,他们早就开始训练青壮,要将这批难民给练出来!难怪三班衙役闹罢工的时候这位姜县令没有半点的惊讶与挽留。

合着他早就盼着这一出呢?

可纵然如此,还有一点宋景明还是想不通的。

这些青壮里边,有一批人的眼神未免太过于吓人了一些,这哪里像是善良朴素的山民,倒有点像是穷凶极恶的悍匪一般!

“这位姜大人,还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宋景明无奈的摇了摇头。

但同时他还有别的担忧:收编难民的确是一个好主意,可一则需要大量的粮草,且还要养一批难民,区区一千担粮草根本不够,而且地方官私自养卒那可是死罪!

这位新科进士该不会玩太大,把自己的脑袋给玩掉吧? 第二十八章 挨揍 姜朝云不知道正主所谋究竟为何,所图又有多大,但他却是决定甩开膀子干了。

在六祖慧能留下的《菩提偈》里有一句名传千古的名句“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姜朝云自认为悟性不够,揣测不透那高深的境界和无边的禅意,但他认为“本来无一物”用在现在的自己身上,是恰如其分的。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一个苦苦挣扎的人。

一个不甘怒吼的人。

一个匍匐在泥土里卑微到骨子里的人。

这样的人的确是太卑微了,卑微到光是为了活着就得拼尽全力,哪里顾得上其他?

也许阶级是壁垒,是天堑,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是普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到的起跑线。

所有人都告诉他:这就是命,只有一次没有重来机会的命。

又有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还能活着,不比什么都强?

他并不相信这样的话,但还是选择妥协,他深知自己不是那个花花世界的主角,只是一个平凡无奇茫茫人海中的大多数,连路人甲都谈不上,如果世界是一场大电影,那么他终其一生连半个镜头都混不上,他是行走人间连和主角搭话机会都没有的NPC。

可即便是这样的自己,庸庸碌碌接受了平凡的自己,还是没能按部就班的娶妻生子、含饴弄孙的度过一生,因为一场小小的意外便了却那注定激不起半点涟漪的一生。

当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走过光阴长河得到了重生,依然碌碌无为,归于平凡,不惹尘埃?

不,他没有那么透彻明了的境界,他不仅要惹尘埃,还要沾上一身的尘土。

他要搅得天翻地覆!

他是一个沉默寡言近似木讷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内心世界丰富的人。在那个花花世界中,他这种人被称之为“内耗”、“给自己加戏”。事实也的确如此,他无法将他的想法兑现。

可当他脱离了繁华的世界,来到崭新的征程以后,他誓必要让漂浮在心中的辉煌的城堡伫立在苍茫的大地上!

世事如棋,他要下无数局,但眼下要下的是孟乐县这一局。

他站在山坡上远远的看向高处的山寨。

山寨外围有火光,火光的范围比起平时要多出数倍不止。

“薛家寨加强了戒备,他们招募了一百乡勇,又请了赵奎坐镇,看来是在防着咱们呀。”山坡上,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看了山寨一眼,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他淡淡说道。

“那他们如今的战力如何?”姜朝云饶有兴致的询问。

以他孟乐县令的身份,此时应当是薛家寨的座上客,但他非但没有出现在薛家寨内,反而和最不应该与他站在一起的男人站着。

剥花生米的男人是李玄甲,同时也是瓦子寨的匪首。

当然此时的李玄甲化名夏山河,并未恢复本名。

“那一百乡勇不过是散兵游勇,我随便派几个弟兄都能将他们给收拾了,不值一提,不过赵奎带来的那二十号人嘛……”李玄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看来这将会是一场硬仗?”姜朝云笑着问道。

“你的表情并不认为这是一场硬仗。”李玄甲拆穿了他。

“赵奎训练出来的捕快和你练出来的兵卒,孰优孰劣?”这次姜朝云没有笑,认真问道。

“我估计……也就能一个打五个吧?”李玄甲想了想说道,未了又补充一句:“我们一,他们五。”

“赵奎要是听到你的话,肯定不服。”姜朝云又笑了。

“不服可以比划比划,但很可惜,今天他是没这个挨揍的机会了。”李玄甲话语里满是遗憾。

“挨揍还得排队么?你说赵奎要是听到这话会不会气死?”姜朝云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薛家寨,对薛家寨而言,今晚可是一个不眠之夜呀!

薛青山并不认为这一夜有多么漫长。

相反他认为自己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高枕无忧的。

“赵捕头,那我可就把薛家寨的安危全都托付给你了。”在薛家寨的广场上,薛青山搭着赵奎的手,满脸皆是笑意。

前些日子让匪寇袭扰让他不胜其烦,为此他还亲自去县衙蹲了几天,顺利的蹲到了那位新来的县太爷。虽然没能搬来救兵,但却得到了一大助力:赵奎。

赵奎可是孟乐县三大不能惹之人中“一龙二虎三狼”中的“狼”,是孟乐县出了名的狠人。

如今有赵奎亲率二十名捕快和新募集的一百乡勇把守,这让薛青山笑得合不拢嘴。

什么叫实力?

有人有钱就叫实力!

“薛老爷,别叫我捕头了,我们三班六房如今都解散了。”赵奎面无表情说道。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这位新来的姜大人……该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无知者无畏啊?赵捕头你且放宽心,有施主簿在,孟乐县的天就变不了,该是你的捕头,还是你的捕头,那么姜大人嘛……嘿嘿。”薛青山说到这里干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奎没有接话,但看得出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那么赵捕头,我薛家寨全寨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可就全系在你身上了。”薛青山再次叮嘱以后,转身打算离开。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急匆匆的跑过来,连滚带爬说道:“不,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来人是薛平,是薛家寨的一个跑腿小厮。

“什么不好了,有赵捕头坐镇,能有什么事?”薛青山瞪了他一眼说道。

“有人……有人打上来了!”薛平着急说道。

“什么?在哪儿?”赵奎也吃了一惊。

他连忙站在山头居高临下往下看,但山下风平浪静,哪里有人打上来的迹象?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吃酒了?”薛青山也有些生气。

“老爷,我……我没吃酒,不在这边,在那边!”薛平大口喘着气,指着后山。

“后山?后山可是绝壁,根本就没路,怎么可能从后山打上来?”薛青山更不相信了。

“真……真的后山,我看到了,一个黑白相间的怪物,它‘唰唰唰’的就从后山爬上来,就在那边,它过来了!”薛平指着后方发出一声惊呼。

薛青山和赵奎皆是看过去,月色下一头巨大的黑白相间的巨兽猛的砸下。

这让广场剧烈一颤。

食铁兽! 第二十九章 剿匪 宋景明的心情大好,因为今儿个是他赢下赌局的日子。

按照他和姜朝云的约定,若三天之内四大豪绅没有将一万担粮食如数的送过来,姜朝云便将他珍藏的高老先生的字帖赠予他。

虽说宋景明也不确定这小子满脸的穷酸相,是否真的有这么珍贵的字帖,但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赢过了这位新来的县太爷,只要能赢,那就够了。

老话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走起路来都感觉轻飘飘的,可当他走到衙院之际,愣愣的停下了脚步,他揉了揉双眼,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衙院密密麻麻的摆满了粮食!

这一定是在做梦吧?不然怎么可能会冒这么多的粮食出来?

不止是衙院内,大门外还有人源源不断的往内搬运粮食,这让宋景明感到一阵云里雾里。

“宋大人,清点的事就交给你了,何冲会配合你的。”不远处姜朝云看到他以后,走过来交待了一句,便带着黑二离开。

宋景明依然还愣在原地,半晌都没能回过神。

“宋大人?”这时何冲又喊了他一声。

“啊?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宋景明反映过来这些粮食都是货真价实,他不是在做梦以后,连忙问起了何冲事情的原委。

原来在昨儿个夜里薛家寨发生了一件大事:有蛮子连夜攻上了薛家寨,打得薛家寨的乡勇落花流水,根本就无力阻挡!据说来的是个小蛮女,蛮女气焰嚣张,态度极其蛮横,要求薛家寨在三日内备好三万两银子,否则便要薛家寨鸡犬不留!

这可要了薛青山的老命了!他可是远近闻名的守财奴,莫说三万两银子,就是三千两都是在割他的肉!连先前送到县衙的几百担粮食都是极不情愿的。

要知道寻常时粮价一担也不过才区区一百文,经过他们几大豪绅的联手,涨价到了二百文,一两银子便能买五担粮。三万两银子是多少担粮?足足十五万担!

如果说小蛮女给的三天时间,薛青山还寻思着能够挣扎一下,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彻底死了心:就在小蛮女离开后不久,又有一股匪寇杀上了薛家寨。薛家寨压根儿就没想到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遭受到两重打击,加上刚被小蛮女给打得落花流水,放松了警惕,让匪寇长驱直入,大摇大摆的杀到了薛家寨广场。

这帮来自于瓦子山的匪寇张口就要五万两银子,这让薛家族长当场差点儿没晕过去!瓦子山的匪寇更是扬言:两日内不筹齐银子,便要荡平他薛家寨,让薛家寨鸡犬不留!

“也就是说薛老爷他接连被蛮子和瓦子山的匪寇打上门,被他们勒索八万两银子?”宋景明在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托着下巴陷入思索。

“的确是这样的,不管是蛮子还是瓦子山的匪寇,薛家寨都无力对抗,为了保全田产家业,薛老爷这向姜大人求救,将粮食送过来。”何冲点了点头肯定的说道。

“那他出一万担粮食,真就这么舍得?”宋景明还是感到有些蹊跷。

“薛家寨只出了三千担,还有七千担是孙家、徐家和王家出的,昨天夜里他们也都同时被蛮子和瓦子山的匪寇给勒索了。”何冲解释说道。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宋景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但他还是有疑虑:“不对呀,这蛮子和瓦子山的匪寇怎么就像是商量好的似的?他们之前从来没有过联系,要说他们合作也不太可能呀。”

“这就不知道了。”何冲摇了摇头,这确实是整件事最奇怪的地方。

“对了,姜大人呢?刚刚他急匆匆的这是去哪儿?”宋景明决定亲自去找姜朝云问个明白。

“姜大人带着人剿匪去了。”何冲倒是知道这件事儿。

“什么?剿匪?”宋景明瞪大眼睛。

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新科进士竟然亲自带兵去剿匪?他会带兵吗?

有这样疑虑的可不止是他一个,此时在孟乐县内也是一阵窃窃私语:

“快看,那个不是新来的姜大人吗?他带这么多人出去干嘛?”

“说是去剿匪。”

“剿匪?开什么玩笑!匪寇没打到孟乐县来就不错了,拿什么去剿?还有他带的怎么不是捕快衙役?这些人我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你可别说了,我姐夫就是县衙的捕快,这不是县衙有几个月没发月俸了么?前几日捕快就去闹事,要罢工,没曾想姜大人竟然同意了!这些人都是他从难民里招来的!”

“就靠着这些难民就想去剿匪?看他们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这不是去送死吗?这位新来的县太爷可真是异想天开!”

“孟乐县终归是姓‘施’,不是姓‘姜’,这些难民全都死了才好……”

县里的百姓对这位新来的县令并不看好,大多都是看热闹的态度。

虽然难民与当地人起冲突的局面暂时是稳住了,可新来的县令并没有彰显出厉害的手段,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年轻人的意气用事和痴心妄想罢了。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一烧,把自己的眉毛给烧掉,便知道好歹了!

姜朝云虽然没听到这些议论声,但县里百姓对他的评价他大致上是知晓的。

他对这些闲言碎语并不在意,他骑着马带着六十多号人走在官道上。在他旁边同样跟着一个无精打采剥着花生米的青年。

“看来你治下的百姓还是不太看好你呀。”李玄甲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

“他们看不看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把事给办好,或者说……演好。”姜朝云不以为意说道。

“真没想到你居然能够说动隐龙涧的人帮你,即便先前你救了他们一命,可按照他们的脾气,并不会因此就替你卖命,难道说其中有什么隐情?”李玄甲忽然眨了眨眼,饶有兴致说道。

“你不应该这样八卦,还有你为什么一定要跟在我旁边?”姜朝云拿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谁敢去想,他这次要去讨伐的目标,就在他的身旁?

“这不是在山上的日子太过无聊的嘛……而且我比较好奇你小子究竟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既然现在两帮人马……不,应该说是三帮人马都听你调遣,你还费尽心机演这么一出戏做什么?”李玄甲看了看身后跟着的这帮青壮。

这都是从难民里挑选出来的,里边混杂着一小部分瓦子寨的人。

“武力虽然能够镇压弱势的敌人,却也容易树敌,也容易激起反弹。锋芒太露的刀子注定会过早的折断,而且如果以雷霆之势就将麻烦给解决了,孟乐县的豪绅怎么可能会乖乖的给我粮食?”姜朝云反问道。

“锋芒太露的刀子吗?”李玄甲低下头,神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你说这样能骗过施主簿吗?”姜朝云忽然问道。

“应该……不能吧?”李玄甲想了想说道。 第三十章 请帖 姜朝云本就没有想过要骗过施赟。

他来孟乐县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但迄今为止还未与施赟见过,因为这位在任时间比前后几任县令加起来还要更长的施主簿因家中母亲病重,告了假还未归来。

虽然没见过,但姜朝云对于施赟的了解一点都不少。施赟乃是刀笔小吏出身,按照云国惯例,吏不得为官,这是将官和吏严格区分开,让吏员老实本分做事,断了为官的念想。

这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是维护统治的需要,毕竟若是大开做官之门,免不得某些官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肆提拔亲信,将自家亲戚全都提拔为官。

但就因为这样的原因堵死了吏员的做官之路未免太不公平,况且吏员当中不乏有德才兼备之人,后来颁发了一条“考满”制度。所谓考满,是吏部的考功清吏司每三年对吏员进行一次考核,三次考核均为“甲”,便获得“出身”。这个过程“历三考、满九载”,故而称之为“考满”。

在获得“出身”以后也仅仅是有了做官的资格,还并不是官,此时吏员就需要前往户部进行考试,考试分为“文义”、“行移”、“书写”三项。三项合格为“一等”,两项合格为“二等”。获得了“一等”、“二等”的吏员便可以“候补”,到小县出任“主簿”、“县丞”或者是“典吏”,但如果考试只通过了一项,或者干脆一项都没通过,那么便“罢为民”,也就失去做官资格。

虽然“考满”疏通了吏员为官的路,但这也仅仅是一条羊肠小道,能真的由吏入官的屈指可数。施赟便是其中之一,他在为吏九年以后,通过了吏部的考试,三项皆合格,为“一等”,按理是应该出任一县的县丞或者是主簿。虽说他如今的官身的确是主簿无疑,可他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据说是被“杖出”,不仅没能为官,反而丢了“出身”。

为此施赟沉寂了好几年,等到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孟乐县的主簿了。没人知道他那几年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原本一心为民的施赟变得阴沉、狠辣。他在孟乐县置办了多处田产,并经营了许多买卖。像孟乐县中酒楼、茶肆、赌坊、勾栏背后几乎都有施主簿的影子。

“孟乐县可以没有县令,但不能没有主簿。”

这句话绝不是一句戏言!

施赟在孟乐县经营多年,盘根错节。

虽说眼下的姜朝云手中掌握了好几张牌,但在摸清楚施主簿的底牌前,他不敢贸然动手。

逞一时之快将施主簿拿下容易,可保不准明儿个就有人站出来保他。

对付施主簿,还需要徐徐图之,不宜彻底撕破脸。

这也是姜朝云拉上李玄甲演这出戏的缘由所在。

任凭你看穿把戏,但也只能看破不说破,这便是阳谋。

更何况孟乐县像施赟这样的人终归是少数,所以当姜朝云押着几名匪寇回县城的时候,孟乐县的男女老少几乎都惊掉了下巴:

“快看,姜大人带着人回来了,囚车里押的是……瓦子寨的匪寇?”

“不会吧,这位新来的小太爷真的剿灭了瓦子寨的贼人?他才这点人是如何做到的?”

“也不是全部剿灭,我听人说是找到瓦子寨的一个据点,趁着他们喝醉了酒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打死好几个,抓了十几个。”

“不容易啊,瓦子寨的贼人何等强横,他们不是早就叫嚷要打进孟乐县来?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进来,这位姜大人还是有些本事呀!”

人们啧啧称奇,但也有人并不看好:

“不过是运气好抓了几个不入流的土匪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去招惹瓦子山的人,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小子早晚会害死我们的!”

姜朝云带着人回到县衙,囚车绕城一圈以后,由何冲带着押往大牢去了。

当他回到县衙,宋景明早已在等候。

“姜大人,你可总算回来了,你怎么能亲自带兵深入荒山,这要是有什么闪失可该如何是好?”宋景明上前便埋怨了一通。

“本县立志剿匪,心如铁石,当为表率,怎可为避刀兵而逡巡不前?”姜朝云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说道。

“话虽如此,但剿匪之计,当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对了姜大人,这是薛老爷送过来的请帖。”宋景明一边说着一边将请帖递了过去。

“哦?”姜朝云打开一看,只见上边写着:某日某时在醉春风酒楼恭候大驾云云。

“薛老爷他们先行一步得到了消息,便在醉春风设下筵席,说是要为姜大人您庆功。”宋景明解释说道。

“都有哪些人?”姜朝云问道。

“有薛、孙、徐、王四家,除了他们还有十来个豪绅,俱为本县大户。”宋景明一五一十说道。

“那看来这筵席我是非去不可了。”姜朝云略微沉吟,缓缓说道。

“这个嘛……要不我替姜大人你回绝掉?”宋景明伸手就准备去接请帖。

“早就听说醉春风是本县一等一的酒楼,去一趟也无妨。我且先回去换身衣裳。”姜朝云回过头看了看旁边的护卫,“黑二,你和我一起去吧。”

“晓得了。”黑二点了点头说道。

两人很快朝着内院走去。

“怎么就这一个黑小子了,之前不是还有一个吗?去哪儿了?”宋景明看着黑二的背影一时间犯起了嘀咕。

“该不该再劝劝那小子呢?”宋景明背着手来回踱步,同时喃喃自语:“这要是别的地方还好,这醉春风……可是鸿门宴啊!”

他踌躇再三,还是叹了口气离开。

这些姜朝云都隔着窗户看在眼里。

虽然宋景明还是没有将劝告说出口,但姜朝云并不怪他。

毕竟宋景明依然还在观望,他依然没有打消离开的念头。

“鸿门宴吗?”姜朝云咀嚼这三个字。

“鬼门关我都闯过了,何惧区区鸿门宴呢?” 第三十一章 酒楼 孟乐县城西约莫四十里处,群山环绕、林木幽深、运气环绕、浩瀚无边。这里是南疆十万大山的入口,也是云国与蛮国的分界线。

所谓蛮国是一个广义的概念,实际上蛮国从未成立,仅仅以联合体的状态存在过。第一次提出蛮国概念的是三百年前的蛮王,此人乃是蛮族千百年未曾出过的绝世人物,一统南疆数百蛮族,建立起空前强大的蛮族联盟。他曾立志建立蛮国与北方分庭抗礼。

然而这位蛮王还未功成便被一场恶疾带走了性命,原本强大的蛮族联盟也在顷刻间分崩离析。以十万大山作为分界线,一部分蛮族秉承绝世蛮王遗志,退入十万大山深处,偃旗息鼓,静待时机,等待下一个盖世人物出现。而另一部分蛮族则走出十万大山,在漫长的历史中他们逐步汉化,与云国人杂居,这也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在蛮族内部一直以来有三山四涧五寨六峡七十二洞中的说法,说的是蛮族数百部族中那些强大部族的名称。其中绝大多数部族都在十万大山深处,位于十万大山之外的,仅有三山中的“刮风山”,四涧中的“隐龙涧”,五寨中的“黑角寨”,其余则有各小部族数十。

这些部族人数少的数十人,多的数百,合计有一两万人,再加上那些脱离了部族与汉人混居的蛮人,整个孟乐县的蛮人数量有两万五千左右,占到了孟乐县户籍人口的六成。

当然这仅仅是户籍人口,没有登记在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之所以会造成这样的情况,一则是许多蛮人不被承认,官府不给登记户籍,二则不少豪绅地主瞒报人口,少缴纳赋税,三则孟乐县地处边疆地区极难管理,这也难怪偌大一个县,才这点人口了。

而今孟乐县内的蛮族并不安分,刮风山接连吞并了多个蛮族,就连与之齐名的“隐龙涧”都被其攻破,盛传在刮风山的围追堵截下,隐龙涧已经覆灭。

极少有人知晓本应该被刮风山消灭掉的隐龙涧残众,竟然就藏身在十万大山入口的鹊儿岭!

十几辆小推车缓缓的推入鹊儿岭,这是一条由青石板铺成的客商旧道,是多年前的马帮为了做茶叶生意铺成的,仅能容马匹和独轮小推车通过。小推车上都是粮食,一辆车上绑了有四五百斤,十几辆绑了约莫四五千斤粮食。

树林里早早的有人在接应,接应的是一队蛮人。在将粮食交到蛮人手中以后,这队客商打扮的人匆匆离开,而蛮人则扛着粮食来到一处背风的开阔山岗上。山岗住着一百多名蛮人,其中以老弱妇孺居多,看到一袋又一袋的粮食扛过来以后,不少小孩都围拢过来东张西望。

“去去去,有什么好看的,坎温,你领着他们读书识字去。”一名蛮女将小孩都轰走,她指挥着少部分的蛮族青壮将粮食抬到临时搭建起来的石头房子里存放。

蛮女是阿丽卡,这里是隐龙涧残众的临时住所。

“这么多粮食呀,阿姐,这够我们吃好长时间了。”阿丽朵凑过来说道。

“你也跟他们一起识字去。”阿丽卡打算将她一起轰走。

“我才不去呢,看书识字无聊死了,我想出去玩。”阿丽朵古灵精怪的说道。

“不行,阿爹交待了我们这段时日就待在鹊儿岭,哪里都去不得,否则让刮风山的人发现了可就麻烦了。”阿丽卡摇了摇头说道。

“一直这样东躲西藏的要躲到什么时候呀!要我去识字也行,你把姐夫叫回来让他来教我。”阿丽朵嘟囔着说道。

“你个小娃娃懂得什么,别瞎说了!”阿丽卡瞪了她一眼。

“我哪有瞎说,你们不是已经成亲了吗,那朝先生自然就是我姐夫。不过姐夫他是怎么回事,既然派了人来帮我们,他怎么一直都不出现?该不会是躲着阿姐你吧?”阿丽朵不满的说道。

“他有他的事情要忙,小娃娃不要胡乱揣测,你再不去识字,我可要收拾你了。”阿丽卡抬起巴掌就打算教训她。

“我去,我去还不行嘛,凶巴巴的,一点都不温柔,难怪姐夫不敢回来。”阿丽朵小声的说道。

“阿丽朵,你在说什么?”阿丽卡抬高了声调。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呜呜呜,阿姐打人了!”阿丽朵委屈的声音在树林里回响。

阿丽卡远远的看向孟乐县的方向,她抿着嘴唇。

这家伙……该不会是真的在躲自己吧?

此时正在醉春风赴宴的姜朝云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

醉春风酒楼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作为孟乐县最奢华的酒楼,醉春风可一点都不便宜,满满的一桌酒菜得二两银子。今晚的醉春风却让人给包了场,酒楼的二楼雅间觥斛交错,好不热闹。

“姜大人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魄力,今日拔掉了瓦子寨的据点,明日便能攻破匪寨,我孟乐县的一方太平可就指望姜大人了!”

“对呀,姜大人近日劳苦,可得多加注意身体才是,早年间我寻有一味滋补强身的秘方,回头让人给姜大人您送来。”

“我家有祖传的十全大补丸,定能助姜大人好好调理身体,让姜大人龙精虎猛,所向披靡。”

几名豪绅不断的敬酒,你一言我一语的,桌上好不热闹。

“多谢各位好意,本县不胜酒力,只能以茶代酒,而且说到围剿匪寇一事,本县身为一方父母官,却眼见得匪盗横行,真是无比痛心啊……”姜朝云捶胸顿足,哀叹说道。

“姜大人说得哪里话,如今出师告捷,拿下瓦子寨不在话下。来人。”薛青山拍了拍手,很快雅间外进来几名侍女,各端着托盘,托盘上盖着绸布,看不清楚里边是什么。

“这是……”姜朝云迟疑问道。

“这是我等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姜大人笑纳。”薛青山眉眼堆笑,揭开了托盘。

一个托盘里是一件蓝色的锦缎长衫,蓝底水纹,质地柔软,自领口往下连着一串金线。第二个托盘里是满满的一盘银元宝,粗略看一眼约莫有二百两之多。

按照云国惯例,县令年俸在四十到六十两,这二百两便是县令四年的收入了。

当然银元宝带来的仅仅是视觉冲击,说少不少,说多也算不得多,要想将堂堂县官拉下水,区区二百两远远不够。

第三个托盘里是一摞地契。 第三十二章 图纸 虽然县令一直以来都被称之为“七品芝麻官”,在官场品级里排在末等,可这实际上已经是普通人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及的天花板了。

且不说县令的后边还有县丞、主簿、典吏、教谕等官职,作为一县主官,治下数万到十数万人不等,主政一方,便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土皇帝。

按照云国惯例,县令的俸禄大概在四十两到六十两,加上各项补贴,能在六十两到八十两。而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正常开销在十五到二十两银子,对比起来县令俸禄倒也不差。

可需要注意的是朝廷只给有品级的官员发放俸禄,吏员是没有俸禄的,当然吏员也不会白干,他们的俸禄都是由地方县衙自筹。正常来说三班衙役的月俸在六钱银子,看起来确实是不多,甚至还略低于平均水平。当然部分小吏会通过别的途径找平一些,这些并不在县官的考虑范围之内,可这六钱银子却是实打实的需要县衙出的。

一个衙役平均在六钱银子,县衙里三班六房加上林林总总的马夫、更夫、轿夫、老妈子、丫鬟,怎么也得六七十号人,加在一块儿可就是三四十两银子,一年就是四五百两。

这些钱可都得县衙出,这还不算逢年过节各种打点的开销,某些地方县衙一年的开销甚至多达万两。这些钱从何而来?仅凭县令那点俸禄,连塞牙缝都不够。

姜朝云看了看托盘里明晃晃的银锭和那一摞地契。要说不心动,那怎么不可能呢?

有了地契,可不就能过上收租的土财主的好日子了么?

“薛员外,这是……”姜朝云并未伸手去接,他似笑非笑的问道。

“姜大人,这是我等的一点心意,还望姜大人您笑纳。”薛青山眉眼堆笑说道。

“没错,姜大人为保我孟乐县一方平安,身先士卒、殚精竭虑,这都是应得的。”徐新洪也附和说道。

“还是那句话,姜大人只要出兵剿灭匪寇,要钱要人,姜大人只管开口!”王武声音洪亮。

孙安喉咙动了动,但没有说出声。

“原来如此,那本县便却之不恭了。”姜朝云挥了挥手,在旁边侍候的黑二便将托盘一一收下。

这让薛青山等人笑意更甚,而孙安则微微皱眉。

“以后我等可全赖姜大人关照了,奏乐,起舞!”薛青山拍了拍手。

很快几名舞姬进入,在琵琶声中她们婀娜起舞,体态轻盈,笙歌燕舞,不过如此。

酒过三巡,明月高悬。

一名马夫牵着马早早的候着,姜朝云告别众人,骑马离开。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徐新洪一改先前的恭维谄媚模样,啐了一口,鄙夷说道:“呸,我道是怎样一个硬骨头,原来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腌臜货色,看到他刚才那只手没?一直在舞姬身上摸来摸去的。”

“人不风流枉少年,说到底这位姜大人也就是个少年郎,咱们也好顺水推舟,明儿个就把舞姬送到姜大人府上去吧。”薛青山抿了口茶,淡淡说道。

“只要肯收钱那就好办了,施主簿说得没错,孟乐县这天变不了。孙员外,你怎么不说话?”王武看向孙安问道。

“我只是在想瓦子寨的匪寇若是报复,来犯孟乐县,该如何是好?”孙安踌躇说道。

“那就是咱们的姜大人该考虑的事了。”薛青山看向窗外,此时的姜朝云已经走远,消失在夜色中。

醉春风酒楼距离县衙并不远,拐一个弯再穿一条巷子就到了。

牵马的马夫戴着斗笠,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见他中等身材,肩膀厚实而又宽阔。

“笙歌燕舞、灯红酒绿,姜大人过得可是神仙般的日子呀。”马夫往嘴里抛了颗花生米,略带几分讥讽说道。

“神仙可不用担心被他们算计,被他们坑害。”姜朝云不以为意说道。

他之所以愿意和马夫说这些,乃是因为马夫并非常人,正是瓦子山匪首李玄甲。

“哦?人家好心请你喝酒,赠你金银地契,怎么还成害你了?”李玄甲打趣说道。

“似薛青山那等一毛不拔之人,怎么可能会送我金银地契,这些不过都是施主簿的安排罢了。”姜朝云轻轻说道。

“看来你还算不糊涂。”李玄甲笑着说道。

“我若是真糊涂,你也不可能会在这儿,早在瓦子山就一刀把我给结果了吧?”姜朝云反问道。

“自从你回孟乐县以来,那个施主簿就一直派人在暗中监视你,三班六房集体罢工也是施主簿暗中授意的,你就这么被他肆意玩弄于股掌?”李玄甲又问道。

“打蛇要打七寸,在没摸清楚施主簿的底细之前,轻举妄动只会让自己更加的被动。现在他要怎样折腾就随他折腾吧。我交给你的那张图纸,你可曾找到工匠仿制出来?”姜朝云摇了摇头,他虽然对于施主簿的各种小动作非常厌恶,但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那张图纸吗?有点意思啊,小子,这图纸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我也算是有些见识的,但没想到弩还能……这样做。”李玄甲来了兴致说道。

姜朝云给他的是一张弩的设计图。准确的说是一张现代弩的设计图。

这是他凭借记忆画出来的,弩的结构并不复杂,分为弩机、钩牙、弩臂、弩箭、弩弓等几个部位,就结构来说,他画的设计图与当代的弩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但一则弩作为禁器,历朝历代都奉行“禁弩不禁弓”的政策,弩的设计图民间流传很少,即便部分工匠知道做法,也不敢私自制作,二则姜朝云画的设计图细微处还是有区别的,比如整张弩的线形设计更加符合人体力学,再比如增设了滑轮装置,在装填的时候更加的省力。

当然姜朝云为了防止图纸泄漏或者弩被仿制,他在图纸上故意留下了破绽,增加了两个极易损的零部件,虽然无法完全避免被仿制,终有一天会被人给破解,但至少这能够给他留够缓冲期。

“我说是我自己画的,你信吗?”姜朝云反问道。

“信,我当然信。不过单凭我手底下的人要想制作出来有些困难,你需要去找别人。”

“谁?”

“你难道忘了蛮族中的隐龙涧正是以铸造铁器闻名的吗?”李玄甲提醒说道。 第三十三章 逃犯 接下来两天的时间里,孟乐县发生了一件大事。

王顺越狱了。

王顺是县衙捕头赵奎的小舅子,在姜朝云走马上任的当日,因醉后调戏良家妇女被逮捕下狱。按云国律法,王顺当杖一百二十,流两千里,原本杖刑是要当场执行的,但王顺却突然癫痫发作,也就只能搁置下来。

经大夫诊治以后,已确认王顺无虞,可以行刑,但就在行刑前夕,他竟然越狱了!

“这王顺逃的也太是时候了!不过姜大人,这王顺毕竟是赵捕头的小舅子,眼下咱们孟乐县正是用人之际,依我看,不如……”在县衙二堂内,宋景明喝了一口茶劝说道。

“不如什么?”姜朝云微微皱眉问道。

在得知王顺越狱以后,他便召集众人在县衙的二堂商讨议事。

眼下能供他差遣的人无外乎这几个:黑二、何冲、宋景明便再无他人。

至于赵奎、牛德胜已罢工,主簿施赟和皂班的班头徐新符一个告假未归,一个办事未回。

“姜大人,你知道我的意思,何必挑明呢?”宋景明淡淡说道。

“我知道王顺逃到哪儿去了,随我去拿人吧。”姜朝云起身准备离开。

“姜大人,喂,姜大人!”宋景明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他苦口婆心的劝这位年轻县令,无非就是让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和地方上搞好关系。如今三班衙役集体罢工不干,关系已经搞得很僵了,这要是再揪住王顺不放,这不是要跟赵奎结仇吗?

宋景明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可当他看到姜朝云带着人在一处地界停下来以后,顿时就傻眼了:盼春归。

盼春归乃是孟乐县“三春”之一,其他二春分别是“醉春风”和“满堂春”。

这里是一处赌坊。

“站住,你们是做什么的?”在赌坊门口有人拦住了姜朝云等人。

“大胆,这是姜大人,瞎了你的狗眼吗?”何冲上前斥道。

“什么姜大人?没听说过。”拦路的打手不屑一顾的说道。

“你……”何冲怒起就要上前与其理论,但被姜朝云拦住了。

“本县是孟乐县令姜朝云,要去坊内寻人。”姜朝云按捺说道。

打手嗤笑说道:“要寻人去满堂春啊,来我们盼春归做甚?而且我们只知道有施大人,不知道什么姜大人,请回吧。”

他的态度傲慢至极,这让黑二也站不住了,拳头捏得“噼里啪啦”作响。

“咳咳……”宋景明见状干咳一声,硬着头皮上前。

“哟,这不是宋大人吗?您可有段时日没来了。”打手见到宋景明以后,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宋大人,不知您欠的银子什么时候给啊?”

“胡说!我什么时候欠你们银子了?我又何曾来过你这等乌烟瘴气的地方?”宋景明满脸黑线,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连姜大人都不认识,这买卖还想不想开了?速速闪开!”

在宋景明的呵斥下,打手这才乖乖闪出一条路,姜朝云等人得以进入到赌坊内。

“看来本县的面子还不如宋大人啊。”姜朝云笑了笑说道。

“姜大人这就是在拿下官开玩笑了,姜大人初来乍到,本地人还不太熟悉,姜大人莫要与这等恶仆一般见识。”宋景明一边说着,一边在前领路。

不过他也有些纳闷:这位姜大人是如何得知王顺越狱后会来到盼春归的?

这王顺可千万别在这儿,不然真个不好收场!

“那个不是刘员外么?还有那个……莫不是王掌柜?”姜朝云的目光瞥向赌场内的众人。

虽然已经是晚上,但赌坊内灯火通明,上百名赌客围成数团,掷骰声、牌九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姜朝云认出不少人都是孟乐县的豪绅大户。

“宋大人,您可好久没来小号了,还有这是……姜大人,真是贵客,贵客呀。”这时赌坊内又有人迎了过来,此人是赌坊的掌柜钱七。

钱七倒不似打手那般眼拙,认出了姜朝云的身份。

“姜大人,别听他瞎说,我可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这也是第一次,第一次来。”宋景明连忙辩解,并且不断的冲着钱七使眼色。

“对对对,第一次,是第一次,哈哈哈哈。来人,去柜上给姜大人支二百两银子,让姜大人试试手气。”钱七招呼着手下就要去拿银子。

“这就不必了,本县来此是找人的。”姜朝云摆了摆手,淡淡说道。

“找人?不知姜大人要找的是……”钱七愣了愣问道。

“大人,在那边!”何冲很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赌桌喊道。

众人看去,只见在众多赌客的簇拥下,一人正坐在桌上豪赌。

此人面前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双手搓着牌九,眼睛死死盯着点数,随着点数的逐渐显露,他的笑容越盛,他高高举起牌九就往桌上砸:

“至尊宝!哈哈哈哈,赢了赢了,至尊宝!”

此人正是王顺。

他玩了一夜,终于拿到了大牌!

可就在他大把的搂银子的时候,旁人喊了一声“王顺!”

他下意识的扭头看去,只见有两人一左一右气势汹汹的朝着他冲过来。

他对这两人可不陌生:一人何冲,一人黑二,当初可就是这俩人把他抓起来的!

王顺见状不妙,银子也顾不上了,扭头就往赌坊的楼上跑。

正在二楼看守的打手还欲阻拦,但被王顺撞开就冲了上去!

“站住!”打手反应过来,这才将追赶的何冲、黑二两人拦下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没看到我们在追捕逃犯吗?”何冲怒斥道。

“逃犯?什么逃犯?我可警告你们,别在盼春归闹事,否则没你们好果子吃!”打手警告说道。

“我倒想咽咽果子是什么滋味儿!”何冲发狠就要强闯。

“住手!”就在这时赌坊的掌柜钱七连忙上前来。

“钱掌柜,这是何意?”姜朝云走过来问道。

“姜大人,我们这里哪有什么逃犯,这都是误会。”钱七连忙辩解。

“难道钱掌柜是想说本县眼瞎,没看到逃犯王顺吗?”姜朝云质问道。

“王顺?王顺他不是……”钱七吃了一惊,他只道王顺是赵奎托了关系放出来的,不然怎敢大摇大摆的到盼春归来赌钱?

没曾想这事儿还没摆平,王顺还是逃犯? 第三十四章 赌坊 钱七一说出这话就后悔了。

因为这变相的承认王顺的确是在赌坊。

如果这是旁人,他倒是还可以抵赖,只要把人给拦住,死活不承认王顺在赌坊内,这件事自然也就过去了。可看到的人偏偏还是这位新任的县令,而且看阵仗这是有备而来。

“姜大人,我想其中定有误会,这样,您在此稍候片刻,我立刻带人去查探究竟,如果真的找到王顺,我亲自将他带下来,您看如何?”钱七贴着笑脸说道。

“钱掌柜,你这是在与本县谈条件吗?”姜朝云脸色冷如冰霜。

“可是姜大人,这二楼的都是贵客,实在是……”钱七一时间陷入进退两难境地。

施主簿早早就交代过,赌坊的二楼要严加看守,不允许有人闯入。按理来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上的。可如今姜县令来者不善,况且对方的理由确实充足:抓逃犯。

这要是再加阻拦,确实说不过去。

“喂,你们都耳聋吗?没听我们掌柜的说二楼不让上?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敢到这里来撒野?”围拢过来的打手气势汹汹,丝毫不把新任县令放在眼里。

“哦?看来这里本县是上不得了?”姜朝云半眯着眼打量着他说道。

“放肆!”钱七呵斥手下,拱手说道:“姜大人还望海涵,只是别为难小的了,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回头我让人将王顺送来。”

他的言外之意分外明显,不打算让姜朝云上二楼去搜。

“按大云律,阻碍抓捕逃犯视为同犯,钱掌柜看来是想以身试法呀。拿下!”姜朝云阴沉着脸,随着他一声令下,何冲就要带人硬闯。

“我看谁敢!”十几名打手迅速围拢过来,堵住了楼梯。

“比人多是吧?”何冲见状吹了声口哨,很快在门外涌进来数十人。

这些均是从流民中招募的乡勇,在三班衙役集体罢工以后,便在何冲的带领下代行三班之职。

“姜大人,这,这……”钱七还想说点什么,但被姜朝云打断。

“搜!”

何冲带着人强行闯到二楼,姜朝云在黑二的护卫下也上了楼。

和一楼的大厅有所不同,二楼均是雅间,在各个房间门口均能听到骰子的投掷和吆喝大喊声响,何冲挨个挨个的打开房门去找王顺的下落,房间里多是孟乐县里有头有脸的地主乡绅,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左拥右抱,温香软玉,好不逍遥。

接连找了七八间均未找到王顺的下落,最后停在了“天字房”。

“姜大人,姜大人!王顺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个房间,还是去别的地方找吧!”钱七见状连忙跟过来,他拦在了门口。

“这个房间难道找不得?”姜朝云在天字号房停下,他背着手问道。

“这间房里是贵客,施主簿再三交待过莫要惊扰。”钱七只能将施赟搬出来。

“哦?施主簿交待过?施主簿难道还是你盼春归的东家不成?”姜朝云笑问道。

“姜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钱七一时间被眼前的年轻人逼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眼瞅着姜朝云就要带人强闯天字号房,这时在后边有人走过来。

“姜大人。”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顿时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姜朝云微微皱眉,他回过头看去,只见从楼梯处走上来一个体型中等的男子。此人年纪约莫在三十六七,穿着圆领的皂青色的粗布长袍,戴着一顶方帽,脚踩玄色翘头靴,皮肤略微黝黑,一副刀笔小吏的打扮。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平淡无奇的人,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小觑。

姜朝云虽然是第一次见他,却已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施赟。

“阁下可是施赟施主簿?”姜朝云略微拱手问道。

“下官正是施赟,见过姜大人了。”施赟禀明身份,端端正正的施了个礼。

“施大人来得真好,本县追踪逃犯到此,施大人且与本县一起拿下逃犯王顺。”姜朝云指了指天字号房义正言辞说道。

“施主簿……”钱七连忙迎上去,打算向施赟说明情况。

施赟抬手制止了他,正声说道:“如此甚好,姜大人,请。”

“施大人请!”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施赟主动上前去推开了天字号的门。

房间内坐着七八个人,他们穿着普通,平淡无奇,在门推开的霎那,齐刷刷的看向大门口,在房间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

“各位,请问是否见过有人闯入?”施赟主动询问,他大概描述了王顺的相貌。

“未曾见过。”屋内答话的是个中年男人,此人年纪在四十岁上下,手端茶杯,目光如电。

“姜大人,可否要进屋一搜?”施赟问道。

“我看不必了。”姜朝云的目光扫了房间一眼,转身离开。

在退出房间走到楼梯附近,姜朝云说道:“看来王顺已经逃走,不在赌坊内,我们还是去别处寻吧,对了施大人如何会来此地?”

“下官刚好路过,见此处嘈杂喧哗便来一探究竟,未曾想刚好遇到姜大人。因下官家中老母病重,下官告假在家,故而一直未能前去拜见姜大人,实乃罪过。”施赟躬身说道。

“施大人说得哪里话,有道是百善孝为先,我云国历来以孝治天下,施大人此举当为楷模。”姜朝云摆了摆手说道。

“姜大人言重了。”

“不知尊堂可有好转?若非本县公务繁忙,定当登门拜访。”

“承蒙姜大人关心,家母已好多了,下官不日便返回县衙,为大人前驱。”

“欸,施大人多休假一段时日也无妨,本县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大人保重。”施赟拱手目送姜朝云一行人离开。

在姜朝云等人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以后,钱七这才走上前来,诚惶诚恐说道:“施大人,方才姜大人硬闯……”

“不必说了,我已知晓。”施赟一改刚才的谦恭模样,他的脸色阴沉,目光阴鸷。

“万幸姜大人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钱七庆幸说道。

“你错了。”施赟摇了摇头,“这位姜大人比想象中更加的机敏,看来这孟乐县的天……”

他抬头看向夜空,空中乌云汇聚,雷电闪烁。

“真的要变了吗?” 第三十五章 高手 “那个人是个高手。”在离开盼春归赌坊以后,给姜朝云牵马的马夫淡淡说道。

“你说的是哪个人?施主簿?”姜朝云好奇问道。

“当然不是,那个施主簿不过一介凡夫俗子,真正厉害的是天字号房坐在角落里戴斗笠的那个。”马夫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马夫同样戴着斗笠,不过他穿的并不是黑衣,而是棕褐色的粗麻布衣服。

此人正是李玄甲,方才混在乡勇的队伍里进入了赌坊,与姜朝云一起见到了天字号房内的情形。

“天字号房吗?这可真是藏龙卧虎。你说他是高手,他有多高,比你还高吗?”姜朝云来了兴致问道。李玄甲的身手他是见过的,十几个人近不了身。

“不是一个路数的。”李玄甲摇了摇头说道,“像我这样的人,不过一介武夫,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你让我上阵杀敌可以,但如果对上真正的高手,恐怕占不了便宜。”

“也就是所谓的十人敌、百人敌、千人敌吗?那天字号房的那个人呢,他走的又是什么路数?”姜朝云对于武道一途的理解还停留在百人敌、千人敌的层次。

原来的正主脑海里也确实没有相关的记忆。

“他走的是杀人的路数。”李玄甲头也不抬说道。

“杀人的路数?很厉害吗?比你还强?”姜朝云皱紧眉头。

倘若真的出现一个狠角色来,那么他的所有谋划都是徒劳的,在强有力的镇压面前谋略将暗淡无光,失去颜色。

“与当官的品级一样,武道一途也有九品,九品堪堪入门,一身筋骨远胜常人,百十来号人,近不得身。八品双臂有千斤力,搏杀虎豹,不在话下。七品刀剑加身而不惧,横练功夫炉火纯青……”李玄甲娓娓说道。

“七品以上呢?”姜朝云不由得将其与自己对比。

他作为七品县令,对比的便是七品武道高手。

可从李玄甲的描述看来,一百个自己恐怕都不够别人打的。

“七品以上另有乾坤,不是常人能触及的。”李玄甲摇了摇头说道。

“所以杀人的路数要强过武夫的路数么?”姜朝云对此颇感兴趣。

“武道一途有三法,一是以力证道,这便是我这样的武夫,精于力,二是以杀证道,精于术,三是以法证道。”李玄甲继续解释。

“法?什么法?”对于法的解释有很多,姜朝云不明白他说的是哪一种。

“修行之法。”李玄甲的口中缓缓吐出这几个字:“自大夏王朝立国以来,百家争鸣,盛极一时!上至庙堂,下至走卒,谁不希望能青春永驻、长生不老!为此开创了无数修行的法门。”、

“也就是所谓的修行者?”姜朝云再次皱眉。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低武世界,可倘若触及到高武的领域,那他的计划和设想便如同空中楼阁一般,压根儿就行不通了。

“的确如此。”

“那最强大的修行者到了何等地步?”姜朝云又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飞天遁地、移山倒海,无所不能!”

“那他能长生不老吗?”

“你觉得这个世上真的有长生吗?”李玄甲反问道。

“我明白了。”姜朝云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所以你属于九品中的第几品?”

“你看我像几品?”

“八品?还是说七品?”姜朝云尝试猜测。

李玄甲没有说话,依然牵着马。

“那你打不过那个戴斗笠的杀手?”

“打不过。”

李玄甲的回答让他很失望。

“是吗?”姜朝云低下头,他之所以带人强闯天字号房,就是想证实一个猜测。

如今确定天字号房的人与施赟脱不开干系,而对方又有高手保护。

这就让他处在一个很焦虑的状态下。

“如果是生死相搏,那就不好说了。”李玄甲忽然说道。

“你这样说我倒是放心不少。”姜朝云松了口气,看来李玄甲与对方差距并不算太大。

“那你这是希望我早点与人生死相搏丢掉性命?”

“自然不是,对了,你看我适合走哪个路数?”姜朝云饶有兴致询问。

“你根骨平平,气海空空,这辈子都入不了七品。”李玄甲摇了摇头,否定说道。

“也许,我能走出第四条路。”姜朝云并不生气,他想了想说道。

“第四条?什么路?”李玄甲停下来回过头看他。

“以科技证道。”姜朝云一本正经说道。

“科技?术吗?”李玄甲皱起眉头。

“算是吧。天字号房除了那个杀手以外,你还看出什么来了?”此番姜朝云是刻意让李玄甲去一探究竟的。

“那几个人……都是楚人。”李玄甲的声音压得很低。

“楚人……果然如此么?”姜朝云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从我得知孟乐县出现了这几个客商以后就觉得奇怪,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衣着平平,却与施主簿来往密切。又是什么样的人频繁的与刮风山的人接触,却不见他们运送半点的货品。”

虽说这阵子他不常在孟乐县中,但对于孟乐县的情况还是非常清楚的。

尤其是他盯刮风山盯得很紧,得知有一队客商频繁的与刮风山接触联系,他便让人盯住这队客商,然后顺藤摸瓜一路摸到赌坊。

而盼春归赌坊幕后的大老板正是施赟,这在孟乐县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加上提审王顺的时候,王顺偶然提到他在赌坊里见到过一队有楚国口音的客商,这便让姜朝云将所有事情都联系在一起。

这也就有了今夜这一出的戏。

“看来咱们这位施主簿的生意做得广啊,居然和楚人搭上线了。要知道如今云国与楚国正陈兵边境,关系恶劣,如今这南疆祸事将起……恐怕和楚国脱不开干系。”姜朝云喃喃自语说道。

“你倒也不蠢。”李玄甲冷笑一声,“那你要如何对付他们?”

“别急,还有一件事要办,办好以后……就可以收网了!”姜朝云信心十足。

虽然施主簿已经经营孟乐县数年之久,而他初来乍到不过一月。

但只要让他找到机会,同样能够将其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