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灵:前世情债,与我无关》 第一章 悬溺一响,大梦开启! 大楚神京,延平门,永安坊。

逼仄绵长的巷内,青墙斑驳,略显颓败的院落静静矗立。

浅秋时节,昨夜秋雨酣然,天亮雨已停歇,空气带着些许寒意。

院中芭蕉,苍翠欲滴,被夜雨清洗过后,总有那么一丝清凉愁怨。

屋舍东窗处,一位十八九岁的男子安静矗立。

此人身着一袭青衫,浆洗发白,从头到脚都有股清贫之味。

其人面容俊朗,背负双手,似老僧入定望着屋檐水滴坠落。

他的剑眉之下,湛然双眸,不时闪过苦恼之色,因为其并非此界之人,昨夜突然转醒,发现自己已非过去的那个他。

随着原身高烧渐渐消退,脑中模糊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大楚、新皇女帝登基、江湖、术士、诡事……

总之这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依据原身遗留记忆,如今这具身体名叫陈霄。

但他所隐藏的身份,乃是前朝皇族后裔。

而今,大楚立国三百余年,因为可以修炼,老皇帝活了三百岁。

刚登基的新皇,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大楚第二代帝王。

老皇帝在位时,对于前朝皇裔,可以说是屠戮殆尽。

即便如今新皇登基,对他这种前朝余孽,怕也是抱着斩尽杀绝的心思。

但陈霄并不担心自己的暴露,他所头疼的是今日便要成婚。

与其结为夫妻之人,乃是当朝大司马大将军镇北侯魏明独女。

魏明育有两子一女,两儿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不堪大任。

但其嫡女,模样倾国倾城,聪慧过人,自小便跟随父亲南征北战。

如今二十岁的年纪,就已是车骑将军,领军御敌,且屡战屡胜。

加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修为奇高,当真是文武双全,凡是见过此女真容的无不倾心。

一句话,斩男亦斩女,雌雄通吃!

原主就在这女子凯旋归来时,在城门处遥遥望见过,就此一见钟情。

思及此处,陈霄负手而立,长长呼出胸中浊气,旋即凝眸沉声:“系统!”

须臾后,窗外清风徐来,屋檐滴水不时滚落,一切依旧安静。

“什么都没有吗……”

陈霄心中失望,照此情形来看,他并没有所谓金手指,若想在这充满奇幻色彩的异世苟活,唯有夹起尾巴做人。

同时,巷外一辆三驾马车,轮毂卷起大片泥浆,在众青衣家丁的护持下,由远及近缓缓驶来。

巷道狭窄,马车无法行进,车夫见状,一跃而下,冲车厢道了声:“到地方了。”

话毕,车帘掀开,两名丫鬟各自抱着绫罗绸缎,屈身钻出车厢,迈步下车。

见此地落魄景象,两丫鬟脸色顿时不善,加之道路泥泞,为首丫鬟,不满轻哼。

随后冲众人喊道:“你们在这等着,我俩去请姑爷。”

紧接着两女踮起脚尖,挑挑拣拣,走在泥泞巷道中。

为首丫鬟,低头瞧着脚下泥水,满眼嫌弃,嘴里嘀咕:“真是不知道为什么,老爷非得找个穷酸当女婿,你看看这地又脏又乱。”

一旁丫鬟,边小心行走,边压低声音:“嘘,翠儿别那么大声,这也是没有办法啊,咱们府上那两位爷,成天就知道提笼逗鸟,拈花惹草……”

说到这,扭头看向身后巷道口,见与府中家丁有了一定距离,方才徐徐讲道:“我听说新皇登基,武勋在朝中威望过高,皇上暗地里打算给小姐赐婚。”

闻言,翠儿目露不解:“明玉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这和咱家小姐嫁给谁有什么关系?”

“你不想想,老爷连年征战,战伤无数,身子骨越来越不行。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小姐出嫁就无法继承爵位,如果把爵位交给咱府上那两位爷……”

翠儿挑眉,露出恍然之色:“真要如此,侯府怕是迟早会被败光。”

“谁说不是呢,这不老爷暗中千挑万选,才找了这穷书生。”

闻听此话,翠儿撇嘴:“京城那么多公子,即便老爷不想小姐出嫁,大可选个家世才学过得去的啊?”

“你说笑呢,家世好谁愿意给人当赘婿,即便有那攀龙附凤之人,鬼知道背地里打着什么主意。”

讲到这,明玉贴在翠儿耳边:“我听夫人身边大丫鬟说了,这人样貌不错,也有一定才学,能和小姐说得上话。”

“而且爹娘早亡,孤身一人,背景干净,关键的是老爷曾观察过,此人先天不足,最多再活个四五年……”

一听此话,名叫翠儿的丫鬟双目一亮。

身家清白,背地里没那么多利益纠葛,外加样貌才学都还行,且活不了多久。

如今老爷身体每况愈下,最多再撑个两三年,如此一来,等自家小姐继承爵位,只需忍受数载,便可再觅良人。

这般看来,这人当真是万里挑一的良婿!

说话间,两丫鬟已来到院门石阶旁,翠儿上前使劲拍了拍门。

片刻后,吱嘎一声,就见一人缓缓打开院门。

两丫鬟见到来人,肆无忌惮打量眼前男子,接着不情不愿浅浅施礼。

翠儿当即开口:“那个谁,动作麻利点,收拾完就得赶往侯府。”

明玉亦是淡淡道了声:“不错,别误了时辰。”

陈霄见对方语气乃至眼神,毫无半点恭敬,连最起码的礼仪都不讲。

被两丫鬟轻视,哪怕心中不悦,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微笑拱手:“那就劳烦两位姑娘替在下穿衣了……”

翠儿一愣,嘴角微扬:“呵呵……你不会以为我俩会给你穿衣打扮吧,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明玉亦是蹙眉不喜:“公子,你得知道招你入我侯府,可不是让你作威作福。”

陈霄见此情形,面色平淡并未有过多反应。

说句实在话,给人当赘婿,某种程度上就是去他人府上做奴仆。

弄不好,他这便宜姑爷的真实地位,还不如眼前两丫鬟。

陈霄面容保持恬淡,拱手回应:“两位姑娘,实不相瞒,在下自小家中清贫,从未穿过什么像样衣物。”

说着顿了顿,柔声道:“二位姑娘怀中所抱绫罗绸缎,看其样式便知花了大价钱,这林林总总一大堆,在下根本分不出所以然来,只能麻烦两位了。”

翠儿脑袋一歪,嘴角微撇:“我俩不愿呢?”

陈霄,笑着摇头:“二位绝不会不帮我。”

“呵……”

翠儿气笑了,开口回应:“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此刻,陈霄却以柔和目光看向两女。

他的眸光潋滟,眉目覆盖着淡淡清愁,凝眸聚睛处,似一季惆怅悠悠绽放。

缓缓道:“我知二位见我这副模样,配不上你家小姐那般神仙人物,其实在下何尝不知呢。”

“但区区一介布衣,又怎敢拒绝勋贵人家提亲,我等这般平常人,说白了无非大人物眼中蝼蚁而已,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陈霄叹息,无奈一笑:“我乃薄命之人,命运使然,只能接受,所思所想无非平安度过此生,我观二位眼中多有惆怅,便知道两位也是常常身不由己,万般委屈吞咽腹中。”

“但二位眼中却不时流露温润之气,一眼便知是心地善良,菩萨心肠的好姑娘。”

“纵使曾淋过世间冷雨,尝过人情冷暖,但看到他人受苦,总还是忍不住想替人撑伞遮挡。”

说到这,陈霄拱手,深深一拜:“两位姑娘,拜托了!”

见状,两丫鬟相互对视,有点不知所措。

翠儿看向陈霄的英俊面庞,眉头轻皱,磕磕巴巴道:“呃……你这……我这……”

随即不耐烦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烦死了,就帮你这一回啊,待会好好看怎么穿衣打扮,日后到了府上你得自己来。”

旋即,二女各自抱着绫罗绸缎,率先一步朝院内屋舍行去。

没多久,在两丫鬟的协助下,陈霄总算是穿戴整齐,出了院门登上马车,朝侯府方向行去。

一路行来,车队安静至极,等到了侯府外街,已是午时。

再看侯府上下,亦如往常,毫无半点喜庆装饰。

所来宾客寥寥,不难看出所谓的婚事,是何等低调、简陋。

待陈霄刚下马车,理了理身上红色爵弁服,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侯府下人架起,跨过火盆,匆匆入府。

来时悄悄,入门匆匆,貌似侯府上下生怕引来旁人围观,丢人现眼。

如此,被人强行带到厅堂门口。

便见大门前,一行人簇拥身穿大红喜袍,戴着盖头的新娘,已恭候多时。

陈霄抬眼瞧去,盖头遮住了新娘面容,宽大喜袍遮掩其人身材。

不等他看个清楚,便被人架到了新娘身侧。

随着府内司仪,一声叫嚷:“请新娘新郎,拜天地!”

稀里糊涂,在众人的推推搡搡下,他就这般随新娘脚步,齐齐步入厅堂。

这对新人,走到高台侯府老爷、夫人面前,缓缓跪下。

“一拜天地!”

司仪高声叫嚷。

陈霄明白,这一拜他就成了世人眼中那如奴如仆的赘婿。

虽心有不甘,但也容不得他一介布衣拒绝。

拜吧,胳膊拗不过大腿,先活下去再说。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一整套流程后,就见司仪大手一挥:“送入洞房……”

落在众人眼中,这场婚礼,潦草至极,多是敷衍了事。

随后,这对新人在众丫鬟老妈子的簇拥下,出了厅堂,穿过九曲回廊,亭台阁楼。

走了大概十余分钟,方才抵达婚房门前。

那名为翠儿的俏丽少女,上前推开房门,笑吟吟道:“姑爷,现在还不能进房,新郎官需得陪客人吃酒,把小姐送到这里就行了。”

只是陈霄抬眼,看到新房之内,墙壁上悬挂的画作时。

整个人猛得一怔,眼睛圆睁,如泥塑木雕动也不动!

翠儿目露稀奇,顺着陈霄目光瞧了一眼墙上画作,又看向傻愣愣的陈霄,满脸疑惑:“姑爷,这画是小姐十三四岁按史书描述所画的众女子写照,有何不妥吗?”

且不管众人这会做何反应,陈霄耳中已响起一段熟悉的旋律。

乐声悠扬婉转,搭配画作上那道道似曾相识的身影,他的心中莫名生出怅然若失之感。

【叮,悬溺一响,纯爱登场,恭喜宿主觉醒纯爱大梦系统。】

【本系统可使宿主在梦境中随机匹配攻略女子,上演一段段凄美传说。】

【宿主在梦中表现,结算时系统会给整体剧情进行评价。越是凄美悲凉,评价越高。一旦表现出色,将给予宿主神兵利器、灵丹妙药、文臣猛将、兵卒死士、神功修为、绝技秘法等一系列奖励。】

【本年开启梦境次数:4】

【宿主,是否开启梦境。(友情提示,推荐夜深人静,无人打扰的环境中使用。)】 第二章 姑爷难当 “姑爷,姑爷,你有在听吗?”

呼唤声将走神的陈霄拉回,他的脸上露出些许窘迫,随后又恢复平静。

接着忙拱手笑道:“刚刚看到这画作,不知为何有种熟悉之感,所以这才走神,是我失态了。”

翠儿暗戳戳白了陈霄一眼,自家小姐在侧,她也不好发难,于是挤出笑脸:“那姑爷你先随我等去厅堂,毕竟堂内还有长辈亲朋需要你来招待,等时辰到了再入洞房吧。”

陈霄点头,旋即朝身旁所谓娘子一拜,再看这新娘亦是微微施以万福回应。

如此这般,陈霄转身去往堂厅,而新娘则步入婚房,关门等候。

厅堂内,在府内丫鬟的陪同下,陈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转眼,夜色降临。

月色晕染回廊,一道身影在两丫鬟的陪同下,身形有点摇晃朝新房行来。

叫明玉的丫鬟蹙眉瞧着走在前头的陈霄,低声冲身旁翠儿问道:“不是说小姐那几个副将酒量极大,怎么被姑爷给喝趴下了?”

翠儿无奈摇头:“我也没想到,这家伙看着文质彬彬,酒量却那么大,怎么灌都不醉。”

“那小姐今晚该不会真的和他那……什么吧?”

“哼,想得美,咱家小姐可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存在,小姐不愿意,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干嘛!”

说话间,陈霄已走到婚房门前。

凝眸看去,新房坐落于绿意葳蕤中,周遭星星点点,灯影婆娑,让人恍然入梦,似身入画中。

陈霄多少有点醉了,喘息片刻,调整呼吸,理了理衣袖。

等收拾整齐后,来到门扉前轻敲几下,呼唤道:“姑…不是……娘子,我可以进来吗?”

此时,场面变得安静。

几个呼吸后,就听屋内传来一道清冷声。

“进来吧。”

闻言,陈霄推门而入,顺手关上房门。

屋外两丫鬟见状,忙扭头去找侯爷夫人禀报。

再看陈霄,步入房间,便见床榻上,一女子身穿喜服,头戴盖头安静坐着。

陈霄走进,鼻尖微动,自这新娘身上嗅到酒味,偏头瞥了一眼桌案之上的合欢酒。

见杯中还有些许酒水,当即了然是怎么一回事。

随后拿起桌案摆放的玉如意,轻轻掀起了新娘盖头。

此刻,两人眸如秋水,一个玉颜倾人,一个玉树临风。

双目对视须臾,各自沉默着缓缓收回目光。

陈霄眸如冷月照雪,就在刚刚那一刹,心底不经意悸动,但又轻轻被他按下。

旋即平淡拱手,自我介绍:“在下陈霄,乃世间颠沛流离之人,冒犯了。”

就见女子起身,微微施礼:“魏婧雪,从此以后我便是你的娘子。”

说着,魏静雪斟满合欢酒,自己拿起一杯,另一杯递到陈霄面前。

“饮下这交杯酒,也算是彻底礼成,请!”

陈霄接过,刚想与其交杯换盏,没承想此女直接仰头喝完。

见状,他也不矫情,既然对方不愿交杯,自己又何苦自作多情,于是一饮而尽。

等二人喝完酒后,魏静雪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讲道:“你我已结为夫妻,但只有名分,那么还请夫君明白,我志不在儿女情长,等宾客全部散去,再找人给你安排寝室,你可有话要说?”

陈霄平静点头:“我的情况想来侯爷必然与你说过,还请娘子尽快给我安排些外出事务。虽说辛苦点,但也是为侯府分忧,毕竟一介布衣,不知礼数,终日待在府内,难免疏忽下坏了府中规矩。”

闻言,魏婧雪细细打量眼前之人,心中倒是觉得有点意思。

这人刚才所言,换句话说便是找个由头让他出府生活,彼此眼不见心不烦。

她何尝不想如此,自己好歹也是侯府嫡女,又是朝廷所封车骑将军,前途无量。

此人不过一介布衣,又怎么配得上与她共结连理。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老皇帝在世一切都好说,如今新皇女帝登基,必然有其谋划,只能委屈这人。

魏婧雪冷淡回应:“其实我也乐得如此,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先待在侯府之中,哪都不要去。你从未站到过高处,格局太小,某些事看不清,等时机成熟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魏婧雪看似说得平淡,但不难听出言语中透露出不容反驳的气息。

话毕,二人相顾无言,陈霄觉得两人大眼瞪小眼就这么杵在原地也不是事,于是指着屋内座椅道:“我可以坐了吗?”

魏婧雪抬手:“请便!”

说着,魏婧雪自己则直接坐在床榻上,手扶膝盖双腿大开。

忽然,她意识到这般坐姿着实不雅,忙并拢两腿,恢复大家闺秀模样。

陈霄并没有关心此女的小动作,而是坐到椅子上,不自觉将目光投向墙壁上悬挂的画作。

见陈霄这模样,魏婧雪心中难免好奇,为何眼前这男子对自己曾经的画作如此感兴趣。

沉默片刻后,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陈…咳咳……夫君,为何你对我这画如此关注?”

听到此女问话,陈霄收回目光,摸了摸鼻头掩饰尴尬,随口敷衍:“不瞒娘子,不知为何当我见到这画时,那纸上一道道身影,总觉得曾在哪见过。”

听到此话,魏婧雪偏头看向画作,徐徐讲道:“此画乃我十三岁心血来潮所作,揣摩史册传记描述绘制,所画之人都是曾在史上留下传说的女子。”

陈霄来了兴趣,开口道:“哦,莫非这些都是女中豪杰,这才让你推崇备至。”

魏婧雪摇头:“非也,这画中除了女中豪杰,也有那为非作歹的魔头,性格乖张的妖女,亦正亦邪的侠客。”

说着,她抬手指向画中一人:“但若论我最崇敬之人,那便是一顶白杆女儿令,麾下万千男儿郎的盖世女将,赵清络。”

说到这,魏婧雪目露唏嘘:“只可惜,她是三千年前的人物,即便修为到了至臻境,寿数不过三百,当真是逃不出的生老病死,轮回流转。”

见魏婧雪如此推崇这千年前的女将,陈霄也不由自主看了过去。

就见在画中众女子里,此女如红梅绽放,身穿锦袍,手拿长枪策马奔腾。

而对方面容则以写意手法绘制,寥寥几笔,看不清模样,但那股英姿飒爽的神韵,却让人怦然心动。

至于魏婧雪口中所说的至臻境,便是此方世界的修炼境界,从高到低,分别是至臻、自在、神妙、绝尘、天枢、天璇。

这之上还有传言中如陆地神仙般的极意境,但这只是传说,世人公认术士最高境界便是至臻。

此时,陈霄微微一笑:“如此人物,不能目睹真容,只靠臆测描绘,当真是一大憾事。”

闻言,魏婧雪开口回应:“是啊,一生未嫁,南征北战驰骋沙场,上报家国,下安黎民,这种人杰怎能不让人心生敬佩。”

二人聊了几句,便不再多言。

一时间屋内陷入尴尬的沉默当中,周围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说句实在话,两人是第一次碰面,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一个是世人皆知的天之骄女,一个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落魄书生。

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二人,却被命运强行安排在一起,某种程度上,对双方而言,也是种精神折磨。

陈霄知道这女人心气高,对于伴侣必然也有着极高的要求。

而他无非此女眼中过客,只是拒绝皇帝赐婚的挡箭牌而已。

一炷香后,终究是陈霄受不了这般让人窒息的气氛。

他心中抱怨那些宾客,怎么到这会还不散去,却也清楚不说话,对方难受,他也难受。

于是只能没话找话,尬聊到:“若是有朝一日,这赵清络再现世间,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魏婧雪知道,眼前男子是有意打破现在的尴尬氛围。

便顺着话头讲道:“翻看史册,多是描述她如何运筹帷幄,冲锋陷阵,奋勇杀敌,可我却止不住想,她一生可有遗憾,年少轻狂是否也做过荒唐事。”

为了不让话落地,陈霄接到:“不错,每每看到前人所留之物,我都会去想那些古人,怕是也经历过悲欢离合,辜负过谁,或是被谁辜负。就拿这赵清络来说,也许在豆蔻年华,搞不好也遇见过让她心动之人吧。”

魏婧雪,红唇微勾,笑道:“史册记载她终身未嫁,若是真的曾对某人动过心,我倒想看看,是怎样的奇男子,会让这盖世女将倾心。”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丫鬟明玉的声音。

“小姐,宾客都已经离开,老爷遣我过来,想问问你…呃…还有姑爷,有什么事要做的没?”

呼……

听到屋外丫鬟传话,陈霄与魏婧雪两人,几乎同时轻轻松了口气。

两陌生人没话找话的处境,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魏婧雪忙道:“姑爷吃酒吃多了,我不是叫你安排寝室给他吗,怎么样了。”

屋外,明玉回道:“已安排妥当。”

“那就先带姑爷去歇息吧。”

话毕,明玉推门而入,见状陈霄识趣起身,一拜:“那么娘子,在下先行告退。”

“吃了那么多酒,你早点休息!”魏婧雪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陈霄随即跟着明玉出了新房,七拐八绕后到了一处别院。

明玉指向别院屋舍,讲道:“以后你就待在这里,没小姐吩咐最好不要随意走动,知不知道?”

陈霄心知,这丫鬟所说话语,必是魏婧雪授意,不动声色回应:“明白,有劳姑娘带路。”

明玉微微颔首,也不多言,转身离去。

陈霄步入别院,旋即推门进入房中,屋内家具摆设一应俱全,然后关上门扉插好木栓。

到了此刻,整个人一颓,彻底放松下来。

他脱掉身上鲜红的衣袍、靴子,随手一扔,躺倒于床榻盖好被子。

等了片刻,确定无人打扰后,心中默念:“系统!”

【纯爱大梦系统启动】

【本年开启梦境次数:4】

【是否开启梦境】

瞧着系统界面,陈霄清楚,他虽为侯府赘婿,但不过旁人眼中随意丢弃的棋子。

更何况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却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

新皇女帝登基,为了平衡武勋势力,自然将目光锁定到武将第一人镇北侯身上。

虽说坊间传言老侯爷身体愈发不行,但不难瞧出一旦让魏婧雪得势,此女大概率是下一位镇北侯。

那居住于皇宫之中的帝王,是皇家饲养而出的权利机器,又怎会甘心因蝼蚁般的赘婿,打乱其事先既定的谋划。

让一个毫无背景的赘婿,莫名其妙归西,皇宫那位有的是办法。

所以还是尽快让自己变强,最起码有所底牌,打不过还能逃。

否则就如现在,说得好听点安排了别院让他居住,难听点何尝不是变相囚禁。

思及此处,陈霄默念:“开启梦境!” 第三章 一觉回千年 【纯爱大梦系统启动,正在生成梦境……】

【梦境已生成,匹配攻略目标……】

【目标锁定,基本信息请宿主自行查看。】

系统话音落下,陈霄眼前一人姓名不住闪烁。

【段秋水】

当陈霄心念刚落在这名字上,眼前立马弹出此人基本信息:

段秋水,女,曾为邪月阁首席刺客。

此人心思缜密,出手果决老辣,善于隐忍,因刺杀无数高手而名动天下。

后来销声匿迹数年,随后重出江湖,叛出邪月阁,只与官府作对,被世人称为红戮娘子。

传言此女,修为登峰造极,最后死于名为忘忧的侠女刀下,享年四十六岁。

在查看完段秋水的个人信息后,陈霄登时傻眼!

“这叫我怎么攻略,一个刀尖舔血,杀人不眨眼的女刽子手,我就算变成金毛也舔不动啊!”

像是回应陈霄心中顾虑,系统提示音响起。

【唯有全情投入,彻底融入梦境,真情实感下,才能感染目标。】

【剧情提示:宿主插入时间为段秋水潜入皇宫刺杀皇子,被高手围攻身受重伤,随后侥幸逃脱。

此阶段,段秋水喉咙被刺失声,全身经脉受损,战力与常人无异。

她打算退隐江湖养伤,正前往深山老林躲避。

你所介入角色,为游历归来的山村闲汉。

此女会途径你所在乔家村一里外的野猪林,时间为六月中旬,设法与其发生交集。

请宿主切记,邪月阁乃世人眼中的邪门歪道,一旦暴露必会群起而攻之,尽可能不要泄露目标真实身份。】

【判定奖励:表现优秀奖励邪月阁三千绝尘刺客、吞风细雨剑法(天人合一)、绝尘修为(圆满)、踏月寻星步(天人合一)、穆桂英(神妙境)、青玉活心佩(隐匿气息)。

判定合格,则奖励邪月阁五百天枢境刺客、天枢修为(圆满)、踏月寻星步(炉火纯青)。

失败,可获得邪月阁百人天璇刺客。

友情提示:每年进入梦境次数有限,若在没有攻略目标的情况下死亡,视为失败,请宿主记住,想要攻略目标,真诚才是必杀技!】

瞧见系统给出的一系列奖励,陈霄心跳止不住加速,眼神变得火热。

不说剑法修为,单就三千绝尘刺客,还有神妙境的穆桂英,如果真能获得这些人,对他而言无异于逆风翻盘。

结合前身认知,再加上陈霄个人理解。

所谓极意境,相当于陆地神仙,这类存在只有传说,从未有人达到过。

至臻,属于绝世奇才,拥有镇国之能。

自在,数量有限,极为稀有,可独霸一方。

神妙,在此方世界可为战将,魏婧雪便是这境界。

绝尘,完全可以胜任偏将,是不可或缺的高端战力。

天枢数量很多,乃是精锐之士。

天璇为学徒,上了战场多是炮灰,但比之常人还是非常强悍。

三千绝尘刺客,一名神妙高手,若暗中慢慢经营,对他陈霄而言,未来可期,绝非空话。

就在陈霄眼馋系统所说的奖励之时,一股倦意忽然袭来。

【叮,梦境进入中……】

此刻,纵使陈霄百般抵抗,意识却止不住昏沉,不自觉闭上了眼皮。

紧接着整个人如柳絮般飘飘荡荡,穿过悠悠岁月……

不知何时,耳边响起一人呼唤。

“客官,客官醒醒……”

陈霄睁开双眼,愣神片刻,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桌上打盹,下意识挺身,揉了揉双眼。

定睛瞧去,就见一龅牙,满脸褶子,皮肤黝黑的店家,正笑眯眯看着他。

“客官,你已经睡了好一会了。”

听到这话,陈霄本能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身躯,所穿衣物破烂麻衣,草鞋一双,斗笠一个,腰间别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而他整个人,正处于长乐县城外不远的面摊中。

同时,脑中冒出系统灌入的陌生记忆,方才知晓,如今的他是位归来的游子,名叫乔季。

三年前外出打拼,虽存了点散碎银子,但实在混不下去,只得灰溜溜归乡。

途径乔家村附近的长乐县,精疲力尽,便打算在城外面摊歇息。

结果屁股刚坐在凳子上,竟睡了过去。

瞧了瞧天色,夜幕已然降临,陈霄忙道:“掌柜的,现在是几月?”

听到这话,摊主心中稀奇,但还是耐心回应:“今天是五月十六,再过半月便是六月,这位客官天色已晚,小老儿得收摊回家,你看……”

陈霄并未在意摊主所说,他回忆剧情提示,距离段秋水路过野猪林,时间是在六月中旬,如此看来,回到乔家村提前布置,完全赶得上。

于是放下心来,抽了抽鼻子,闻到阵阵饭香,只觉腹中饥饿,肚子叫得贼欢。

忙挤出笑容:“掌柜的,劳烦你煮两碗面。”

摊主面露为难,看了看天色,迟疑片刻,暗道:“罢了,有钱不赚,脑袋被驴踢了!”

于是回道:“客官稍等!”

说着忙活起来,这摊主也是麻利,没一会便端来两碗面。

陈霄顾不上许多,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

恰在此时,一道单薄身影,悄悄靠近,朝面摊走来。

摊主见到来人,目露无奈,眸中带着几分怜悯,但还是挥手驱赶:“去去去,别打扰客人吃饭。”

就见一瘦小女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凌乱,面色苍白。

她的模样清秀,穿着破旧碎花裙,光着脏兮兮的脚丫,见陈霄吃得津津有味,本能嘴唇轻抿咽起口水。

女子这模样,立马引起陈霄注意,他停下吃饭动作,蹙眉看向此女。

就见这小姑娘,定睛瞧了瞧陈霄桌上面食,鼓起勇气缓缓来到桌旁,怕陈霄仰头看她不喜,主动蹲下身子。

望着陈霄,开口乞求:“这位相公,能不能……能不能赏我一口饭吃……只要给我一口饭,我就…就陪你睡觉。”

闻言,陈霄眉头上挑,微微叹息,扭头冲摊主讲道:“掌柜的,给这姑娘来碗面。”

摊主立马回到:“好嘞。”

待摊主端来满满一碗面食,女子起身接过碗筷,蹲在地上吃了起来。

陈霄见状,指着身旁凳子说道:“姑娘坐着吃。”

“不了相公,我身子脏,不配上桌吃饭,这样挺好。”话毕没一会将面吃完,舔起碗上面渣。

随即,陈霄朝摊主吩咐:“再来一碗!”

没多久,女子又一碗下肚,陈霄问道:“姑娘吃饱了没?”

姑娘轻轻点头,小心回话:“我已经几天没吃饭了,不过相公请放心,我吃了你两碗面,就一定让你睡我两次。”

陈霄摇了摇头,朝怀里摸了摸,拿出些散碎银子,伸手递到女子面前。

“拿着。”

“为何……相公你为何……这……”

小姑娘满眼犹豫,惊疑不定,陈霄微微一笑:“放心拿,这是狗屁世道,天下狠心人欠你的!”

姑娘唯唯诺诺接过银子,指尖颤抖着死死攥紧。

再看陈霄,此刻将腰间锈迹斑斑的短刀拔出。

女孩见状,立马下跪,声音颤抖道:“这位相公,我不要了,不要了……”

一旁摊主见陈霄故意消遣女子,忙开口恳求:“这位客官高抬贵手,她从小父母双亡,为了有口吃的,她……她才……这丫头命苦,好多人都叫她尿壶,客官就甭和她一般见识了。”

陈霄起身扶起瑟瑟发抖的女孩,将刀递到她的手中,缓缓讲道:“姑娘我帮不了你什么,这把刀送你,既然老天没理,那就用手中刀,给自己拼出个道理。”

话毕,就要转身离去,女子忙问道:“恩公,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若有来世,必当结草相报,用我这条贱命偿还。”

陈霄微微摇头:“哪有什么来世,人就只活一世,你的命金贵着呢,别想不开,什么都比不上你的命。”

说到这,晚风吹来,一抹清香划过陈霄鼻尖,凝眸看去,路旁有簇黄色野花。

陈霄走近摘下一朵,来到女子面前,缓缓递来。

姑娘愣愣接过黄花,陈霄讲道:“非要问我叫什么,那么世上有心人,多半叫无名。黄花送你,姑娘以后不要说自己脏,你才不脏,也不是什么尿壶,你就是这黄花,虽是野草,却是托根无处不延绵!”

说完,陈霄转身挥手告别,踏步离去。

晚风轻拂,落叶随风。

瞧着无名男子远去的背影,姑娘泪水潸然而下,脸上却是如花绽放。

彼时,女子与陈霄,仿若隔着江,隔着湖。

她痴痴地笑,他静静的走。

女孩指尖拈花,凝眸注视男子背影,口中呢喃:“黄花,长这么大,这是我这辈子见到最漂亮的花。”

一旁摊主长叹,悠悠讲道:“这花还有个名字,叫忘忧草。”

瘦小女子,依旧盯着背影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他说我是黄花,黄花…忘忧草……” 第四章 好个动人冤家 翌日,晌午。

幽静山道,曲曲折折。

陈霄脚踩草鞋,走得气喘吁吁,连夜赶路,两脚酸麻下,不得不驻足歇息。

他弯腰手拄膝盖,瞧了瞧视线内绵延不绝的山路,咬牙暗骂:“靠,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就不能安排个富家少爷什么的吗,非得让人遭这罪。”

恰在陈霄心生抱怨时,忽听身后蹄声哒哒,由远及近传来。

陈霄转身看去,便见山道之上,一脚踩芒鞋,手拿竹杖的老头,慢悠悠赶着驴车缓缓行来。

见到来人,陈霄登时心中一紧!

依据系统灌输的记忆,陈霄立马认出此人乃乔家村的乡民。

见状,他忙收敛心神,迄今为止他都是陈霄,而非乔季。

如今在这梦境中,所做一切,皆为了那被称为红戮娘子的女人。

从其是邪月阁首席刺客这一身份,就不难瞧出对方过的都是腥风血雨,刀尖跳舞的日子。

不用细想也能清楚,此女见惯了江湖上各种阴谋诡计,想要拿下对方,寻常手段肯定不行。

那么他想最后攻略此人,便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得要彻底成为这归乡的乔季。

思及此处,基于系统灌输的记忆,陈霄忙闭眼调息,不断开始心理暗示,自我催眠起来。

他在内心深处进行情感替换,脑中将自己的真实情感与角色特征融合。

几个呼吸后,陈霄睁眼,立马喜出望外,挥手大喊:“六爷,六爷!”

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赶驴的老叟,不由一怔,眯眼朝前方看去。

等驴车靠近后,看清挥手之人,呵呵一笑,抽驴提速行来,操起干哑嗓门嚷道:“这不是乔二郎的三娃子吗,回来啦?”

陈霄点了点头,二话不说朝驴车跑去,直接跳了上去。

“六爷,你来得真是时候,我正走得费劲。”

名叫六爷的老叟,大声笑骂:“猴崽子,三年不见还是那股子上窜下跳的劲,对了去外面有没有闯出什么名堂?”

听到问话,陈霄面露尴尬,挤出笑容:“也就那样呗……”

老叟闻言心中明了,并不道破,语重心长道:“不怪你,外面兵荒马乱,村里出去闯荡的后生,到头还是乖乖回来种田,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对了六爷,我爹还有二哥他俩过得怎么样?”

“你爹身子骨硬朗着呢,你那二哥虽说小时候烧坏了脑子,可是气力大,人也勤快,这两年收成还行,总之能活得下去。”

如此这般,两人聊着有的没的,绕过山道下得山来,步入平坦乡间路途。

放眼瞧去,道路尽头,百来户村庄坐落在大山皱褶里,四面环山。

山脚有条从高到低,由南向北的溪流,房屋则沿溪而建。

没多久陈霄便乘坐驴车到了乔家村,细细观察,村内随处可见历经风雨的茅屋院落。

它们大多院墙斑驳,屋子像老得筋骨松散的迟暮老者,似一场狂风便会吹塌。

当村内乡民,见陈霄进村,立马有许多人围拢而来,嘘寒问暖。

陈霄跳下驴车,忙笑呵呵和周遭众人招呼,紧接着在同龄人的拱卫下,嘻哈打闹,走走停停。

没一会,众人到了村内一户农家院落前。

此地民风荒蛮,所以院门大都敞开,随着哄闹,一群人步入院内。

就听村民里,一人冲院内屋舍大喊:“乔二叔,你快出来,看看谁回来啦!”

咯吱……

老旧木门推开,身材消瘦的中年男子从屋内走出。

这人身穿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发髻凌乱,头发枯黄,皮肤黝黑。

见到院内乱糟糟一群人,先是疑惑,紧接着双眸瞪圆,又急忙恢复平静,板着脸沉默不语。

陈霄,笑吟吟大喊:“爹!”

“我不是你爹,你才是我活爹!”

听到中年男人冷冷的回话,原本热闹的氛围忽然一滞。

就见这五旬男人,蹙眉不耐烦地挥手驱赶众人:“走走走,一个个没事干,杵我院里看什么热闹!”

没一会,村内后生们嘴里嘀嘀咕咕,一哄而散。

此时院内,只他父子二人。

乔二郎冷眼盯着自家不省心的孩子,从头到脚端详一阵,见其风尘仆仆的狼狈样,面露不悦:“呵,舍得回来了?”

陈霄依据对乔季此人的理解,撇了撇嘴,做出符合人物特点的模样,不咸不淡回话:“回来了……”

“回屋待着去,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乔二郎说完满眼嫌弃,一甩衣袖,背负双手,大步离开院中。

见五旬老子走远的背影,陈霄暗松一口气。

看来他扮演的乔季,算是符合这人一贯的行为特征,没被人觉察出什么端倪。

此时他也着实乏了,于是拍了拍身上灰尘,步入屋舍。

回到里屋自己的房间中,摘下斗笠,从衣柜中寻出旧衣换好,倒头躺在土炕上睡觉。

没多久,就在他睡得香甜时,一道身影推开房门,自顾自步入屋内,双手叉腰,面色不善大声叫嚷:“哎,那谁,我娘找你!”

陈霄一惊,急忙起身,看向这不请自来之人,见到那稚嫩的面容,长舒一口气。

旋即以乔季的语气,骂骂咧咧道:“小屁孩,想吓死人啊!”

就见十一二岁的男孩,满眼嫌弃,撇脸冷哼一声。

盯着眼前这熟悉的男孩,陈霄脑中画面闪过,当即认出来人是村里王寡妇的儿子。

随即细细回忆,乔季过往种种……

不由嘴角一抽,暗自腹诽:“好家伙,玩得这么花?”

不得已起身,走到这男孩身边,刚想摸一摸男孩脑瓜,却被这小子一把打开。

陈霄也不在意,反而笑眯眯道:“狗娃子,你娘找我啥事啊?”

“哼,反正话我传到了,你爱去不去。”

狗娃说完,白了陈霄一眼,扭头就走。

见状,陈霄面露无奈,轻抚脑门:“唉,麻烦。”

没一会,陈霄出了家门,七拐八绕后,来到村内一户人家院门前。

他有点心虚,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关注,急忙钻入院内。

走到屋舍木门前,敲了敲,开口问道:“兰姐,兰姐,在不在?”

同时间,屋内传来叫人全身发软的酥麻声。

“小冤家,还不快进来,门没锁……” 第五章 踏入龙潭 听到屋内的软糯之语,陈霄瞬间出戏,心头不觉一跳。

“怎么办,这乔季……按理来说和村中寡妇不清不楚,离家三载刚回村,老情人便迫不及待求勾搭,肯定会兽性大发。”

“可我主要是为了与途径此地的段秋水产生交集,别到关键时候对方察觉自己和这寡妇纠缠太深,一旦无法攻略目标……”

“头疼啊,头疼,不进去吧,与人物自身行为逻辑不合,进去吧,搞不好会因小失大。”

就在陈霄迟疑时,屋内传来女子娇媚声。

“哎呀,冤家你干嘛呢,快点的啊,怎么出去三年,外面有相好的了,看不上我这寡妇啦?”

女子声音轻柔妩媚,甜腻黏稠,如柳叶舔舐耳垂擦出闪电,叫人热辣难耐,登时让陈霄那颗贼心荡漾开来。

“犹豫什么,就当自己是演员,为艺术牺牲了。”

“兰姐,俺来嘞!”

陈霄代入乔季,推门而入,接着转身探头瞅了瞅门外,见无人途径此地,立马关上房门反锁。

再看屋内,一美貌妇人,眉眼如丝,眼角带痣,身材凹凸有致。即便所穿衣物不过是村妇碎花常服,却也是别有一番乡野情调。

见乔季入屋,此女缓缓踱步于里屋门框处,解开衣领两颗柳叶扣,露出大片雪白。

妩媚一笑,樱唇轻启:“看什么看,呆子……”

随后,掀开门帘钻进屋内。

这蘸了人间情欲的一幕,落在陈霄扮演的乔季眼里,是褪不掉的胭脂色,翻开细瞧,初觉寡淡,看下去,愈看愈有味道。

“兰姐,等我!”

陈霄将自己带入乔季,二话不说冲入里屋。

“哎呀,轻点那么猴急干什么?”

“嘻嘻,你个小冤家,你再这样,姐姐我可就要叫了啊!”

“讨厌,臭死了!”

缠绵过后,屋内喧嚣热闹逐渐沉寂。

乔季穿戴整齐,揉了揉已经僵硬的腰,略疲惫地走处里屋,脖颈上是斑驳交错的吻痕。

随即道了声:“兰姐,我先走了啊。”

“嗯……”

里屋内传来心满意足的应答。

乔季出了屋,回家的路上,只觉身上骨关节像是被拆了重组。

不由心底抱怨:“以为羊入虎口,搞了半天自己是羊,那女人是真能折腾。”

扶腰行走一会,转头便到了自家院门前。

就见一道清瘦身影,满脸怒容,手里拎着野鸡,驻足死盯着他。

这人正是乔季的亲爹乔二郎,身旁还有位高大身影安静矗立。

这高大身影,膀大腰圆,胡子拉碴,不过却有双极其清澈的眸子。

再看清来人是乔季后,当即原地蹦蹦跳跳起来:“太好了,太好了,三弟回来了,三弟回来了!”

此人名为乔仲,乃乔季二哥,却因高烧烧坏了脑子,智力也就七八岁,被同村称为乔二憨。

至于两兄弟的大哥,儿时因病夭折,如今这个家就他们爷仨相依为命。

乔二郎见自家傻儿子在旁蹦跳觉得吵闹,直接一巴掌朝乔仲后脑拍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乔二郎怒斥,外号二憨的壮硕男子,嘟嘴啜泣起来。

乔二郎手指乔季脖颈处的凌乱痕迹,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一会功夫,干什么去了?”

乔季挠了挠后脑勺,顾左而言他:“这个……呃……爹你这野鸡哪寻来的啊?”

乔二郎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野鸡丢在地上。

破口大骂:“狗肉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想着出去闯荡三年,也见过外面是个什么光景,总该懂点事。没想到刚一回村,又跟那寡妇厮混在一起,好好的黄花闺女不喜欢,非得和村里寡妇不清不楚!”

说到这,拍了拍自己的面颊:“你自己不觉得丢人,我都替你臊得慌!”话毕气冲冲转身离去。

盯着走远的倔犟背影,乔季无所谓地撇了撇嘴。

随即捡起丢在地上的野鸡,来到正在啜泣的二憨身旁,拍了拍肩膀,笑吟吟道:“好了二哥,别哭了,爹既然不吃,咱俩吃。”

乔二憨止住哭泣,擦了擦鼻涕,哽咽道:“真的吗,咱不等爹一起来吃吗?”

“他啊,咱俩只吃一半,给他留一半,等气消了他自己会吃。”

旋即,兄弟俩回到自家院中,劈柴烧火,没一会就将野鸡处理干净,拿到灶房开始烹饪。

待做好鸡肉,二人来到院内,坐在木墩上,将炖好的鸡肉放在院中磨盘上,各自抓起鸡腿吃了起来。

陈霄默默吐槽味道寡淡,但依旧装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边吃边道:“二哥,我不在家的这几年,村里一切都还好吧?”

乔二憨摇头:“不太好,这两年衙门当差的坏蛋,天天来村里收粮,我就没怎么吃饱过。”

闻言,陈霄瞧了瞧手中鸡腿,突然察觉乔季的爹,嘴上不说什么,但心底却极其疼爱自家小儿子。

否则又怎么特地找来野鸡,显然是想做顿好的让自家小儿子好好补补。

“罢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不过是梦境。”

思及此处,陈霄漫不经心道:“对了,三年前我记得老是跟在你屁股后面的驴蛋呢,那时算算他也就八岁,这会个头应该长高了吧。”

听闻此话,二憨顿觉手中鸡肉不香了,眼露难过,低声道:“死了,驴蛋和他爹娘拉着山货去县城赶集,回来的路上被人抢了。”

“我听爹说抢他们的人叫钻山豹,县城门上还贴着这坏蛋的海捕文书,他们一家子人……”

说到这,二憨嘴唇颤抖,看模样像是要哭出来。

陈霄见状忙哄道:“二哥,你先别哭,这人死之后不一定遭罪,指不定驴蛋正在天上看着你,你这一哭驴蛋说不定又得担心了。”

闻言,二憨止住了想哭的冲动,瞪着一双大眼,好奇道:“真的吗?”

陈霄点了点头,忙转移话题:“对了二哥,咱们村一里外的野猪林,那边怎么样了啊?”

乔二憨闻言,目露疑惑,不假思索回应:“野猪林就那样啊,你问野猪林干嘛?”

陈霄呵呵一笑,随口敷衍:“没事,问着玩。” 第六章 提前布局 次日一早,陈霄带着自家二哥,扛着锄头背着背篓,来到乔村旁不远的野猪林。

林中本没路,但不时有人走过,时间久了却也形成了一条小径。

此地曲径通幽,绿树浓荫,野趣盎然,树冠遮天蔽日,如一顶顶巨大雨伞。

瞧着绿意盎然的景象,陈霄顿觉心情舒爽,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朝身旁乔仲问道:“二哥,我不在的这几年里,这片林子还有没有野猪。”

乔仲摇头:“没了,爹说乡下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村子附近能抓的活物一个都不放过,所以爹说野猪也不傻,早跑远了。”

话毕,歪头看向陈霄,满脸好奇:“三弟你一大早叫我来这是为了啥啊?”

“抓野猪!”

“爹说了,这里没猪。”

“没事,指不定哪天就有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可爹说……”

陈霄不耐烦挥手打断:“别一天到晚爹爹爹的,听我的保准没错。”

见自家三弟不高兴,乔仲眼带委屈,闭上了嘴。

陈霄则安静打量此地环境,随后指着林中被人踩踏而出的路径:“咱们在这挖坑,指不定哪天就有野猪路过。”

话毕拿起手中锄头,来到刚刚所指位置,挖了起来。

乔仲见状,一言不发,跟着忙碌。

叮叮当当……

忙活半日,已是中午时分,两兄弟所挖土坑,初具规模,长宽两米有余,深度已抵达常人胸膛处。

此时,二人饥渴难耐,于是爬出土坑。

灰头土脸的两人,坐在土坑旁从背篓中取出干粮和水囊补充体力。

侨中瞧着眼前土坑,笑呵呵道:“三弟,这坑已经挖好了,咱们待会在里面埋点木锥就回家吧。”

陈霄打量了一眼两米宽的土坑,旋即摇头:“不行,这坑还得加宽,再往深里挖。”

听到此话,乔仲目露奇怪,挠了挠头:“抓野猪用得着挖那么大一个坑吗,爹说两米宽,一人高就行了。”

“需要,我抓的猪,会飞!”

闻言,乔仲愈发迷惑起来,但陈霄又不能解释,他之所以带人来此处制作陷阱,不为别的只为捕获段秋水。

依据系统提供的信息,六月中旬左右,段秋水会途径野猪林。

显然对方是路过,而非长居此地,那么摆在陈霄面前就只有一件事,想方设法让这女人留下来。

为此陈霄早已在心中盘算过多种计划。

胁迫、绑架、诱骗……,但都因可行性不高而放弃。

若想让段秋水这种老江湖不起疑心,且能留在乔村,便只能制造意外。

深思熟虑后,陈霄心中打定主意,以捕猎为名,在此处设下陷阱,将段秋水困于里面,待其弹尽粮绝时,出手搭救。

不过时机得把握好,搭救太早,对方没几天恢复体力,弄不好会自行离去。

困在陷阱太久也不行,别到头来这陷阱成了现成坟地,直接就地掩埋。

最好的时机,应该是在其弹尽粮绝,濒临死亡时。

那时再施以援手,以照顾为由接近,至于如何讨得此女欢心,便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不能忽略的是,此女身为邪月阁顶级刺客,虽因受伤导致战力与常人一般。

可凡事就怕万一,在不知这人有没有后手的情况下,就必须提高对方陷入绝境的概率。

野猪林平常少有人来,其中路径不过宽一米,段秋水途径此地大概率会沿林中小径行走。

可若是对方于路旁行走怎么办?

那就加宽!

同样对方掉入陷阱,手脚并用爬上来,这种情况又该如何?

那便往深了挖,然后朝陷阱四周泼水。

坑洞湿滑不堪,加之洞口被遮盖,不通风之下,便会长期处于潮湿状态。

如此一来,段秋水坠入陷阱,便不易逃出。

思及此处,陈霄心中暗道:“别怪我心狠,反正都是梦,谁让你段秋水是我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

陈霄清楚不管承不承认,在现实中他已卷入了朝堂纷争。

新皇登基想削弱武勋,玩制衡之道,搞死他这无权无势之人,不过一念之间而已。

镇北侯的赘婿,不知情者以为他陈霄想攀高枝,吃软饭,贪慕荣华。

但明眼人都清楚,所谓赘婿无非是颗可有可无的棋子。

他到底能活多久,取决于大人物相互博弈到什么程度。

兴许有朝一日,以镇北候为伍的武勋势力和新皇达成共识,完成利益切割,那么他这块挡箭牌就没了存在的必要。

此种朝不保夕,有今朝没明天的日子,陈霄不喜欢,很他妈不喜欢!

想到这,陈霄缓缓吐出胸中浊气,眼中露出不甘,带着些许恼火。

忽然,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在陈霄眼前晃了晃。

乔仲一脸懵懂地盯着他,奇怪道:“三弟,你咋啦,我看你像是在发呆,又像在生气,谁惹你了?”

陈霄被这傻哥哥逗笑,回应道:“你看错了,赶快吃,吃完咱们继续挖。”

就这般,两兄弟每天都拿着锄头,前往野猪林,从早忙到晚挖坑、运土,如此循环往复……

??????

六月,中午。

昏暗潮湿的坑洞内,陈霄光着膀子,脚边放着木桶,手中拿瓢一遍一遍朝四周泼水。

眼看一桶水见底,便向泼水之处触摸,沾了一手泥浆。

见此情形,陈霄满意点头,旋即仰头看向洞口,大声喊道:“二哥,水用完了,快放绳下来拉我上去。”

头顶洞口,传来乔仲呼应,片刻后一根麻绳被放下。

坑洞旁,乔仲奋力拖拽,三下五除二陈霄便爬出陷阱。

再看此坑,长宽四米,深至少五米有余。

常人一个不小心掉下去,弄不好就会骨断筋折,但这一切正合陈霄心意。

盯着此座大坑,乔仲瓮声瓮气道:“三弟要不待会我下去,再到坑底立几根木锥,爹说了要抓野猪必须先弄死。”

“别,千万不要!”

陈霄大惊,赶忙阻止,真要是让自家傻二哥瞎搞,那不得整出人命。

他这处心积虑,费尽心思,要勾搭的是女人,而不是女鬼! 第七章 出乎预料 呼……

长舒一口气,陈霄擦了擦额头汗水,终是将这陷阱布置妥当。

再看天色日落西山,陷阱只剩伪装还没来得及做。

现在是六月初一,距离段秋水到来起码还有十来天。

时间充裕下,陈霄也不着急,于是朝身旁乔仲讲道:“二哥天快黑了,今天先到这里,明日咱们再找些树枝遮掩洞口。”

可谁能想到,这傻二哥却摇头:“不行,爹说过今日事今日毕,三弟你要是太累那就先回村,这里交给我。”

听闻此话,陈霄迟疑:“二哥,这伪装陷阱你行不行,一个弄不好被看出来可就麻烦了,我要抓的猪,比之寻常猎物可机灵得多。”

乔仲拍了拍胸脯,满脸自豪:“三弟你放心,你不在的这三年里,爹教会了我怎么捕猎,村里人都夸我做的陷阱漂亮。”

见其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陈霄也不打算较真,即便伪装没做好,无非明日再布置一遍。

这会他着实乏了,于是拿起工具:“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乔仲答应一声,待陈霄迈步走远。

这傻二哥蹲在土坑旁蹙眉思索,满脸纠结。

自顾自嘀咕:“三弟说不要插木锥,可爹说一猪二熊三老虎,野猪发起狂来能把人顶死,我该听谁的……”

挠着脑袋思虑半天,道了声:“还是听爹的。”

随即乔仲拿出别在腰间的柴刀,在附近砍了些枝干,开始削制。

等削尖的木锥数量足够后,这人将麻绳拴在陷阱旁的树上,独自顺绳下了坑……

次日一早,两兄弟来到野猪林。

陈霄抬眼看去,土坑上遮掩了大片枝叶。

见此情形,眉头一皱,朝身旁乔二憨翻了个白眼。

这所谓伪装,野猪看不出来,可人除非是瞎了,又怎能瞧不出此地端倪。

不得已,他只能在附近找来干燥的泥土铺就,接着用树枝清扫,反复数遍,彻底掩盖挖掘痕迹。

随后找来枯叶撒在上面,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方才罢手。

乔仲见状,双眼发亮,拍手叫好:“三弟好厉害,这陷阱野猪认不出来,别说猪了,人也看不出来!”

陈霄本想笑着回应两句,却猛得心头一颤!

自家二哥的无心之言,却给他提了个醒。

陈霄并不怕有人坠入陷阱,无非伤筋动骨修养几月。

就怕有人误踩陷阱破坏布置,恰巧遇到段秋水途径此地,若是如此,所有苦心都会付诸东流。

旋即思索片刻,脱下脚上草鞋,将其绑在陷阱旁的树上。

接着郑重其事向乔仲嘱咐:“二哥待会到了村里,你挨家挨户提醒,说野猪林里有陷阱。要是有人路过此地,见到树上挂有草鞋,绕道走十米,你就说陷阱里埋了木锥,掉下去会出人命。”

听到此话,乔仲重重点头,心中却也惊奇,暗呼自家三弟厉害,还没来得及说,便已知晓坑中埋有木锥。

于是点头:“放心吧三弟,虽然我脑子没你好使,但这事我一定能做好,待会我就挨家挨户说。”

??????

六月中旬。

野猪林外围的小溪边,陈霄拿着鱼竿,坐在岸边石头上,眼看夕阳西下,低声骂了句:“空军,鱼都死光了吗?”

今日,林中依然没有动静,他的内心难免急躁,各种思绪冒出。

“段秋水该不会不来吧……”

“莫非这女人没沿着林中小路走?”

“难道,陷阱太结实,没掉进去?”

“说好的六月中旬,会不会信息有误?”

“啊——”

就在陈霄胡思乱想之际,林中传来一阵杀猪般的惨嚎,惊起无数鸟雀。

细听之下,惨嚎声凄厉至极,干哑粗瘪!

陈霄心脏一跳,丢掉手中鱼竿,起身看向丛林方向。

他的双目游移不定,口中呢喃:“这声音好像是男的,糟糕!”

顾不上许多,忙迈开双腿朝树林狂奔而去。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偏偏这时候掉下去,要是坏了我的大事,老子有你好看!”

至于落在陷阱中的人,到底是怎样的下场,陈霄反倒不在意。

这梦境无非虚拟而成,虽然有着几乎百分百的真实度,奈何假的就是假的。

梦境里的人,再怎么活灵活现,说破了天不过是NPC。

NPC是死是活,与他陈霄何干,他只要现实中实实在在的收益。

踏踏踏……

枯叶踩踏声,不住在林间回荡,陈霄气喘吁吁跑到陷阱旁。

抬眼一瞧,视野里尘土飞扬,残叶随风。

此情此景无不说明,他精心布置的陷阱,的确有人坠入其中,但却并非是他苦苦等待的目标。

不得已,陈霄来到土坑旁,朝坑内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却让陈霄心中一惊,就见坑内竟有三人,应该是路过的一家三口。

男的身材魁梧,黝黑的脸上有道触目惊心的疤痕,穿着黑色短褐。

这会正躺在坑底,如垂死挣扎的野兽,口吐鲜血不住哀嚎。

一根根尖锐木锥,穿透肚腹、大腿,血液混合着泥土,让人触目惊心。

这般惨烈场面,登时打了陈霄一个措手不及。

“哪冒出来的木锥……”

此时,脑中忽然闪出乔仲的憨傻面庞。

一拍脑门,心底大骂:“画蛇添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再看落入陷阱的男人身旁,还有辆板车,轱辘早已摔断。

若非板车木板阻挡,连带车上母女二人,怕都会落得与男子一个凄惨下场。

定睛细看,板车上妻子身穿青色常衣,显然受到惊吓,正默不作声紧紧搂着瑟瑟发抖的女儿。

加之洞内昏暗和角度问题,陈霄并不能看清几人真实神情。

如此糟糕局面,陈霄明白得尽快将人救出,重新布置陷阱,否则会耽误大事。

于是忙冲坑内三人大喊:“你们三个先等等,我这就去找人!”

话毕,扭头朝乔村赶去……

陷坑内。

小女童紧紧缩在女子的怀里,双目惊惧看向被木锥刺穿躯体的壮汉。

怯生生道:“师父,他不会要死了吧?”

女子闻言,沉默着勾起一抹冷笑,微微颔首。 第八章 真神降临 夜幕下。

百来户乡民手持火把,似游龙般在林间游荡。

原本安静的丛林,变得人声鼎沸,步履匆匆。

再看此时,五大三粗的乔仲,正背着浑身浴血的陌生男子,满头大汗朝乔村方向赶去。

而陈霄则背起左腿脱臼的女人,紧紧跟随。

至于那八九岁的女孩,则被同村妇人搂抱在怀里,身上除了擦伤倒是没有大碍。

两兄弟在乡民簇拥下,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乔村。

在村内长者安排下,将这一家三口送到村南少有人去的荒庙中。

此庙本是祭祀山神所建,奈何乡民都是勒紧裤腰带讨生活,自然没几人供奉,时间一久便荒废下来。

庙内,泥像早已坍塌,斑驳土墙四处漏风。

村民拿来废弃门板,搬来数块石砖,在庙中搭了个床。

众人七手八脚,将重伤之人放在门板之上。

这会,乔村里长,头发苍白的七旬老头,在自家孙儿的搀扶下,手提灯笼赶来。

此人年轻时曾在外闯荡过,学了些医术,正因如此村内有人头疼脑热都会去寻他看病,一来二去便被人推为里长。

“里长,快看看这外乡人怎么样了!”

“里长这人还有救吗?”

“唉,造孽啊!”

众人七嘴八舌叫嚷,里长手拿灯笼,来到这受伤男子身旁。

细细用灯照去,见其肚烂肠流的凄惨模样,端详片刻,摇头叹息:“年轻人,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听到这话,原本嘈杂的庙内,瞬间安静!

众村民都明白此话含义,显然此人没救了。

闻言,男子面目狰狞,强忍疼痛想要起身。

有那机灵的村民见状,忙将其扶起。

这男人半躺在门板上,脸上刀疤触目惊心,加之身上染血,此时看去如嗜血恶鬼。

他目眦欲裂,缓缓抬起右手,指着庙内另一头,坐在木桩上紧紧搂在一起的母女。

里长顺着此人所指方向看去,目露怜悯,长叹一声:“唉,是个重情义的汉子,放心吧,既然是我村后生造的孽,定会给你妻女一个交代!”

“咳咳……臭……咳咳咳……”

男子指尖颤抖,双目圆瞪,口中不断吐血,嘴里混合着血水叫人听不清。

但那双眼睛,却瞪得老大,神情怨毒之极。

昏暗破庙内,蓬头垢面的女子长发遮住了面容,搂着怀中女童,瑟瑟发抖,低头不语。

当所有人都以为,此女是受到了惊吓,以至于神志不清时。

唯有那将死的男人,却看到了女人暗暗递来的眸光。

那是双冷艳凉薄却也戏谑的眸子,瞳孔中埋藏着一丝残忍。

这眸光让壮汉如此熟悉,仿若昨日重现,脑中闪回……

??????

月色凄凉,树林影影绰绰。

狂发随风,笑声肆意,大汉手拿长刀,淫笑道:“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岭,小娘子要带着自家闺女去哪啊,不如陪你家钻山豹大爷乐呵乐呵,保管让小娘子你欲仙欲死!”

母女二人,紧紧搂在一起,目露惊惧,就见女子掩面哭泣,跪地磕头,男子却笑得愈发大声。

见壮汉不打算放过自己,女人面露凄然,似是认命,用手开始比划。

恶汉看了半天,算是明白过来,原来这女人答应了自己的要求。

他笑得越发畅快:“哈哈哈,既然小娘子这么识趣,那本大爷待会好好疼你。”

女子泪水直流,松开怀中女儿,缓缓踱步钻入路旁丛林。

男人嬉笑,迫不及待跟了过去,丢掉手中长刀,一把搂住女子。

正要撕扯女子衣衫,忽然腹下刺痛袭来,男子大惊一把推开女人,就见腹部一条暗红蜈蚣,刺破血肉钻入体内。

“蛊毒!”

明白大事不妙,刚想捡起丢在一旁的长刀。

只是那倒地的女子,已捡起地上落叶,缓缓放在唇边。

乐声悠扬,落在男子耳中,却如索命梵音凄厉,登时七窍流血,倒地翻滚。

凌迟蚀骨之痛,顷刻让壮汉如坠无间地狱,痛苦不堪,生不如死。

直到半个时辰,女子这才不再吹响树叶,而恶汉却如一只死狗,蜷缩于地。

叮当……

金属落地声响起,就见女人随手抛出一块令牌。

男子缓缓拿在手中,便见巴掌大的令牌上,刻有恶狼啸月的图形。

“邪月阁!”

而那女童已经来到女子身旁,女子自地上起身,在女童背上用指尖写写画画。

稚嫩声传来:“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已中了蛊毒,若是不想死,从此以后便乖乖听话,对外就以夫妻相称,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明不明白?”

壮汉木讷点头,抬头一看,视野中是双冷艳凉薄的双眸。

??????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看着那熟悉眸光,男人拼尽最后一口气,嘶哑出声:“臭……臭婆娘……”

话刚出口,血液猛的大股顺着口鼻喷出。

抬起的右手无力垂落,双目圆睁,彻底没了动静。

见状,里长叹息一声,看向那对孤儿寡母,又无奈将目光落在沉默不语的乔二郎身上。

“二郎啊,这事你看怎么办,不管怎么说都是你家三娃子惹出来的祸。”

乔二郎闻言,微微扭头看向凄苦母女,满是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随后开口:“闺女对不住了,是我那不争气的孽障害了你们一家。这吃人的世道活着本来就不易,家里没了顶梁柱,留下你个妇道人家,还得养孩子。你放心我虽然是乡下人,但这事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里长闻言,轻轻颔首:“至于交不交代以后再说,都说人死为大,咱们还是把人先葬了吧。”

随即冲女子问道:“那个姑娘,你看怎么样?”

女子搂着自家闺女,指尖在女儿背上轻轻划动。

“我娘是哑巴,她说不了话……”

听到此话,乔二郎眉头一挑,又看向身旁自家三子,见其滴溜溜眼睛转个不停,登时暴怒。

啪!

响亮耳光声响起,陈霄被抽得一个趔趄,捂住红肿的半边脸,沉默不语。

此刻,陈霄心中恼怒之极:“这系统绝对有病,梦境痛感这么强的吗,这乔二郎为了个哑巴,可是真敢下死手!”

“等等,哑巴……”

就在陈霄心中惊疑不定时,乔二郎大喝道:“没出息的孽障,还不跪下赔罪!”

闻言,陈霄缓缓跪下,低头不语,用余光看向那对母女。

心底暗惊:“好家伙,还想着蒙混过关,回野猪林重新布置陷阱,搞了半天,正主就在眼前!” 第九章 首次交锋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差点前功尽弃。”

陈霄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万丈波澜。

荒庙中,场面乱糟糟,众人七嘴八舌,各自嘀嘀咕咕。

胡子花白的里长,瞧着门板上那动也不动的尸体。

又打量一眼跪在地上低头不语的陈霄,抚须暗叹人世无常,接着冲段秋水轻声道:“常言道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谁也不愿意发生这等祸事。三娃子虽说平日调皮了点,但他本心不坏,这两天他去野猪林埋陷阱抓野味,咱们村都知道,就让他今夜跪在这替你男人守夜,也算是赔罪了。”

“闺女啊,你不要恨他,不管怎么说人死为大,先让你家男人入土才是最要紧的。”

紧接着走到乔二郎身旁,轻拍其肩膀:“我那给自己备下的薄皮棺材,先将就着用上。”

“里长,这……这真是对不住你了。”

“都是同宗同姓,说那么多干什么。”

里长旋即冲庙内众人摆手:“好了,都回去吧,留盏油灯给这娘俩用,至于明天还得要乡亲们出把力。”

随着里长说完,众人齐齐离开荒庙。

见所有人散去,小女孩忙来到庙门前掩上门扉,又忙跑回娘亲怀中。

庙内,油灯放置于神案,火苗颤巍巍地抖。

浑身是血的尸体,在烛火摇曳的照射下,仿若躯体也跟着抖动。

段秋水沉默不语,搂着自家徒儿,细细打量数步外跪地之人。

此人身穿灰色粗布短打,双眸半闭半睁,虽说皮肤黝黑,但容貌气质却有股出尘之味。

旋即踱步,一瘸一拐缓缓走到男子身旁,弯腰想要将其扶起。

当她双手触碰到男子胳膊的一刹,段秋水感受到对方整个人猛的轻颤。

此刻,夜似乎更深了。

男子抬头凝视,段秋水本能迎向来人目光。

夜幕低垂,丝丝缕缕的烛光,将昏暗荒庙涂抹了朦胧。

再看段秋水,虽说身穿粗布常服,但依旧不影响对方婀娜如柳,轻盈若风的身段。

尤其她的冷艳双眸,瞳孔浸着溶溶月色,如一泓清泉,载着千年不化的清寒。

短暂的凝眸对视,两人躲闪着目光,各自移开视线。

忽然!

男子用力,一把推开段秋水的手,这让她着实感到意外。

便看这人腰板挺得笔直,跪地沉声:“我叫乔季,不是有意要害你们一家,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位娘子你要是心有不甘,等明日你家男人安葬后,我自去县衙道明原委,该坐牢坐牢,该砍头砍头!”

段秋水平静注视眼前之人,嘴角微微上扬,又不动声色收敛,沉默退回女童身旁。

搂着小女孩,不顾地上脏乱,就那么双腿侧卧着歇息。

怀中女孩,见陈霄那倔犟的鸟样,登时没好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娘看你跪得辛苦,想着让你起身,她腿都摔瘸了,你可倒好还一把将她推开。”

陈霄闻言撇嘴,他自不会与小女孩置气或是争论什么。

刚刚看似不解风情的一幕,其实他已在心中算计过多回。

那一刻,是顺势而为,然后趁机安慰,换取好感。

亦或者哭诉乞求,让对方原谅自己过错,好叫段秋水心生怜悯。

这些都不行,对方是谁?

是敢孤身入宫刺杀皇子的存在!

是江湖中叫人闻风丧胆的顶级刺客!

是杀人无算,心如铁石的红戮娘子!

就他那点伎俩,又怎会让对方有一丝心动。

一个能在暗流涌动,诡计频出的江湖中撒野之人,若他果真按照以往讨人欢心的套路应付,弄不好反倒让这段秋水察觉异常。

与其如此,倒不如该怎样就怎样,乔季这人生性倔强,多少带着点叛逆,那便彻底沿着此人的真情实感,做出最自然的反应。

听到女孩质问,陈霄蹙眉扭头,视线落在了女人侧卧的双腿上,见她左腿不自然扭曲着。

随后立马收回目光,久久不语,像是受不了内心煎熬,口中结巴道:“那个…那个……你的腿,等忙完下葬的事,我就去找捏骨的给你医治。”

段秋水不动声色,没有一点反应,在陈霄看不见的视角下,指尖在怀中女孩背部,写写画画。

便见女孩,一脸不喜:“我娘因为你受伤,我爹因为你丧命,你到了这会连句抱歉都没有吗?”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都跪着给你爹守夜,不行就去县衙投案,还有什么好说的。”

听到陈霄那满是不忿的回应,小女娃冷哼一声,躺在段秋水怀里,扭过头再不搭理此人。

如此这般,三人安静待在庙中,久久不语。

另一头……

乔村祠堂,一座土石搭建的简易茅房里,墙壁斑驳,破破烂烂。

里面除了供奉祖宗牌位,同时也是村内商议大事之所。

对于一座四面环山的村庄而言,大事无非婚丧嫁娶,而今日闹出人命,无异于捅破了天。

乡野荒蛮之地,虽无井然有序的建制,但所有人都心怀对人命最淳朴的敬畏。

一句人命关天,便是众人心中最为坚固的枷锁。

自然,此锁不能开,开了人也就不是人了。

今夜,村内辈分高的长辈,几乎都聚在了祠堂内。

就见乔二郎,泪流满面,跪地乞求:“各位叔伯,不孝子乔二求求你们帮帮我家三娃子吧,这闹出人命弄不好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话说到这,乔二忙磕头一拜:“三个儿,一个早夭,一个烧坏了脑子,我都五十多岁了,就指着三娃养老送终,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一家算是彻底没了。”

里长忙叫人将其扶起,让乔二郎坐在古旧木凳上。

一众头发花白的老人,围成一圈,各个皱眉。

里长旋即道:“这事绝不能报官,都是同宗同族,二郎家的三娃子,咱们也是看着长大的,虽说调皮了点,但心肠又不坏。”

闻言同村长者,蹙眉担心:“那怎么办,咱们村里倒是可以瞒下来,可那对母女怕是不会答应吧?”

里长思索片刻,沉声道:“花钱买道,这样明天先安排人下葬,再去寻个会捏骨的,给那女人把腿接上,剩下的事慢慢来。” 第十章 势均力敌 次日一早。

陈霄强忍身体不适,跪了整整一夜,顶着个黑眼圈,在同村人的帮忙下,将尸体收敛入棺。

一帮人将棺材抬出庙外,打算放到牛车之上。

几个年轻人,外加陈霄抬着棺椁,正要一同使力,将棺材高高抬起。

忽然,一人脚下打滑,登时脱力摔倒,直接导致棺椁侧翻。

轰!

陈霄未来得及反应,棺盖掀开,整个人被倒扣于棺内。

尸体瞬间,死死压在他身上,陈霄大惊,忙大声呼喊:“外面的快点,快快快,快给我弄开!”

这意外,让其他原本围观的村民,急忙围拢过来。

瞧见此幕,众多村民之中,却有人高兴得跳脚。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村内寡妇兰姐的儿子,狗娃。

狗娃子笑呵呵地瞧着眼前一幕,心底畅快不已,暗自窃喜:“压死你个王八蛋,压死你个勾引我娘的狗东西,呸,想当我后爹,门都没有!”

只是一旁兰姐,见自家情郎被扣进了棺内,登时大急。

忙叫嚷着其他人前去搭把手,见自家儿子还在一旁傻乐,一巴掌扇在儿子后脖颈上,喝骂:“呲个大牙傻乐什么,还不快去帮忙。”

众人七手八脚,好不容易将棺材挪开,再看陈霄躺在地上,一把推开尸体,低声骂了句晦气。

不得已众人只能先将棺材放在牛车上,然后将死尸重新放入,等盖上棺盖,钉好钉子,方才上路。

几名村妇搀扶披麻戴孝的母女,随牛车朝村外荒地行去。

庙门前,唯有一人闷闷不乐待在原地,就见狗娃子双手环胸,呼哧喘着粗气。

嘴里嘀咕:“有你这么当娘的吗,自己上赶着丢人现眼,改天我去城里找我舅告状,就说你不守妇道,对不起我爹!”

却在此时,眼前一抹亮光闪过!

狗娃定睛一瞧,发现刚才棺材倒扣之处,地上似有块黑亮之物。

旋即走近捡起,拿在手中观摩。

这东西入手冰凉,像是精铁打造,是块四方牌子。

牌面上雕琢一匹孤狼,在月下昂首嚎叫。

狗娃心中不快登时消弭,虽不清楚这东西是什么,但看来一定值钱,于是揣入怀里,想着有朝一日或许可以在县城换点钱花。

另一头,送葬队一路敲敲打打,没一会行至村外荒地上。

在众人的同心协力下,一座矮矮的坟头立了起来。

陈霄跪在坟前烧纸,权当是为这枉死之人赔罪。

而段秋水带着女童,两人趴在坟堆上,不顾脏乱哭得梨花带雨,声嘶力竭。

孤儿寡母,生离死别,人世凄苦,何等悲凉。

看在眼中,陈霄心中却是惊吓大于同情,因为他知道别看眼前这女人楚楚可怜,弱不禁风。

但此人乃邪月阁顶尖刺客,若非经脉受损,战力无法使出,她想屠光整个乔家村,不过分分钟了事。

而这死去的男子,陈霄猜测此人要么是随从,要么是手下,绝非段秋水的同伙。

毕竟身为邪月阁首席刺客的搭档,却被陷阱搞死,这点微末本领,怕是连邪月阁打杂的都不如。

见段秋水口中发出干哑的嘶鸣,哭得撕心裂肺,像是真死了亲人,周围众人无不动容,有那心软村妇都跟着抹泪。

可越是如此,陈霄越是心生警惕,不断在内心告诫自己:“不好对付啊,都是看聊斋长大的千年妖精,得拿出十二分道行小心应对。”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

啪!

脆响自陈霄后脖颈发出。

陈霄扭头一看,便见自己便宜爹,乔二郎目露不善,咬牙切齿道:“没出息的孽障,发什么愣,你看看你造的孽,还不多烧点纸。”

陈霄吐出胸中浊气,强压下心中恼火,继续烧着纸钱。

到最后,段秋水浑身瘫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没了魂的一滩烂泥,最后被村内妇人们生生抬回了荒庙。

翌日,村内祠堂中……

众乔村长辈齐聚一堂,搬来桌案,里长坐在桌案一旁,冲对面孤儿寡母,心平气和道:“闺女啊,昨天找来捏骨的给你把腿接了回去,现在好点了没。”

段秋水低眉顺眼,沉默着缓缓点头。

“对了,家中可有什么长辈亲戚没有?”

段秋水垂眸,微微摇头。

里长笑呵呵道:“罢了罢了,那么咱们接下来谈谈,该如何给你一个交代。”

讲到这,里长朝乔二郎使了个眼色。

乔二郎会意,忙徐徐讲道:“闺女是我家三娃对不住你,让你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如今世道太乱,年年都有饿死的人。”

说到这,微微一叹,眼中闪有愧色,但用余光瞥见祠堂内梗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的陈霄,却只得咬牙:“我知你心中委屈,但我家只有这么一个能扛事的孩子,他还年轻,还没讨媳妇,所以咱们私了吧,闺女你开个价。”

这话刚出口,立马就有人帮腔:“对啊,隔壁王庄,打架打死人最后赔了三十两白银。这位娘子你也别嫌少,你一个寡妇还独自带着闺女,在这世道能挺多久,三十两足够撑好几年了。”

话毕,另一人忙道:“对对对,我看你也无处可去,前几年我们这有家人外出遭了匪事,屋子到这会还空着。村里商量了,你就搬进去住,总好过一人带娃四处讨饭。”

“我看不怎么样!”

陈霄心中腹诽,白银三十两足够一家三口好几年的花销,尤其对乡野之人来说,的确是笔巨款。

但乔季三年闯荡,积攒的碎银,除去因为同情给人的十量,还剩四十量,完全能掏得出。

可他陈霄知道段秋水根本看不上这点银子,如果这女人此时只想离开,他这一番折腾不就白瞎了吗。

所以必须想尽办法让她留下来,就见陈霄当即大声叫嚷:“啥,白银三十两,我可没钱,不就是以命偿命,明天我就去县衙投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

不等陈霄把话说完,迎面一股凉风袭来!

他忙挪步后退,躲过乔二郎扇来的巴掌。

乔二郎气得手抖,指着陈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崽子,一帮人忙前忙后是为了谁,好好好,想死是吧,想死……我就……”

说着乔二郎左顾右盼,想看看屋内有没有趁手的家伙,他非得把这不省心的孽障腿打折。

眼看场面变得不可收拾,就在此时稚嫩童声传来。

“我娘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心口不一的女人 祠堂,桌案旁,段秋水抬手,在女童背后轻轻书写。

原本哄闹的周遭,顷刻变得安静。

陈霄目露稀奇盯着眼前一幕,实则内心忐忑不已。

他这会还没想清楚该以何种方式让段秋水留在此地,且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必会引起对方警觉。

毕竟刺客是躲于暗处的猎手,需得独自面对极为凶险的处境,自然生性多疑,但凡觉察出丝毫蹊跷之处,立马就会选择抽身而退。

依照陈霄推测,段秋水实力最起码不低于神妙境,但因受伤而沦为凡人,加之刚刚前往皇宫刺杀,想来背后有许多人追捕。

这种境况,脑子正常的,整个人必是草木皆兵的紧绷状态。

再看面前段秋水,眼露凄苦,面容惨白,完全是众人眼中不堪一击的弱女子。

单就这份城府,便不得不叫人感叹,也难怪系统介绍此人时,会有善于隐忍这一项。

“我娘说她不要银子,就在这村里养好左腿,等腿脚利索后便走,不给各位添麻烦了。”

听到女童转述话语,里长和众乡民露出喜色,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尤其是乔二郎,正愁家中没那么多银两,思索该向谁借钱,可此事若能就此揭过,无异于卸下千斤重担。

而在其余乡民眼中,这对孤儿寡母说破了天也只是外乡人,乔家三子乃是同村人,胳膊肘自会往里拐。

里长蹙眉,轻抚花白山羊胡,为难道:“这样不妥吧,要不你再想想,闺女想清楚再说。”

听到里长这言不由衷的话语,段秋水心中冷笑。

现在的她实力与寻常人无异,若非如此又怎会忍气吞声,演戏给这帮乡野泥腿子看。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乡野之地看似安宁,可也不缺大把龌龊。

多少花季少女被人牙子卖给山野鳏夫,最后强迫生子。

有那认命的,只能乖乖当个村妇,了此残生。

也有不听话的刚烈之女,到最后只会落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

她段秋水,五岁被抓入邪月阁,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没见过!

正因如此,为今之计,唯有装出一副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尝的衰样,尽早离开此地为妥。

毕竟,真要是惹急了这帮泥腿子,鬼知道他们会不会对她生出歹意。

“待我伤愈,实力恢复,必将你们全村老少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段秋水心中恶狠狠道,但面上依旧凄楚,眼角泪流,不住啜泣,随后用指尖在自家徒儿背上轻轻书写。

女童逐字逐句,缓缓道:“娘说了,她小时候就被人牙子拐来,卖给我爹当童养媳,因不听话被刺破喉咙,成了哑巴。”

“我爹脾气不好,又喜欢喝酒闹事,惹了不该惹的人,这才带着我们娘俩去找他兄长避祸。”

“如今家中男人死了,只想尽快找到叔叔投奔。还请各位,只要管几天饭,有地方遮风挡雨,把腿伤养好就行。”

女童睁着懵懂双眼,或许她并不清楚,这简短的几句话,背地里藏着一位弱女子怎样地心酸。

但是自她口中说出的稚嫩声,落在众人耳中,却也让所有人相顾无言。

此刻,见到众人神情,段秋水心中一轻。

她将自己过往描述凄惨,为的就是换来旁人怜悯,最起码不会太过为难于她。

想来这世道,饿死之人比比皆是,人们早就被逼出一副狠心肠,又有几人真正在乎所谓孤儿寡母的死活。

这里的人,是何等虚伪,无非是不愿落下话柄,装模作样罢了。

说白了,世人与刺客无异,都是头戴面具,藏头露尾而生。

“我…愿出三十两……”

就在段秋水以为唬住这帮人时,一道带有磁性的低沉声,缓缓吐出。

祠堂内,登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段秋水眼中闪过意外,又忙收敛神色,顺声看去。

视线中,一双眼睛极为引人注目。

如明镜清澈的眸子,藏有愧疚,还有段秋水从未见过的情绪丝丝溢出。

细细一品,像是人们口中所说的……怜惜!

“咦,这乡下瓜娃子,莫非以为自己是活菩萨不成,怕是担上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不得已而为之……”

“也对,人活一世,有情关名关利关权关,刚刚我说得太狠,以至于逼得这瓜娃子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认栽!”

思及此处,段秋水擦了擦眼角泪水,继续在女童后背书写。

就见,女童徐徐讲道:“我娘说,这位兄弟不要为难,你是无心害死我家男人。但他对我并不好,不是打就是骂,从来没把我当人,所以我并不恨你。”

“我娘要我告诉你,三十两不是小数目,足够你娶妻生子。看你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还得成家立业,犯不着为我这么个二十有八的女人,耽误终身。”

听闻此话,陈霄沉默,眼中纠结不已……

见此情形,段秋水心中暗道:“果然,呵呵……”

结果,陈霄拱手一拜,缓缓道:“这位娘子,说到底你沦为今天这个下场,都是我的错。我在外闯荡三年,学过几天字,也遭遇过不测。可能命好,在关键时总有仗义之人出手搭救。”

讲到这,乔季勉强一笑:“要不是遇到那些人,搞不好我都未必能活着回到故乡。我识字不多,可也明白人活一世,不敢说事事无错,但求无愧于心。”

“你男人对你不好,可你们母女好歹能活下去。但这人因我而死,你们娘俩却落得个有今天没明日的境地,要是任由你们自生自灭,我乔季办不到。”

“我身上没那三十两银子,但我愿意立下契约,一点点偿还,没银子就想法找来吃的喝的给你们。”

闻言,段秋水心中惊疑不定,常言道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这山沟沟里真能冒出个正人君子?!

想到这,她心中愈发急躁,细细说来今年当真是命犯太岁!

本来潜藏于皇城,收了女徒慢慢培养,接到邪月阁所派任务,要去宫内刺杀。

结果刚入皇宫,便被高手围殴,仗着服用疗伤圣药,侥幸逃脱。

旋即带着徒儿连夜跑路,兜兜转转,特意到了这天高皇帝远之处。

没承想路上被劫匪盯上,若非藏了一手蛊毒,下场都不敢想象。

好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坠入陷阱,新收的奴仆死了,自己还得费尽心思跟一群乡巴佬周旋。

眼看能不动声色抽身而退,又遇到这愣头青! 第十二章 装模作样的男人 且不管段秋水心中作何感想,此时陈霄却暗呼侥幸。

不得不说这女人当真是江湖老手,把众人唬得一愣一愣。

只可惜,他陈霄对眼前女人再清楚不过。

就在刚才,陈霄暗地里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将对方留下。

没承想,段秋水却上演了一出人间苦情大戏。

细细一想,这不就是现成台阶,那他陈霄还不赶紧顺势而为。

此时的陈霄,早已调动起真情实感,开口道:“里长,我答应赔这娘俩银子,没银子就管吃管喝,驴蛋家房子一直空着。您老人家就看在她两没地住的份上,让她们住那吧,不管怎么说,总得给她俩一条活路。”

里长闻言,不动声色,所谓人老成精,他明白谁年轻时没热血过,可所谓良心关键时并不能救命。

这几年收成好,即便如此村内乡民多是勒紧裤腰带过活。

看似不过多了两张嘴吃饭,但身为过来人,又怎会不清楚,对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户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随即沉声道:“你还年轻,这里面的事不是很明白,再说了此事还得你爹来拿主意。”

于是冲沉默不语的乔二郎问道:“二郎啊,这事最后怎么办,你来拍板。”

乔二郎闻言,眉头紧皱,瞧了眼凄苦的孤儿寡母,又看向自家不省心的三子。

当父子二人双目对上的一刹,陈霄从其眼神中品出埋怨的味道。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乔二郎必不会答应陈霄所说。

陈霄自不会让其把话说出口,开玩笑呢,好不容易见缝插针,顺着段秋水的话头,将事情推进到这地步。

这若是被便宜老子一句话打回原形,他这作天作地不就白折腾了吗。

于是不等乔二郎开口,陈霄忙大声道:“爹,我知你心中为难,觉得我刚刚所说不知轻重,但如今孩儿已经长大,在外历练三年,明白世道险恶。”

“可你从小到大,都告诉过我,虽然咱们乡下人,在别人眼中不过是个乡巴佬,但凡事都要讲良心,长这么大一直没让你省心过,可我从小都记得你说过的话。”

说着抬手指向段秋水两人:“自古以来,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

“她两人会落得怎样的下场,由你决定,身为儿子我自然遵从,但我要说,别让我这当儿子的,一辈子瞧不起你!”

闻言,乔二郎眼中闪过意外之色,怔怔出神盯着变得陌生的三子。

待回过神来,眼皮垂落,思虑半晌,随后不耐烦一挥衣袖,扭头出了祠堂。

边走边在嘴里骂骂咧咧:“你爱咋咋的,犟人吃犟亏,别到时候又怨这怨那!”

眼看事情发展出乎意料,段秋水忙在自家徒儿背上,快速书写。

女童操起稚嫩的腔调,一板一眼道:“我娘说了,大可不必如此,就在村里待段时日,等把左腿的伤养好,就去找我爹兄长投奔,毕竟是叔嫂关系,他总会留口饭给我俩。”

“有个毛线叔叔,装什么大尾巴狼!”陈霄心中腹诽。

既然你段秋水铁了心要走,那我成全你。

打定主意的陈霄,誓要把自己这楞头犟种人设进行下去。

闻言,陈霄思考片刻,点头道:“若是如此也好,对了里长咱们这附近山岭里,有没有什么野味,我去打几只,也好让她俩路上吃。”

“呃……”

里长闻言一愣,心说这小子说话哪跟哪啊,怎么说变就变?

但还是耐心回应道:“附近没有,早被村里人吓跑了。想找野味,得往深山里去,不过你可别犯傻,近几年附近山岭有狼群出没,别一个人去找死!”

听到此话,陈霄蹙眉不语,随后冲段秋水道:“这位娘子,既然你铁了心要找那位叔叔,这附近又不太平,常有野兽出没,告诉我你那叔叔距离我们这有多远。”

“要是几十里,几天我就能叫他来接你,上百里最多花个把月,若是千里之外,那我送你两人去,你看如何?”

听到陈霄此话,段秋水只觉头大,有道是一个谎言,需得千万句谎话去圆。

说得太近,容易穿帮,说得太远又与目的地不符。

她所前往的地界,距离此地有两百多里。

乃是从曾经刺杀之人手中得到的地宫宝图。

那是一处开凿于地下的家族迷宫,里面丹药物资齐全,且足够隐蔽,够她藏身其中疗伤恢复实力。

可见到陈霄那双满是赤诚的双眸,段秋水无奈,随即在自家徒儿背上写写画画。

女童开口道:“我爹兄长,距离此地起码有两千里,走到那最快也得一年。”

“我娘说,你刚才所说提醒了她,这会若是上路,再过五六个月就会经历大雪寒天,一个不小心会被冻死。”

“娘的意思是,不会待太长时间,等明年开春,暖和时再投奔我爹兄长。”

陈霄没多言,忙冲里长讲道:“不管她俩待多久,欠她们多少是多少,里长你立个字据,我来签字画押!”

里长轻轻摇头,使了使眼色给陈霄。

可陈霄依旧无动于衷,见此情形里长只得叫人拿来笔墨,慢慢书写。

边写边道:“今乔村乡民乔季,林中埋设陷阱,虽是无心却是致人死亡,经商议,与死者遗孀……”

说到这,手下毛笔一顿,朝段秋水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夏梅……”

女童随着段秋水在她背上所写,缓缓道出。

里长继续道:“与遗孀夏梅达成契约,乔季赔付三十两纹银,也可以吃食代替,直至还清为止。”

说到这:“好了两位,按上各自手印吧。”

随后,二人用墨汁涂抹食指,在纸上摁下印记,契约则交给了段秋水。

瞧着段秋水,小心翼翼把契约收好的模样,陈霄脸带愁容,心中却欢喜不已:“累死我了,总算是先稳住了这女人。”

而段秋水眼角湿润,一脸感激看向陈霄,浅浅一礼。

心中暗骂:“瓜娃子,等过几天左腿好了,我连夜就走,待我伤愈归来,必把你碎尸……,打得你满地找牙,让你明白何为江湖险恶,做人心肠可软不得!” 第十三章 看不清道不明 乔村矮丘之上,土石堆砌的茅屋静静伫立,木柱挑檐,门窗歪斜,破烂不堪。

从外看去,屋内黑黢黢,像是藏着隐秘,有股阴森惊悚之感。

陈霄领着段秋水两人,指着面前破败房屋,徐徐讲道:“你们两先住这里吧,虽说破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再看段秋水,眸中水汽流转,泪眼婆娑,虽是面带哀伤,但依旧无法掩盖不经意流露的冷艳之气。

她嘴角微微颤抖,轻咬薄唇,随后擦了擦泪水,朝身旁女童脊背写画。

女童当即开口:“我娘说,多谢乔家郎君关照,我二人感激不尽,三十两白银之事,不必在意,给不给都行。”

陈霄若不是知道此女底细,还真就被段秋水装出的凄楚样,给糊弄过去。

“唉,系统啊系统,你给我匹配的攻略目标也太难缠了吧,看看这演技,纯纯聊斋里道行极深的女妖,法海来了都未必能拿下。”

陈霄暗自腹诽,面上则是一副愁苦样,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这事既然已经定了,我会想法解决,你们先进屋歇息,我去给你们找些被褥。”

随即闷闷不乐,低头快速离开此地。

瞧着陈霄走远的身影,女童忍不住看向身侧段秋水,压低声音道:“师父,以我看藏在这村中也不错,并不妨碍养伤。”

闻言,段秋水眼神瞬间变得冷凝,如娇艳毒蛇,双眸皆为森森寒意。

见状,小女童当即闭嘴,不敢言语。

便见段秋水在女童脊背,一笔一划写道:

【少胡说八道,此地虽说偏僻,少有人知。但既入江湖便是薄命之人,需得未雨绸缪,将任何风险降到最低,再敢说些有的没的,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女童不悦撇嘴,呢喃着哦了一声。

然后搀扶着段秋水,走入了这座荒宅中。

宅内。

入目皆为萧条破败之象,好在该有的桌椅板凳倒是不缺,不过却早已落满厚厚灰尘。

女徒倒是机灵,忙将一张木凳灰尘用衣袖扫净,恭敬搬到段秋水身侧。

待段秋水坐在木凳上,她用手摸了摸自己左腿,发现膝关节异常肿大,不由心中恼火:“可恶,若非身受重伤,何至于此。”

随后看向一旁徒儿,露出少有温存,在其脊背书写。

【饿了没?】

女童点头:“饿了。”

【咱们包袱中还有吃的吗?】

“我看看……”

说着,徒儿解开肩上所扛包袱,打开包裹肉食的荷叶,鼻尖微微抽动,眉头旋即皱起。

她满眼嫌弃,拿出所带熟肉,屏住呼吸,再看手中兽肉早已发臭。

女徒将片片熟肉捧于手中,登时觉得委屈,泪眼汪汪:“师父肉都坏了,这两天就忙着给那土匪下葬,又是商议什么赔偿,两日没吃饭,我肚子好饿。”

段秋水深吸一口气,自鼻腔呼出,默不作声拿过徒弟手中腐肉。

随后来到荒宅火灶处,发现除了搭建的炉灶,锅碗瓢盆都已被人拿走。

不得已出门找来盘石和枯枝,回到屋内生火,将盘石架在炉灶上烤热。

待温度足够后,将腐肉一片片放在石头上炙烤,等肉片再次翻熟,收集一处。

捧着所谓口粮,也不在乎烫手难耐,来到自家徒儿身旁,就打算分而食之。

恰在此时,陈霄抱着从自家寻来的旧被褥进门。

刚一进来,一股恶臭扑鼻,熏得他差点犯呕。

定睛一瞧,他丢掉手中被褥,大步来到二人身旁。

陈霄鼻尖微动,待彻底看清两人手中之物是什么,当即大怒。

一巴掌狠狠拍掉段秋水手中腐肉,连带着女徒的一并弄在地上。

以质问的语气,冲段秋水大声道:“有你这么吃东西的吗,也不想想你闺女能不能吃得下,这要是吃出病又该如何?”

见陈霄那不似作假的愤怒模样,段秋水泪水直流,肩膀抖动自顾自啜泣。

陈霄见对方哭得伤心,不由一愣,又见段秋水那乌漆麻黑的双手。

叹息一声,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段秋水的手,看到她手上烫起的满手水泡。

“哪有你这么搞得,饿了就跟我说,没有碗也不能用手生接吧,脑袋被驴踢了?!”

段秋水面上泪眼婆娑,听到陈霄满是责备的话语,心中却恼火异常。

“这点伤算什么,你反倒骂上我了,若不是你个瓜娃子没事挖坑,我用得着遭这罪?”

越想越气,于是抬头,想着给这心中没谱之人,一个凄苦却也埋怨的眼神。

只是就在抬头的一刹,心头无名之火却悄然熄灭。

视野中,她看到一双眼,眸中有恼怒,埋怨,还有不解,但却藏着股若有若无的心疼。

这份心疼,如细细幽香,盈盈漫起,近了,远了,淡了,飘入胸中,叫人升起浅浅温存。

段秋水忙撇过脸,挣开陈霄抓住自己的手,抹泪抽泣。

陈霄觉得是自己语气重了,撇了撇嘴,柔声道:“刚刚是我说话太大声,不过你也不能这般糟践自己,这什么猪吃的玩意,你们等着我给你两找吃的。”

说完扭头出了房门,急匆匆离开。

女徒瞧着陈霄离开的背影,转头朝身旁段秋水讲道:“师父,我觉得这人还挺不错,是个好人。”

再看段秋水,面容不似之前楚楚可怜,变得如一座冰山,嘴角上扬,泛起浅笑。

随后扯来女弟子的手,在其手心书写。

【此人当真是愚不可及的乡野村夫,以后切记行走江湖也好,与人打交道也罢。这世道最可怜的就是所谓好人,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间,唯有硬下心肠,才能活得久,活得好,你可明白?】

女童哦了一声,见自家弟子那貌似不信的模样,段秋水双目一冷,狠狠敲了敲对方脑袋。

她再次朝徒儿手心使劲写道:

【别给我在这敷衍了事,为师自小到大,见过太多软心肠之人,可到头来死得最惨的便是此等货色。你给我好好牢记,人世间容不得半点良善,要做到面善心狠,嘴甜手毒,懂不懂!】 第十四章 自断孽缘,美妇心伤 陈霄手中拎起自家中拿来的食物,身上挂满锅碗瓢盆。

在便宜老子的责骂声中,叮叮当当窜出家门,匆匆朝段秋水所在跑去。

紧接着,对这荒宅简单收拾一番,做了些清汤寡水,端给师徒二人。

见两人在那捧着陶碗,轻抿手中稀粥的可怜样。

叹气道:“先将就着吃,我们这穷乡僻壤,多亏这几年老天爷保佑,风调雨顺,各家各户都能勉强吃饱。”

说到这随即讲到:“过两天我去山里,看能不能抓些野味,不过你的手烫伤了,这事可大可小,我先出去一趟……”

说完,不等段秋水回应,便匆匆离去,有道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距离段秋水所居荒宅足够远后,陈霄七拐八绕来到僻静处,方才长出一口气。

“我特么容易吗我,也不知道段秋水那女人心中到底是怎样想的,关键这人演技都能拿影后了,分不清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暗自吐槽过后,陈霄早已打定主意,他还有件事,必须做。

那便是断了乔季和兰姐的孽缘!

可要是直接上门道明来意,就显得太过生硬。

旁人不好说,若是落在段秋水眼中,弄不好会品出不一样的味道。

必须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自己抽身,且不会引起怀疑。

苦思冥想好一会,陈霄脑中灵光一闪,双手一拍:“有了!”

??????

熟悉的院落,熟悉的人。

就见兰姐依旧身穿碎花常服,媚眼如丝。

她红唇微微一笑:“怎么样,累着了吧?我哥前几日托人从长乐县送来几只土鸡,刚好给你煲汤,补补身子。你个小冤家,姐姐我对你怎么样?”

再看陈霄,面无表情,刚要张口,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见此情形,兰姐一脸好奇,迟疑道:“怎么了,莫不是为那外乡人犯愁,要我说你管她死活作甚,这人啊,各有各的命。”

说着,踱步来到陈霄身侧,在其耳边低声呢喃:“知道你这会不开心,待会姐姐有办法让你高兴。”

说完,娇嗔着柳腰一扭,轻轻撞了撞陈霄的腰。

本是心如止水的陈霄,被这一番撩拨,心头如池中滴水滚落,激起层层涟漪,渐渐扩散,触动了身上每个神经,酥麻与热血瞬间翻涌。

“嘶,难怪都说年少不知姐姐好,错把妹妹当个宝,这谁受得了!”

陈霄喉头滚动,使劲按下最为原始的冲动,心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好不容易控制住滚滚情欲的袭扰后,这才为难开口道:“兰姐,你是不是真喜欢我?”

听闻此话,兰姐白了陈霄一眼,旋即欺身而上,贴在陈霄身上,双手搂住陈霄脖颈。

一脸嗔怪:“瞧你这话说得,你可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后生,哪个姑娘家不喜欢。那么多村中闲汉,变着法地找我聊闲,姐姐我何时理过他们,还不是因为你。”

“我是说那种托付终身的喜欢,那种白头偕老的喜欢,不离不弃的喜欢。”

兰姐闻言忽然一愣,原本妩媚妖娆的双眸,瞬间变得清澈无比,一颗芳心乱颤起来。

她紧紧搂着陈霄脖颈,呼吸急促,凝视面前男人英俊面庞,痴痴问道:“你再说一遍,我我我……我没听清……”

陈霄一脸郑重:“我问你,你的喜欢是不是那种托付终身,白头偕老,相濡以沫的喜欢。”

急促的呼吸声响起,暴露了兰姐内心兴奋的情绪,她迫不及待点头:“是啊,冤家你还看不出来我对你的心意吗?”

“那借我三十两银子,帮我渡过这难关,兰姐我可全都靠你了!”

听到陈霄以极快的语速把话说完,原本面颊绯红的兰姐,整个人一怔,不由瞪圆双眼,愣愣盯着面前之人。

好半晌,兰姐口中发出不可置信的冷笑,忽然面露怒容一把狠狠推开陈霄。

指着陈霄鼻子,满面通红,大声嚷道:“滚,你赶快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陈霄面露不可思议,双手一摊:“兰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一说到钱就变脸了,难道我俩之间的情义,连区区三十两都不值吗?”

“呸!”

口水喷在陈霄脸上,再看陈霄强忍怒气,伸手擦干面上唾液。

兰姐破口大骂:“不要脸的东西,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玩意,狗屁不是的杂碎。我给你脸了,滚,现在就给我滚,我不想再看见你,有多远滚多远!”

陈霄自嘲一笑,摇头道:“三年前为了凑够银子娶你过门,我这才辛辛苦苦跑到外面闯荡,好几次差点把命都丢了。也怪我乔季没本事,遭了三年罪没挣到什么钱,只得灰溜溜跑回来。”

说到这,陈霄大笑几声,目光变得冰冷:“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看我不顺眼,结果又出了这档事。也对,就像你说的我乔季是个什么狗屁玩意,心存幻想自以为你我之间情义价比千金。”

“呵,到头来只是我一厢情愿,好好好,你兰姐秀外慧中,精明能干,我乔季不过是个乡下泥腿子,怎么配得上你。”

说到这,陈霄扭头,大步离开,边走边叫嚷道:“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乔季高攀不起你这人!”

看着乔季头也不回走远的背影,在听到为了娶她过门才出去闯荡,兰姐终究是心有动容,想要开口挽留。

只是此刻,乔季步伐极快,走得非常果决,刚想吐出挽留的话语,也只能收回。

随后兰姐使劲跺了跺脚,狠狠瞪了走远的乔季一眼,扭头回到了自己屋内,闷闷不乐。

另一头,陈霄快步离去,七拐八绕后,回头偷偷朝兰姐家方向望了一眼,见无人跟来,也没听到任何呼唤。

这才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把这女人给甩了,要说心里没一点波澜,那是不可能的。

但分手这事,就得讲究快刀斩乱麻,男人,要渣就渣到底,唯有拖泥带水不可取。 第十五章 舔他个千秋万载 陈霄自出了兰姐家院门,收拾好情绪,便偷偷来到村里别家院落中,打算当那梁上君子。

咯咯……

咯咯咯……

农家鸡舍内,老母鸡用翅膀死死护住仅存的一颗蛋。

就见此时的陈霄,正爬在鸡舍中,二话不说,将蛋掏到手里。

然后揣着几颗蛋,慌张看了一眼四周,见无人发现,翻墙就跑。

又匆匆回到家中,拿了壶浊酒出门。

如此这般,七拐八绕,一口气跑到了段秋水所在屋舍内。

步入屋中,陈霄看向师徒二人,缓缓道:“我这有几颗鸡蛋,总归是我对不起你俩,让你们遭了这无妄之灾,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话毕,将偷来的鸡蛋,放于屋内桌案上。

接着抬眼看向段秋水,视线扫向对方被烫出水泡的双手。

默不作声,抄起扁担和木桶,于村中水井打来两桶水。

待他挑水回来,冲段秋水道:“你先把手洗干净。”

听到这话,段秋水下意识瞧了一眼双手,满手的腐肉油渍,也不言语,用木盆盛水,将双手清洗干净。

再看陈霄,已打破一枚鸡蛋,把蛋清和蛋黄分开,分别倒在两个碗中,接着将蛋清与酒搅匀。

随后,也不管段秋水愿不愿意,一把牵起她烫伤的手。

见状,段秋水本能想要挣脱。

陈霄忙解释道:“穷乡僻壤,本就没什么好郎中,这伤不小心粘了邪气,容易流脓腐烂,我这是祖传偏方,专治烫伤。”

话毕,不管段秋水愿不愿意,开始涂抹起来。

他指尖蘸上蛋清,动作柔缓,如蜻蜓点水,在段秋水掌上丝丝涂抹。

陈霄指尖力道极其小心,生怕弄疼对方。

此时,段秋水只觉面前男子的手指,就像是毛笔,在其掌心上勾线填色,皴擦点染,酥痒和刺痛并存。

等到弄完,陈霄罢手,微微一笑:“好了,这东西最好涂个一天再洗掉,还有我给你们娘俩的口粮,只能凑合一日。明日我去山中看能不能搞点野味,但不管怎么说,千万别吃腐败之物,弄不好会出人命。”

女徒则是乖巧点头,笑盈盈道:“乔季哥,那明天你能打来野鸡吗,我好想吃鸡肉。”

话刚出口,段秋水一把将徒儿拽到身后,狠狠瞪了一眼,接着满带歉意微微施礼。

闻言,陈霄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尽量,既然立了字据,不管怎样都不会饿着你们娘俩。”

随即,陈霄扭头出了屋,朝自家方向行去。

见陈霄离开,段秋水轻轻松了口气,刚想关上房门。

忽听村内,喝骂声传来!

那是村妇气急败坏的咒骂,加之乔村不大,又四面环山,回声嘹亮,从村头飘荡到村尾。

“亏你八辈祖宗,吃吃吃,吃死你个偷人鸡蛋的狗贼……”

“王八羔子,没见过鸡蛋是不是,别让老娘我逮住你,不然把你手打烂!”

“谁家生的缺德玩意,小心吃死你们一家!”

尖利骂声,于村内久久回荡。

而荒宅中,段秋水将目光落于案上鸡蛋,摇头失笑,关上房门。

女徒则是一脸紧张,忙将鸡蛋收好,藏到墙角,拿来干草遮掩,确定不会被人轻易发现,方才长舒一口气。

她拍了拍胸脯到:“搞了半天这些鸡蛋,是那家伙偷来的。”

得知真相,段秋水笑着不作回应。

女徒却瞧了一眼放鸡蛋的位置,又看到灶房内的锅碗。

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师父,稀粥不管饱,咱们这会把鸡蛋煮了吃吧!”

听到此话,段秋水摇头,走到自家徒弟身边,在其背上书写:【如今你我师徒二人,得扮成穷苦出身,这鸡蛋虽不值几个钱,可在这乡野之地,却也是稀罕物,要装出舍不得吃的模样,才不会引人怀疑。】

女徒闻听,叹息一声:“唉,真的没法。”

又看到段秋水湿哒哒的双手,不由好奇:“对了,师父这什么偏方有用吗?”

段秋水抬手凝视,感受着阵阵清凉于掌心流转。

微微点头,心中暗道:“罢了,那人也是无心之过,何必与他置气,还是等腿脚行走方便,尽早离开为妥。”

瞧着自家师父这谨小慎微的模样,吃个鸡蛋都得斤斤计较。

终是忍不住心中好奇,女徒开口询问:“师父,我一直搞不懂,你为何不愿回邪月阁,毕竟是同门,何不在那养伤呢?”

徒儿所问话语,立马勾出段秋水儿时回忆,脑中闪过一幕幕画面……

她双目微凝,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随后在自家徒儿脊背写道:【邪月阁绝非善地,我若现身,不说得不到庇护,怕是会当即死在所谓同门手中,那里的人只知背叛、倾轧,毫无所谓同门之义可言。】

得知其中缘由,女徒这才知晓,为何她每每提起邪月阁,自家师父脸色会那般难看,如今看来应该是在邪月阁中遭了不少罪。

另一头,陈霄刚回到家中,却迎来了自家父亲颇为埋怨的眼神。

就见乔二郎,坐在屋内凳子上,阴阳怪气道:“那母女俩安顿好了?”

“差不多了。”

“呵,我还以为你要把家砸了,怎么不把咱家余粮全都搬走,我的大孝子。”

“爹,说话何必阴阳怪气,我只想先应付过今日,放心今后绝不拿家中一针一线。”

乔二郎啐了一口,满脸嫌弃,越看自家三子越来气,索性起身出门,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屋内,陈霄总算是可以好好休息,他躺在自己房中土炕上,闭眼复盘连日来发生的种种。

细细一算,不敢说做得天衣无缝,但整体而言可圈可点。

尤其是提供食物这方面,也有他的小心思藏在其中。

段秋水两人能否填饱肚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以何种理由接近对方。

只要没有充足食物,他就能以此为由,每天为二人送去口粮。

接着一点点接触,长此以往,步步为营,他还就不信了,即便段秋水是个大冰坨子,那他便以金毛暖男之姿,舔个千遍、万遍,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日! 第十六章 凉薄之人,心藏梦魇 深夜,村内各家各户都已睡下。

荒宅中,因为陈霄白日的一番收拾,原本阴森的屋子里,多了几许人气。

师徒二人,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已然开始歇息。

女徒依偎在段秋水肩膀上,睡得香甜。

月光自破窗撒入屋内,借着月亮凄艳的光线,段秋水缓缓伸手,瞧着那蛋清干燥后在肌肤处形成的褶皱,久久不眠。

白日,男子指尖在她掌心游走,就像一抹沁凉在其心中不住搅弄。

不觉间,段秋水脑中闪出过往岁月。

十六岁出山,十多年来,她曾手持三尺青峰大杀四方,也曾四面楚歌惨遭埋伏,身染血污,险死环生。

刀光剑影交错中,这副身躯,经历过血肉腐烂,五脏六腑被毒。

可无论是狂喷鲜血跌落于街角,亦或者忍气吞声藏于污水中。

她都在一次次危机中挺了过来,成了世人眼中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顶尖刺客。

可每一次完成任务,到头来只有独自一人清洗溃烂伤口。

何曾有人,竟会因为小小水泡,那般小心翼翼对待自己。

回忆起白日,名叫乔季之人,那几乎如履薄冰轻轻擦拭的样子,不知为何自记事以来,她心中就从未这般温暖过。

抬眼凝望挂于破窗外的那轮明月,不知不觉回想起五岁时,被亲人赶出家门的一幕。

“奶奶,不要卖了孙女,孙女一定听你话。”

“爹,娘别卖了我,我怕!”

“爹娘……”

儿时五岁的她,几乎发出了自己最大声的嘶吼,但迎来的是老妪刻薄嫌弃的眸子。

父亲如释重负的神情,还有母亲从未看她一眼,而是紧盯着怀中襁褓里的男丁。

她用出了全身最大力气,奈何还是被人牙子拽着强行拖出家门。

被人当牲口般,关入污秽肮脏的铁笼,与鸡鸭牲口一道,丢在集市上,供人观赏,拿捏。

结果一妇人,连带着他们十来个小孩,全部打包带走。

本以为再差可以活下去,未曾想到却是噩梦的开始。

无数幼童,有男有女,被丢弃于山谷中,只听到自虚空中传来悠悠人声。

“此地乃我邪月阁选拔弟子之所,名为啸月谷。”

“这山谷,地势险要,曲曲折折,小不点们听好了,此谷之中有专门豢养的狼群。”

“狼,这种畜牲,极为狡猾,一只狼比不过豹子,就连大点的敖犬都能将其咬死。可若是一群,那么便会发现,它们会排兵布阵,诱敌深入,放长线钓大鱼,宛若真正军阵。”

“七日后,会有人接你们出谷,不过能否活下去,就看你们各自造化,我们邪月阁可不养废物。”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年幼的她,在七日时间中,仿若坠入阴曹地府,彻底踏入鬼门关。

山谷中是云遮雾罩,是荆棘密布,年幼的她只能逃。

沉重的狼嚎,压弯了她稚嫩的四肢,风夹着雨象刀子割得她肌肤生疼。

饥寒交迫,只要倒下,血液就会凝固,年幼的生命自此破灭。

黑夜里闪烁的兽瞳,是挥之不去的梦魇,锋利獠牙是死神无情的镰刀。

看着一个又一个与她一般年幼的身影,在恶狼啃食撕扯下,内脏横流的凄惨模样。

年幼的段秋水知道,自她出生起,就已活在了地狱。

从那时,她便明白自己是在地狱中刨食而活的饿鬼。

待回过神,段秋水吐出胸中浊气,瞧着窗外那轮孤月,心绪渐渐平息。

“罢了,想那么多干什么,自我出生,这世间就从未打算放过我,一介游离于人世的孤魂野鬼,有什么好矫情的。”

如此这般,她闭上双眸,浅浅睡去。

次日,随着鸡鸣狗吠,除了一些年长之人各自忙碌起来,大多数村内年轻人因为是夏天,所以无需耕耘,都心安理得地睡着懒觉。

晨雾,笼罩于村庄后山丛林里。

红彤彤的林间野果,掉落在地上,被人捡起捏在手中。

冷艳双眸打量手中野果,接着拿于鼻前轻嗅。

确认无毒后,段秋水随手用衣袖擦了擦,放入口中咀嚼。

瞬间,酸苦之味萦绕于味蕾之上,让她柳眉轻蹙。

即便味道难以下口,但她依旧咽了下去。

接着一瘸一拐,走在林间,一次次弯腰采摘地上野果,放于背篓中。

“将这些野果,晒成果干当作干粮,等腿脚恢复利索,便离开此地路上吃。”

身为刺客,生性多疑,谨小慎微,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特质,也因为如此,才能存活至今,所以她绝不会长待此地。

眼看箩筐即将装满,段秋水打算回去之时。

忽然!

阵阵兽吟传入耳中,这叫她娇躯一怔,顺着声音飘来方向瞧去。

林中迷雾氤氲里,一道硕大身影,正朝她缓缓靠近。

那是只毛色发黄的土狗,面目狰狞,獠牙外翻,口中发出阵阵低吟。

见状段秋水眼中闪过冷凝,整个人变得肃杀起来,随手捡起地上残叶,打算用这片落叶,叫这恶犬身首分离。

只是刚用力,周身刺痛袭来,这才惊觉,她已不复过往,经脉受损下,如今的她与普通妇人并无二致。

瞧着那土狗,熟悉的长嘴面容,与狼相似的神情。

不知为何,脑中尘封的梦魇,渐渐冒出。

一时间,儿时听过的凶悍长嚎,在耳畔回荡。

夜晚闪烁的冷漠兽瞳,凝固了她的血液。

森寒獠牙,宣告着嗜血的欲望,似乎在撕裂她的肌肤。

彷徨、惊恐、踌躇不前,许久未曾出现过的情绪,充斥于段秋水胸中。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双腿不自主开始后退,紧接着转身就跑。

犬吠在身后响起,她怕了,身后那只硕大身影,不经意间将她带回过往。

此时此刻的她,仿若五岁时奔逃的幼童,用出所有气力,只想求得一线生机。

现在的段秋水,就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稚嫩、弱小、无助的五岁稚女,被她封印于内心深处怯懦的小女孩,悄悄填满了心房。

此刻,她哪里还是世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不过一介彷徨无助的孩子罢了。 第十七章 拥你入怀 晨雾缭绕,丛林中伴随着神秘响动,仿若一条幽静长廊。

慌不择路的段秋水,内心满是彷徨,恐惧。

她不顾左腿的不适,一路奔逃。

细碎脚步,发出踩踏枯叶的躁动声,如胸中疯狂跳动的心脏,敲击出紧迫鼓点。

身后土狗的吠叫和嘶吼,已湮灭了她所有骄傲。

她的耳中出现幻听,那是一道道稚嫩呼救、哭泣、惨叫,混在一起,绞着人心,刺痛着段秋水脆弱的神经。

她死命地奔跑,森寒空气侵入肺中,越积越多,想呼喊,却因喉咙被刺,只能发出干哑嘶鸣。

须臾后,左腿因为脱臼,虽是被重新接回,但关节肿胀,本就行走不便。

这般剧烈奔跑,那脆弱的膝关节终究承受不住,一股剧痛自左腿深处袭来,不由脚下趔趄,整个人狠狠摔倒于地。

下意识她忙翻转身体,半躺在地上,朝追来的野狗看去。

视野中,那如恶狼般的身影,正快速朝她奔来。

狰狞面目,森寒獠牙,就像是炽烈焰火,将其心神彻底焚毁!

此刻,段秋水失了神,意志力在童年梦魇的侵袭下,彻底瓦解!

她慌乱,无措,下意识抬手护住头部,闭上双眼,等待死神为其敲响丧钟。

忽然,一道人影狂奔而来,像林中窜出的麋鹿。

以极快的速度靠近,抬腿狠狠朝那硕大土狗踢去。

这一脚,如同犄角,只一下便将这畜牲顶飞。

呜咽乍响!

被一脚踢飞的土狗,落地后忙起身,夹着尾巴扭头逃走。

看着那逃窜的土狗,陈霄骂了句:“再敢咬人,扒了你的皮,炖肉吃!”

话毕转头,便见摔倒于地的段秋水,如受惊的猫咪,蜷缩着身躯护住脑袋。

陈霄见状,忙蹲下身去,想要伸手扶起,只是在他双手刚触碰到她的肩膀时。

顷刻,段秋水口中嘶哑着,手脚翻飞,胡乱打来。

巴掌,双脚,一瞬间毫无章法,冲着陈霄身上袭来。

噼啪作响,陈霄不顾疼痛,死死抓住女人肩膀,大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是我,是我乔季!”

只是早已丧失理智的段秋水,哪里还有往日半点清冷模样。

她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口中发出干哑哀嚎,不顾一切挥舞四肢。

如今的她,大脑一片空白,感到一股窒息感充斥于胸,就像是溺水的小孩,唯有心底蔓延的刺骨森寒,提醒着她还活着。

她不顾一切,歇斯底里地本能挥动手脚,只想拼命寻求一线生机。

忽然,暖意包裹住她,耳边响起铿锵有力之声。

噗通,噗通……

心跳,像阵阵擂鼓,在呼唤她,叫醒她。

忽然她发现,自己被拥入暖阳中,周身寒凉,顷刻消弭。

逐渐,她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感受到四肢的存在。

待她渐渐回神,发现不知何时被人拥入怀中。

宽厚的肩膀,滚烫的胸膛,包裹着她,让她本能觉得暖。

阵阵呢喃,如一缕清风,不断轻抚耳垂。

“没事了,没事了,那土狗被我打跑了。”

“别怕,别怕,它再也咬不到你,有我在你身边,它不敢伤害你半点。”

“没事,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怕……”

原本胸膛内,那颗极速躁动的心脏,随着一声声安慰,逐渐平稳,失去的理智也已回归。

段秋水此时才惊觉不对,下意识仰头凝视。

那是张熟悉面庞,黝黑皮肤,俊朗的五官。

这面庞上,有双清澈眸子,正予以她尽染温暖的担忧,眼底沉着悠然,目中水雾氤氲而起,弥漫飘散,驱赶着她心中凉意。

见段秋水已恢复平静,陈霄暗松一口气,缓缓问道:“好了点没有,还怕吗?”

听到这话,段秋水轻轻挣扎,离开陈霄的怀抱。

她双目低垂,不敢直视面前之人,本能地用手理了理凌乱秀发。

陈霄见状也不在意,他暗暗惊讶,这邪月阁顶级刺客,世人眼中的冷血恶煞,竟如此惧怕区区土狗,若说出去谁能信?!

不过见其方才那般慌乱模样,陈霄敢肯定,那是此女少有的真情流露。

细细一想也对,是人都有自己难言的隐秘,或是无法宣之于口的伤痛。

许是儿时,段秋水被恶犬咬过,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才会导致这般情形。

再看段秋水,理了理衣襟,慌忙从地上站起。

见好不容易收集于背篓中的野果,洒落一地,就想弯身去捡。

陈霄出言阻止:“这野果不能吃……”

说着也不管段秋水同不同意,强行解下她所背背篓,将里面果实全部倒掉。

“这野果,看着红扑扑,其实又酸又苦,但最主要的是,吃多了会腹泻不止,别到时肚子没填饱,先把身体搞垮了。”

话毕,陈霄顺势将背篓挎在肩头:“放心,既然立了字据,我绝不会让你饿着,刚刚吓坏了吧,走,我送你回去,好好歇歇。”

段秋水低头看着脚尖,只轻轻颔首,陈霄于是笑道:“那便好,等送你回去,我就去山中找点野菜,看能不能再搞点野味。”

闻言,此女默不作声,刚想迈开腿来,只是左腿许是运动过量,忽然使不出力,眼看整个人便要倾倒。

陈霄见状,眼疾手快,忙将段秋水扶住。

他眉头轻蹙,语气多少带点埋怨:“你看看你,这么大人了,按理说我都得管你叫声姐,左腿刚接好,得静坐不要乱跑。”

“我俩立了契约,说了会管你母女俩吃喝,你一个人跑这捡什么野果。”

说完,见段秋水那颤微微的大腿,关心道:“还能走吗?”

段秋水,低头垂眸,不愿直视陈霄双眼,接着倔犟地咬了咬下唇,点头。

这一刻,她不知为何,不愿在这男人面前,露出一丝柔弱,于是一把推开陈霄,想要自行走回去。

只是刚迈出一步,身体却不由自主朝着前方倒去,陈霄急忙一把拉住。

无奈出声:“算了,还是我抱着你吧。”

段秋水使劲摇头,陈霄却不管不顾,一把将其抱起! 第十八章 念你在心 林中凉风拂起发丝,段秋水感受着颠簸,一颗心也止不住颤抖。

被人抱起,漫步于林中小路,耳畔是风和叶的倾诉。

合着枝叶簌簌的音符,她感觉自己如一叶扁舟,漂浮于绿意的海洋中,像云飘,风摇,所有烦恼和惆怅,都不经意远去。

自出生以来,无论是儿时,还是成人之后。

这是她头一遭被人如此呵护,以往无论受怎样的伤,流多少血,都是独自硬抗。

此刻,她只能把头埋低,不敢抬眼看抱着自己的男人。

也不知为何,眼中多了种,道不清说不明的粉色,绽放出耐人寻味的诱惑。

她害怕,也胆怯,因为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感觉陌生,曾有所耳闻,可从未经历过。

就在段秋水思绪不住飘飞,忽远忽近时。

抱着美人行于林中的陈霄,满面憋得通红。

他愈发感到吃力,尤其是双臂如被烙铁炙烤,酸痛难当。

“靠,影视剧真是没谱,就光顾着怎么帅怎么来,抱着这么一个大活人,胳膊是真撑不住啊!!!”

再看陈霄,额头乃至脊背早已是汗水直流,他已抱起段秋水在林中走了好一会,已是强弩之末。

感觉臂膀貌似要断了,急赤白脸咬牙坚持了十多步后,终是停下步子。

陈霄面带窘迫,尴尬笑了笑,冲怀中段秋水讲道:“那个……那个夏梅姐,小弟我着实抱不动了,不如背你回村吧?”

闻言,段秋水眼观鼻,鼻观心,只默默点头,自始至终都没敢抬眼看向陈霄。

旋即,陈霄轻轻将段秋水放下,把肩挎背篓,放于胸前。

随后走到段秋水身前,半蹲道:“夏梅姐,我准备好了,你上来吧。”

段秋水面色平静,轻抿红唇,迟疑片刻,最后轻轻压在陈霄背上。

待陈霄用手挎住她的双膝,这才将人稳稳背起。

感受着脚下路途的颠簸,瞧着面前男子那脖颈溢出的滴滴汗水,沉默的段秋水,嘴角不经意微扬,又缓缓敛去。

她刚想伸手,替这男人擦拭汗液,却不知为何,心中怯懦就如千斤枷锁,将这冲动瞬间湮灭。

“罢了,如此便好了,这瓜娃子,与我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我段秋水说破了天,不过是个不详之人,何苦害了他,何苦破了他这安宁日子。”

“刺客,无非阴沟里的老鼠,不能正大光明地活着,别将无辜之人,带入我这漩涡中。”

想到这,段秋水抬手伸出食指,在陈霄脊背上轻划。

这让陈霄不由一怔,边走边仔细感受,段秋水在他背上所写文字。

到最后,一笔一划,汇成两字:【谢谢……】

陈霄心中一喜,笑道:“没事,乡下人有的是力气,再说了这是我欠你们的,没什么好说的。”

段秋水写道:【你不必太过介怀,你没有欠我母女两人什么,所有一切不过是意外,待我养好腿,能自由行走,我便带着女儿离开。】

得知段秋水真实想法,陈霄心中一沉,并不回应,默不作声背着段秋水继续前行。

见陈霄不再回话,段秋水以为此人是心怀愧疚,于是劝慰道:【看你模样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我今年二十有八,你叫我夏梅姐,我便唤你一声乔弟。】

随即停顿,让陈霄消化一下刚才所写内容,紧接着继续道:【乔弟,这世道修桥补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古往今来良善之人,大多都落了个凄惨下场,你要学会狠下心肠,这么做未必是叫你伤人,而是保护自己。】

【你我能于这茫茫人海相逢也是缘,乔弟你的古道热肠我能感受到,但还是多想想自己,待我养好腿伤离去,若是日后有缘,说不定你我还能聚首。】

陈霄闻言心中不由一叹,随后晒然一笑,徐徐道:“夏梅姐可是真想清楚要离开?”

【是的,终归待在乔村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也不必介怀,连日来发生的一切,多是造化弄人,我只愿乔弟你将来有个美满人生。】

见段秋水心意已决,陈霄倒也没了执念,毕竟能否攻略此人,有时并非一个人说了算,这种事情讲究双向奔赴。

只一味单方面付出,不过是感动自己,但另一方只会觉得不厌其烦。

既然如此,他陈霄又何苦为难自己,说白了眼前不过是场梦,这次攻略不下,还有下次。

于是点头:“那好吧,可不管怎么说,你有如此遭遇都是我造成的,等你要走之时,记得告知我。此地林深树密,常有野兽出没,你一介弱女子还带着小孩容易遇见危险,最起码让我把你送到相对安稳的地界。”

闻言,段秋水在陈霄背上,轻轻书写:【好的,待到临走那日,我必然会告知于你。】

如此这般,陈霄背着段秋水,慢慢朝村内行去。

??????

另一头,村中兰姐院里。

狗娃一脸欣喜,急吼吼跑到屋前,一把推开房门钻入。

入得屋里后,忙来到水缸旁,拿起水瓢大口畅饮,咕嘟作响。

对着镜子正梳妆打扮的兰姐,放下手中铜镜,蹙眉不喜:“你看看你那样,大清早出门,就知道拉着帮猴崽子疯跑,怎么这会知道口渴了?”

狗娃放下手中水瓢,擦了擦嘴,满脸兴奋:“娘,大好事,你说我看到了啥?”

“什么大好事,臭小子倒是把话说清楚啊!”兰姐目露不解,望着自家孩儿。

狗娃却忙兴冲冲牵起兰姐的手,连拉带拽将其带到院门口。

因为他家院落地势较高,所以能够看清,在后山村口发生了什么。

狗娃指着村口方向大声到:“娘,你看,你快看,哈哈哈!”

兰姐顺着自家儿子所指方向望去,就见一男背着一女,二人缓缓行走,屁股后面却吊着群村内小孩。

就听一群小孩,在那对男女身后,齐齐叫嚷。

“新郎官新郎官背媳妇……”

“背着那媳妇入洞房……”

“新郎官新郎官背媳妇……”

“背着那媳妇生娃娃……”

一群顽童,嬉笑起哄,搞得那对男女面露窘迫。

狗娃指着村头发生的一切,呵呵一笑:“娘,看到了吗,乔季以后都不会来烦你了,这是不是大好事,你说该不该高兴?”

兰姐杏眼微眯,再看到自家孩子那没心没肺的笑脸,登时心头火起。

啪!

一声脆响,狗娃不可置信瞪圆双眼,捂着半边脸颊,愣愣凝视自己的娘亲。

便见兰姐大声喝骂:“我高兴你娘!”

话毕,扭头,眼角有泪,气冲冲跑回屋内…… 第十九章 美妇远走 顽童们口中唱喝的童谣,落于陈霄与段秋水耳中,就像是柳丝瘙痒着二人。

陈霄不得已扭头看向身后,他不知段秋水这会是作何感想,但他心中却恨不得给这帮熊孩子,竖起大拇指。

即便如此,他面上还是佯装恼怒道:“去去去,一个个地吃饱了没事干,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打你们屁股。”

一众小孩,嬉笑出声,见陈霄貌似真生气了,这才嘻嘻哈哈一哄而散。

待陈霄将段秋水背回荒宅,让其坐在床上休息。

陈霄擦了擦额上溢出的汗水,提拉着衣领透气,缓声道:“夏梅姐,你先歇着,即便不想在乔村待下去,但总得把腿养好吧。”

喘息片刻,讲到:“就像今天,如果腿要是没事,那土狗即便想咬人,也未必能撵上你。”

闻言,段秋水沉默不语,偷偷观察面前之人,虽说此人与许多山野村民,都因日晒雨淋,皮肤变得黝黑。

可一点都不影响乔季英俊的面庞,她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人眸中,燃烧着炙热篝火,让人不禁心生温暖。

回过神来,段秋水这才点头。

见此情形,陈霄也不废话,转而讲道:“我去林中摘点野菜,看看能不能打点野味回来。”

随后,匆匆走出荒宅,朝村外丛林而去。

七拐八绕,本是去林中觅食的陈霄,却是前去数里外的王庄,打算从那边买点食物回来。

??????

兰姐家中……

狗娃一脸低沉,再无之前地欣喜若狂。

他本以为自家娘亲,因为那乔季闷闷不乐,只要让她发现乔季与旁人好了,就不会再想此人。

但是刚刚那一巴掌,让他回过味来,貌似事情并非他想的那般简单。

再看兰姐,边偷偷抹着眼泪,边麻利收拾行囊。

见此情形,狗娃子怯生生道:“娘你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大人的事你别管,我得去趟长乐县,找你舅舅说点事。”

“我也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还不够添乱的,这几天就住你大伯家。”

接着将行李挎于肩头,冲狗娃嚷道:“别傻站着了,去把你家大伯养的驴牵来,记得……”

说到这,双目一寒:“到了大伯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就说我去城里买点东西,明不明白?”

狗娃心中委屈,可是看着自家娘亲那吓人模样,只能噘嘴点头,随后不情不愿离开屋子,朝自家大伯家走去。

没一会,美妇兰姐,骑着借来的毛驴,匆匆出了村……

??????

八月,晌午。

刚给段秋水二人送去食物,回到家中的陈霄,一进门便见乔二郎一脸不善地看着他。

乔二憨则兴冲冲端着刚做好的熟食,放在桌上,挥手瓮声瓮气招呼:“三弟饿了吧,今天六爷家孙子好厉害,在山上逮住了头野猪,给了我猪蹄,刚炖好,可好吃了。”

闻言,陈霄也不客气,坐在桌旁,拿着猪蹄就要大块朵颐。

此时,乔二郎则漫不经心开口:“三娃,我给你说了门亲,隔壁王村里长家的闺女,年龄和你一边大,人家愿意把女儿嫁你,也不要什么彩礼,反倒给咱六十两银子。”

闻听此话,陈霄搜刮系统灌输的记忆,片刻后双目圆瞪。

他不可置信看向乔二郎:“不是,那王家闺女,我要是没记错,块头比二哥还壮,长得虎背熊腰不说,关键一女人还有胡子,不是爹你想钱想疯了吧?”

“力气大有什么不好,能生养就行!”乔二郎不以为意道。

“拉倒吧,你要愿意,你自己来,我也不嫌弃让她来咱家当继母,过几年家里面多个弟弟也热闹!”

砰!

乔二郎一拍桌子,大声呵斥:“你个不孝子,有你这么跟爹说话的吗,还不是因为你弄出人命,欠了三十两。”

说到这,乔二郎指着陈霄鼻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大声怒斥:“这些天,你天天往那夏梅处跑。没听见村里都传出风言风语了吗,这样下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一句话,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做主,由不得你说了算!”

闻言,陈霄一把丢掉手中猪蹄,冷笑道:“呵呵,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乌漆麻黑,满脸褶子,怎么看都不值几个钱,就为了这么张丑脸,把自家儿子给卖了,可真有你的!”

听到陈霄这大逆不道之语,乔二郎登时愣在当场,自家三子何时变得如此陌生。

回想往昔,乔季即便调皮,父子不时会起争执,但乔季总不会说出这般难听话语。

乔二郎手捂胸口,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陈霄自不会惯这人臭毛病,且不说此地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系统生成的梦境。

即便眼前这便宜老子真是他爹,陈霄都不带半点犹豫回怼。

多少所谓父母,自己都没活明白,就不顾子女死活,随意插手儿女生活,一句你不听也得听,何等无理取闹。

那完全是因为,即便子女长大成人,在他们眼中,所谓儿女不过是他的附属品,是他们的所有物。

却从未意识到,或者根本不在乎,子女也是生命,是个活生生的人。

见乔二郎下一刻就要动手的模样,陈霄也不装了,反正这趟梦境之旅,大概黄了。

段秋水对他的态度,依旧是那般清冷。

他心中多少有点躺平的意味,也不管自己如今表现与乔季本人多不同,他也懒得应付。

于是,眼神平淡,嘴角扬起冷笑:“你把我当什么,配种的驴呢,还是狗啊,随便凑对公母,关一起就下崽。”

“呵,我说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也别跟我扯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这事我说了算,你前脚敢提亲,我后脚就敢在婚礼当众写下休书,一把甩人脸上。”

呼!

劲风袭来,不同于以往,乔二郎扇出的巴掌,却迟迟没落下。

他那粗糙的大手,手腕处被陈霄死死抓住。

看着陈霄自骨子里散发的疏离,此时乔二郎感觉眼前之人,如同换了人般,再也不是他印象中的三娃。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时,一道稚嫩声打破了屋内僵局。

“乔季哥,我娘叫你过去,一块吃饭。” 第二十章 乍又匆匆别离 脆亮童声,落在众人耳中。

定睛瞧去,便见八九岁的小女孩,正瞪着懵懂双眼,站在门外望着屋内闹别扭的父子。

见到屋外来人,原本互不相让的父子二人,各自收回手来。

陈霄微微叹息,几个呼吸后调整好心态,面带笑容:“原来是百花啊,我这就去。”

话毕,起身随女孩一同离开。

瞧着自家儿子,走远的身影,乔二郎心中感慨万千,轻轻嘀咕:“也不知我上辈子欠了什么债,生了这么一个玩意,前脚跟村里寡妇不清不楚,如今又和外来寡妇纠缠不清,真是个孽障!”

另一头,陈霄七拐八绕,来到段秋水所在荒宅中。

此时,屋内饭桌上早已摆满各种家常小菜。

段秋水见陈霄过来,忙热情招呼,手脚比划着示意让他坐下。

随后极为主动地给陈霄碗里夹菜,这不似往常那般安静的举动,登时让陈霄察觉异常。

陈霄终是忍不住好奇,开口询问:“夏梅姐,今天你和往常有点不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见段秋水,抬手就要在自家徒儿背上书写。

陈霄却出言打断:“我不想听你女儿转述,我要你亲自告诉我。”

话音刚落,便伸出自己的右手,在段秋水面前张开。

瞧着那满是茧子的粗糙手心,段秋水抬头对上陈霄的双眸。

长时间的相处,眼前男人对师徒二人的照顾,那看似不经意,却处处小心,步步谨慎地呵护,她又何曾看不出来,又怎能感受不到眼前之人对她的淡淡情愫。

可两人,终究是不同世界的人!

说好听点,她段秋水是所谓邪月阁江湖上的顶级刺客。

但说难听点,似她这种人,不过是阴沟里满身疫病的老鼠,所过之处唯有死亡与杀戮。

某种程度,像她这类存在,称之为伥鬼更为准确点。

与伥鬼接触,不管有意还是无心,那么靠近之人,终究会被害得体无完肤,遍体鳞伤。

而眼前男子,在她段秋水生命中,就像是寒夜中的一束篝火,给她带来从未有过的温存。

虽说对方出身贫寒,甚至在达官显贵眼中,不过区区贱民。

可就是这乡野村汉,却像晚春的风,不凉,很暖,差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让她封锁的心溶解!

但,她段秋水绝不会,绝不会继续下去。

“是该道别了,只能说,乔弟你错付了,我段秋水承不起你要给我的东西。

那东西,与我这种刀尖舔血的世间恶鬼,不相配,不相干,不可以……

你个瓜娃子,瓜娃子,傻瓜,我不值得……”

段秋水心中如是说,于是不同于以往那般木讷寡言的模样,她笑了。

落在陈霄眼中,这自带冷艳气息的女子,此刻的一笑,是瞬间的松弛,是可以冰释人间万苦、心间积怨的画作。

段秋水再无半点犹豫,伸出芊芊玉指,落于陈霄掌心。

一撇一捺,一点一滴,慢慢倾诉心中话语。

【乔弟,我要走了,谢谢你这么多日的照顾,我知你心中所想,我知,我真的知,只是不可以,就此打住,切莫耽误了自己。】

【乔弟,明日我便要启程,带着我的女儿去往远方,你莫问我要去哪里,也莫问我能否活下去,你与我就此别过,只希望有朝一日,还能聚首。】

忽然,陈霄一把抓住段秋水的手!

她的手冰凉,他的手热烈。

陈霄凝眸注视着眼前女人,沉声道:“如果可以,我是说你能不能,能不能留下来,只要留下来就好,别的都可以不论。”

此刻,段秋水,她的手被陈霄攥住,心头颤了,可也仅仅是一颤。

她缓缓挣脱,以恬淡,平静的目光,迎向面前男人的双眸。

随后看似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摇头。

见状,陈霄勉强一笑,缓缓撒手,拿起碗筷,闷头吃饭。

以极快的速度吃完,道了声:“那明天,我送你……”

随后沉默着离开,七拐八绕后,到了村中僻静处,仰天长叹。

陈霄自嘲一笑:“系统啊,系统,你啊你,可是真能安排,这攻略目标我是没办法了。”

如此,一日很快过去。

夜晚,万籁寂静。

纤细身影手牵幼童,缓缓踱步来到了村口。

她停下脚步,朝这座山村回眸望去,眼有不舍,长舒一口气,接着扭头就走。

“师父,不是说明天才走吗,为何这大半夜不告而别呢?”

百花揉了揉惺忪睡眼,一脸地不解。

回应她的是自家师父的沉默,就这般牵着百花的小手,大步朝深山行去。

未多时,身影消失于夜雾中……

只是她所看不见的地方,一人站在山丘上,凝眸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

此刻,夜幕低垂,残星点缀。

残月下,密云层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山丘上柳絮舞姿,于夜幕中尽显妖娆,在凛冽的风中,陈霄飘逸长发不住摇曳。

他微眯双眼,微风拂面,盯着那对师徒,一点点消失。

若非半夜起来小解,加之习惯性想看看段秋水所居荒宅有没有动静。

于是来到村庄山丘上,远远眺望,若非如此陈霄恐怕一觉睡醒,这所谓攻略目标早就踪迹全无。

此刻,陈霄总算是知道,感情这事无法勉强……

不管你如何处心积虑,费尽心思,不来电就是不来电。

当真,毫无道理可言!

可又有什么办法,终归是要试一试,陈霄明白段秋水去意已决,但他还得贴上去。

说他厚脸皮也好,狗皮膏药也罢,如今的他已是黔驴技穷,能拿得出手的,唯有舔不到也得硬舔的劲头。

想到这,陈霄心中埋怨:“系统你是真的有病,非得安排个村汉,就不能是皇子皇孙,或是王侯将相,最不济也得是江湖侠客啊。

知不知道屌丝的深情贱如草,高富帅的凉薄是霸道,这道理都不懂,跟我好意思扯什么纯爱!”

但埋怨归埋怨,陈霄来不及盘好发髻,就这般腰间别着柴刀,披头散发,迎风朝段秋水消失的方向追去。 第二十一章 兽性奇诡 暮色沉沉,行路几程。

段秋水牵着百花,不觉已步入深山幽谷中。

此地,越走越静,耳边皆为细琐风声。

忽然,一声嘤鸣乍响,似有什么隐匿于密林深处。

这让两人停下脚步,细细观察,就在以为不过是风吹草动传来的声响时。

忽然!

一道身影穿林而过,如电掣流星,转眼没了踪影。

“师父我怕……”

百花目露胆怯,紧紧靠在自家师父身旁。

段秋水指尖轻触徒儿脊背:【不怕,有我在。】

“师父,还记得乔村祠堂发生的事吗?”女徒仰头看向段秋水。

段秋水轻拍女徒脊背安慰,随后微微点头。

“那乔季和里长对话,顺嘴提过一句,说这附近山岭里有狼群出没,师父我们该不会真遇到狼了吧?”

闻听百花之语,段秋水一颗心瞬间紧绷,如被无形之手,死死攥住挤压。

她双目冷凝,手腕一转,尖锐的玉女簪便握于掌中。

虽说如今她的气力身手,已与常人无异,但使用武器的手上功夫并不缺。

她尽可能压下内心恐惧,旋即牢牢牵着百花快速疾行。

此时,山间寒风拂过二人,一呼一吸间,寒气侵入肺中,体内燥热不断向外涌出,二人四肢越发冰凉,可喉间却是喷火般干燥。

两人脚步踉踉跄跄,慌慌张张,向森林深处奔去。

待二人想要驻足歇息时,密林中突然传出嘶哑嗥叫!

抬眼瞧去,不知是何物,瞳孔散发着悠悠寒光,弹指便没入丛林不见踪影。

举目四顾,大山依旧默默无语,禅机深藏。

抬头是夜空,乌云遮月,貌似下一刻便会大雨倾盆……

而脚下山路不屈不挠、又屈又挠,如长蛇伸向更远更高之处。

深山老林中,无论以肉眼怎么观瞧,依旧是看不清、猜不透,只有林遮树障是唯一景象。

见状,顾不上休息,两人只能咬牙继续快速奔走……

如此这般,师徒俩步履匆忙,走走停停,时间也不知不觉过去。

一炷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路漫漫其修远,百花支撑不住,段秋水只能将其抱在怀中,她的身心已然疲倦,脚步愈发沉重,口中发出粗重喘息。

如此这般,不知奔走多久,段秋水猛然意识到不对。

因为儿时留下的梦魇,她刚刚陷入慌乱,致使落入野兽的圈套,不觉踏入绝境。

狼,生存依靠肉食,在夏天偶尔也啃食青草、嫩芽和浆果。

狼,不喝流动之水或山涧溪流,只因它们知晓流水会将气息传向远处,从而暴露行踪。

狼,善于隐忍,能忍受饥渴,长途跋涉寻找水源,直到找到为止。

狼,奔跑没有虎豹迅猛,但持久性于野兽中首屈一指。

正因如此,它们弱小也强大,因为弱小从不正面与猎物抗衡。

它们会在隐匿处,制造骇人动静,让猎物自乱阵脚,使其心慌意乱。

随后不断驱赶,自己则悄悄跟随,待到猎物体力耗尽,便是亮出獠牙围猎之时。

也因如此,邪月阁将狼奉为图腾,因为它们是天生的刺客。

此时此刻,段秋水这才反应过来,可为时已晚,师徒二人早已体力不支,终究是被这四脚恶兽,逼到山穷水尽之境。

两人相拥着,以对方体温,抚慰各自内心冰冷。

段秋水咬牙,榨出所有气力,继续奔逃……

半个时辰后,阵阵若有若无的动静,从两人周遭丛林传来,像看不见摸不着的幽魂,驱之不散。

小女童百花,率先崩溃,放声大哭。

而段秋水早已跑不动,她目露凄然,惨淡一笑,此刻总算领悟到命运是何物。

命运是个圈,从哪站起就会在哪跌倒。

儿时在狼口下逃生,如今却要丧生狼口!

声声兽吟,道道兽瞳,不再隐藏,开始自四面八方涌现。

深夜,嗥叫阴森、凄楚,犹如利剑朝两人心脏扎来。

方圆十米,上百只恶狼,自密林中现身,接着井然有序将二人包围。

它们各个面目狰狞,兽瞳猩红,如鬼火摇曳!

段秋水感受着自己冰冷颤抖的躯体,明白她已没了余力反抗,长时间抱着徒儿奔逃,已榨干她所有体力。

同时,狼群中一匹恶狼,缓缓走出,龇牙咧嘴,眼底全是嗜血之欲。

忽然,它口中发出低吟,四肢狂奔,高高跃起,张开腥臭大口,朝段秋水撕咬而去。

段秋水想以玉女簪刺死这畜牲,却发现手脚不听使唤。

儿时心中阴影乍现,如根根锁链牢牢将她束缚。

眼看,血盆大口,距离脖颈越来越近,这一刻她绝望闭上双眼。

骤然,幽篁里,逸出秋蝉啼唱!

此音如风似雨,是刀鸣!

一把柴刀衔着明月清辉,化作流光,狠狠朝恶狼落下。

噗呲!

犬类独有的哀鸣响起,温热血液飞溅于段秋水的白皙面颊。

熟悉声传来:“别怕,有我在!”

段秋水睁开双眼,当看到宽厚背影,挡在自己身前时,她彻底愣住了。

眼前,一人长发随风,穿着粗布短打,脚踩草鞋,模样落魄,贫穷。

却不知为何,犹如高山厚重,流水明澈。

“乔季……”

段秋水不可置信,呢喃出声。

这驱赶狼群的男人,落入视线中,不知为何,她隐隐听到心中有破碎声响起,说不明,道不清。

第一匹攻击的狼,被陈霄一刀砍翻,溢出血味,反倒刺激了所有狼。

它们口水直流,边如狞笑般龇牙咧嘴,边伸出舌头舔舐鼻尖。

渐渐,彻底暴露嗜血本能,一只只恶狼,朝三人八方猛然涌来!

顾不上许多,陈霄就如发狂的野牛,不顾一切地挥舞手中柴刀。

他毫无章法,一会朝左,一会向右,一刀刀劈砍,人如疯魔般,忽上忽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胳膊,大腿,已不知让多少只狼撕扯,弄得鲜血直流。

须臾后,见陈霄脚下一具具同伴尸体,狼群意识到眼前男子的凶悍,开始不断退去。

但它们并未离开,而是如围住羊群,保持一定距离,前仰后蹲死死逼视。

见状,陈霄心中悚然,不同于段秋水对狼的了解。

未穿越前他也就只在动物园见过,平身头一遭,感受到狼的狡猾。

陈霄明白,双方已陷入对峙阶段,只要己方露出破绽,便是被分而食之的下场! 第二十二章 愿与卿共赴黄泉 众狼低吼徐徐,嗜血双眸,死盯着三人,龇牙咧嘴的面目,如恶鬼降世。

狼群中,一只公狼,正缓缓挪动,朝三人后方绕去。

当看到三人后背时,原本狰狞的面容渐渐收敛,口中不再发出任何动静。

旋即压低身子,脚步轻缓,慢慢靠近。

忽然,带着哽咽的稚嫩声响起,女徒百花颤抖着指向三人后方:“那边!”

闻言,陈霄顺着所指方向转身,手中柴刀挥舞发出呼啸,大喝:“滚!”

这匹想要搞偷袭的狼,在看到陈霄手中染血的刀后,不甘嘶吼几声,慢慢退入狼群。

此情此景,让陈霄心中越发阴沉。

这已不知是狼群中第几次试探,长此以往,若是一个疏忽,搞不好就是尸骨全无的下场。

现如今,陈霄只能边高度戒备,边脑中思索各种对策。

爬树……

不行,只要他们几人一转身露出后背,在爬树时这群畜牲就会毫不犹豫发起偷袭。

人不是猿猴,无法一眨眼蹿上树梢,只一个间隙便是殒命的结局。

杀出去……

也不行,百来只恶狼,除非段秋水恢复修为,寻常人又不是霸王在世,怎可能说突围就突围。

火……

等等,火,就是火!

抬眼环顾四周,植被茂盛,草木参天,若是放火,或许能逼退狼群。

可常言道水火无情,若是火势蔓延,可不一定能逃出去。

但不管怎么说,放火还有生的可能,否则迟早会死在狼口之下。

思及此处,陈霄咬牙:“拼了!”

于是看百花肩上包袱,大声到:“有火折子吗?”

百花茫然点头,陈霄沉声:“我在这里戒备,你二人把身边能烧的全部都点了!”

听到此话,段秋水明白过来,带着百花,忙解开包袱,拿出里面火折子,将包裹内换洗的衣服,全部引燃。

紧接着将燃起的一件件衣物,朝四周草木丛林扔去。

火苗开始蔓延,刺鼻呛人的烟雾,逐渐升腾。

再看,这群恶狼却并未退去,它们严阵以待,围而不攻,不愿就此放弃唾手可得的猎物。

一炷香后,火势逐渐暴躁,开始灼烧四周树木。

过了一会,周遭温度越来越高,原本漆黑的丛林宛若白昼!

那只只凶悍的恶狼,躁动不安起来,僵持片刻,一声悠长嗥叫,自远方丛林传来,那是头狼的信号。

众狼,方才缓缓撤退,待走到一定距离,拔腿狂奔,没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同时,周围已是火光冲天,段秋水抱起百花,陈霄则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走!”

此刻,若是从高空俯瞰,就会看到黝黑山谷内,似有条赤红森蚺,盘曲着,不断搅弄巨大身躯,贪婪吞噬周遭一切。

道道火舌,湮灭丛林,爆炸声、塌陷声、野兽惨嚎混在一起,叫人心惊。

三人死命地跑,烟尘侵入肺里,越积越多,他们挣扎着呼吸。

可是人腿又怎能跑过火焰,不说烈焰蔓延速度,单就浓稠烟雾,便能致人死亡。

四面八方,火舌依旧肆意燃烧,人的意志力也好,体力也罢,在炙热的大火烟雾中,开始消磨。

百花因为年幼,早已被毒烟弄得昏迷。

看着那一道道冲天火幕,如开闸的洪水,携着撼天动地的磅礴气势,自周遭涌来。

陈霄也不由怔在那里,失了神,静待死神收割他的性命。

此时,指尖在胸膛游走,汇聚成无声话语。

【乔弟,你不该来的!】

陈霄回神,看向身旁女人。

段秋水眉眼之间再无往日冷艳,而是那带满歉疚,不舍的依恋。

如今大火冲天,三人没能如愿逃出,生死当面,她也将内心包裹的层层伪装,片片卸下。

她的心就像是这漫天大火,没了冰冷,变得火热,眼角不争气地流下泪来。

陈霄闻言,微微一笑,一只手接过昏迷的百花,另一只手触摸段秋水那满是血渍和黑灰的面庞,用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凝视着,沉默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有一句……

“我愿意!”

听到这话,段秋水咬了咬嘴唇,狠狠捶打陈霄胸膛。

用指尖在陈霄胸口写道:【不值得,我这种人不值得,你傻不傻,你个瓜娃子,瓜娃子……】

“我觉得值,这就够了……”

大火依旧在燃烧,三人吸入的烟尘越来越多,于是只能依偎着,相互支撑着瘫坐于地。

二人意识开始昏沉,段秋水吃力在陈霄身上轻轻书写……

【是我害了你,让你和我们一同葬身火海。】

“没什么害不害,只有愿不愿,是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与其独自上路,最起码还能与你共赴黄泉。”

就在这走投无路之时。

轰隆——

惊雷电闪,如金钩,掀开穹顶!

旋即,雨水落下,从一滴两滴,再到毛毛细雨,接着雨柱漫天。

随后上万支水箭飞速坠入火焰,发出滋滋嘶鸣。

天地间,如扯起千万道水帘,又像无数串鞭炮在燃放,大火开始熄灭……

此情此景,二人欣喜若狂,相拥着,仰头咧嘴大笑,不自觉张开嘴畅饮雨水。

清冷雨滴,砸在三人身上,就像是久违的甘露,坠入干枯大地。

昏迷的百花逐渐转醒,在看到这漫天的大雨后,劫后余生的欣喜,让她瞬间恢复精神,直接自行站起,又跳又叫,在雨中撒欢疯跑。

而段秋水,这时才反应过来,两人动作太过亲昵,刚想抽身,却被陈霄死死搂在怀中。

她想挣脱,但察觉陈霄搂得太紧,不知为何,她不敢直视面前男人的双眼。

紧接着,耳边响起陈霄的话语:“夏梅姐,别走了,让我照顾你,别走好不好。”

听到此话,段秋水眼中闪过纠结,她的心乱了,或者说在大火灼烧时,她的心早就不复往日平静。

闻言,段秋水在陈霄胸膛处,轻轻描述:【我是不祥之人,是一个给人带来灾祸的伥鬼,会害了你。】

“我不在乎,我只要你留下来,留在乔村,永远也不走,这就足够了,别走好不好,别走……”

闻言,段秋水鼓足勇气,抬头凝视陈霄双眸。

她想摇头拒绝,却于下一瞬,不自觉点头…… 第二十三章 美妇诉苦 一夜大雨,将暑气消了个一干二净。

乔村各家各户屋檐成了珠帘,水滴点点滚落。

整个村庄,被一层缥缈青烟所裹挟。

屋内土炕上,乔二憨昨夜做了个好梦,梦中吃上了数不尽的山珍海味。

就在他闭眼熟睡时,却被自家父亲一巴掌拍醒。

迷迷糊糊醒来,本能揉了揉惺忪双眼,嘴里嘀咕:“爹,咋了?”

乔二郎一脸担忧,语气焦急:“还能咋了,你三弟呢,一早起来就没看见人影。”

乔二憨目露疑惑,旋即起身,来到陈霄所在屋中,见炕上只有掀开的被子。

挠了挠头,奇怪这天蒙蒙亮怎么没人了,于是想着出去询问同村之人,有没有见过自家三弟。

只是刚出门,因为所在院落地势较高,便遥遥望见村头三道身影,从远及近缓缓走来。

那模样像极了一家三口,男的一手抱着女童,另一只手牵着女子。

三人浑身湿透,模样凄惨狼狈,脸上却洋溢着笑容,仿若无声诉说心中喜悦。

随即大声指着村头方向,嚷道:“爹,三弟在那!”

啪!

一巴掌拍在了乔仲后脖颈,吓得这傻二哥缩了缩脖。

再看乔二郎不知何时,已站到乔仲身侧。

他皱眉凝望,叹息一声,嘴里斥责:“我没瞎,看到了……”

望着那于薄雾中行来的身影,乔二郎满面愁容,徐徐讲道:“唉,真是孽障,这辈子怕是过不了寡妇这关了。”

于是,自雨夜逃生,陈霄便带着段秋水回到村子,三人修养几日后。

村内人忽然发现,乔家三子不顾旁人异样眼光,常与这对孤儿寡母,上山摘野菜,或是去村中溪流捉鱼。

而那原本木讷的外乡女子,脸上也渐渐多了笑容,不似之前那般一副愁苦模样。

且这女人还开始学着做农活,帮着乔家三娃推石磨、种地除草,即便辛苦却也乐得其中。

村内刚开始还有些闲言碎语,但一连半月,见陈霄毫不在意,那对孤儿寡母欣然接受的模样,也就渐渐平息……

??????

另一头,长乐县,青石小院中。

堂屋内,哭诉啜泣声传来。

“哥,如今我就你一个亲人,是不是不管妹子了,也对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爹娘走得早,我算是指望不上谁。”

兰姐哭得梨花带雨,坐在桌案旁,不住哽咽,继续倒出心中苦水:“想当初为了让你娶妻生子,爹娘这才将我嫁去乔家村,结果刚怀上孩子,自家男人一个不注意从山上摔下来,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讲到这颇为埋怨看向对面之人:“哦,如今你倒好,老婆孩子热炕头,妹妹我跑来求你,你却管都不管。”

就见对面,三十多岁的壮汉,留有胡须,头戴幞头,身着圆领绿袖袍,正无可奈何盯着面前女人。

蹙眉,语气不悦道:“不是,兰儿你在我这一待就是十多天,我和你嫂嫂都是好吃好喝贡着你,你还想怎样?”

兰姐翻了翻白眼,撇嘴道:“那又怎样,问你找点银子花,你却是不肯,我这大老远来县城,难道就为了吃你家几碗饭?”

大汉轻抚额头,心中觉得自家妹子太过无赖,旋即耸肩摊手:“你一张口,便是三十两纹银,我问你拿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却也不说,这叫我如何给你。”

“你好歹在衙门中当差,还掏不出这三十两?”

说到这,兰姐意有所指,透过门扉看向院中西厢房,故意大声道:“哎呦喂,莫非有了我那勤俭持家的好嫂嫂,就忘了我这嫁出去的妹妹吧,也对你和她才是一家人,我算个什么东西。”

似乎不解气,继续道:“也不知是谁,当初咬死了不松口,还没过门呢,就要多少彩礼,逼得婆家打发了自家女儿凑数,害得人家女儿早早成了寡妇。

结果呢,嫁到王家十多年,愣是一个蛋都没生下来,若非小妾生了两胖小子,这王家怕是要绝嗣了。”

“嘘嘘嘘……”

听到此话,大汉忙比着手指,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

兰姐见状,一脸不屑:“哥,你怕她作甚。”

“你嫂嫂当初的确任性,但如今我能在县衙当差,也亏了你嫂嫂家中亲戚帮忙,行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兰姐不满轻哼,大声道:“你说过去就过去了,我不管,这三十两纹银给不给吧!”

“我每月俸禄也就三两二钱,一家五口就靠这点碎银过活,你可倒好,开口就是一年俸禄,总得说清楚拿去干嘛啊!”

闻言,兰姐目露鄙夷:“可不止吧,除了俸禄,在衙门中当差,吃拿卡要也不少……”

壮汉不耐烦摆手:“好好好,说不过你,告诉我到底拿这些银子做甚,如果确有急事,我便给你。”

兰姐长叹,思虑片刻,低声道:“哥,其实我知你对我好,这些年来你每月托人给钱给粮,衙门征收粮税,衙役暗地里都会把粮食原封不动留给我。”

“谁让你是我世上唯一亲人,再说了以你姿色只要好好物色,本该嫁到这城中好人家,只可惜啊,爹娘为了给我娶亲,却害了你一辈子。”

“也算好,乔家村那地风水不错,土地肥沃,家中几亩田也不用我去打理,都是孩他大伯二伯帮着收拾。”

紧接着兰姐低头,呢喃细语:“可我是个女人,终究需要男人……”

话说到如此地步,再不言语。

见自家妹子这副神情,男子立马心领神会,喜笑颜开道:“妹妹,告诉哥跟谁好上了?”

“是村中十九岁的小郎君,长得好看,对我也好。”

兰姐兄长闻言,当即竖起大拇指,一脸兴奋:“妹妹好手段,这可是比你小九岁的黄花大小伙,赶紧得捏紧,老牛吃嫩草可不容易!”

兰姐啐了一口,目露不满:“谁是老牛,人家正是花容月貌的年纪。”

兰姐兄长笑呵呵道:“不说这个……”

随即,脸上眉飞色舞,压低声音:“那个了没有?”

“什么那个……哥我咋听不懂你说什么?”

第二十四章 似曾相识 眼看自家妹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壮汉无奈摇头:“都是过来人,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我再问你一遍,那什么了没?”

兰姐听闻此话,用手理了理发髻,遮掩面上羞意,只点头不言语。

见状,大汉眉头轻挑:“怀上了没?”

女子嗔怪地白了一眼:“哥,你说什么呢,这还没进门怎么能挺个大肚子,而且他家父亲,并不愿我和他儿亲近。”

话音刚落,兰姐兄长眼神游移不定,迟疑道:“莫非那人无法让你受孕,或者次数不够?”

“哥,你又胡咧咧,放心好着呢,只是最后关头,我不让他进我身子。”

听闻此话,兰姐兄长,恨铁不成钢道:“糊涂啊,这但凡有个一子半女,此人不就是囊中之物。到时我再上门提亲,管他父亲同不同意,直接水到渠成。”

兰姐闻言,不由一怔,心说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光顾着快活,却忘了这一茬。

随即恼羞成怒:“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我现在就要三十两银子,你看着办吧。”

此时此刻,兰姐兄长总算明白,自家妹子非要这三十两,与其口中男人,脱不开干系。

于是开口询问:“你细细说来,告诉我到底怎么一回事?”

旋即,兰姐缓缓道出……

待一炷香后,说清事情原委,兰姐兄长无奈摇头:“你啊你,为了三十两,就把这大好姻缘给推了。我都不知该说你什么,你莫不是以为自己还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

兰姐抹了抹眼泪:“这不是被气糊涂了吗,我以为他当时说那么多,是要跟家里人摊牌,迎我过门。可谁知却是为了从我这拿银子,一气之下才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这便是你不懂了,看看那个外乡女人,就是比你聪明。装出一副可怜相,他个十九岁的大小伙看见,哪受得了美娇娘受苦,自然心甘情愿照顾人家。”

闻言,兰姐眼带不忿,低声咒骂:“呸,狐狸精,自家男人死了没几天,就知道四处勾引人。”

讲到这眼带水雾凝望自家兄长,嗲声嗲气道:“哥你就给我这三十两,这样一来那女人也没缘由接近我家小郎君。而我家小郎君也会念我好,等那时我再使点手段怀上孩子,你妹妹我后半生不就有依靠了吗?”

闻言,兰姐兄长蹙眉思索片刻,旋即点头:“是个办法,不过你得再等两日,我手头有点紧,的确没那么多银子,得想法在城内商贩手里敲一笔。”

两日后……

拿到三十两银子的兰姐,兴高采烈,骑着小毛驴,赶往城门而去。

沿途,长街十里,店铺林林总总,小贩们担着茶汤四处游走,方便那些走得累了、唇干口燥之人呷口香茶、饮碗甜汤。

兰姐也要了碗甜汤下肚,心里美滋滋,只想尽早回乡,与那小郎君再续前缘。

恰在此时,城门楼下,一群人围在一起,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此情此景,落于兰姐视线内,早已是见怪不怪。

这情形叫出榜,换句话说便是官府会不定期于闹市中贴出榜文,通报消息。

忽然一人不由惊叹:“哎呀,可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有人敢潜入皇宫刺杀当朝皇子,不要命了!”

闻听此话,这入宫刺杀皇子,可是千年难遇的奇闻。

心中好奇,兰姐下得驴来,挤挤搡搡,走到榜文前。

因为不识字,于是冲身旁之人询问:“这位兄台,这榜文上写着什么?”

一书生打扮之人,轻摇手中折扇,徐徐道:“上面写着数月前,邪月阁妖人,夜入皇宫欲行不轨,好在被大内高手所察觉。但那妖人手段通天逃出了皇宫,当今天子震怒。于是下令凡是发现邪月阁之人,赏银千两,各地衙门若能追捕,论功行赏,可就地处决。”

听到这话,兰姐暗呼大手笔,又接着询问对方:“那这什么妖人长啥样?”

“江湖传言,这邪月阁的妖人,易容有术,神出鬼没,一般刺杀都是戴着面具,身形皆会变幻,分不清是男是女。”

随即书生手指榜文旁的海捕文书:“不然,怎么不与我县附近出没的匪盗钻山豹般,画好图像发布海捕文书呢?”

顺着书生所指,兰姐敷衍点头,只是刚想离去,却是神情一怔,微微眯起眼来。

再看那海捕文书之上,所谓钻山豹的画像,相貌凶悍,国字脸,尤其是脸上有道狰狞疤痕。

盯了好半晌,兰姐肯定此人她在哪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是在何处碰过面。

绞尽脑汁好一会,忽然眉头一挑,眼中画面闪过。

回忆里,当初乔季挖陷阱误伤过路行人,跑回村里呼救,许多乡民都出门帮着救人。

而她也在众人之中,直到将人救回荒庙里,挤在人堆里看到那躺于门板上的倒霉鬼。

当初只是瞧了一眼,因为伤重,肚烂肠流,没敢仔细看。

可如今再看这海捕文书,发现二人竟如此相像。

于是细细回忆男子模样,一点点比对,眼中神色从迟疑,再到吃惊,转眼过后,只剩喜色。

她忙朝身旁书生询问:“这位兄台,海捕文书可有备份,我能不能要一张?”

“城门楼中有那采风官,专门负责张贴榜文,你只管去要,他们巴不得拿的人越多越好。”

听到此话,兰姐匆匆谢过,二话不说来到城门官吏处索要,没一会得来文书,小心揣入怀中。

紧接着急忙骑驴出了城,边抽打毛驴,边在心底盘算:“好好好,本想给你这不要脸的狐狸精三十两滚蛋,没承想你个骚狐狸,搞了半天是个贼婆娘,看我怎么收拾你!”

随后狠狠抽打座下毛驴几鞭,急速朝乔村方向行去。

待到风尘仆仆赶到村内,已是日落西山,夜幕降临之时。

就见兰姐有家不入,则是骑驴直闯乔村里长院中。

下得驴来,火急火燎掏出海捕文书,直接推门而入。

摊开手中纸张,冲屋内一脸懵的众人,大声道:“里长你看,这是什么!” 第二十五章 梦终有醒时 鼓鼓灯身里,火芯昏黄。

乔村里正,趴在堂屋桌案上,就着烛火微亮,细细端详案上文书。

“爷,真是那钻山豹吗?”十八岁的里长孙儿,忍不住询问。

里长抚须蹙眉,细细回忆那夜荒庙中的情形,一点点比对记忆里死去之人的相貌。

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像,真的像!”

听到这话,兰姐美目一亮,面带亢奋,迫不及待道:“那就好,里长你赶快叫人把那娘俩赶出去,咱们村可容不下土匪的婆娘。”

闻言,里长瞧了一眼身旁兰姐,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

旋即摆了摆手,沉声道:“此事急不得,我过去跟那女子详说一番。”

兰姐闻言,目露不满,却还是耐着性子,轻轻出声:“若是那贼婆娘,不愿走怎么办?”

闻言,里长摇头,看向面前美妇人的眼中,多了丝意味深长。

随后不动声色道:“这事可大可小,我说小兰啊,你真就不愿放过那对母女?”

兰姐轻轻撇嘴,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里长你这话可就太不中听了,我也是为咱村着想啊。钻山豹祸害十里八乡这么多年,有多少人因为他而家破人亡,咱们村驴蛋一家不就是遭了那人毒手。”

讲到这,双手叉腰,冷笑一声:“呵呵,这若是一个不小心传出去,咱们乔村收留了这畜牲的妻女,十里八乡被祸害过的乡亲们,还不得来咱村拼命?”

里长沉默,并不言语,随即缓缓从木椅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思忖片刻后,停下脚步:“罢了,就让那叫夏梅的走吧,我去跟她说,你们先在这等我,记住不要声张。”

??????

另一头,陈霄院中用凉水冲洗完身子,穿好衣物,打算回屋歇息。

只是还未来得及步入房间,便见段秋水徒儿百花,自顾自溜达到他院中。

看了看天色,这会夜深人静,按理来说都是众人歇息之时。

陈霄好奇:“百花,你跑这做甚,你娘呢?”

百花百无聊赖坐于院中木墩,耸了耸肩:“里长那老头找我娘有事,让我出来溜达一会,这不没地去就来找你了。”

陈霄眉头微皱,登时心有不祥之感,自顾自思索一会,接着忙冲屋内大喊:“二哥,二哥!”

听到呼喊声,乔二憨赶忙跑出门来,瞪着双大眼,一脸奇怪:“三弟咋了?”

“二哥,先帮我照看百花,我去去就回。”

话毕,来不及收拾发髻,披头散发朝段秋水所在荒宅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荒宅内。

如今再看屋内,早已焕然一新。

桌椅板凳都被陈霄从头到尾翻新一遍,破漏歪斜的门窗也已拆换。

连榻上床单,都是陈霄托人从城内购置,是段秋水喜欢的青色。

打量着屋内,里长再看向如今的段秋水,见其已不似刚来时,每日眼中多是哀愁。

现在的她眉眼变得舒展,眸中似有繁星闪烁,貌似换了人般。

身上那破旧衣衫,也换成了兰白碎花裳。

见此情形,里长叹息:“唉,说实在,我是真不想做这恶人。”

此时,屋内两人搁桌而坐。

里长冲段秋水道:“三娃子有心了,能做到这一步,看得出来,那小子是动了真情。”

讲到这,却长出一口气:“可是谁能想到,你那男人竟是钻山豹,身为里长不能只为你们一家考虑。闺女对不住了,这乔村你不能再待下去!”

听闻这话,段秋水沉默点头,而心中只念一人,那便是对她无微不至的乔季。

自打从火中逃生,两人回到乔村,便常常一同上山捕猎,下水捉鱼,或在田野里嬉闹。

两人并肩走过山野,在那花草满地处,乔季总会蹲下身,摘下几朵,缠在一起做成花环,灿烂地笑着,将这花环轻轻戴于她头上。

亦或者,将自己精心烹制的烤鱼,撕下一片,趁她不备递到嘴边。

或如那小贼,于不经意间,偷偷用小指去勾她的手……

虽说算算时间,不过短短半月,却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自在,最惬意的时光。

可是看到面前里长,段秋水意识到,她终是那被命运唾弃的孤魂野鬼。

仿佛这十多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上天特许的美梦。

这甜腻的梦,如歌谣虚虚实实,勾起她内心贪恋。

可梦终究要醒,从最开始她就欺骗了所有人。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过往都是假的。从头到脚,都是伪装,都是隐瞒!

时至今日,她却又舍不得那让人沉沦的真情实感。

段秋水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是她内敛、细致而又无处释放的忧伤,随后静静吐出。

咯吱……

屋门,突兀被人推开!

陈霄注视屋内两人,就在刚刚他于门外,已听到里长说了什么。

眼中带着乞求,来到里长身旁,如害怕失去珍视之物的小孩,小心翼翼道:“里长,这不是她的错,她是被钻山豹买来的童养媳,她能怎么办?现在都快到九月了,再过不久天气便要凉了,你这会叫她走,不是让她去死吗?”

说着陈霄双手死死捂住胸膛,神态迫切,不甘,像丢了心爱之物的孩童。

语速急促道:“里长,别让她走,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好不好,好不好……”

瞧着那焦急,似要溢出血泪的双眸,七旬老人的里长,心头一跳。

里长怔怔端详眼前三娃,这个从小到大自己看着成人的孩子,他忽然意识到,此人已深陷其中。

若是一个搞不好,真会出人命!

这么大年纪,他又不是没见过,那一对对痴男怨女,被人强行拆散,最后双双殉情的悲剧。

犹豫片刻,里长摇头无奈:“罢了,你们就当我没来过,这事我回去想法给你们隐瞒,以后好好过日子。”

说完,里长起身,迈着年迈的步伐,慢慢离开,顺手关上门扉。

段秋水,咬了咬下唇,来到陈霄身前,抬手伸出食指,于陈霄胸口轻轻书写…… 第二十六章 与秋共渡春潭 【乔弟,让我走吧,我怕,我怕我迟早有一天会连累你,我这样的不详之人,只会带来灾祸,会害了你。】

陈霄见状,握起段秋水的双手,目光炙热。

他眼中是害怕,怕失去,怕与对方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都不见的结局。

“我不在乎,我不怕,我就是喜欢对你好,我就是要对你好,对你好一辈子,生生世世对你好。”

凝望着面前男子,段秋水眸光闪烁,她好想说话,好想亲口道出心藏的千言万语。

两人深情对视,凝眸之中,她望见了男人深情如海的沉浸,虽是无声,但却在这闃寂夜晚,道出了无限深爱。

这双眸默默倾诉而出,如淙淙流水的浓情细语,又如何让她理智。

不觉间,她的心已狂跳,强装的清醒克制,早已荡然无存!

忽然,段秋水扑身,二人身影重叠,她将自己投入陈霄怀中。

此刻,陈霄只觉沁人的幽兰气息,扑鼻而来,周遭皆为深情而又炽烈的荷尔蒙。

今夜,两人的唇紧贴!

陈霄发觉,秋水的唇,仿佛春风拂过桃花,又似那深秋雨滴。

她是醇厚而又清新的,犹如千年酒酿,让人沉沦。

她的唇,柔软而饱满,像首婉约诗篇,于每个瞬间,漾起春日微风,叫人心潮澎湃。

两人纠缠着,焦灼着,来到床榻上,陈霄滚烫的手掌,贴着段秋水的腰肢,带有薄茧的手指不住摩挲。

二人忘乎所以,渐渐彻底迷醉,宽衣解带,不觉只剩赤诚。

热烈的相拥,炙热的狂吻,段秋水只感腿下晦涩酥麻。

轰!

电流击过,她咬着唇,紧紧地攥着手心,死死抱住陈霄的宽厚肩膀。

两人聚聚散散、起承转合,寂寞无依的孤魂,结伴着在这美梦中相遇,于逼仄荒宅内,围灯互诉衷肠。

秋水,樱唇稍张,不住倾诉,其形其态如诉如泣。

陈霄,似载着段秋水,于一叶孤舟之上,荡起双桨。

在咿呀桨声中,夹杂着欢情的低吟,凄意的叹息,拨开牵绊的水藻,朝河心奋力游去。

这一夜,两人私定了终身,只是在门外,却有道倩影,默默矗立,久久不语。

她的双眸早已水雾弥漫,泪水滑过面颊,嘴唇轻抿,听着屋内那传出的动静。

兰姐愣愣看着,听着,眼中似乎看到那外乡女子,轻挑眉眼,眸中满是春意,侧过头来媚眼如丝,正以挑衅之姿望着她。

“看啊,你心心念念的男人,是我在享用。”

心中,一根弦猛然崩裂!

她愤怒地看向屋内,虽隔着窗,隔着门,但听到纠缠不休的两人,那闹出的响动。

不由想起自己可是跑了多少里地,去县城兄长处,给心爱之人筹借银子。

就连发现这叫夏梅的男人是土匪,都没想着把事闹大,多少还顾及着对方死活。

可是偏偏就在她要赶走这夏梅时,此女却与自己心仪之人苟且,哪怕她和乔季已经闹掰,也不该挑这个时候来羞辱她!

兰姐无意识攥紧了手,手背泛起青白之色。

“好好好,好你个贼婆娘,老娘多少还顾及着你的死活,你却非得这般羞辱于我,那就别怪我心狠!”

就在方才,里长回到自己家中,让她将此事揭过,说什么妻女无辜。

本想着到此说明来意,让这贱人知难而退。

可现在看来,这贼婆娘,那不要脸的劲头,还管她无辜不无辜。

“好好好,贼婆娘,是你逼我的,我这就去十里八乡,找那些遭过钻山豹毒手之人,让他们扒了你的皮!”

“自家男人死了个把月,就敢舔着脸四处勾引男人,你是真该死啊!”

心中念头闪过,兰姐擦干泪水,一双杏目中填满了怨毒。

随即扭头,骑上毛驴,深更半夜便出了村,她要去隔壁的王家庄,清水村,牛角寨……

她要亲口告诉那些被钻山豹祸害之人,或是对方遗孀、兄弟姐妹。在乔家村这里,有那钻山豹的妻女。

蹄声哒哒,已被愤怒冲昏头的兰姐,不顾夜晚有野兽出没,消失于夜色中。

翌日,一夜缠绵,段秋水面颊带着绯红,轻轻下了床,收拾整齐。

看着还在熟睡的陈霄,盯着他那俊朗的面庞,不由回忆起昨夜疯狂。

不知为何面颊越发滚烫,接着贴上去给陈霄面庞轻轻的一个吻。

随后就打算给自己心上之人,做一顿丰盛早餐,于是提着竹篓里的蔬菜,前去溪流清洗干净。

只是刚打开房门,就看到自家徒儿百花,一脸不满的双手环胸,模样气鼓鼓盯着自己。

段秋水见状,慢慢关上房门,来到徒儿身侧,在其身上轻轻写道:【怎么不进屋呢?】

百花轻哼一声,别过头去,接着阴阳怪气道:“昨天晚上乔二爷就带着我来这了,只是刚到门前,扭头就拉着我回他家住了一晚,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和乔季哥干了什么好事。”

闻言,段秋水脸上闪过窘迫,为了保持自己身为师父的威严,狠狠用手指戳了戳百花的脑袋。

佯装恼怒,写道:【大人的事,你个小孩知道什么,乔季昨夜有点累,所以才在这歇息了一晚。】

人小鬼大的百花,一脸不信,露出坏笑,于是抬起双手,捏着食指和拇指。

随即两手做着同样姿势,碰在一起,嘴里发出么么哒的响动。

洋洋得意道:“我又不是没见过,当初待在皇城,有那相公和自家娘子,不就时不时把嘴贴在一起,你和乔季昨晚是不是在亲嘴!”

听到自家徒儿古灵精怪的话语,段秋水不由臊得满面通红,恶狠狠道:【再敢胡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小小年纪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别打听!】

旋即,拽着自家徒儿,前往溪流……

片刻后,屋内陈霄转醒,见躺在身旁的佳人没了踪影,急忙掀开被子。

只是待他看见床单上,那星星点点如红梅绽放的痕迹,一时心中茫然。

回忆昨晚种种,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逢场作戏,亦或者真情流露。

此刻,他竟有了永远活在梦里的冲动…… 第二十七章 落武者狩 初秋山村,没了酷暑的难耐,溪流潺潺,染上了层层醉意。

陈霄踱步走到溪边,看到那美丽倩影,正于溪旁清洗蔬菜。

两人,一个认真忙碌,一个安静注视。

没有言语,但在这平淡中,却夹杂着些许甜蜜与怅惘。

少女百花站在两人之间,心中觉得奇怪,明明自家师父老远就看到乔季的到来。

另一人又是特意来找师父,可二人就是默默无语。

百花奇怪至极,挠了挠自己的小脑袋,搞不懂大人的世界为何如此奇怪。

随即看向自家师父,开口道:“这萝卜搓半天了,再洗下去皮都怕都要被搓下来。”

听到自家徒儿好不留情面地问话,段秋水虽说面上没有表情,但双耳却已泛红。

陈霄见状微微一笑,走到段秋水身旁,慢慢蹲下,道了声:“一起洗……”

此时,水面泛起条条潋滟波纹,由远及近,是说不尽的温柔,旖旎。

两人这成熟的情思,婉转而又低调,唯有心思细腻之人,才能品出安静中那温婉朦胧的情意。

段秋水用余光偷偷打量身旁情郎,不知为何,早已坦诚相待的情况下,她的心却比以往跳得飞快。

回忆起昨夜种种,这小郎君的爱,如流水般缠绵悱恻,又如焰火灼身般强烈,含时微酸,咽时甘甜,喝后微醺,当真是回味无穷。

段秋水仍痴痴地用余光瞧着陈霄,脑中思绪渐渐飘忽:“就这样吧,让我做个平凡村妇,与他一起在粗茶淡饭中慢慢老去,待到头发苍白依偎着,相守在山丘上,共享落日余晖……”

当女子心怀眷恋,心中遐想万千,默默倾诉内心春风时。

百花一脸奇怪,远眺朝几人方向赶来的人群。

随即目露疑惑,一脸迷糊道:“咦,这些人怎么都不认识,我好像没见过。”

听到这话,陈霄抬眼瞧去,就见远处人群中有男有女,一个个扛着锄头,手里拿着棍棒,眼中多是愤怒。

同时,模糊看到人群中,矗立着高秆,其上悬挂一人,飘飘荡荡。

待到对方一群人越走越近,才发现是具腐烂尸体。

仔细一瞧,方才惊觉是那坠坑而死之人!

比起下葬时,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就像是阴间恶鬼,从坟中爬回人世。

陈霄当即丢下手中蔬菜,虽不知这些人从何而来,但绝对来者不善。

他忙拉起段秋水的手,眉头紧皱,道了声:“不对劲,这些人不是村里人。”

紧接着扭头冲百花讲道:“你快去我家躲起来,这帮人应该没人注意到你。”

小百花眼中写满害怕,但还是乖巧点头,随后忙撒丫子狂奔,朝乔季家方向跑去。

同时,一女子混于人群里,此女眼角有痣,容貌美艳。

只是此刻看去,五官早已变得狰狞,她心怀嗔恨,冷冷看向溪旁男女。

双目中寒光徐徐,瞳孔内如有实质的妒火在熊熊燃烧。

当即抬手指向二人方向,发出如豺狼尖利的嘶嚎,吐沫横飞道:“就是那女人,就是她,她就是钻山豹的婆娘,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听到这话,所有人登时急了眼,这些人多是其他村子的乡民,他们的兄弟,妻儿或者父母,都被钻山豹欺凌祸害过。

如今,钻山豹已死,这些曾被盗匪欺辱之人,只能将其坟头扒开,对着尸骸宣泄心中愤恨。

再看,被人挂在木杆上那具腐烂,骸骨外露的死尸。他的脸早已看不清,皮肉如枯叶萎缩,眼球耷拉在眼眶旁。

那腐烂的面皮外翻着,露出里面森森白牙,抬眼看去似在狞笑,又如无声嘲讽。

嘲讽这些懦弱的蠕虫,他在世时一个个畏惧他,躲避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死后,一个个转眼成了不畏艰险的英雄豪杰,到如今这些人看到那瘦弱的女子,爆发出空前的勇气,将自己心中所有戾气宣泄于那人身上。

仇恨就像是病毒,只需一个瞬间便会蔓延开来,同样仇恨也是寄生虫,它会不动声色转移到旁人身上。

见状,陈霄看他们少说也有上百号人,忙拉着段秋水的手扭头就跑。

“别让这贱女人跑了!”

“打死她,还我弟弟命来……”

“钻山豹,你当初怎么对我婆姨,我今天就怎么对你女人,看好了!”

“别跑,看看我瞎了的右眼,这是你男人造的孽!”

霎时,原本老实本分的乡民,顷刻变得张牙舞爪,与那林中恶狼别无二致。

人群朝两人狂奔,又分成几股,从不同方向围堵。

乔村布局,宛如迷宫,老屋鳞次栉比,巷弄曲曲折折。陈霄与段秋水在其中,七拐八绕,努力奔逃。

他俩踏着青石板,手扶爬满苔藓的土墙,穿过条条巷道,像极了林中迷失的两只麋鹿。

不觉间,二人兜兜转转,逃到了村内祠堂前的空地处。这里有棵古树,还有座巨大石磨。

古树枝干参天,如华盖遮天蔽日。

再看此时,一群人总算是追上二人,用身体铸就了层层围墙,将二人以这古树为中心团团包围。

见此情形,陈霄心中发狠,当即大喝,朝人群冲去。

他不顾一切挥动双手,想着于人群中,用拳头打出条通道。

霎时,喝骂叫喊声不断,只是双拳难敌四手,无数拳脚朝他身上落下。

就在陈霄疲于应付,一双双粗糙黝黑的手,抓住他的头发、衣服、胳膊。

股股力量从四面八方压来,这一刻陈霄几乎用尽自身所有气力,可即便如此他就像是孱弱的稚子,无论如何挣扎撕咬,只能被狠狠摁在地上。

再看段秋水,正被一群乡民围拢,众人各自举起手中农具、棍棒,朝她身上胡乱砸去。

段秋水咬紧牙关,不发一言,背倚着大树,用双手护住头,默默承受众人的毒打。

见此情形,陈霄目眦欲裂,大声怒喝:“给我住手,住手,我草泥马的,住手!”

随即看到一只摁于肩膀上的粗糙大手,毫不犹豫,如嗜血恶鬼,吭哧一口狠狠咬下!

第二十八章 生死契阔 凄厉的叫喊响起,陈霄嘴里吐出血肉,原本压在他身上的大手吃痛撒开。

趁此机会,陈霄用尽全力,急忙爬起,不顾一切朝段秋水所在奔去。

瞧着落下的无数硬物,早已将段秋水打得鲜血淋漓,不及细想陈霄直接扑向此女,将其牢牢护在怀中。

无数棍棒,如雨点无情朝着他脊背袭来,噼啪作响,像极了燃放爆竹!

“打,打死这对狗男女!”

“打死他,打死他!”

“钻山豹是吧,我让你当钻山猫!”

“弄死这两个狗东西!”

“哈哈哈,痛快,老子要整死你们!”

“跑,跑得掉吗!”

怒喝声,讪笑声不绝于耳,再看原本老实巴交的山野村夫,这会变得亢奋不已,那龇牙咧嘴的神情,如山野恶兽般骇人。

鲜血滴落,流淌于段秋水白皙的脸上,她看到陈霄因疼痛变得扭曲的面孔。

段秋水心中大急,她大张着嘴想要呼喊陈霄离开,不要管她,可是嗓子却只能发出干哑嘶鸣。

此时,段秋水几乎用尽全力想要推开陈霄,但无论怎么推搡,这男人依旧不顾一切,死死抱住自己。

她疯了一般,在陈霄怀中挣扎,手脚并用,打也好踹也罢,只想让他离开。

但那抱住她身躯的臂膀,即便会被人活活打死,可自始至终都未曾松开半分。

而混于人群的兰姐,双目填满了惊骇,瞧着身旁一个个乡民,不知为何竟变得如此陌生!

她看到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就像是一只只吃人山魈。

心知如此下去,会出人命,她忙连拉带踹周边众人,大声呼喊:“别打了,别打了,要出人命啦,要出人命啦,快点住手啊,你们失心疯了吗?”

只是无论她如何呼喊,如何用力拖拽,却是根本无人搭理。

须臾后,被陈霄死死护住的段秋水,心急如焚,只因面前的爱人,神情变得恍惚,呼吸越发急促。

“呃……呃……”

段秋水口中嘶鸣,如乞求的祷告低吟。

泪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心中无数次呐喊:“走啊,走啊,你个瓜皮,快点撒开啊,快撒手,莫管我!”

眼看照此情形,陈霄身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忽然,大喝传来!

“谁敢打我三弟!”

就见膀大腰圆的乔仲,高举手中扁担,大叫着冲进人群。

同时,乔村里长,面色黝黑的乔二郎,带着本村青壮,一个个手里拿着棍棒赶来。

众人在见到乔季那凄惨样,当即心头火起,这些人都是自小长大,曾上树掏鸟,下河捉鱼的伙伴。

或许有过这样那样的矛盾,但又怎能看着本村弟兄,被别村之人活活打死。

二话不说,众青壮冲入人群,挥舞起手中家伙。

场面登时变得混乱,无数惨叫此起彼伏。

原本肆无忌惮朝陈霄身上泄愤的众人,吓得狼狈逃窜。

再看陈霄,神情萎靡,就在他感觉天旋地转,昏昏欲睡时,一双冰凉的手,捧起他的面颊。

段秋水,捧着陈霄的脸,见其满脸血渍的模样,眼中全是心疼。

她将额头紧贴于陈霄,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哑哭泣。

陈霄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没事,我们活下来了。”

这会再看两人,模样凄惨至极,身上血迹斑斑,相互依偎着,背倚大树坐在地上。

如两团被蹂躏过后的肮脏抹布,随意丢于尘土中。

同时,眼看形势不对,那帮外村人见自己从打人变成挨打,立马有人跳了出来。

大声呼喊:“都给我住手!”

有那打急了眼的同村青年,当即大骂:“我住你娘了球,刚刚打我们的人,怎么不住手,这会知道疼了,给你们这帮二球脸了!”

眼看事情僵持不下,乔村里长走到人群中,面色冰冷,怒喝道:“你们跑我乔村打人,还是把人往死里打,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谁也别想随便离开!”

听到这话,外村之人里,走出一人。

此人一脸不忿,年纪三十岁左右,指向树下段秋水方向:“你们乔村收留钻山豹的婆姨,这事又怎么说,我们找她报仇没错吧……”

接着指向人群中高举的木杆,那被高高挂起的尸骸。

恶狠狠道:“这人几年来,为非作歹,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我爹也是因为这畜牲死的,今天来这的人,都是附近被钻山豹祸害过的乡民。如今钻山豹死了,可他家人还在,问他亲人要点利息不过分吧!”

闻听此话,同村原本气势冲冲之人,不由想起本村驴蛋一家三口,就是死在了这钻山豹手上。

除去少数几人,乔村之人这才知晓,那落入陷阱身亡的外乡人,原来是危害十里八乡的劫匪。

霎时,乔村众人变得沉默。

见此情形,他村乡民,当即七嘴八舌大喊。

“不错,把那女人交出来,我要让他替我弟偿命!”

“对,偿命!”

“我女儿就是被钻山豹那畜牲糟蹋的,就算他现在死了,他家里人也别想好过!”

陈霄见状,心知必须做点什么,否则情况会变得更糟。

他强忍浑身疼痛,与段秋水相互扶持站起,徐徐讲道:“这话就说得没半点道理,钻山豹活着的时候,你们这帮人一个个的屁都不敢放。”

“哦,人死了就支棱起来,满嘴要报仇,一群欺软怕硬的怂包软蛋,跑这叫你娘呢!”

旋即陈霄将段秋水,牢牢搂在怀里,大声道:“我怀里的女人,虽然曾经跟了钻山豹,可这不是她的错。她是被人牙子拐来卖给那土匪的,为了让她听话,那畜牲还生生刺破了她的喉咙,让她成了哑巴。”

“要说苦,她比你们哪个不苦。要说恨,她比你们更恨那土匪。你们一个个地张口闭口,这仇那怨的,到头来却是欺负一个比你们还苦大仇深的弱女子。”

说到这,陈霄沉声:“如果你们非得与她为难,那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旋即,他忙冲乔仲大喊:“二哥你去家里把刀拿来,这帮人要是还揪着不放,那我今天就血溅当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垫背,大不了鱼死网破!” 第二十九章 情动,许你倾世真情 乔仲当真是心思单纯,见自家三弟吃亏,便毫不犹豫往家跑去,一来一回真将家中屠刀,交到陈霄手中。

见到陈霄这不要命的架势,一帮外村人变得沉默。

当真应了那句,世人十之八九畏威不畏德。道理千万遍,却没亮出掌中刀手中剑来得有用。

而被陈霄护在怀中的段秋水,听到自己男人胸中那澎湃的心跳,感受着他口中发出的炙热呼吸。

此刻,只感肉体、灵魂都变得升华。

自己过往一切,皆成了枉然,自始至终她都在欺骗着全心只为自己的男人。

倘若所有是建立于欺骗上,那么她与死了又有何区别。

那便把所有都托付此人,不管结局是悲是喜,由我段秋水承担,无怨无悔!

【我不叫夏梅,我叫段秋水,是邪月阁的门人,不是…好人……瓜娃子……为了我这坏透的女人,要死要活,不值得。】

冰凉指尖,如一帘秋雨,携着哀婉,伤感,寸寸划过陈霄胸膛。

而今,再看陈霄,原本气势冲冲的他,忽得气息一滞。

那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地只言片语,是晕开莲荷朵朵,缱绻光影的流年。

它如落叶,又如箭矢,穿越万水千山,跨过迢迢星河,荒芜了陈霄的心,惊扰了他那许久未响的情弦。

一念风起,一念雨落。

于此时,春风秋雨在陈霄心间潮起潮涨,无数薄念在脑中百转千回,最终化为了泪湿眼眶。

“她…她……”

回过神来的陈霄,心中竟凑不出一句话。

看着怀中美丽女子,那满眼的愧疚和心疼,陈霄不由鄙视起自己的灵魂。

“她坦白了,我却在这装腔作势,陈霄啊陈霄,你这心真脏,脏到家了。一切是梦是吧,那这梦从现在起我当真了,我不管,我就要秋水好!”

陈霄握住段秋水的手,他要将所有秘密道出。

即便被唾弃,被厌恶,也在所不惜,他要真心待秋水,竭尽所能要她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其实……”

只是待他开口,想诉说心中隐秘时,喉头却被死死堵住,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如被无形之手掐住脖颈。

陈霄惊觉,系统已堵死了他坦诚的路,誓要让他成为卑鄙无耻的骗子。

他沉默着,愧疚着,最后心中决然道:“即便无法宣之于口,那我要为你献上所有柔情,在这梦中,不顾一切,成全你做我最耀眼的女王!”

凝视着依偎在怀中的秋水,陈霄轻声呢喃:“一切不重要,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都不重要。唯有你我同在,这就够了。”

恰于此时,外村乡民中,终有那放不下心中怨恨之人。

大声嚷嚷:“就算这样又能怎样,那便让这女人滚,滚出长乐地界,这十里八乡不欢迎她!”

此人话音落下,众外村乡民忙开始附和叫嚷。

放眼看去,就会发现,人说白了也是兽。

人时常自诩高级,但说到底无非是群居的野兽,是极易被集体意识感染的存在。

“这婆娘可怜,那我死去的兄长不可怜吗?”

“你们乔村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带着俺们村里的人,与你们不死不休!”

“我不稀罕为难她一个女人,但也不想再见到她,要么给我滚远远地,要么给我儿偿命!”

“闺女啊,走吧,这长乐地界,容不下你。”

眼前种种,乔村里长昨夜便预料到迟早会是这局面。

他本想瞒下来,就当无事发生,结果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随后,苍老双眸看了眼人群中的兰姐,见她在那沉默不语,暗自感慨:“女人心,海底针……”

接着无奈看向段秋水、陈霄,踱步走到二人身旁:“闺女啊,你也看到了,如今这局面,你是真不能留在我们村了,为了大家安宁,尽早离开吧。”

“大家,什么大家!”陈霄当即大声反驳。

却被人群中的兰姐出言打断:“乔季,你这是干啥,不管怎么说她就是个外乡人,里长也是为她好,你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

随着兰姐出声,也有那同村七姑八婶帮腔。

“对啊,三娃子,你为了这女人连命都不要了,大家都看在眼里,可是人一辈子还长,别为个外乡人耽误自己。”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里长苦心,为了个外乡人为难咱村人,真是不懂事。”

“对对对,听婶子的,等年岁到了,你就明白有些事也就那样,别为了个女人寻死觅活。”

“大家都想过个安生日子,总不能为你们两人,一天到晚大事小情不断吧?”

见状有那多嘴妇人,冲身旁乔二郎,开口道:“三娃他爹,你怎么不说话,好好说说你家三娃啊,都是十里八乡的村民,莫要将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闻言,乔二郎看向古树下浑身是伤的两人,眼有不忍,低头默不作声。

此情此景,段秋水深深看了一眼陈霄。

她,微微一笑,那是心无挂碍,洒脱的笑容。

忽然!

用力挣脱陈霄怀抱,在众人疑惑的神情中走向人群。

见状陈霄急忙阻止,却被自家傻二哥一把拦腰抱住。

乔二憨满脸焦急:“三弟,莫去,莫去,会被那些坏蛋打死的!”

“放手,放手……”

就在兄弟两争执不下时,段秋水却走到外村乡民面前。

她眼神淡漠,已将生死抛之于外。

那副不计生死的坦然,反倒让外村之人不知如何是好,竟不自觉让出条路。

段秋水缓缓走到大磨盘前,不慌不忙,踏步蹬了上去,转身注视着那一双双仰望的眼睛。

嘴角微挑,自怀中掏出薄薄的契约,轻轻撕碎,抬手一扬……

纸屑,如絮飞扬,轻盈如雪,漫天舞动,若编织着一场梦幻离别。

那片片碎屑,乘风飘摇,宛若女子的思绪,飘渺无定。

陈霄见状,如何不明白,这傻女人要做什么。

这次她必然离开,这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场对他的无声告别。

二话不说给了身后乔二憨一肘,在自家二哥吃痛时,趁机推翻脱身。

只是,下刻,刚要踱步朝段秋水走去,却被人挡住了去路,此人眼角有痣,美貌动人。

兰姐手捧碎银,满眼忐忑,却又期待道:“乔季,我这有三十两银子,把这银子给她,也够她用几年了。你与她的债一笔勾销,就别管她了好不好?”

陈霄摇头,慢慢与这女人错身而过,在其耳边道了声:“兰姐,你与我再无可能,就此别过。”

随后亦步亦趋,穿过人群,来到磨盘前,仰头凝望着石磨上安静矗立的倩影…… 第三十章 成全你我盖世柔情 二人相互对视,在所有人的见证下,陈霄踏上石磨。

霎时,于两人凝神注目的一刹,这天下马嘶驴鸣、热闹喧哗全然消失。

所有人都望着他两人,只是他二人的世界已没了所有人。

两人耳中唯有风的轻吟,吟唱诵读那如花似锦的依恋。

一片小小落叶,粘在了段秋水的发梢,陈霄轻轻为她摘去。

陈霄埋怨着刮了刮段秋水的鼻头,不在乎旁人眼光,不理会他人闲言。

轻轻开口:“傻姐姐,你与我之间怎么样,和那什么契约无关,有它没它我都无所谓。”

“我只要你,只要你,只要你与我在一起。”

随即俯身,一把高高抱起段秋水,让她坐于肩头。

如扛起心爱的明月,不顾一切,冲着在场,外村人,七大姑八大姨,里长,手足,大声嘶吼。

“她,不是什么外乡人,她,是我的女人,我的!”

“我要让她做我的女人,我要娶她,娶她,我要她一辈子都做我的女人,我就是要对她好!”

随后凝望肩头,那美丽动人的女子,大声倾诉:“我要娶你,我要你做我的女人,我要带你远走高飞,去看海,去听雨,去天涯海角!”

极度高扬的声音,撕裂陈霄的咽喉,血液自嘴角滑落。

陈霄却不在乎这点刺痛,他就是要用自己最大的声音,让他的嘶吼,如那古老歌谣,掠过荒芜,带走喧嚣。

让这阵阵嘶吼如风,好叫岁月见证,让生命烙印。

段秋水低头不语,凝望将自己高高扛在肩头的男人,双眸如坐看秋色,注视一池秋水。

在她的眼中,此时此刻,永生永世,这将自己扛在肩头,放在心里的男人,是山、是云、是水、是影,是拂去世间繁杂的雨,是淡忘心底烦忧的风。

她以泪洗面,轻轻开口,无声无息。

唇齿之间,一开一合,陈霄看懂了,明了秋水的话语。

此刻,她亲口说,他亲眼看。

秋水说:“愿与君,共赴天涯,纵使冷暖交织,心中唯有花开。纵使岁月清寒,依旧无怨无悔。只愿与君,静看一生一落,一落一生……”

二人款款站于风中,彼此心已释然,管这些围观之人是谁,眼下这天地间,只有你我。

见状,陈霄扛着心中明月,掌中至宝,眼中仙子。

跳下石磨,越过人群,无视众人,来到自家父亲乔二郎身前,轻轻将秋水放下。

随即二人心有灵犀,双膝跪地。

陈霄泪眼婆娑,面上笑容灿烂,大声道:“爹,孩儿不孝,从今往后就要带着娘子远行,不能在你面前尽孝,你莫怨我。”

乔二郎闻言,看向陈霄身旁段秋水。

瞬间仰头,紧闭双眼,眼角溢出浑浊热泪,一动不动,最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双目一睁,放声大笑,拍手叫好:“好好好,我儿长大了,我的三娃找到了一生要呵护的女人,这是大喜事啊!”

随后扶起跪地二人,端详秋水片刻,不住点头:“好儿媳,这样就对了,管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你和我儿真是天生一对,到了这地步也是不离不弃,这是何等至殊至胜的真情。”

随后擦了擦双眼泪水,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大手一挥:“我家三娃要成亲了,你们容不下他们二人,那就让我家三娃带着我儿媳远走他乡。”

“但我这当爹的绝不会让他俩就这么草草私定终身。明日,我要大摆筵席,为我儿和儿媳弄场热闹婚宴,要他们拜天地,做那天地为证的真正夫妻!”

随后看向那帮外村之人,大喊道:“至于你们,若是连这都不肯,那你们就杀了我一家四口,不一家五口。”

众人注视着发生的一切,回应乔二郎的只有沉默。

一直默不作声的里长见状,开口朝众人大喊:“十里八乡的乡亲们,这小两口都被逼着远走他乡,莫要再咄咄逼人。”

闻言,上百外村人,各个相顾无言,也不知谁小声嘀咕一句:“算了,都快秋收了,我家还有事,这什么跟什么啊……”

见有人甩袖离开,有一就有二,那些本气势汹汹的外村山民,逐渐散去。

此时,看着眼前这质朴无华的乔二郎,陈霄怔怔出神,迟疑开口:“爹,你不怨我?”

听到自家三娃的话语,乔二郎无奈一笑:“有啥可怨的,谁让你是我儿。既然你看上了这闺女,这闺女又不要命地和你在一起,你们两口子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话毕,乔二郎一手牵着自己儿媳,一手牵着三子,不理会满眼异样的同乡,领着两人朝自家行去。

随后来到屋舍内,翻箱倒柜好一阵,拿出一袭红衣,亲手交给段秋水。

再看这红色嫁衣,色彩明丽,布料考究,手工缝制,走线平稳笔直。

乔二郎抹了把眼泪,讲道:“闺女啊,这身嫁衣是三娃她娘的,当初她嫁给我,我便想着不能委屈了她。于是掏出所有积蓄,去城中找人所做的嫁衣,要让她漂漂亮亮嫁进我家。”

“你莫要嫌弃它时间长了,其实三娃她娘就出嫁时穿过一天,从那以后都好好放在箱底,动都不舍得动。明日你就穿着它,与我家混小子,拜天地,在苍天厚土的见证下,堂堂正正做夫妻!”

段秋水,泪眼朦胧,捧着手中嫁衣,重重点头。

见此情形,乔二郎呵呵一笑:“好了,你们小两口今天受苦了,先歇会,我得给你俩筹备婚宴。”

话毕,拉起傻愣愣看戏的乔仲、百花两人,泪流不止地出了门……

??????

同时间,兰姐家中……

狗娃一脸担忧,自家母亲归家后,便一直默默流泪,神情萎靡,躺在床上不言不语。

无论他闹也好,哄也罢,就是动也不动,唯有泪流不言。

瞧着自家母亲,那活着却如死了般的模样,狗娃心如刀割,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思虑半天,脑中闪出一人,只有此人或有办法让自家娘亲好起来。

那便是住在县城,在衙门当差的舅父。 第三十一章 浴火重生,号无忧 午后,空气闷热,恹恹欲睡……

铃铛叮咚作响,于幽谷山坳里回荡。

老叟赶着载满山货的驴车,缓缓行于悠悠山路,嘴里浅唱低吟,自山间飘摇。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

苍老咽喉,自有豪迈气象,歌声抑扬顿挫,浮浮沉沉。

恰在此时,忽听身后传来阵阵呼唤。

“六爷,六爷……等等我……”

老叟拉住缰绳驻足回首张望,便见十一二岁的乡间少年,在路那头挥手大喊。

“咦,这不是狗娃子吗?”

待到狗娃跑到驴车旁,便见这少年弯腰双手拄膝,大口呼吸。

老叟呵呵一笑:“你个小东西,不在家待着,跑出村这是要干啥?”

狗娃喘息片刻,方才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汗水道:“我要去县城找舅父,六爷你这是要去哪,可不可以捎我一程?”

六爷大笑,此人当真是老当益壮,瞧着瘦骨嶙峋,手上力气却不小,抓住狗娃衣领,将其一把拽上驴车。

随即扬鞭,驴车轮毂扬起大片尘埃,快速朝远处行进。

“狗娃啊,你这跑出来,你娘可知道?”

闻言,狗娃面色一僵,轻轻摇头:“我娘她自晌午回家,就一句话不说,除了哭还是哭,我怕她出事,这才去城中找我舅。”

闻听此话,六爷又怎可能不知晓今早村内发生了什么。

微微一叹,嘴里念叨:“这人啊,讲究一个缘分,茫茫人海中因缘而聚,相识相知、相恋。

可也有那有缘无份,有份无缘的,缘深缘浅,皆有定数。

缘深之人,遇见自会留在身边。缘浅即便相遇也不能相伴。

早一步、晚一步,都是千差万别。缘来,挡不住,缘去,留不得……”

说到这,抬起粗糙大手,轻抚狗娃脑袋:“放心吧,你娘自己会想通的。”

狗娃听得似懂非懂,就这般二人乘着驴车,朝长乐县赶去。

待到夜幕低垂,到了长乐县城外,狗娃跳下驴车,谢过六爷,立马扭头朝城内跑去。

而六爷则是赶着驴车,到了城外一家食肆面瘫旁,笑眯眯道:“掌柜的,今日生意如何?”

掌柜见到来人,忙呵呵一笑,露出龅牙,看去像只黑不溜秋的兔子。

“老爷子你来了,可是让我好等!”

六爷拍了拍车上山货:“小老弟,你要的野味都备齐了,没耽误你做生意吧?”

面摊老板,摆了摆手:“不打紧,老爷子你先等一会,待会我那两儿子忙完就会赶来卸货。”

六爷也不客气,自驴车上翻出荷叶包,跳下车来,坐到面摊餐桌旁。

扬了扬手中荷叶包:“掌柜的,尿壶姑娘呢,我这有只烧鸡,那丫头可怜,等我走后帮我把这吃的给她。”

面摊掌柜闻言,眼中满是欣慰,坐到桌旁,出声感慨:“人啊,时也命也运也,因缘际会,各有造化,那丫头几月前夜遇一位过路客,早已变得大不同。”

六爷心下好奇,忙问道:“此话怎讲?”

老板目露回忆,慢慢道来:“那丫头也算是我看着长大,五岁没了爹娘,从小跟狗争食。”

“后来那丫头长大了点,有那龌龊之辈,便起了坏心思,用吃的诱骗小姑娘……”

“可是谁知道,几月前那过路客,却有着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给钱给饭,还给了她刀,最厉害的,在我看来却是给了一味仙药。”

听到这,六爷来了兴趣,忙问道:“说说,是什么仙药。”

面摊掌柜比出一根手指:“路边黄花。”

六爷当即白了一眼,不以为意挥了挥手:“嗨,你这人拿我这糟老头逗乐,还以为是什么灵丹妙药。”

龅牙掌柜却嘻嘻一笑,摇头道:“老哥,这你就不知道了,有人生来便是在王侯将相家,享尽了人间富贵,红尘欢乐。

但有些人,自出生便活在炼狱,遍体鳞伤,处处受制,步步荆棘。

他们尝过世态炎凉,人世疾苦,于这世间遭受百般凌辱,满身污秽苟活。

时间久了,不说世人不把他们当人,就连他们自己也认为自己死了……到最后只能沦为行尸走肉罢了。”

随后目露唏嘘:“可那过路客,却摘朵黄花,赠予这世间行尸走肉,一抹柔情,一点真心。只那点爱,却让这从小饱受摧残,尝尽人间疾苦的可怜女娃,活了过来。”

说到这,面摊掌柜满心欢喜:“若非如此,那傻丫头又怎会挺刀搭救路过的母女?”

闻听此话,六爷目露担心,急忙开口:“就她那小身板,不会有事吧?”

“听我慢慢与你详说,那对过路母女被城内泼皮看上,欲行不轨之事。那么多人袖手旁观,只有她这被人视作猪狗的下贱之人,出手相救。

开始被那帮泼皮打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可纵使奄奄一息,也是要护那对母女周全。”

闻言,六爷愈发担心:“那……那傻姑娘,她……她该不会被人活活打死了吧?”

面瘫掌柜,摆了摆手:“起初所有人都以为那傻闺女要死于非命,我于心不忍,却也无力搭救,但看我这面摊中,坐着一道姑。

那人初看只觉就一耄耋老人,但我自此人眼中看到不时有灼灼精光闪过。于是壮着胆子,求老道姑出手。起初这道姑不以为意,说这世上天天都有人死,她爱莫能助。”

讲到这,掌柜停顿片刻,接着缓缓道:“不得已我便将这丫头凄惨身世,还有为了活命所受之苦,一一道出。

等听完后,道姑看到快要被人活活打死的傻丫头,都快死了还护着那对陌生母女。

老道姑顷刻湿了双眼,只在口中说,好姑娘,好闺女,好娃娃。

当即出手打死那几个泼皮,且当众将这丫头收为弟子,凌空带走。”

六爷目露惊喜:“你是说,那尿壶姑娘被高人收留,成了对方徒儿。”

掌柜点头,却又摆手:“别说什么尿壶不尿壶的,那丫头给自己取了名字,叫无忧……”

六爷闻言抚须,不住点头:“无忧,无忧,是个好名字!”

第三十二章 因缘际会,命无常 且不说城外面摊发生什么,自狗娃进入长乐城内,便如离弦之箭般匆匆照着脑中记忆赶往舅父家。

沿途看去,长乐县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像一个缩小版的都城,应有尽有。

城中樊楼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街头夜市人声喧哗,车水马龙。

有那呼朋唤友去勾栏瓦舍听曲之人,也有各路摊贩大声招呼客人。

狗娃无心他顾,只一心去寻舅父,娘亲那半死不活的模样,着实吓到了他,生怕娘亲一个想不通发生意外。

恰走过一条街巷时,便见一人笑眯眯走出临街当铺。

此人生得尖嘴猴腮,穿着灰色粗布短打,喜滋滋掂了掂手中银子,脸上褶子挤成朵菊花,双眼眯成了条缝,笑道:“该是我张三今天发财,谁能想到大街上捡的一枚玉佩,竟换来六十两银子。先去找家酒楼吃饱喝足,再找个姑娘好好乐呵乐呵。”

话毕,这人口中哼着淫词烂调,大摇大摆离去。

路过的狗娃本不愿搭理此人,只是无意间听到这人话语,不自觉停下脚步。

旋即扭头看向那人刚刚所出店铺,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福源典当……

登时,心头念起,摸了摸怀中四方之物,陷入迟疑。

此时,当铺大门处,一人掀开门帘,手拿遮板打算关窗闭户,看到门前少年正仰头望着商铺招牌。

这店伙计也是见多识广之人,从小孩这身打扮,便看出是寻常百姓的孩子。

许是家中大人使来,典当什么物件,于是放下手中遮板,开口提醒:“哎,那小孩,若是家中大人要你典当物件,你可抓点紧,天色已晚,我这就要打烊了!”

狗娃回过神来,心中思绪翻飞,摸了摸怀中之物,想着等换了钱后,再去找舅父,到时将这钱交给自家娘亲,也能哄她开心。

于是忙开口道:“我有东西要当!”

店家伙计朝店内努了努嘴:“那便快点,朝奉还在柜上,一会就得走。”

狗娃不再犹豫,忙迈腿步入店中。

店内,就见一高高柜台,哪怕成人也得踮起脚来才能将物品放入柜上。

柜台以木栏遮挡,栏内一人坐在柜内。

此人戴着灰色头巾,满脸长须,正一手核对账册,一手拨弄算盘。

“朝奉爷,小子有东西要当!”

听到这话,朝奉停下手上动作,往下看去。

因为角度原因并未发现人影,不得已站起伸长脖子,这才看见狗娃。

呵呵一笑,问道:“何物啊?”

狗娃自怀中摸出块四方之物,巴掌大,一指厚,伸手递来,只可惜个头太矮,根本无法放到柜上。

见状,不得已朝奉只能伸手朝下方抓去。

等将此物拿到手中,触感冰凉,质地坚硬,且极具分量。

心中疑惑到底是何物,待拿到眼前细瞧,双眼一睁,又忙收敛。

不动声色道:“是个好东西,对了你这小娃娃,这物件是何地方得来?”

听到问话,狗娃思虑片刻,心知绝不能说是捡来的,若是如此说了,对方以为他不过一小孩,趁机压价怎么办。

于是忙道:“这是我爹的东西,他这会正在酒楼与人做买卖,特地唤我把这东西当了,朝奉爷你看这牌子能值多少钱?”

朝奉轻抚胡须,不住点头:“不错不错,是个好东西,这样我问你,你爹要你是死当,还是活当?”

闻听此话,狗娃心想这牌子,也没什么作用,死当价格高点,于是毫不犹豫大声道:“死当!”

“死当啊,但我得秤秤份量,你先等等,我这秤砣有点不对劲……”

朝奉话毕,忙冲柜外大声呼喊:“富贵,富贵,你快些进来,有事要你来做。”

店外,等着打烊的伙计听到呼喊,匆匆回到店内。

目露疑惑,开口询问:“朝奉,发生何事,需要我做些什么?”

再看这朝奉,猛得怒目圆睁,指着台下狗娃,大喝:“快,快快……抓住这小贼,莫叫他给逃了!”

伙计愣神几秒,旋即反应过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扑倒狗娃,将其狠狠压在身下。

边用力将狗娃死死摁于地上,边看向朝奉,嘴里嚷道:“朝奉,到底怎么一回事?”

朝奉忙扬了扬手中牌子:“这小贼所当之物,乃是邪月阁门人手令,你给我看好他,我去通知东家,搞不好此事得报官!”

就见朝奉说完,忙扭头跑向后台处。

而被摁倒于地的狗娃,立马明白过来,自己好像闯了大祸。

于是吓得涕泪横流,大声求饶:“这位大哥,这东西不是我家的,这东西是随地捡的!”

伙计闻言,骑在狗娃身上,死死摁着,嘴里冷笑:“哼哼,我管你是捡是抢,都与我无关,你先给我老实待着,待会自会有人问个清楚!”

无论狗娃怎么挣扎求饶,当铺伙计就是不肯撒手,约莫半个时辰左右。

哒哒哒……

店外阵阵脚步声传来,就见众衙役,匆匆来到当铺之内。

为首壮汉,腰挎牛尾刀,身穿黑色缁衣,带着手下气势汹汹走近两人。

只是低头打量被伙计摁在地上的少年后……

揉了揉双眼,不可置信道:“呃……狗娃……是你吗?”

受到惊吓的狗娃闻声看去,看清来人,发现是自己的舅父。

放声啼哭:“我是狗娃,你快叫人把我撒开。”

捕头见状,忙示意伙计撒开,狗娃这才翻身而起,跪在地上抱着自家舅父大腿痛哭不止。

大汉面露难色,开口询问:“我问你这邪月阁门人手令,到底从何而来,不要胡说八道,此事搞不好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谁也保不了你!”

听到这话,狗娃也不敢胡言乱语,哭哭啼啼道:“是我捡来的,真是我捡来的!”

见状,壮汉揉了揉眉心,叹息一声:“唉……,此事已惊动县衙,这会怕是已上报于驻守的镇邪司。你现在与我去衙门一趟,切记有什么说什么,为了自己性命,莫要耍性子,明不明白!”

满脸畏惧的狗娃,见自家舅父一脸凝重的模样,只得乖乖点头。 第三十三章 纵使死亡也无畏惧 另一头,乔村荒宅。

月光微凉,烛火摇曳。

荧荧烛光,衬着二人鼻青脸肿的面庞,但秋水也好,陈霄也罢,两人眉宇间并无愁苦,多是恬淡如水的温存。

陈霄手捧秋水秀发,替她打理发髻,明日便是两人成婚之日。

在得知她是所谓钻山豹的妻子后,乔村乡民嘴上不说什么,但终归还是心有芥蒂。

这不,为新娘梳妆打扮之事,最终却落到了陈霄这新郎身上。

或许明日,所谓婚宴也是极其冷清,可那又怎样。

执子之手,是我陈霄和你秋水!

与子携手,是我陈霄和你秋水!

与子偕老,还是我陈霄和你秋水!

纵使世界皆冷眼,有你有我,这便足矣。

陈霄拿起木梳,一遍又一遍将秀发轻轻梳理。

而百花则是充当起人形梳妆台,捧着面镜子,倒映着两人身影。

陈霄凝视镜中叫其内心波澜起伏的女人,他感觉能为其梳妆,便是此生圆满。

就在今日清早,当段秋水道出自己的真正身份。

那一刻……

陈霄便明白,眼前女人将自己性命、过往,一切的一切都托付于他。

问,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需要什么?

其实什么都不需要。

就是瞬间。

瞬间,刹那,会发生遇见,得失,哀乐,掀起情之波澜、惊心、动魄。

这瞬间,稍纵即逝,但刻骨铭心,久久不能平息。

陈霄感受到眼前女人那抛去一切的炽烈,她爱自己是那般不顾所有,纵使死亡也在所不惜。

如此这般,陈霄又怎可能不动心,终究他的心是肉,而非铁石。

“感谢系统,让我于梦中遇见秋水,感谢这梦,真与假都无所谓,眼前的女人,是我陈霄永远要呵护之人……”

陈霄默念着心中秘语,他已下定决心,从此时起,管他现实中是洪水滔天,亦或烈火烹油。

他只要在这梦中,陪心爱之人过完此生。

“我不在乎什么评价奖励,我只要秋水,长长久久,直到生命尽头……”

端详着镜中倒映的美丽面容,这会陈霄却也恨着所谓系统。

他好想好想,好想告诉眼前女人,他叫陈霄,不是什么乔季,是陈霄!

来到这梦中与秋水相遇,起初不过是一场充满算计的相逢,却未曾想到,到头来竟是算计了自己。

可这系统何等残酷,那一句句掏心的话语,又叫他无法宣之于口,只能独自承受欺瞒和算计的愧疚。

“那便以乔季的身份,活在这梦中,把梦一直进行下去。”

思及此处,陈霄高高挽起秋水的秀发,为她亲手编织漂亮发髻。

“娘子,委屈你了,买不起凤冠霞帔,只有件嫁衣,明日还要叫你和我冷冷清清叩拜天地。”

听到陈霄话语,段秋水摇了摇头,坐在凳子上的她转过身来。

见状,陈霄怕她仰着脖子看自己难受,便不由分说蹲下。

无需言语,陈霄就伸出手来,微笑凝望着自家娘子。

段秋水指尖在陈霄掌心缓缓书写:【没事,你施之于我的爱,是这世上最贵重的彩礼,你予以我的真心,乃世间最瑰丽的凤冠,只是……】

见到娘子那充满犹豫的神情,陈霄开口道:“只是什么,娘子尽管说来。”

【只是,我是邪月阁,世人眼中的恶鬼,双手沾满鲜血。同样也牵扯着太多因果,你可知与我在一起,怕是要与死亡为伍,不怕吗?】

陈霄柔柔捏住娘子的手,嘴角挂着一抹微笑,轻声道:“不怕,死亡是什么,其实我有想过。”

“曾几何时,我遇到过一个盲人,与他聊天无意间询问失明到底是何感受,那人告诉我是虚无。”

“起初我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不是黑色呢,毕竟人闭上双眼,不就是一片漆黑?”

闻听此话,那持镜的徒弟百花,闭了闭双眼,旋即一脸疑惑:“对啊,闭上双眼不就是一片乌黑吗,师父不对,师母也不对,师…师……师……”

现如今,段秋水已告诉自家徒儿一切,这丫头也就不再伪装,只不过却纠结起陈霄的称呼,怎么叫都觉得奇怪。

陈霄呵呵一笑,随即讲道:“叫师公就行了,你个小机灵鬼。”

听到这话百花害羞一笑,徐徐开口道:“师公,那你说盲人到底看到的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那人曾经也有过双眼,只是失明后突然发现根本就没有视觉。或者说眼睛就不存在,又怎么可能看到颜色,哪怕是黑色。”

听到此话,百花愈发不解:“可要是这样,他口中那什么虚无,到底是什么?”

“那盲人告诉我,用一只手遮住自己的一只眼……”

说着百花伸手遮住左眼,而陈霄则轻轻伸手,掩住了秋水右眼。

陈霄讲到:“放空心思,在看与不看之间,那若有若无,却无从察觉之感便是虚无。”

话毕,两人凝神静气,一息两息过后,段秋水轻轻一笑:“原来这便是虚无啊!”

陈霄点了点头,随即缩回手来,反观百花放下手,疑惑着挠了挠头:“呃,我怎么感觉还是黑色……”

陈霄说道:“这便是死亡,于我们个人而言,死亡降临时,所有都归于虚无,一人终身的情爱、悔恨、痛苦,都会化为虚无。”

“世人常问,人间会不会毁灭,世界何时消亡。其实于我们自己而言,当死亡来临,便是人间、世界乃至宇宙消亡之时。”

“死亡的可怕也是虚无,根本不存在,唯有活着的人才会怕,所以何来怕。

有道是人生如梦,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梦中找那么一人,与自己走一程,行一段路。

在活着时,尽情地爱、哭、笑,这便足矣。”

讲到这,陈霄心中也释怀了,虽然他现在活在梦中,可是即便梦醒,那所谓现实何尝不是更深一层的梦。

与其说他陈霄在劝解段秋水,不如说他陈霄也在解开心中执念。

闻听此种说法,段秋水轻轻点头:“那夫君,你我便将这梦继续下去,直到迎向虚无。” 第三十四章 风起波澜 次日,晌午,吉时已到。

乔村出现奇景,膀大腰圆的壮汉,腰间挂着花鼓,乒乒乓乓卖力敲打,嘴里大声吆喝:“迎新娘喽……”

女童百花,脚下蹦跳,走于几人最前头,手拿花篮,将片片花瓣高高撒向空中。

陈霄胸前戴着锦绣红花,背上背着一身嫁衣,头戴盖头的新娘。

自家傻二哥凌乱的鼓响,是这对新人的锣鼓队,女童手中飘扬的花瓣,是宾客的祝福。

这迎亲队,孤孤零零,只有四人,何等萧索,何等凄凉。

陈霄不在乎,秋水无所谓,一路行来,村中婆娑树影,便是两人盛情邀约的长者。

零落花瓣,则为伴郎伴娘,随风飘摇,为新人献上倾城之舞。

陈霄背负秋水,面容恬淡,满心欢喜,因为今日他俩将邀天地为证,共结连理。

他俩不做那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林中鸟,要这苍天厚土看着,做几十年相依相伴的夫妻。

从今日起,无论春暖花开,或是风雪雨霜,皆会且行且惜,互不辜负。白首偕老,义无反顾,坚定走下去。

如此这般,两人趟过溪流,踏过花草,走到自家门前。

再看农家小院大门敞开,院内空桌几张,唯有一人端端正正坐在屋舍前。

此人凌乱的发髻,满是风霜的脸上,两只浑浊的双眸,早已盈满泪水。

乔二郎见自家三子背着新娘到来,忙用手拭去眼中溢出的泪水。

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好好好,好孩子,好儿媳,二憨快点火盆。”

二憨点头,忙停下拍鼓的手,匆匆步入屋中,端出事先备好的火盆,放在院门前点燃。

陈霄轻轻将秋水放下,提起她的裙摆,随即一同跨过。

“好,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我乔家人了,二憨还傻站着干什么,忘了昨晚我的嘱咐了?”

乔二憨,忙跑到自家父亲身侧,一板一眼,高声叫嚷:“请新郎新娘,上得前来,叩拜天地!”

陈霄牵起秋水的手,这对新人步伐整齐,一步一步朝乔二郎面前行来。

忽然!

高空之上,凄厉鹰啸传来!

空中人声回荡:“镇邪司奉命前来捉拿邪月阁妖人,无关人等走开,如有阻拦格杀勿论!”

其声如犼,震耳欲聋!

不待几人反应,就见空中那只青色巨禽,朝几人所在俯冲而来。

轰!

平地一声雷,如千龙齐吟万虎同啸,狂风霎时骤起,天地混沌。

一时,似乎天之下,地之上,变成狂怒的风雷,气卷着尘搅成一团,挤压,变形,撕裂,难分彼此,漫无际涯。

只一个照面,便让农家小院土墙侧翻,屋舍坍塌,人仰马翻。

再看,废墟之上,那青翅黄眸的巨禽,缓缓收起遮天蔽日的双翅。

同时,两道身影,其中一人手中拎着少年,从巨禽背上飘然而落。

乔二憨甩了甩脑袋,慢慢爬起,再看乔二郎,正趴伏于地,动也不动。

乔仲大惊,急忙上前,口中急呼:“爹,你没事吧?”

乔二郎在自家儿子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晃了晃发沉的脑壳。

再看陈霄这边,护着灰头土脸的秋水和百花,于废墟尘埃之上爬起。

几人眼中惊疑不定,看向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视野中,两人头戴翼善冠,腰胯长刀,身着蓝色锦衣,胸前绣有狰狞兽首。

就见其中一人,随手如丢垃圾般,将一人扔于地上。

伴随着闷哼,定睛瞧去,正是村中少年,兰姐的儿子狗娃。

他趴在地上小脸煞白,身体蜷缩着瑟瑟发抖,显然吓得不轻。

那两人中,面相年轻之人,冲地上狗娃冷冷开口:“说,哪个是乔季!”

狗娃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哭哭啼啼伸手指向陈霄,口中结巴:“他他他,那男的就是乔季!”

听到指认,这二人齐齐看向面色凝重的陈霄。

年长之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面带怀疑:“你便是乔季?”

陈霄点头,立马拱手询问:“在下正是乔季,不知两位大人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年长者冷笑,接着自怀中摸出一物,拿在手中冲向陈霄,道:“此物是何物,你可识得?”

见此情形,陈霄搜刮系统灌输的记忆,却发现脑中并无此令牌的信息,摇头:“并不知晓,不知这位大人,如此兴师动众所为那般?”

“真是会装糊涂,此乃邪月阁门人手令,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

“邪月阁……”

陈霄心中一跳,用余光看向身旁段秋水。

此时,段秋水盖头已被吹飞,脸上沾染灰尘,狼狈至极,像只被剪去羽翼,落入凡尘的飞雀。

陈霄还想再做挣扎,于是一脸不解:“这位大人,这里的人,都不过是本分的乡下人。这什么月什么阁的,在下着实不知,您这般咄咄逼人,我能耍什么花样?”

听到如此说辞,年轻官差,怒目圆睁,冷冷开口:“好胆,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随即朝地上的狗娃问到:“小鬼,你告诉他,此物到底从何而来。”

就见早已吓破胆的狗娃,将捡到这枚手令的过程,全部吐出。

得知令牌是当初给钻山豹抬棺时,侧翻扣住乔季后,待人们离开,狗娃自棺材侧翻处寻来。

此时,陈霄脑中思绪万千,若是将令牌归属推于钻山豹身上。

这一来二去,抽丝剥茧,所谓镇邪司官差,必会将注意力集中于秋水身上,如此一来……

见陈霄依旧沉默不语,这镇邪司年轻官差,轻轻一笑:“你不愿承认也罢,我这双破妄瞳,可看穿人体经络,五脏六腑,只需一眼,便知你到底有没有修行过!”

话毕,单手掐诀,浑身气机鼓动,眉眼之处,青筋暴起,双眸遂变得赤红。

“哈哈哈……”

陈霄仰头大笑,猛得推开身旁秋水、百花两人。

翘起大拇指,冲着自己鼻子晃了晃,眼带睥睨,摆出舍我其谁的架势,大声叫嚷:“看你娘了个腿,邪月阁乔三爷在此,若非我身中奇毒,功力全失,早把你俩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第三十五章 疯癫如我 陈霄故作豪迈,嚣张的话语刚落。

霎时!

喧喧刀鸣,利刃出鞘,他的脖颈处便传来阵阵冰凉。

两位镇邪司官差,弹指间便闪身左右各边,将刀死死架在了陈霄肩膀。

此时他若有任何轻举妄动,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原本的冷清婚礼,这会早已面目全非,被陈霄一把推开的段秋水,看到这一幕,不由分说上前。

她面色惨白,娇躯不时颤抖,于这两名官差身侧,用手指着自己,又指着官差手中令牌。

可不管她神情如何迫切,动作怎么急促,谁让她是个哑巴呢,这番作为落在两名官差眼里,更像是求饶诉苦。

年轻官差不厌其烦,抬起未持刀的左手,只一个轻挥。

骤然!

平地风起,股股劲风拂面,处处旋转,如风涡水漩,将段秋水击荡出数米,卧地口吐鲜血。

段秋水立马从地上爬起,擦干嘴角血液,目露决绝,那是赴死才有的神情。

陈霄见状,忙向发愣的乔仲大喊:“二哥,看住她,莫让她乱来!”

闻听此话,乔仲愣神几秒,反应过来后,朝段秋水跑去。

再看段秋水,奋力奔跑,这一刻她要以残躯,哪怕因伤沦为凡人,也要为心爱郎君,杀出条血路。

她要展示手上功夫,来一场必败的硬碰硬,纵使死于刀下也在所不惜。

就在她与两名官差,只余数步距离时,一双粗壮臂膀,从后背拦腰将其高高抱起。

陈霄心中暗松一口气,忙开口道:“还等什么,此事与你们这些乡野之人无关,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少他妈在这碍老子的眼!”

此话刚说出口,那发愣的乔二郎,登时热泪盈眶,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大声呼喊自家三娃。

只是活到了这把年纪,又怎么瞧不出陈霄话中暗藏的深意。

他死死凝视那刀架脖子,面无表情的三子。

心如针扎刀绞,千言万语只能憋在腹中。

紧接着,乔二郎浑身发抖,朝乔仲大喊:“看什么看,造孽啊,想不到我乔家世代本本分分做人,没承想竟出了个千刀万剐的孽障,两位官爷,此人即日起再与我家无关。”

话毕,咬牙切齿,冲其余人挥了挥手,道:“走!”

见自家父亲那几乎要吃人的模样,听话的乔仲,犹豫片刻后,不顾段秋水挣扎,抱着弟媳随老爹的脚步匆匆离开。

唯有百花还在犹豫,瞧她那张嘴欲言的模样,陈霄大骂:“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小女孩闻言怔了怔,抹去眼泪,扭头朝乔二郎几人离开方向追去。

发生的一切,落于两名官差眼中,那年长之人,微微摇头:“为了保全家人,你倒是煞费苦心,若非你是贼我是兵,廖某必当与你畅饮一番。”

见这两人并不打算为难其余人,陈霄面色稍缓,语气平静道:“身为邪月阁门人,乃我瞒着家中之人所做,有道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总不能祸及妻儿老小。”

廖姓官差,点头:“不错,要怪便怪你邪月阁胆大妄为,若是以往遇到似你这般邪道中人,最多不过关起来候审,有罪就罚,无罪流放。”

说到这,摇头叹息:“可谁能想到,邪月阁竟会刺杀皇子,触了当今天子的逆鳞。如今可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即便你这等小角色也得人头落地。”

陈霄自嘲一笑:“也怪我三年前在外闯荡,没见过什么世面,自以为加入邪月阁,从此便会踏上康庄大道,如今看来却是条不归路。”

闻言,廖姓官差细细打量陈霄面容,好奇道:“看你模样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三年前那时你多大?”

“十六岁,正好离家在外,独自闯荡……”

听到此话,官差呵呵一笑,冲身旁年轻同僚,调侃道:“小满,比你还小一岁。”

小满冷哼,目露不屑:“十六岁入邪道,依我看就是帮脑子不清楚的傻子,自以为入了邪道,就会人人畏惧,威风八面。说到底不过是条臭水沟里的泥鳅罢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话音刚落,自腰间摘下镣铐,将陈霄手脚铐住。

陈霄只觉手上镣铐,如有千斤,顿时压得他不得不弯下腰来。

见此情形,小满嗤笑:“呵,就这点能耐还想着学人闯荡江湖,我看你啊,还是待在这山沟沟里乖乖种地好点。”

陈霄听到对方那冷言冷语,毫不在意,神情不经意间,变得轻佻。

他嘴里笑嘻嘻,眼中全是挑衅:“你懂个屁,三爷我可是天纵奇才,一年入天璇,两年便是天枢。一年跨一个大境界,若非第三年遭人暗算,修为全失,这会你得跪下来喊我一声爹!”

话刚出口,登时凛风迎面扑来,巨力朝他的面颊击落!

砰!

闷响乍起,尘土飞扬。

陈霄未看清对方出手,便被一巴掌扇翻在地,如死狗蜷缩于尘土里,动也不动。

年长的廖姓之人,无奈摇头,颇为埋怨看向身旁年轻同僚:“我说你这下手也忒重了点,不会把人给打死了吧?”

小满揉了揉手腕,毫不在意道:“哼,如今乱世当道,这人无非是条山中土狗,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死便死了,省了咱们回城当众处刑的工夫。”

“咳咳咳……”

说话间,陈霄迷迷糊糊转醒,咳出口中血沫,他有气无力侧卧于地。

昏沉的脑袋,乏力的四肢,无不说明对方刚刚随手一巴掌的力道有多重,但不能就此作罢。

他得表现出更加惹人厌的姿态,唯有如此方能吸引二人注意,确保对方不会将目光放在秋水身上。

陈霄暗道:“娘子,对不起了,怪只怪我陈霄没什么实力,不能护你周全,只能装疯卖傻,希望老天能保佑你吧……”

旋即扬起乌青高肿的脸,强撑着露出无所谓的神情。

抬起下巴,嬉笑道:“哈哈哈,就这点力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给三爷挠痒呢,来来来,继续,让三爷我舒服舒服!” 第三十六章 两个傻子 “嘴硬的狗东西,当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名叫小满的年轻官差,盯着陈霄那死鸭子嘴硬得狼狈样,心中腾起杀念。

他不再留手,打算一脚踩碎这狗东西的脑袋。

眼看就要抬腿,给予陈霄最后一击,却被身旁廖姓之人,抬手拦了下来。

此人瞧着同僚那愤愤不平的模样,眼中意味深长。

双眸飘向离去的几人方向,又看到趴于地上男子的惨状,轻吸一口气,徐徐吐出。

随后漫不经心道:“莫要生气,年纪轻轻何必这么大的气性,有些事啊,道不清,也道不明……”

说到这顿了顿,随后拍了拍小满肩膀:“行了,抓紧时间把人带走,杀他一个乡下泥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众问斩,以儆效尤,懂不懂!”

小满面有不忿,按下心头怒火,冲陈霄恶狠狠道:“便宜你了!”

??????

另一边,乔二郎带着众人,躲入了秋水所居荒宅内。

再看段秋水,于乔仲怀里死命挣扎,等进入屋子里,关上房门,乔仲这才将她放下。

段秋水双脚刚一落地,乔二郎大喊:“仲儿,莫让她出门!”

听到此话,乔仲死死挡在木门前,像只护犊的老母鸡,展开双翅。

段秋水大急连打带踹,可这傻二哥就是岿然不动。

乔二郎见状,老泪横流:“闺女啊,你去了有什么用,三娃已经豁出去不要命了,不就是怕连累咱们吗。我就算放你出去,你口不能言,又怎可能说动那铁石心肠的官差?”

段秋水闻言,本状如疯魔的她,霎时变得安静。

此时,空中响起鹰鸣!

秋水回神,念头万千,目光落在了乔仲腰间所挂花鼓,又扭头看向屋内榻上青色床单。

当即出手夺来花鼓,挂于腰间,又忙拿来灶房菜刀,划破手心。

血液飞溅,她以血为墨,于床单之上,大大书写几字…

邪月阁,段秋水在此!

话毕,挎着花鼓,扬了扬手中床单,让屋内之人看个清楚。

乔二郎见状,登时愣在当场,心中已猜到怎么回事。

最后索性双眼一闭,朝挡在门前的乔仲挥了挥手。

当乔仲移开身子,段秋水毫不犹豫,破门而出。

她抬头看向蔚蓝天空,视野里是巨禽背驮两名官差,双爪扣住一人,正展翅飞向远方。

秋水嘴巴大张,发出如蚊蝇般的嘶鸣,一手扯起床单随风飘扬,一手拼命拍打腰间花鼓,不顾一切,向巨禽追去!

她不要命狂奔,遇见荆棘丛生,毫不犹豫以血肉迎向倒刺,纵使身受凌迟之苦,也在所不惜。

这会的她仰头凝望苍穹,目中只有那高高飞翔的雄鹰。

因为那巨禽双爪中,是她此生不换的爱人,是她此世最珍重之人。

乔季愿用性命为她挡劫,那么她段秋水也要做那为情赴死的傻子。

都说这世上,聪明人许多,精明人无数。

可细细一想,自诩聪明之人,大多都没什么福气,配不上真心,真情,真意。

身边有的只是试探、算计、猜忌、倾轧。

因为那所谓忠贞不渝、至情至性,到了他们眼中,只能沦为傻子的把戏。

最后又感叹命运不公,人心不古,为何无人真心待自己。

而所谓真情,也只有两个傻子于茫茫人海中相遇,才会上演人间最美的爱恋。

可说到头,所谓聪明人也好,精明人也罢,当真遇到命定的缘,其实都有可能变成傻子。

那么,当一人真于你面前变傻了,切记陪他傻到天荒地老,别弄丢了。

同时间,再看那高空中,寒风瑟瑟,坐于巨禽背上的两名官差中,名叫小满之人,耳朵微动,扭头冲身旁同僚问道:“廖头,可听没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名唤廖头之人,拔下腰间葫芦,仰头饮了口烈酒,入喉似火烧,品着回甘,不动声色点头。

“你若是想下去瞧瞧,可得费点心思喽,此事如何选择,可决定了你今后要做怎样的人,想清楚了没有?”

小满目露不解:“廖头你这话我听不懂,这与我做什么人有何关系?”

“有关系,要么做那他人手中刀,此生只有唯命是从。要么自此当个散淡人,勾栏听曲,游戏红尘,敷衍一世。”

小满愈发不解,忙道:“不懂,我还是想下去瞧瞧。”

“小子,这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可千万别赖我!”

话毕,廖姓官差轻拍座下豢兽,这巨禽颇通人性,立马于空中旋转一周,迎风朝地上俯冲而下。

须臾后,待巨禽缓缓落于不知名的山岗上,它那巨大鹰爪,一只维持身体平衡,另一只则死死压在陈霄身上,叫其动弹不得。

两官差跳下坐骑,远远看去,就见一女子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自山脚赶来。

她满身是伤,光着双脚,脚丫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此女踉踉跄跄,即便力竭,但还是咬牙边挥动手中染血青布,边拍打腰间花鼓。

那模样如得了癔症发癫的疯子,凄凄惨惨。

待她连滚带爬,终于登上山岗时……

山风吹拂,扬起她手中染血风帆,细细一瞧,上面是她执血为爱人所绘的惊心丹青。

小满眼中是不可置信,嘴里呢喃着,一字一句道:“段秋水……邪月阁首席刺客……真是她吗?”

廖姓官差,则是不动声色冲豢兽挥手,那巨禽松开陈霄。

陈霄当即用力站起,一步一步朝段秋水行去,待二人只余咫尺才停下脚步。

他目睹着布上泣血的文字,如丢了魂般,嘴里嗫嚅:“你…你……”

此刻,天地凝滞。

秋水泪眼婆娑,眉宇间透露出如风拂起的绵绵爱意。

她双眸狠狠地沉溺,深深地淹没,凝望自己心爱的郎君。

现在的她,是满心欢喜的,畅快的,轻盈的。

就见段秋水眉眼含笑,缓缓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声无息。

可是道出的每个字,却是震得陈霄双耳发鸣。

“夫君,你的傻女人来了,我怎能让你这个大笨蛋死呢!”

第三十七章 误尽苍生 视野里,秋水的笑,倾城倾心,那绝美的容颜,刻入陈霄心扉,像不声不响的风侵入魂灵。

陈霄好想好想,将她揽入怀抱,用一生的心血,疼她、恋她、爱她!

但他不能,绝不能这般做,他不想让这心爱的人,就此香消玉殒。

陈霄仰头,泪水不争气流淌,脑中回首过往,即便没有这场梦,即便未曾穿越异世。

在所谓红尘中来来往往,曾也有过许多情,与那各路女子欢好,花前月下,和那一个又一个娇艳女郎,卿卿我我,如胶似漆。

好一幅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甜蜜景象。

有时还会于心中洋洋得意:“看,我跟这么多女人谈过,这便是魅力!”

可回头看来,自诩世间第一风流的他,头疼脑热病倒时,却独自躺于床上苦熬。

那所谓爱到天荒地老的亲密女友、红颜知己,又在什么地方?

除去母亲,何曾有异性,在他生病时递过一杯水,细细回想,竟没有一人。

倒头来,自命风流,说破了天,不过滚滚红尘,天地之间,区区一孤寡。

情,呵呵,别认真,认真就输了!

爱,呸,什么狗屁玩意,也就骗骗小孩!

渣男,渣女那么多,大不了一起渣呗,这时代就那鸟样!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那是神话故事,谁信谁倒霉!

什么相濡以沫,我只知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只是,在这梦中,他遇到了竟自愿为其赴死的女人,纵使身首异处也是在所不惜。

好一个,情出自愿,爱则无悔的秋水。

跋涉在凡尘俗世许久,因为眼前女人,陈霄这次是真正掂量出,情之一字的份量。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陈霄仰头,泪止不住滚落,他不甘,怨毒,愤恨,凝视顶上苍穹,嘴里一遍遍重复:“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梦,偏偏是梦……”

旋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凝眸朝秋水看去。

他满心满眼是不舍,是依恋,是疼惜,结果刹那,陈霄变得凶狠。

如一只恶兽,狞笑着上前,一把夺下段秋水手中染血风帆。

用牙咬,用手扯,将着写有血字的床单,撕得粉碎。

随后不顾手上镣铐的沉重,奋力一把薅住秋水的长发,狰狞着,凶恶着,换上无情的嘴脸,道:“你个傻娘们,真以为爷们我稀罕你,老子只是想跟你玩玩,骗你上床耍耍,给点甜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说着扭腰转胯,手中用力狠狠将段秋水摔在地上,一脸不屑:“你也不想想,我是谁,我是邪月阁乔三爷。玩过的女人数都数不清,你个乡下土妞,爷爷我怎么会看上你,不过是想着晚上找个人乐呵乐呵……”

“滚,少他妈来这碍我眼,见了就烦,想替我死,你还不够格!”

话毕,扭头看向身后两名官差,一脸淡漠:“二位,这女人失心疯了,老子就是和她耍耍,这傻叉娘们还当真了,二位送我上路吧!”

“不急……”

名叫小满之人,盯着面前这对狼狈的男女,沉默良久,沉声道:“你二人谁是邪月阁门人,只有验过才知分晓,就用我这破妄瞳探探究竟,凡是修炼之人,周身经脉自有炁息流转……”

话毕,此人手中掐诀,额头青筋暴突,双目瞬间变得血红,眸中精光闪烁。

陈霄当即挡于倒地的秋水身前,歪着脑袋,恶狠狠大骂:“我说你是狗脑子吗,老子说了多少遍,我是遭了暗算,中了奇毒,身上修为尽数消失,你还看个鬼啊!”

小满不为所动,安静打量两人,他的双瞳闪烁,紧接着恢复如初。

冷冷看向面前这对男女,咧嘴一笑:“嘿嘿,差点让个乡下村妇给骗了,我说这位好汉,再问你一遍,你是谁?”

陈霄大喝,声音震耳欲聋:“邪月阁,乔三爷是也!”

“想清楚了没,你到底是谁?”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邪月阁,杀人无数,乔季乔三爷!”

怒喝久久回荡于山岗之上,是决绝,是无悔。

再看陈霄,衣衫半湿,头发凌乱,即便再怎么伪装,却还是没藏住眸中的局促与不安。

小满眼露纠结,脑中念头万千,到最后轻轻叹气,扭头看向廖姓官差,斩钉截铁到:“廖头,看清楚了,果真这男子身上有炁息流转,这村妇无非一介凡人!”

廖姓官差,眉头轻挑,呵呵一笑:“那就走吧,这位乔三爷,这一路风急路远,还是坐在咱豢兽背上舒服点。”

话毕,那如象般巨大的飞禽,展开一只翅膀搭在地上。

陈霄目露呆滞看向两人,随即回过神来,只是待他刚要动作,却被倒于地上的秋水死死抱住了腿。

陈霄扭头,看向自家娘子,眼中已没了之前狞恶,唯有无法言说的爱怜,叮咛一声…

“勿念……”

说着不管不顾,就要朝豢兽行去,只是段秋水又怎可能让他离开。

她死死抱住陈霄的腿,让其寸步难行,拼了命想要留下心爱之人。

之前句句怨毒话语,落在她的耳中,是一人甘愿为她去死的告白,浓烈,炙热,乃世间最为惊心动魄的情话。

啪!

忽然,一颗石子打中她的肩膀,段秋水顿觉炁息于体内流转,让其四肢瘫软,只得无力趴伏于地。

名叫小满的官差,搓了搓指尖,不再言语。

待陈霄登上巨禽脊背,两名官差跳上坐骑,乘风而去。

空中,廖姓官差解下腰间葫芦,拧开盖口递到陈霄面前,轻声道:“三爷,这酒敬你。”

陈霄变得安静,道了声谢,接过葫芦仰头咕噜咕噜灌了起来。

情之一字,就如这酒,两仪三生,熏神染骨,误尽苍生!

待到喝完,廖姓之人拿回葫芦,道:“天下之道论到极致,无非柴米油盐,人生冷暖论到极致,便是男女间的一个情字,三爷可曾后悔?”

陈霄:“无怨无悔,多谢两位大人成全,在下感激不尽!”

小满看了一眼乔季,又看到地上那追来的人影,双方距离越来越远。

轻声道:“廖头,往有路之处飞吧,再有就是风太急,咱们飞慢点。” 第三十八章 于来世再见! 翌日,午时三刻,长乐县,菜市口!

人头攒动,喧嚣热闹,贩夫走卒,男女老少,一个个伸长脖子,翘首以盼。

他们目中亢奋,多少年了,长乐县内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

只因此地即将上演一出大戏,刽子手已就位,犯人也被绳索绑缚,披头散发跪在断头台上,如待宰羔羊。

“昨天下午有没有看到,那飞来的大鸟,翅膀展开能吓死人!”

“土包子,那叫豢兽,是镇邪司官差豢养的妖兽,听说一生只认主一人!”

“好手段啊,只是什么人能惊动镇邪司?”

“怕是和江湖术士,妖魔鬼怪有关,他们都是处理这档子事的!”

就在城内百姓都议论纷纷时,本地县令,走到断头台上。

此人身穿官衣,头戴长翅帽,挺着个大肚腩,展开手中卷轴,一字一顿大喊:“今查明,乔家庄闲汉乔季,不思进取,自甘堕落,加入邪月阁,杀人无算,即刻问斩,以儆效尤。望本地百姓,以此人为戒,莫做违法乱纪之事,否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究落得个人头落地,身首异处的下场。”

话毕,缓缓走下断头台,步入凉棚内,满脸堆笑,拱手:“两位上官,这妖人何时问斩?”

两位镇邪司官差,端坐于桌案旁,小满不耐烦挥了挥手:“再等一会。”

县令只能点头称是,须臾后那廖姓之人看到一道红色身影,正摇摇晃晃朝断头台行来。

随即,叹息一声:“终于赶来了……”

再看,一身嫁衣破破烂烂,披头散发的段秋水,挤过人群,不顾衙役阻拦,强行跑上断头台。

二话不说跪地,死死抱住台上死囚。

瞧着面前面色苍白,嘴皮干裂的女人,陈霄眼中全是不忍,在其耳边低声呢喃:“傻姐姐,跑了这么久不要命了。”

段秋水摇了摇头,捧起陈霄的脸,此时悲伤、悔恨……诸多情感无法道明道尽,唯有凝于眼中热泪滚落。

陈霄满心不舍,他明白不出意外,自己就要走了,就要告别这梦境,告别梦中深爱的女人。

旋即,声音颤抖:“傻姐姐,这一别怕是天人永隔,你我永不相见,记得以后照顾好自己,要好好活下去。”

说到这,陈霄面对如此深爱他的女人,强迫着拿出最后灿烂的面容:“你要是还像昨日那样,要死要活,我可就生气啦!”

此话入耳,段秋水一颗心,猛然沉溺于森寒,心神摇曳着,嗅到了大限将至的寂静,口中发出如寒蝉般凄凉的嘶鸣。

她以泪洗面,在陈霄胸膛一笔一划:【是我害了你,夫君,是我害了你,你不该替我死。】

“哪有什么害不害,好可惜,终究是差了一步,咱们就要拜天地。若有来世,你可一定要穿好嫁衣,到时咱们再热热闹闹拜天地!”

段秋水使劲点头,一笔一划写道:【若有来世,我必然不顾一切护你周全,不,我不要来世,我就要今生今世,还有永生永世!】

陈霄泪流不止,笑着回应:“傻姐姐,那你可真贪心,记得照顾好自己,莫叫我白死!”

段秋水啜泣着,缓缓书写:【这世上没了你,还有什么意思,瓜娃子没了你,我绝不独活,待会我俩一起上路!】

听到这,陈霄心知段秋水必会说到做到,他不愿,不愿如此。

不管这梦是真是假,她只愿自己的傻女人能好好活着。

于是忙道:“那可不行,你是我娘子,我二哥是傻子,我爹年纪大了。除了你,他们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傻姐姐,答应我照顾好他们,你总不能让我到了黄泉也不安心吧……”

段秋水沉默凝视陈霄,她在犹豫,明白这是自家夫君,想方设法让她活下去的借口。

陈霄明白秋水清楚他的心思,即便如此依旧迫切道:“娘子,拜托了,带我家人离开,照顾好他们。娘子,这是为夫最后的遗愿,娘子……”

陈霄声声呼唤,纵使段秋水心中痛苦难当,却也是点头应下请求。

凉棚处,廖姓官差心中哀叹,接着低声念叨:“差不多了。”

县令会意,忙拿起案上令签,朝地上狠狠扔了下去,大喝:“行刑!”

一声令下,众衙役不顾段秋水如何挣扎,便将其生生拖下断头台。

此刻,烈日当空,似乎一切都变得缓慢,看着那为了自己,依旧不顾所有想要挣脱的美丽倩影。

陈霄笑着凝望,待到刽子手大刀落下,脖颈微凉……

片片血色刺眼的花瓣,随风飘摇,忽上忽下,忽高忽低,汇成红花落雨,纷纷归于尘土。

陈霄轻闭双眼,任由血液拂过脸颊,品味着宁静与安详,思绪逐渐平息...…

噗通!

大好头颅滚落于地。

惨烈一幕落入众人眼中,大多人不禁摇头叹息,人活一世,终归凋零,生命短暂,收场竟如此悲凉。

此情此景在段秋水眼中,是世界崩塌,是天翻地覆,瞬间只觉魂飞魄散。

原本不顾一切想从衙役手中挣脱的她,大脑一片空白,躯体瞬间脱力,瘫坐于地。

她久久注视地上动也不动的染血面庞,缓缓爬行到头颅处,双手颤巍巍将头捧起。

她的心跳似乎停滞,呼吸变得桎梏,眼眸中,是缕浓烈憧憬,憧憬自家夫君忽然睁眼,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接着用衣袖,用手擦干净郎君脸上沾染的血液。

一遍又一遍,只希望自家夫君能开眼,可惜这熟悉面庞,再也没有动过半分。

端详着怀中温热的头颅,美好的曾经不住浮现,二人相遇到相爱,虽短暂却如烙印于灵魂的印记,在她脑中久久徘徊。

回想起自己过去的种种,往昔一切都逐渐淡去,唯有自家郎君的身影,萦绕在心,丝丝缠绕,泛着痛。

段秋水缩紧身子,死死将乔季头颅护在怀里,久久不语。

最终所有不甘,都化作向天的怒吼,她的声音干哑嘶鸣,无声无息……

【叮,梦境结束!】 第三十九章 大梦一场空 大楚神京,镇北侯府,别院内。

此时,明月高悬,繁星点点,院内树影婆娑,静谧,仿若与世隔绝。

忽而风起,残花漫天,飘飘荡荡,如泣如诉,归于尘埃。

屋舍西窗处,一人大叫,于梦中惊醒。

再看陈霄身穿寝衣,愣愣坐于床榻上,眼中全是惘然。

他缓缓伸出双手放在眼前,凝视着双手不似乔季那般粗糙黝黑,嘴里嗫嚅:“结束了……”

陈霄下意识捏了捏拳,试图触摸脑中那一幕幕画面,却又无法触及。

不经意间,眉宇轻皱,鼻头泛酸,忙用手捂住双眼,久久不语。

此刻,热泪自指缝流出,回忆梦境种种,都化成口中泥泞的蝉鸣,悲泣不语。

好一场春秋大梦,于梦醒时分,恍惚迷茫间大失大落。

梦里不知身是客,待回神独醒,爱恨逝去如云烟。

唯有梦中遗留的记忆在燃烧,灼痛于心,让人久久无法释怀。

【恭喜宿主,本次梦境之旅获得优秀评价。】

【穆桂英已就位,不日后抵达。】

【青玉活心佩,此玉具备隐匿修为之功效,转动玉佩活心,可使人隐藏所有生灵特征,用于藏匿潜行。】

【邪月阁三千绝尘刺客就位,正往镇北侯府赶来。】

【绝尘圆满修为临身,可能会使宿主身体不适,请注意。】

【吞风细雨剑,天人合一境,即将灌输。】

【踏月寻星步,天人合一境,即将灌输。】

随着系统提示声响起,卧房西窗处,一只夜莺飞入。

这鸟口中衔玉,扑腾着翅膀来到陈霄床头。

一枚小巧的玉佩,被其丢在榻上,随后于屋内飞旋几周,又匆匆冲出卧房,没了踪影。

但此刻陈霄心神激荡,又怎可能关心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就在陈霄恍惚时,身体一股燥热袭来,如被烈焰炙烤!

即便这会的他,因梦中经历心神沉沦,但依旧顶不住这燥热灼烧的痛处。

他不由躺在床上,四肢挣扎,翻腾,口中发出阵阵呻吟。

同时,脑中冒出段段画面,像是从灵魂深处觉醒的远古记忆。

画面中,陈霄看到自己手持长剑,正不断演练各种招数。

劈、挑、刺、抹、格、撩、点,一招一式如活般,随身形游走,上下飞舞,灵动异常。

他手中的长剑,如平地惊雷,百兽奔逸,又似长虹饮涧,水银泄地。

转瞬,变得气势汹汹,月射寒江,剑芒干云,忽而于下一瞬,势如清风拂面,百骸舒张。

一时间他只觉眼中剑光闪烁,吞吐不定,叫人目眩神摇,挢舌不下。

紧接着,陈霄忽觉自己躯体飘然转旋,每一次的站立、旋转、腾跃、移步,干脆利落。

配合灵巧四肢,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如悲傲的雀,辗转于光影中,叫人难以捉摸。

渐渐……

他的身体不再燥热,脑中画面逐渐平息,本来就因梦而神伤,加上这番折腾,竟不觉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一次见到了秋水,朦朦胧胧里,落在陈霄视野中,是爱人那冷艳的双眸。

秋水就那般含情脉脉,笑而不语,站在彼岸,默默注视他。

陈霄无数次大喊,想要靠近,只是无论怎么奔跑,始终无法触及……

“姑爷,姑爷……”

呼唤声自耳边传来,陈霄这才睁开双眼,眼中是张青涩面庞,细细一瞧是丫鬟翠儿。

翠儿瞪着双水汪汪大眼,眉头轻皱,见陈霄转醒,轻轻叹息,接着小声劝慰:“大男人家的,虽说给人当赘婿心里难免委屈,但也不用哭哭啼啼吧。”

闻听此话,陈霄这才起身,察觉眼角湿润,于是轻轻拭去泪渍,沉默着不语。

眼前这丫鬟哪里晓得,他到底因何悲伤。

就见翠儿抱着身新衣,放在陈霄床头,嘱咐道:“这是小姐让我给你带来的衣服,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府上姑爷,穿得不能太寒酸。”

接着朝屋外努了努嘴:“小姐在院外等候,快点洗漱,你还得与小姐一道给老爷夫人请安。”

陈霄点头回应:“多谢,知道了。”

翠儿也不久留,话刚说完,便扭头出了房门。

陈霄穿戴整齐,洗漱过后,缓缓踏出屋舍。

他自顾自站在石阶上,抬头仰望晨曦,耳畔是屋檐鸟雀喳喳。

陈霄用力深深吸气,鼻尖萦绕着院中花香,试图让自己的心不再荡漾,平静下来。

毕竟,如今已回归现实,纵使他如何不舍梦中一切,却已成空。

为今之计,就将所有思念,化作心中秘密,久久封存。

梦,繁花似锦也好,荒凉孤寂也罢,说到底,终究是梦。

呼……

一口闷气吐出,这是陈霄的无奈。

接着他缓步穿过月洞门,抬眼瞧去,便见一人皮肤白皙,眉宇英姿勃发,却也柔美动人。

此人身穿一身蓝色锦袍,扎着发髻,是男儿装扮。

这人正负手而立,于假山流水处,低头凝视一池锦鲤。

陈霄缓步靠近,拱手道:“娘子,为夫有礼了。”

不同于昨夜洞房,魏婧雪施以万福,今日她反倒拱手回应:“夫君,昨夜睡得怎样?”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面色依然平淡。

陈霄点头:“大梦一场,还算安稳。”

“那便好,我俩这便去给父亲,母亲请安。”魏婧雪,抬手示意。

随即,两人一前一后,行于回廊上,足足走了十余分钟,这才来到镇北侯住处。

屋外房檐下,早有管家等候,此人双鬓斑白,微微躬身。

见这对新人前来,忙恭恭敬敬迎接:“小姐,姑爷,老爷和夫人在里面等着你们。”

魏婧雪点头称是,特意驻足一会,等陈霄挪步于自己身侧,方才步入堂内。

堂内两侧仆人安静伫立,中央太师椅上,一雍容华贵的老妇人静静端坐。

此人虽说头发早已是白丝,但皮肤嫩滑,面容靓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染了发。

至于其身旁之人,却是瘦骨嶙峋,除去一双虎目,威风凛凛。脸上却是岁月留下的褶子,头发苍白枯萎,整个人病恹恹。

这人便是当朝武勋第一人,镇北侯,魏明! 第四十章 何苦为难自己 这魏明,于昨日宴厅之中拜堂时见过,但在叩拜后,便被人搀扶着离开。

陈霄与魏婧雪二人,来到两人身前跪地……

“见过父亲,母亲大人!”

“小婿拜见岳父岳母,祝二位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目睹着跪于自己膝下的两位年轻人,侯爷夫人抬手,面无表情道:“好,既已拜过堂,成了亲,便是一家人,快快起来。”

至于这魏明,则是刚要说话,却止不住剧烈咳嗽,忙拿出手帕捂住口鼻。

见此情形,哪里还管请不请安的,魏婧雪急忙轻抚自家父亲胸膛,侯爷夫人则是给丈夫拍打背部。

堂内,除去陈霄一无是处,仆人们端水的端水,喂药的喂药。

好一阵忙活后,魏明才止住咳嗽,神情萎靡看向自家爱女。

须臾后,他口中喃喃:“婧雪啊,委屈你了,要是那两孽障争气点,你也……”

说到这,余光瞥向了屋内矗立的陈霄,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无非是说用不着和这般废物结为夫妻。

魏婧雪闻言,呼吸一滞,看着自家父亲那满面愧色,不由觉得心疼,头轻轻一偏,打量了一眼陈霄,随后释然一笑:“没事,儿女情长非我所求,事已至此说那么多,不过是徒增神伤罢了。”

“呵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这堂内父慈女孝的局面。

再看陈霄面色恬淡,嘴角微扬,眼中毫无波澜,似乎那一笑不过是旁人发出。

魏明眉头轻皱:“贤婿,因何而笑?”

“感慨侯爷与爱女间的父女之情,致使心中向往,一时情不自禁,这才笑出了声。”

陈霄话毕,轻轻一拜,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若非前身这糊涂蛋,倾慕魏婧雪美貌,又畏惧侯府权势,自己何苦进来给人当什么狗屁赘婿,搁这阴阳谁呢!

如今系统傍身,也有自保能力,只需暗中徐徐发展,不说这楚国,迟早有一日,统一天下,也未尝不可。

儿女情长我所愿,江山社稷亦我所愿,不好意思,我陈霄就是这么贪心。

自然如今实力弱小,可惹不起躲得起,昨夜系统灌输的踏月寻星步,陈霄有自信,哪怕是遇到所谓至臻,逃还是逃得掉。

那么,扮猪吃虎大可不必,猪就是猪,永远吃不了虎,虎也不屑扮猪,唯有猪才能扮猪。

听到陈霄平静的话语,父女二人又如何听不出里面的阴阳怪气。

而侯爷夫人当即不悦,沉声道:“招你入我侯府,可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明不明白?”

陈霄轻笑,不慌不忙,轻轻一拜:“自然,若是岳丈岳母对小婿不满,也可一纸休书让我打道回府。”

紧接着,话题一转:“昨日成婚,太过急促,今日怕是得回家中一趟收拾些物件,还请岳父岳母体谅,小婿这便告退。”

话毕,恭恭敬敬,礼数周全,正要退出堂内。

侯爷夫人双眼微眯,一拍桌案:“来人,给我拦住他,拉出去给顿板子,好叫他知晓我侯府规矩。”

听到这话,屋中有那体态壮硕的仆人,立即冲出,见其迅猛的身手,一看便知是有修为在身。

眼看就要一把抓住陈霄,只是于下一瞬。

似云动,风起……

一声闷响,伴随屋内烟尘四起,放眼瞧去只见那仆人,却是躺倒于碎屑横飞的狼藉中,口吐鲜血,不住呻吟。

而陈霄却已出了房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刚刚出手,不说旁人,单就魏婧雪以及其父其母,都瞧了个真切。

魏明瘦削的脸上,一双虎目精光闪过,久久不语。

其身旁夫人却是意味深长,看向自家夫君:“这就是你口中活不过五年的病秧子,明明是有修为在身,且看不透深浅。”

“这世间隐匿修为的秘法无数,只能说我看走了眼,婧雪你去把人追回来。”

讲到这,魏明迟疑片刻,冲魏婧雪道:“好好与他说,如今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魏婧雪点头,旋即出屋,朝陈霄所走方向赶去。

而陈霄则径直出了侯府,至于途中那不开眼的拦路之人,都被一巴掌拍飞。

待他大步出了这什么狗屁侯府,心中畅快不已。

什么隐忍不隐忍,那是没有依仗,迫不得已而为之。

有了依仗还忍,纯纯就是有受虐倾向!

随即陈霄走过窄巷,没一会行于大街上,一路上他走走停停,对着沿途地摊挑挑拣拣,遇到那别有风味的食肆,也会驻足品尝一番。

说是回家瞧瞧,只是看其模样,更像是游玩,完全是副旅客做派。

就在此时,一位手艺人,挑着扁担,身着粗布麻衣,手里拿根竹签,上面沾有晶莹剔透的糖画。

此人走到陈霄身旁,热情招呼:“客官,你看我这天狗吞月,味道甜而不腻,要不买一个?”

陈霄接过糖画,拿在手中打量,笑道:“不错不错,这糖画怎么看怎么觉得名字有点不妥,不如叫恶狼啸月来得贴切。”

这手艺人笑眯眯附和:“要么说客官是读书人,比起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懂得多,恶狼啸月真是好名字!”

“也不知这偌大的神京城中,像您这般靠手艺吃饭的人有多少?”

听到问话,此人忙道:“哪担得起一个您字。要说数量起码不下三千,都在这附近走街串巷,靠点微末本事糊口。”

“三千啊,不少了,不过这么多手艺人集于一处太挤了。

应该在城外待一千,做那过路人的买卖。城内走家串户也好,开店摆摊也罢,再留个一千。

剩下七八百,看看能不能在皇城那边谋个差事。至于余下的一两百人,做我这样人的生意再合适不过。”

“客官这话有理,呃……您看这恶狼啸月……”

“买了!”

陈霄呵呵一笑,忙朝袖中摸去,却不由眉头一挑。

这才发现一路行来,走走停停,身上那仨瓜俩枣,早花得差不多。

暗呼:“忘了,不过一介布衣,哪有那么多钱。”

至于手中这恶狼啸月的糖画,该说的都说了,买不买一个样。

正待陈霄要将糖画还回,却见芊芊玉手,指尖捏着一两纹银,冲着手艺人,淡淡道:“这个够不够?” 第四十一章 五年之期 “够了够了,多谢多谢!”

这行脚商贩大喜过望,忙将银子揣入兜内,千恩万谢后,挑着扁担大步离开。

魏婧雪一身男装,英武与柔美并存,她看向身侧陈霄,尽可能轻声道:“你有没有什么要与我详说的?”

陈霄忙将手中糖画,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干干净净,心中腹诽黏牙,埋怨这什么破手艺。

旋即丢掉竹签,漫不经心道:“我与娘子,老实说本就素不相识,娘子乃大楚之脊梁,前途不可限量。小可不过一介布衣,游窜于市井江湖,勉强糊口罢了,着实不知与娘子有何话要说。”

闻听面前男子此番言论,魏婧雪轻轻一叹,讲道:“也罢,既然你不愿说,那就由我来说。不管怎样你我总归是拜堂成亲的夫妻,哪怕有名无实,但也不能如此草草了结。”

讲到这,魏婧雪凝眸看向面前的陌生丈夫:“夫君可愿与我同行一程?”

“那便同行一程。”

于是,两人神情淡漠,肩并肩行于砖石巷弄,漫步在神京街头。

此时,这对陌生夫妻如置身于浓墨重彩的画卷,穿过路旁一扇扇古朴木门,聆听古老皇城下埋藏的传奇。

“先皇在世时,所谓大楚无非天下诸侯国之一,他乃诸侯不受宠的庶子,那时妖魔出世,烽烟四起,天下大乱。”

魏婧雪低声诉说着脚下土地曾经的一切。

“后来楚国被其他诸侯吞并,先皇只得领着自家子弟兵投奔他国,而这片土地则成了他人立锥之地,慢慢扩张,国号为梁。”

“那时纷争不断,有多少人称孤道寡,又有多少人埋骨他乡,就在这乱世中,先皇广交人杰,步步为营。

到最后隐忍数十年,待羽翼丰满独自领兵,方才打回故土,有了如今的大楚。”

陈霄搜刮着原身记忆,点头回应:“不错,只是不知道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那是因为我想让你晓得我家如今的困境。我父是后来加入大楚阵营,那时先皇已是两百有六。

近四十年来父亲随先皇南征北战,屡战屡胜,成了这朝堂之上赫赫有名的后起之秀。

当然也因大战无数,搞得身体留下无数伤病,在这过程中与先皇征战四方的老将逐一离世,转眼家父便成了所谓的武将之首。”

说到这,魏婧雪无奈一叹:“等到了先皇晚年,察觉时日无多,便想着要不要留下家父,毕竟以家父在朝野的威望,他在世还好说,可若是离世……

怕是朝野上下,都无人能压住我父,但除去楚国,这天下还有燕、周两个霸主。

三国凌驾于其他小国之上,相互掣肘,后辈还没彻底成长,老一辈早已凋零,这让先皇犹豫许久。

那时我只有五岁,但明显能够感受到,家中惶惶不可终日的氛围。

不得已父亲让我拜师大楚国师雪蚕真人,于神雀峰修行。为的就是凭着国师弟子的身份,给我镇北侯府留下一脉。”

陈霄听完,低声回应:“若我所知不差,后来燕朝吞并数国,成了三国实力最强的存在,让那皇帝老儿感到危机,为此才留下你们一家。”

“不错,我十五岁学成下山,这几年南征北战,也算是立下不少战功,直到数月前先皇驾崩,新皇女帝登基。

新皇自小就聪颖过人,这人心思缜密,加之初登大位,难免想大权独揽。

古往今来,皇权与臣权,永远是绕不开的话题。像家父这般存在,必是她眼中钉。”

讲到这魏婧雪神色一黯,声音有点低沉:“如今家父身体每况愈下,这女帝也派了无数御医前来医治,说是医治实则为了查探。

在确认我父病重后才没有动手,但家父于军中有不少后辈是其一手提拔。

若是父亲离世,这爵位便会落于我这所谓天之骄女的头上,那么届时又会是新一代镇北侯诞生。

女帝又怎会叫皇权被人掣肘,便打算于我婚事之上动手脚,将爵位传给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兄长。”

紧接着魏婧雪眼中透出无奈,吐出胸中浊气,徐徐道:“父亲最大心愿不过封妻荫子,自然不愿看到辛苦一生,所有心血落得个被败光的下场。”

陈霄听完,嘴角轻扬:“所以你或者说整个镇北侯府,需要一个借口,那便是我。其实我在想,对方步步紧逼,侯爷…呃……岳丈他老人家,为何一不做二不休……”

魏婧雪苦笑:“那你也太小看先皇后手了,他在世时,知道时日无多,便舍下脸面,亲自求来两名至臻宗师坐镇大楚。

那两位至臻宗师,与先皇有着百年交情,先皇在世时,月月为这两位送上各种珍宝,这一送便是百年,为的就是换二人一个护佑皇室的承诺。”

陈霄闻言,好奇道:“那国师站哪边?”

魏婧雪摇头:“师父乃大楚境内宗师,不过是皇家为交好而赠予了这国师名头。他老人家醉心修行,根本不理会俗世之事。

最大夙愿便是于有生之年,达到那传说中的极意境,再说如今年事已高,不知还能活多久。”

紧接着,魏婧雪停下脚步,挺直脊背,凝视面前名义上的丈夫,缓缓一拜:“夫君,忍受五年如何?”

陈霄却指向临街商铺:“里面有好东西,随我来!”

魏婧雪见陈霄是这反应,当即一愣,再看陈霄已踏入店中。

她仰头看了一眼匾额,上书:赵记扇庄!

见此情形,魏婧雪红唇微抿,她确确实实有点想打人的冲动,但还是耐着性子步入扇庄内。

店内,一把把精致的扇子映入眼帘,什么羽扇,团扇,蒲扇,折扇应有尽有。

陈霄端详扇面所画之物,山鸟鱼虫,走兽游龙,各个妙造自然,仪态万方,心动不已。

见此情形,他忙冲店内伙计叫道:“此处定制把扇子得多少钱?”

伙计笑眯眯回应:“那就要看客观需求了,材质千差万别,自然价格也不一样。”

“噢,说说到底有何材质?”

“常见的多是金银铁木,还有象牙,不常见的那就是各种异兽骨头。至于扇面有纸也有布锦,最好莫过是妖兽兽皮。”

听到这番话语,陈霄毫不犹豫,看向身旁魏婧雪:“我要的扇子,材质得最上乘,你觉得呢?” 第四十二章 宿世因缘,难解难分 “钱不是问题。”

听到魏婧雪如此说,陈霄剑眉轻扬道:“当真是心有灵犀。”

魏婧雪无奈,此刻她心头恼火,方才心平气和与这男人有商有量,这家伙转眼便要敲自己一笔。

但还是按下心火,只颔首却不言语。

伙计也是会来事,忙夸道:“这位娘子好气魄,我这便找来样品,供二位慢慢挑。”

接着于不经意瞥了眼陈霄,见其英俊面庞,脸上笑眯眯,心中不住腹诽。

“呸,没骨气的小白脸,就知道在小娘子面前骗吃骗喝,可怜爹娘没给我一张俊脸……”

随即,扭头步入后台。

此时,魏婧雪忍不住开口:“夫君,刚刚所言你考虑如何?”

陈霄不慌不忙摆手:“不急,先等此件事了,我自会答复于你。”

没一会伙计端来奉盘,盘内是一块块剔透如玉的兽骨,还有片片薄如蝉翼的兽皮。

须臾后,陈霄选完心仪材料,就在伙计想询问需要怎样的画作时。

陈霄却道:“拿笔来,扇面我自己画。”

听闻此话,伙计忙拿出大张兽皮,平铺于店内桌案上。

再看这兽皮薄如纸,色泽若雪,质地细腻柔软,加之水火不侵,当真好东西。

于是陈霄拿起毛笔蘸上颜料,于此兽皮之上,勾、皴、点、染……

他脑中回忆着秋水的倩影,一笔一笔描绘。

未多时,持伞,身穿兰白碎花裳,双眸冷艳,却也温情脉脉的美丽女人,跃然于眼前。

接着陈霄有感而发,题诗一首:一袭秋水入梦凉,万千浮华作忧伤。梦醒垂泪滴罗巾,从此与卿两茫茫。

这诗乃陈霄随手而作,他并不擅长诗词一道,弄不出什么千古佳句,能拿得出手的,也唯有思念梦中女人的真情。

再看到笔下动人的面庞,陈霄终究恍了神。

他似看到画中之人于开满桂花的巷陌,款款而来。

手持油纸伞,着一袭素色衣裳,穿过烟雨,走过四季,与他不期而遇。

同时,系统梦境内与秋水发生的一切,也萦绕于心头。

他面上平静,可是心,一霎风起!

如独行于荒野空谷,孤独感遍遍袭来!

噗通、噗通、噗通……

魏婧雪当即察觉陈霄心跳异状,身为神妙境,五感比之常人不知要敏锐多少。

若是她想,凡是比其境界低的,就连体内血液流动,也能听得清楚。

再看,陈霄胸膛急速跳动的心脏,如擂鼓轰轰,而躯体中快速流动的血液,像溪流潺潺。

这一切的一切,无不说明,刚刚还和自己不动声色,有说有笑之人,在看到画中女子时,心,彻底乱了!

魏婧雪好奇,但还是按下冲动,并未开口询问。

片刻,陈霄指尖微颤放下毛笔,看向伙计,一脸郑重:“此画不得有半点闪失……”

伙计忙笑着回应:“客官放心,待会自有工匠为这画加工,多道工序后,保证此画如这兽皮水火难消。”

“那便好……”

伙计又问:“这扇少说需得个把月制成,您看这定金……”

陈霄扭头看向身旁魏婧雪,就那么静静等待。

魏婧雪无奈道:“等制成送入镇北侯府,就说是我魏婧雪定制,自会有人处理。”

伙计忙道:“明白,明白!”

此刻伙计心中暗惊,原来眼前这女扮男装之人,搞了半天是赫赫有名的魏婧雪,也就是说面前男子……是城中传言昨日入赘侯府的女婿……

想到这,伙计暗自哀叹:“好白菜是真让猪给拱了,苍天不公……”

不管这伙计想什么,陈霄已和魏婧雪走出了店铺。

两人行于大街上,须臾后,陈霄不动声色,却掷地有声:“五年,你我一纸和离,从此各自安好!”

听到这,魏婧雪点头:“理应如此,若是可以无需五年,毕竟你已有心上人,我也不好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什么鸳鸯……你这话我怎么不太明白?”陈霄满眼疑惑,凝眸看向身边女子。

魏婧雪颇感意外,目露迟疑道:“那刚刚所画之人,莫非不是你的意中人?”

“是,不单单是意中人,还是我平生无法触及的遗憾,但她并不存于此世,是我梦中刻骨铭心之人!”

“梦?!”

魏婧雪双眉轻扬,沉默不语片刻,接着频频点头:“原来如此,儿时在师父那修行,听他老人家讲过,有的人自出生便带着宿世因缘。

这些宿世因缘或以梦,脑中残象的方式显现。也有那保留完整记忆之人,这些都被称为宿慧。

若真的是宿世因缘,里面因果循环,难分难解,说不定你梦中爱人,会在这世间某个角落等你。

说实在的,我真想看看,是怎样的女子,能于梦中让人如此挂怀。”

陈霄摇头:“梦中之事又怎么可能成真,不说你,就连我也无法再见她一面。”

说到这,陈霄转头问道:“不过我好奇的是,你如何得知我心绪不宁的?”

“神妙境五感会有不可思议的提升,我听到你体内心跳和血液的变化,自是有所察觉。”

“哦,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

“那么我还有一事不明,你既然身手不凡,为何要隐匿修为,入我侯府为婿。”

陈霄一早就想到了此女会提出这问题,不慌不忙道:“简单,不过是想着世上少点兔死狗烹之事,于我而言无非顺手施为。

但还请娘子不要往深了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即便想深挖,那我也只会以谎言应付。

可有一点还请放心,我并无任何坑害镇北侯府之心。且小可自幼散漫惯了,怕是受不了侯府约束,这事你看如何解决?”

见陈霄所言虽有隐瞒,但足够坦荡,只要确定此人对侯府并无恶意,如此就足够了,其余魏婧雪反倒不怎么关心。

她回应道:“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会因人而异,但你还是尽可能待在侯府,日后你可自由出入,不过得小心,毕竟……”

听到这,陈霄眼中淡漠:“你是想说,身为侯府赘婿,会有人对我不利。

让我想想,女皇应该不会,若是堂堂一国之主,以见不得光的手段,对付一介无名小卒,那她也到了山穷水尽之地。

怕就怕那些自作聪明,善于钻营的鸡鸣狗盗之徒,想以我这颗脑袋来讨新皇欢心!” 第四十三章 红鬓蛟龙 “既然你明白,我也就不说什么了。”魏婧雪平静道。

陈霄长叹一声,低语道:“只是我并不认为侯府之中比之外面还要安全,我想知道侯府可有他人眼线。”

听闻此话,魏婧雪沉默半晌,久久不语。

两人并肩行走一会,魏婧雪这才轻轻点头,那意思非常明显,侯府之内绝非净土。

“你可清楚,他们都是哪些人?”

“家父早已摸清,只不过佯装不知而已,与其捅破这层窗户纸,不如装糊涂来得实在。”

讲到这,魏婧雪突然驻足,眉头紧皱,冷冷朝前方看去。

陈霄好奇,顺着魏婧雪目光瞧去,就见前方数人,围作一团嬉笑哄闹。

这群人,各个身穿锦衣,正围着一女子肆意调戏,嘴里说着黄腔,不时毛手毛脚。

被那调戏女子,双手死死护住身上撕开的衣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眼中噙满泪水。

女子身侧则有一人被打翻在地,头破血流不知生死。

如此景象,周遭众人却是无人上前阻止,唯有远远观瞧,敢怒不敢言。

此情此景落在陈霄眼中,他只扭头看向一旁魏婧雪,平淡出声:“将军,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当街调戏良家,你怎么看?”

魏婧雪见状,双眼微眯,呼吸变得急促。

她在愤怒,可依旧极力克制,只因那帮纨绔中,为首家伙她认识。

再看那群登徒子中,为首者人高马大,面如冠玉,穿着一身骚包白衣。

此人头戴黄金束髻冠,冠上镶着颗鹌鹑蛋大小的蓝宝石,于阳光衬托下熠熠生辉。

这人手摇折扇,另一只手正紧紧抓住女子衣领,嘴上嬉笑:“小娘子,跟了本公子,以后保管你吃香喝辣,你看你那死鬼丈夫,连自家女人都护不住。”

话毕手上用力,就要撕开女子衣物。

顷刻,织物滋滋作响!

女人见此情形,死命护住领口,泪流满面,大声求饶:“公子,放了我吧,求求你放了我们夫妻,公子求你了!”

结果女子越是乞求,那帮纨绔越是一个劲起哄。

为首之人,面带潮红,显然饮了酒,在众人的起哄下,变得愈发猖狂,大声道:“放了你也行,让公子我瞧瞧你这对玉兔,再舔口上面的葡萄,尝尝是什么味!”

眼看就要撕开女子衣襟,就在女人彻底绝望之际,魏婧雪再也忍不住,脚下一个飞奔冲去,口中大喝:“住手!”

顷刻,这公子便被人一把揪住头发,甩出好几米。

嘭!

贵公子惨嚎一声,身躯砸入临街商铺中。

当即尘土飞扬,石屑横飞,遮人眼目!

就见一道身影快速冲入灰尘内,没一会拎着那公子哥后脖领,大步走出。

来人二话不说,揪下这公子头上黄金冠,丢于那被欺辱女子身旁,道:“拿着,快带着你家男人去找郎中!”

女子见状急忙跪地拜谢,至于那什么束髻冠却是碰都不敢碰,只是扶起自家丈夫,匆匆离去。

见此情形,来人愈发愤怒,抓起公子哥衣领高高抬起,恶狠狠道:“驴日哈的哈怂,大庭广众,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你是莫断奶,还是莫皮莫脸。想看人家两团肉,咋不看你娘的,还要舔撒子葡萄,你咋不舔你娘的沟子!”

话毕如皮鞭抽打声,响彻四周!

就见这登徒子被两巴掌扇得眼冒金星,牙齿横飞,口中血液飞溅。

来人一把将其丢于地上,登徒子躺倒于地,大惊失色道:“好胆,你你你,你个疯婆娘是不是活腻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结果女子却是不管不顾,直接捏起拳头,霎时筋骨齐鸣,拳上气机流转。

公子见此情形,心知遇到了莽撞人,当即扯起嗓子,惊恐大喊:“我是镇北侯嫡子,魏婧元,你个疯婆娘,你敢乱来一下试试……”

“有撒不敢,先捶死你个哈怂再说!”

话音方落,女子抬拳,摩擦着空气,发出如龙吟凤哕的啸声,当头砸去!

砰!

滚滚劲风,鼓荡起沙尘,朝四周汹涌,围观之人只觉狂风裹挟沙尘,从耳畔削过,脸上生疼。

待到风波停息,抬眼看去,便见两女,正相互对峙。

魏婧雪以臂为盾,正死死护在那倒地之人身前。

而另一人,留有辫发,扎着盘髻,额挂红玉额坠。

此女有双英气逼人的眸子,艳若牡丹的红唇,小鼻翘唇,攻气满满。

许是长期日晒,肤色泛着淡淡的小麦光泽,加之一身红色劲装,看上去英姿飒爽。

这女人见有人胆敢阻拦,登时双目微凝,冷冷开口:“怂丫头,你哪冒出来的,滚一边去!”

魏婧雪,死死以小臂抵住此女拳头,沉声道:“这位姑娘,家兄当街调戏良家女子,着实不该,小施惩戒便可,何必取人性命!”

听闻此话,女子目露恍然,长长哦了一声。

紧接着,冷笑连连:“呵呵,搞了半天这坏怂是你哥,娥说你莫事干跑出来组撒,原来是兄妹,好好好,连你一块锤!”

话毕,拳头猛一用力,推开魏婧雪,摆开架势,伸出一只手冲魏婧雪勾了勾:“出招,今天连你还有你那杂怂哥哥,一块锤!”

魏婧雪急忙拱手:“这位姑娘此事就此作罢如何,至于那刚刚被调戏的女子,我镇北侯府愿以高价……”

只是话未说完,视野内,股股赤焰袭来!

那如舞动红绸的烈焰,正包裹着拳头,像红鬓蛟龙在烟尘里打旋,朝魏婧雪迎面踏来!

魏婧雪双瞳猛地一缩,生死一瞬,右手寒气四溢,只刹那,周边骤入冬寒。

肃肃冷风中,她周身散出浓浓寒霜,抬掌迎向滚滚灼浪!

轰——

拳掌触碰的一刹!

寒霜漫天,赤焰滚滚,双方激烈交融,浓雾如潮水倒灌,声如奔雷,似野马破云而出!

只眨眼便将整条长街,裹入迷阵之内。

紧随其后,这浓稠迷雾里,同时泛起炽烈红光,荡起青色寒芒。

两股色彩,飞腾转旋,轰隆作响,激起飞沙走石无数,吓得四周人群纷纷躲避! 第四十四章 桂英驾到 两女战作一团,一个周身寒气逼人,如被雨云环绕中忽隐忽现,似仙子半遮面纱,姿态倏忽万变,令人不舍眨眼。

另一人,沉稳却也凶悍,身如泣血,霞光氤氲满天,给人灵润、冻透之美,一见难忘。

二人于迷雾中,辗转腾挪,手上出招气象万千,淙淙沉沉,绵绵不绝。

交战两人,宛若身处惊心动魄的泼墨中,所过之处,屋舍坍塌,草木折腰。

眼看周边店铺塌得塌倒得倒,无数百姓抱头鼠窜。

魏婧雪边应付边沉声道:“姑娘,好好看看,你我如此对峙,让多少无辜之人遭了难,你是为了泄愤,还是想帮人!”

红衣女闻言,见这长街狼藉之象,耳边传来百姓哭嚎,心有不忍,旋即咬了咬牙,率先罢手主动飞腾跳开。

待其落地,打量了一眼周边狼藉景象,冷冷开口:“要不是这里人多放不开手撅,今天必定把你和你那哈怂哥哥,打得满地找牙!”

魏婧雪瞧着数米外的身影,发现刚刚与之交手,此女是个劲敌,出手老辣果决。

看其模样,年龄与自己相仿,就已是神妙境,可见此女也是少有的天纵之才。

自己军中若是有这般存在,无异于如虎添翼,于是便起了结交的心思。

忙拱手道:“姑娘此事的确因我兄长而起,他也的确该打。我这便带他回府,好好接受家法,姑娘可否留下姓名住址,你我何不改日坐下聊聊。”

红衣女子闻言,双手环胸,下巴微扬:“问娥名字组撒,噢,想着日后算账,不过娥跟你说,娥也不怕。”

说着拍了拍胸脯,嚷道:“听好喽,姑奶奶娥,叫穆桂英,四海为家,天为被地为床,至于坐下来聊,动口不如动手,跟你有撒聊的,莫那个闲工夫!”

此时,两人对话,落在看戏的陈霄耳中,无异于惊雷乍响!

陈霄凝眸朝那自称穆桂英之人瞧去,惊奇于穆桂英泼辣凶悍的性格,貌似和印象中的穆桂英大不相同。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毛病!

穆桂英出生于陕西或者山西,而且是个把男人绑回寨中强迫结婚的主。

性格自不会如那江南女子温婉动人,泼辣凶蛮才是应该。

陈霄着实没想到,那不日前来的穆桂英,会以此种姿态出现于面前。

但不管怎样,此地被这俩女人折腾得够呛。

于是陈霄忙扯起嗓子,朝两人方向大喊:“是桂英吗,我,是我陈霄!”

听到呼喊声,穆桂英一愣,急忙将头扭向声音传来方向看去。

就见十多米外,一人身穿青色衣衫,正不断朝自己挥手。

眯眼细瞧那人样貌,渐渐与脑中过往画面重合。

虽然比起记忆里的画面,那稚嫩青涩的面庞成熟了不少,但二者眉眼口鼻却全都对得上

当即也顾不上面前的女子,两眼放光,二话不说脚下一动,飞快跑向陈霄。

等距离陈霄只有两米时,一个箭步跳起,骑在陈霄身上,高兴道:“师兄,师父让娥下山找你,娥来到你家中结果没人,没想到在这遇见你嘞!”

“师父?!”

陈霄心中惊疑,也不知系统到底给穆桂英灌输了怎样的记忆,但还是笑呵呵回应:“师妹,你这不是遇见我了吗!”

穆桂英自陈霄身上跳下,挽起陈霄胳膊,头亲昵依偎在陈霄肩膀,满脸期待道:“师兄,来找你的路上,娥钱花光了,要不你带娥去好好吃一顿,娥肚子饿滴很!”

“好好好……”陈霄满口答应。

另一头,魏婧雪瞧着亲密无间的两人,心中惊奇这女子竟与自家夫君认识,踱步来到两人身旁,冲陈霄询问:“你与这女子认识?”

陈霄忙介绍道:“娘子,这是我的师妹。”

“娘子?”

穆桂英听到娘子二字,立马挺直脊背,她不可置信凝视陈霄,接着气冲冲手指魏婧雪,大叫:“撒?!”

“你说这怂丫头是你媳妇,不是你撒时候结的婚?”

陈霄颇感意外,忙压低声音道:“我与人结婚这事你不知道?”

“娥上哪知道去,当初你下山也就十二岁……”

说到这,狠狠给了陈霄胳膊一巴掌,接着双手叉腰,眼睛一凝:“当初尕的时候,你说你长大非娥不娶,这会不声不响跟别人结婚,你想组撒,娥就问你,你到底想组撒!”

“今天你要是把话不说清楚,你信不信娥把你打得你娘都不认识!”

听到穆桂英所言,陈霄心中悚然,他还真就打不过穆桂英,这女人要是发起狠来,他最多只有逃跑的份。

于是立马挤出笑容:“师妹啊,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听我慢慢跟你解释……”

穆桂英却是狠狠一挥衣袖:“讲你奶奶个撅!”

话刚说完,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一声长哨。

就听空中阵阵嘶鸣传来,抬眼看去,一匹毛色绯红的骏马,脚下四蹄焰火腾腾,踏空而来。

随即稳稳落在穆桂英身旁,就在魏婧雪暗自夸赞对方这豢兽神骏时。

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之事发生,便见穆桂英一把解开挂于马背上的雁翎刀,握在手中,目中凶光毕现……

见此情形,陈霄赶忙与其拉开距离,手指穆桂英掌上长兵,磕磕巴巴道:“你你你,你想干嘛,拿刀干嘛!”

穆桂英冷笑,徐徐开口:“干嘛,娥砍死你个不要脸的陈世美!”

一旁魏婧雪正好奇陈世美是谁,就见穆桂英已提刀朝陈霄砍去。

陈霄大急,忙一个闪身,躲于魏婧雪身后,满脸惊惧道:“娘子救我!”

见自家师兄朝那什么娘子呼救,穆桂英更是心头火起。

她端起雁翎刀,朝陈霄追来,速度极快,那模样可不像打情骂俏!

陈霄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阵阵杀机,一点都做不得假,躲在魏婧雪身边,一会往左,一会往右,玩起了秦王绕柱。

此时此刻,陈霄恨死了系统,心中大骂:“狗屁系统,你给穆桂英脑子里灌了什么玩意,还让不让人活了!” 第四十五章 人不可貌相 “师妹,有话好说,关于我成亲这事,容我慢慢和你解释!”

陈霄大惊失色,对他而言这完全是场无妄之灾。

不得已下,他只能以魏婧雪为盾,左转右绕,生怕被穆桂英拿刀砍了。

二人纠缠拉扯半天,穆桂英逐渐失了耐心,狠狠朝他啐了一口!

接着扭头骑上胭脂马,目露决绝,高声叫嚷:“以后娥不是你师妹,抱着你家娘子生娃去吧!”

话毕,一拍马屁,骑着坐骑凌空而去。

见状,陈霄自是不愿让其离开,这好不容易身边有神妙境高手坐镇,就这般让她走了,那得多亏!

当即陈霄就要施展踏月寻星步……

霎时!

轰然巨声,寒风骤起,周遭断壁残垣土块簌簌崩落!

魏婧雪如蹲伏的灵兽,周身寒霜荡漾,纵身远跳,运起身法朝穆桂英离开方向追去。

见此情形,陈霄刚想拔腿就追,忽觉脚下一沉!

低头一看,便见某人正拼命扒住他的脚踝。

此人头发胡乱垂落,面颊红肿,身上多处骨折,一副狼狈至极的凄惨样。

这人仰起那如猪头的脸面,嘴里含糊不清道:“那个你是与我妹成亲的妹婿啊,我是你舅兄,妹婿你行行好,快带我回府……”

陈霄本不愿搭理此人,奈何这人就是死抓着他不放。

再看此地一场大战,长街之上无数房屋倒塌,魏婧元那帮狐朋狗友早已跑得没影。

若是就此离开,屋舍被损毁的百姓,指不定会把所有怨气,都撒于这魏婧元身上。

如今自家妹子已离去,魏婧元虽然纨绔下流,但他并不傻,现在能依靠之人,便只有这素未谋面的妹婿,又怎可能轻易放手。

此时,陈霄真想将其一脚踹飞,但看其凄惨样,只怕一击下去,这人便会一命呜呼。

纠结须臾,不得已如拎死狗般,带着魏婧元匆匆朝侯府赶去。

等到了地方,将此人甩给门房,便自顾自朝两女离开方向追寻……

??????

且不管陈霄如何追寻两女,侯府正堂中,瞧着趴于地上哼哼唧唧的长子。

镇北候魏明,手帕捂嘴,剧烈咳嗽:“咳咳……家门不幸啊,咳咳…我魏明光明磊落一生,怎就生了你这孽障…咳咳……”

一旁魏明妻子,忙轻抚其胸膛,低声劝道:“夫君,切莫动怒,小心伤了身子。”

于此时,那派出去调查原委的府中老管家,气喘吁吁跑来。

此人小心来到魏明身畔,将前因后果都讲了个清楚。

等了解一二,气得魏明更是要家法伺候。

夫人见状于心不忍,忙极力劝阻,这才没叫魏婧元屁股开花,伤上加伤。

随即魏婧元被仆人抬回自己屋中,在一番诊治后,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呻吟。

没一会,折腾够呛的魏婧元,方才沉沉睡去。

当屋内伺候的仆人全都退出后,独自躺在床榻上的魏婧元,忽然睁开双眼。

他身上阵阵炁息流转,那脸上红肿,躯体多处骨折,快速恢复。

随后自顾自起床,盯着屋内一人高的铜鉴。

端详镜中倒影片刻,讲到:“出来吧。”

却见镜中走出另一位和其装扮、面相一模一样之人。

此人先是恭敬一拜,反手便拿出一张请柬,道:“大公子,这是侯爷让我给你的。”

魏婧元接过请柬打开,扫了几眼合上,沉声询问:“这请柬何时送于府上,婧雪看了没有?”

‘魏婧元’摇头:“没有,老爷的意思是小姐师父即将羽化,身为其弟子自是要去。但不管怎么说,此人乃楚国境内至臻宗师,其人生死事关重大。

老爷已对外宣称您被禁足一年,叫公子您暗中跟随小姐。瞧瞧那雪蚕真人到底意欲何为,而我则代替您于府中养伤,欺瞒那些宫廷眼线。”

闻言,魏婧元只轻轻颔首:“既是父亲要求,我自会遵从。对了给我好好查查那叫陈霄的赘婿,之前情报有误。

那人貌似并非普通人,背地里竟有个神妙境的师妹,此事蹊跷,一定要搞清楚。”

替身忙恭敬回应:“是!”

说到这,替身迟疑道:“公子,潜藏于府中除去皇宫所派,还有那敌国探子也已探明,不知道公子是否……”

“皇宫的自不用说,如今大楚境内还有两名至臻坐镇,不得妄动。

至于敌国,暗中严密监视,若是他们没有多余动作,便先养着这些人,说不好日后用得上。”

说到这魏婧元沉默片刻,随即讲道:“对了,我不在府上的这段时间,你告诉老二,莫要演得太过。府上一切还得他暗中打理,要是他也被禁足,父亲那边就太辛苦了!”

“属下必会转告二公子。”

紧接着魏婧元理了理寝衣,光着脚踏入铜鉴中,如鱼入水般涟漪阵阵,片刻没了踪影。

没一会替身一阵收拾,放眼瞧去,屋内躺在榻上那被打得面目全非的魏婧元,依旧安静休憩。

??????

傍晚时分,神京城外官道上,阗城溢郭,旁流百尘,红尘四合,烟云相连。

行人如织,各路商贾百姓,于滚滚红尘中走走停停。

道上便见一人手牵绯色骏马,慢慢行于大路之上。

而那马背却驮着两名女子,一人女扮男装气质清冷。另一人打扮俏丽,热情似火。

这一冷一热,端是养眼!

马背上魏婧雪在后,穆桂英在前,两女子叽叽喳喳聊了半天,陈霄耳根都快磨出茧来。

“这么说,原来你和娥师兄,就是逢场作戏,为了应付那皇帝!”

穆桂英已变得平静,再无之前那般凶悍模样。

魏婧雪点头:“不错,所以桂英妹妹,你也莫要生你家师兄的气。”

穆桂英一脸不善,看向牵马的陈霄,大声嚷道:“你为撒不早说,害得娥气了半天!”

听到这声质问,陈霄微不可察的叹息,心底抱怨系统瞎搞的同时,无奈开口:“你叫我怎么说,你都提刀要砍我,我还不得躲着点。”

“哼,谁让你尕的时候,不好好跟着师父修炼,别家都是师兄保护师妹,你倒好,都是娥这师妹给你出气。”

陈霄摸了摸鼻子,装作没听见,牵马朝城门走去。

而马上魏婧雪则好奇道:“那个桂英妹子,你口中师父黎山老母,她老人家现在何处,若是有机会我想去拜访她。”

“师父她云游去了,打算参悟极意境,娥这才下山来找师兄。撒时候回来也说不准,估计要个十年八载,到时候娥带你去黎山!”

听到这,陈霄腹诽:“好嘛,这又冒出个黎山老母,要是哪天魏婧雪想去那什么黎山瞧瞧,我倒要看看系统你怎么圆!” 第四十六章 神雀峰 夜幕下,侯府别院内,陈霄与穆桂英坐在院中石凳上。

陈霄沏着一壶茶,于月下乘凉品茗。

穆桂英则坐在石桌旁,吃着魏婧雪送来的美食,大块朵颐。

边吃边不住点头:“看来你那假娘子对你也不错,起码这院子还挺好。”

陈霄放下手中茶杯,点了点头:“既然已到了人家府上,别一口一声的假娘子,该装的样子还是要做。”

穆桂英轻轻撇嘴,用帕擦了擦油渍,目露怀疑:“娥就是想不通,你一个绝尘境修士,咋就能答应当别人的赘婿,真是没骨气!”

陈霄白了穆桂英一眼:“我这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要怪就怪你师兄我心太软。”

“哼——”

穆桂英冷哼,放下手中碗筷,语速慢悠悠,意有所指道:“娥看那魏婧雪长得美滴很,你不会是馋了吧……”

“屁话,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是,越看越像!”

陈霄彻底无言以对,这穆桂英各方面的确不错,但其性格是属于那种开疆拓土的闯将。

本想将手中三千绝尘刺客,交到此女手中,让其暗中经营。

如今看来并不适合,毕竟刺客善于隐匿,可用于刺探情报,背地里动手,不方便放于明面。

以穆桂英这彪悍性格,把邪月阁交到她手中,指不定会被其搞成什么样。

思及此处,陈霄心中有了再做一场梦的冲动,看能不能得到善于谋划之人。

就在陈霄思忖是否开启梦境时,于此刻小院那月洞门中走来一人。

来者正是魏婧雪,就见她手中拿着请柬,踱步走到两人身旁,将手中之物递于陈霄面前。

陈霄疑惑接过,打开请柬观完里面内容后,目露意外:“这神雀峰雪蚕真人羽化在即,广邀各路门人,至交好友送他一程,无可厚非。”

说到这,扬了扬手中请柬,他满脸不解问道:“只是这邀请名录上,为何会有我的名字呢?”

听到问话,魏婧雪心中一紧,脑中回首往昔,雪蚕真人对自己的关爱和照顾,便是阵阵心凉。

她强忍内心悲切,轻声回应:“师父他老人家时日无多,我儿时与他一起修行,视我如己出。你我成婚这事早就人尽皆知,他许是想看看你是怎样的人吧。”

听闻此话,陈霄明白,所谓羽化其实就是大限将至,既然自己也在对方邀请之列,看看又无妨。

于是说道:“那便去,不知何时动身啊?”

魏婧雪坐于石凳之上,理了理衣襟,道:“今夜四更与家师亲朋相约城外集合,同去神雀峰。”

说到这,魏婧雪问道:“那么夫君你可有代步的豢兽?”

陈霄摇头,一旁穆桂英忙道:“这倒没什么,娥陪师兄一块去,到时共乘一骑便好,娥也想看看神雀峰是撒样。”

魏婧雪嘴角微扬,轻轻回应:“穆姑娘一同前去自是不错,不过男女有别,虽然你俩是同门,但到时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

穆桂英暗自思忖,她虽性格有点凶悍,但也是通情达理之人。

魏婧雪说得并非没有道理,不管怎么说,明面上自家师兄和这女人是夫妻,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

想到这,穆桂英摆手:“算求子了,娥就不去了,让师兄骑胭脂马去神雀峰。”

魏婧雪忙道:“穆姑娘不必如此,既然夫君他没有坐骑,我侯府还有三只豢兽,两位随我来。”

说着,二人跟随魏婧雪脚步,走过侯府花园,穿过曲折回廊,到了府邸后院深处。

此地有座九层楼阁,阁内听魏婧雪介绍,里面所藏之物,乃镇北侯收集的秘籍,武器。

而另一旁,则为豢养坐骑之所,是铁栏围起的一片空地,里面除了几间木舍再无其他。

就见魏婧雪一声口哨,木舍之中便传来几声慵懒兽吼。

三只白虎慢慢悠悠走出,这三只白虎毛色油光水滑,其中一只体态比之另两头要大出不少。

魏婧雪指着栏内豢兽道:“这三只妖虎,最大的那只是家父坐骑,从不允许任何人乘骑。

至于那两只小的,则是它的子嗣,原本是给我两位兄长准备,只可惜他二人……”

讲到这魏婧雪不再提及,陈霄结合原身记忆,当即晓得这魏家二子是个什么德行。

大儿子已经见识过,至于那老二,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但不难瞧出,是那种十天半月不着家,喜欢在外鬼混的家伙。

而一旁穆桂英却大咧咧问道:“你那大哥是真不咋滴,娥要是摊上这么个兄长,都能给气死,对了你那二哥咋样?”

魏婧雪苦笑:“还能怎样,与我大哥不相上下,也正因如此,他二人这两豢兽,夫君你可随便挑一只拿来用!”

“男左女右吧,我选左边的,对了这只是谁的啊?”

“我大哥!”

再看场内三只豢兽,其余两只也明白了几人的意思,二话不说扭头就入了屋舍,躺在草垫上呼呼大睡。

见此,魏婧雪询问道:“既然坐骑之事已经搞定,那么夫君此去神雀峰,路途遥远难免遭遇妖邪,你可有趁手武器和护具?”

陈霄刚要作答,穆桂英却直截了当道:“师兄他擅长耍剑,你给他把剑,再弄件护甲就行。”

陈霄听得别扭,立马回嘴:“什么叫耍剑啊,那叫运剑!”

穆桂英不解:“不都一个意思?”

“不一样,你那说法容易叫人误会,不中听。”

魏婧雪见这对兄妹打打闹闹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讲道:“那便好,待会我便命人把剑和护甲取来。你二人回去收拾收拾,等时辰差不多,自会有人叫两位动身。”

而陈霄一想起出门在外,弄不好得背着包袱,于是好奇道:“那个娘子,你这可有什么储物法器,就是巴掌大的口袋,便能装下一车东西的物件。”

魏婧雪摇头:“没有,夫君口中之物,若是真的存于世间,那可了不得。毕竟已触及寰宇空间之力,怕就是那传说中的极意境,都会羡慕不已!” 第四十七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听见魏婧雪如此说,陈霄心下了然。

仔细想想,确实也对,若是有人真能应用空间之力,怕是具备了创世之能,又岂会甘心为他人服务。

如此这般,陈霄与穆桂英,回到所居别院内,简单收拾过后,魏婧雪便差人送来两套护甲和一柄三尺青锋。

二人各自回房将护甲穿戴整齐,待两人自屋内走出,所穿护甲,细细观察,做工精细。

此甲共分上衣下裳两大件,且配有护肩、护腋、袖、裆等。

正中胸前与背后处,各佩护心镜,镜边饰有云龙纹,镜下前襟接缝处,佩一块梯形前挡,护住腹部。

腰间右侧佩右挡,左侧不配挡,留作佩戴刀剑之用,两袖用金丝编织,袖口为月白缎绣金龙。

除去躯体,自然也有头盔,但却多了一样物件。

那便是面甲,这面甲以薄铁铸造,面相狰狞,如阴曹夜叉凶狞可怖。

陈霄将面甲扣于脸上,冲院内穆桂英问道:“师妹,看我这身行头如何?”

再看穆桂英,目露嫌弃端详手中面甲,随口敷衍:“还行,只是这面具为撒这么丑,一点都不好看!”

陈霄耸肩:“自是为了在战场上威吓敌人!”

穆桂英撇嘴,随手将面甲扔于院中石桌上,颇感无趣摇了摇头:“不就是去送人最后一程吗,不知道还以为要上阵杀敌,也不嫌婆烦!”

闻言陈霄结合前身所知,徐徐讲道:“那神雀峰距离此处有两千里地,所在位置乃人迹罕至之处。这一路行去难免遇到妖邪,搞不好撞到九尾狐这般大妖,咱们都得逃命!”?

听到这话,穆桂英不在意道:“师兄,娥虽然才下山闯荡,但也不是撒都不懂的瓜怂。你说这世上妖兽多娥信,可你说那能口吐人言的妖怪,放眼整个天下,也见不到几只。”?

陈霄也不反驳,的确如穆桂英所言,这世上确有妖魔,但如今人道大兴,虽有妖邪出没,却都是极个别现象。

恰在此时,一人微躬着身,步入院中,恭敬拱手道:“见过姑爷,慕姑娘……”

二人看去,便见一人,面相清秀,身穿小斯黑色衣装,正满面笑容瞧着两人。

来人态度谦卑,看面相也就十五六岁。?

陈霄好奇:“你是……”

“回姑爷,小的叫魏小甲,是小姐特地派来给二位当长随的。此次出门小姐说路上难免风餐露宿,姑爷若有琐事,便交予我打理。”

听到这话,穆桂英看向身旁陈霄,见其脸戴面甲,虽瞧不出是何神情,但心中认定自家师兄正龇着牙傻乐。?

登时心中吃味,于是双手环胸,下巴微扬,揶揄出声:“师兄啊,你这媳妇看来对你不错嘛,送这送那,该不会嘴上说不在乎,实际上心里早看上你了?”

陈霄摇头,打量了一眼穆桂英身上那红色护甲,严丝合缝,简直就是量身打造。

至于他这身装扮,虽说做工精致,但穿于身上还是有些松垮。?

于是意味深长道:“我说她对我这般,不是因为心里有我,而是另有其人,你信不信?”

穆桂英好奇,瞪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稀奇道:“真的,快说说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听闻陈霄如此话语,穆桂英面露不解,嘴里嘀咕几句,渐渐回过味来。?

瞪圆双眼,指着自己鼻子,大声道:“你是说她看上娥啦?!”

陈霄不语,颔首回应。?

穆桂英脑中旖旎画面闪过,就觉一阵恶寒,忙摆手道:“不行不行,这是组撒嘛,胡来,女的哪能看上女的,这要是让人知道,娥以后咋出去见人,不行不行!”

陈霄大笑,伸手使劲敲了敲穆桂英的头盔。?

“我说你啊,满脑子装的什么啊,那魏婧雪是车骑将军,手底下领着一群骄兵悍将,她是动了收你入麾下的念头!”?

听到此话,穆桂英恍然,转眼冷笑,双手叉腰,目露睥睨:“那她就想多了,娥若上阵杀敌,岂会委身于她一个黄毛丫头,娥要做就做那独领一军的大将!”

讲到这,穆桂英紧了紧护腕,洋洋自得:“要说个人勇武,娥和那丫头不相上下。但若论排兵布阵,攻城拔寨,师兄你信不信,那丫头根本不是娥对手!”?

“信!”陈霄毫不犹豫点头。?

虽说面前穆桂英,因为系统灌输的记忆,有所不同。

但其底色是什么样,陈霄还是清楚。?

面前这貌似彪悍,实际上粗中有细的女子,可是真正少有的巾帼英雄。

于此时,便见那叫小甲的长随,忙拱手提醒:“姑爷,还有慕姑娘,眼看就要到时辰了,坐骑也已牵到大门处,我们是不是该上路了!”

闻听此话,穆桂英一脸不满:“你这人说话温声温气,倒是莫撒大毛病。但撒叫该上路嘞,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出殡,那叫动身!”?

小甲忙频频点头,笑眯眯回应:“是是是,小的以后谨记,是小的我失言了!”

陈霄却并不在意,瞧着此人处处小心的模样,反倒觉得这人活的极其辛苦。

毕竟十五六岁本是人生中最跳脱的年纪,只是此人却这般小心,恐怕自小也是吃尽了苦头。?

这让陈霄不由想到了自己,若是他没有系统为依仗,怕他一个赘婿也只能这般夹着尾巴做人。

不说在这以古代为背景的世界,就未穿越前,所谓上门女婿,在家中受的窝囊气,也能瞧出一二。

陈霄来到小甲身旁,轻拍其人肩膀:“我这里无需如此小心活着,该笑笑该闹闹,只要你堂堂正正做人,在我这没必要太过委屈自己。”

小甲忙恭敬回应:“姑爷说得是,小甲必定谨记!”

见其依旧是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陈霄无奈,明白有些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

随即大手一挥:“罢了,放松点,咱们这就动身!”?

话毕,小甲前方带路,三人穿过回廊,没一会便到了侯府大门。

此时,大门外魏婧雪已换上戎装,胯下是头壮硕玄豹。

见两人到来,她眼中唯有穆桂英,笑吟吟开口:“慕姑娘,护甲可喜欢,若是不合身,我这就叫人再寻!” 第四十八章 共赴神雀峰 听到魏婧雪如此问,穆桂英小脸一僵,悄悄咽了咽口水。

她心中惊疑魏婧雪到底是想收她入麾下,还是爱女人胜过爱男人……

可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穆桂英也绝非那种不通世故之人,只得强挤出笑脸,应付道:“喜欢,喜欢,呵呵……”

见这凶悍女人的窘迫样,陈霄一个不小心被逗乐,若非有面具遮掩,指不定会吃上穆桂英一拳。

至于这魏婧雪想在他这挖墙角,必是打错了主意。?

虽说这什么纯爱大梦系统,在某些方面比较坑。

但其出品的英雄人物,忠诚度这块,陈霄还是信得过,否则这金手指就当不起系统二字。

未多时,三人带着数名随从,骑上各自坐骑,缓缓朝皇城外行去。?

这会皇城已是临近四更,天虽未亮透,但城中百姓已早早起床,开始忙碌。?

就见那临街商铺,三三两两的开门,有那伙计打着瞌睡,正睡眼惺忪清扫店门。

也有路旁食肆老板,生火添柴,预备早餐,等待第一位客人上门。?

就在这看似冷清,却又生机勃勃的市井街头,一名挑着扁担的行脚商,嘴里吆喝着,手拿糖画不住晃悠,慢慢走来。

细细瞧去,行脚商手中糖画,晶莹剔透,观其构成图像,乃孤狼昂首啸月之形态。?

这行脚商,挑着扁担,在其途经几人身旁时,却被陈霄叫住。

陈霄朝身后骑驴的小甲问道:“你有钱吗?”

小甲忙点头答话:“有!”

说着自怀中摸出钱袋,递于陈霄手中。

陈霄坐在白虎背上,打开布袋,指尖捏出块银两,冲这走街串巷的行脚商,道:“来个糖画,这点碎银应该够了吧。”

行脚商点头哈腰道:“够够够!”

话毕,此人接过递来银两,将手中糖画交给陈霄,随后道谢几句,挑起扁担离开。

见人已走远,陈霄便将手中糖画送到穆桂英面前:“师妹尝尝,可甜了!”

骑于胭脂马上的穆桂英,闻言高兴接过,当即就是咔嚓一口。

咀嚼一阵,眉头轻轻皱起,紧接着满脸嫌弃,嘴里嘀咕:“黏牙不说,还有点苦,这撒手艺嘛!”

话毕,便将糖画随手扔于大街上。

陈霄那隐藏在面具下的脸,不经意间嘴角微扬,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同时,那挑着扁担的行脚商,转头进了路旁小巷,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忙摊开手中碎银。

再看这人掌中,哪有什么碎银,不过是被人揉捏而成的纸团。

展开一看,纸上写着:除去皇宫之人,其余众人暗中随我前往神雀峰。

行脚商看完,将纸条送入口中,咀嚼着轻轻咽下,匆匆离去……

而陈霄数人骑着坐骑,约莫半个时辰后,不觉已到了城门处。

放眼瞧去,城门提前打开,已有人于门口聚集。

放眼观去不下百人,那些人各自三三两两站定,从其穿着打扮不难看出各个非富即贵。

陈霄轻笑:“好一个往来无白丁,这些人怕都是楚国的贵人吧?”

听到陈霄语气中的揶揄之意,魏婧雪低声辩驳:“家师身为至臻宗师,拥有镇国之能,即便他老人家不问世事,只一心修行。但架不住有人慕名而来,总不能无缘无故与人交恶,这一来二去,自然就有了交情。”

陈霄轻叹:“看来即便是一代宗师,也免不了被人情世故所累!”

却见此时,百人中窜出两道身影,打马朝三人方向行来。

为首者,身穿浅蓝对襟收腰托底罗裙,头绾云髻,眉心一点朱砂,身姿娉婷。?

那胸前风景,更是随着座下骏马奔腾摇曳,让人不觉心神荡漾。?

来人骑马来到几人当面,冲魏婧雪挥手招呼:“婧雪妹妹,咱们怕是有两年没见面了吧!”

同时,便见来人身后,有一老者,此人面色铁青,两鬓斑白,不苟言笑。身穿黑衣,就在数米外安静守护。?

见到那老者,魏婧雪眉宇间闪过一丝忌惮,随后忙跳下坐骑,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魏婧雪,见过紫汐郡主殿下!”?

陈霄心中腹诽:“破规矩真多……”

但还是跳下坐骑,不过他并未下跪,而是持师长礼,躬身一拜:“小可陈霄,见过殿下。”?

穆桂英也有样学样来了一遍,至于像小甲这般仆从只有下跪磕头的份。?

这郡主慢悠悠下马,扶起魏婧雪,面露嗔怪:“婧雪妹妹,怎变得这般生分了,儿时咱们可是一起捉过蝴蝶。”

魏婧雪微笑回应:“哪敢忘了,只是如今我已是楚国臣子,怎可废了礼数,未免朝中言官于此事做文章,不得不为,还请郡主见谅!”

郡主听闻此话,展颜一笑:“那就好。”?

又扭头看向一旁陈霄,歪了歪脑袋,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一阵,徐徐开口:“把面甲拿下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的样子。”

陈霄无奈,摘下面甲,这郡主则微凝双眸,定睛观察起来。

见此人相貌周正,神情雍容,尤其这人双眸如月淡,风凄,瞳孔中有朦胧光绪浅浅溢出。?

郡主立马来到魏婧雪身侧,咬起了耳朵,虽说声音极低,但对于修行之人而言,无异于大声嚷嚷。

“卖相不错,身段也行,有没有在床上尝过这男人的滋味?”

此话极其露骨,即便是魏婧雪想要保持平静,但脸上还是有所动容。?

她呼吸颤了颤,忙道:“郡主,这话说得,此事以后咱们再说吧。”?

“哼,没出息的怂包,知道你是为了应付我皇姐逢场作戏,但也没必要处处憋着。如今又不是古时,这天下女子出官入仕的多了去了。?

哎,我告诉你,朝中那姓王的女中书,私底下可是有好几个姘头,你啊还是太老实,这男欢女爱天经地义,憋久了可是会生病!”

魏婧雪心中羞臊难当,忙急匆匆抬手示意:“郡主,此事就此揭过,咱们还是尽快上路吧!”

紫汐郡主轻轻叹息,又冲陈霄大声道:“哎,陈霄是吧,我听说你于昨日打了侯府下人,当众给你娘子甩脸。”?

随后牵起魏婧雪的手,冷冷开口:“不管怎样,婧雪都是你的妻子,应该疼她哄她,不然你们这样,何时才能让侯爷抱上外孙!” 第四十九章 反唇相讥 陈霄只拱手,并不开口回应,细细回味此女所言,看似都是些不着调的话语。

实则暗戳戳告诉两人,他俩一举一动,都落于皇室眼中。

明面上是埋怨陈霄,暗地里则是提醒魏婧雪,让其好自为之。

再看这紫汐郡主说完后,若无其事又去往他人处攀谈。

陈霄数人中,穆桂英一直将注意力集中于郡主身后那老者身上。

她明显感受到,那清瘦老人周身有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忍不住朝魏婧雪问道:“这郡主是谁,尤其她身边那老汉根本看不透,感觉不一般。”

魏婧雪不动声色,压低声音:“紫汐郡主乃新皇同胞妹妹,其人并不在朝中任职,表面上是个喜欢游山玩水的清闲郡主。

但她今日这番举动,怕是女皇授意,而他身后之人,乃是皇家供奉,名叫沐归,传闻修为已达自在境,需得小心应对。”

见此情形,陈霄蹙眉思忖须臾,接着缓缓开口:“不管怎样,路上小心,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心绪不宁,真人羽化这事,怎么看怎么觉得不简单。”

听到陈霄提起自家师父,魏婧雪脑中闪过雪蚕真人在她儿时的谆谆教诲,便止不住感伤。

对她而言,为了避祸拜师雪蚕,小小年纪离家,双方名义上是师徒,但实则更像是父女。

嗟叹一声后,开口:“怕是你想多了,不管怎样身为关门弟子,总得送他最后一程。”

一炷香后,受邀之人全部到齐,各自打过招呼,便乘坐骑出了城。

等出了城门,所有人便彻底放开手脚,所骑豢兽当即施展血脉神通,御风驾云,朝两千里外的神雀峰赶去。

??????

队伍走走停停三日有余,终于抵达神雀峰。

此时正值清晨,陈霄几人乘着坐骑,停于山脚下。

“娥还以为神雀峰是鸟语花香之地,搞了半天是这么个天寒地冻的地方!”

穆桂英抱怨着四周森寒环境,若非几人都有修为在身,换做常人怕是早已冻僵。

身旁魏婧雪面色肃穆,手指远处云遮雾绕的巍峨雪山,道:“神雀峰之所以叫神雀,并非气候鸟语花香,恰恰相反此地处于高原,四季森寒难耐。

传说上古大妖横行时,九尾妖狐在这座山中封印了鸾鸟,这便是此地名字由来。”

话毕,几人催动坐骑,朝那神雀峰飞渡而去。

只一刻钟后,众人齐齐落于半山腰上。

便见积雪掩盖的空地上,不下五百人正安静等待山门开启。

见有这么多人前来,陈霄赞叹:“真人倒是交友广泛。”

“师父怎么说已有三百岁,这点人缘还是有的。”魏婧雪淡淡回应。

恰于此时,略带讥讽声传来:“呦呵,这不是小师妹吗,有段时间未见了。”

顺声瞧去,便见一男子,年龄最多二十出头,身穿黑色大氅,头戴紫金束发冠,坐下一只巨大鹧鸪,身后跟随多名护卫走来,于几人数米外站定。

魏婧雪见到来人,眉头微皱,看着那人挑衅的眼神,强迫着让自己唇角微扬,道:“算算时间不过半年未见,尤其半年前六师兄弃城而逃的雄姿,让师妹我好生倾慕!”

被魏婧雪唤作六师兄之人,闻言双目渐冷,耐住心头怒火,嗤笑道:“哼哼,仗着自己大国体量,犯我祁国边境,我之所以弃城而走,并非敌不过你魏婧雪。而是国力不足所致,你这手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绝技,倒是越发娴熟了!”

魏婧雪歪着脑袋,耸了耸肩:“呵,连师妹都不叫了,那我也礼尚往来,乔季云你莫非忘了,当初你家祖传玉女簪,在你逃命时落于城中。是谁事后遣人过来游说,句句不离同门之情,从我手中拿回家传宝贝!”

乔季云呼吸急促,牙帮蠕动,显然魏婧雪这番话,刺痛了此人神经。

旋即这人轻吐胸中愤懑,沉声道:“你莫要张狂,如今我大祁已与燕国结盟,有朝一日必叫你楚贼好看!”

“呵,与燕贼结盟,那无异于饮鸩止渴,我听说燕贼要于祁国驻扎军队,啧啧啧,没想到你家昏君竟答应了!”

乔季云冷笑,立马反驳:“总好过被你们楚国一点点蚕食干净!”

说到这乔季云继续道:“莫非你没看见,不说我祁国,就连其他几国都有意让燕国驻军。如此一来结合诸国本土兵力,对你周楚二国形成合围之势……”

魏婧雪冷笑:“若无我周楚两国处处钳制燕贼,你以为那燕贼会放过尔等?”

乔季云目露不屑:“小国自有小国的生存之道,我大祁虽说国土人口比不上你楚贼,但并不意味着可以任人拿捏。

治不了你楚贼,但也能借力打力,看看人家燕国就比你们聪明,分得清主次,知道如何联合众人,先对付主要对手,其余以后再谈。”

说到这乔季云目露鄙夷:“而不像你们楚贼,只一味欺辱蚕食周边小国,硬生生将邻国逼入敌国怀抱,简直愚不可及!”

魏婧雪冷笑:“与虎谋皮,给人当狗都这般自以为是,我倒是头一回见!”

乔季云并未答话,而是一甩大氅,骑着坐骑朝人多地方行去。

瞧着此人离开的背影,穆桂英不住点头:“娥仔细听来,祁国君主有点手段,于大国夹缝中寻求制衡之道,此谋于小国而言也是难得。”

一旁陈霄思虑片刻,随即讲道:“那就看燕、周、楚三国是何状态,怕就怕一旦某方势大,左右横跳之策,便玩不下去。”

说着陈霄看向魏婧雪,好奇道:“娘子,刚刚此人说他是祁国人,莫非你家师父雪蚕真人,还有他国弟子?”

“师父收徒,不拘泥于哪国哪派,全是随性而为,除去我还有六名关门弟子,皆为异国之人。”

陈霄点头表示明白,又瞧了瞧魏婧雪余气未消的模样,倒是觉得有趣。

本以为这女人是个清冷性子,没承想遇到敌国对手,竟也如此牙尖嘴利,好玩! 第五十章 妙法出世,鬼神惊! 魏婧雪这番表现倒是让陈霄觉得有趣,但仔细想想,他又觉得雪蚕真人不对头。

陈霄心中有抹直觉,总觉雪蚕貌似在下盘大棋,但又说不出其中到底有何蹊跷。

恰在此时,陈旧开门声传来,如同吹起远古号角。

便见一众身穿道袍的普通弟子,自山门鱼贯而出,同时一人大步行于山门中央处。

此人白衣丝履,长身玉立,长发垂于腰间,清俊脸上带着谦谦笑意,一举一动皆有清正端雅的君子之风。

这人拱手朝着山门外等候众人,弯腰一拜:“诸位家师的亲朋好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奈何家师体魄已不复从前,为了见诸位,家师好好收拾了一番,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各位还请下了坐骑,你们所养豢兽,则由我神雀峰弟子代为照顾,请诸位随我来!”

说着此人抬手指向山门内,众人见状纷纷下了坐骑,随着此人引领而行。

待入得山门,眼前豁然开朗!

人群中,陈霄仰头看向神雀峰最高处殿宇,脚踏青砖白雪,拾阶而上。

细细端详沿途风景,云雾飘渺不定,风雪浮浮沉沉,如此景象竟有股难以道明的清静无为之气象。

众人踏着如云梯般的石阶,朝山峰殿宇行去。

沿途皑皑白雪,遍布峰峦,处处银装素裹,冰雕玉砌,置身其中,仿若踏入仙境。

等行至山峰殿宇回廊时,朝四周望去,云霞漫天,让人目眩神摇。

“美滴很,美滴很!”

一身戎装的穆桂英,摘下头盔,眼带迷醉瞧向山中景色,不住赞叹。

再看那引路的白衣男,则是示意道:“诸位这边请,此殿乃家师传道之所,他老人家就在里面等着各位。”

话毕,众人安静有序进入其中。

步入大殿之中,只见大殿中央高台坐榻上,一人满头银发,垂落于腰,盘膝而坐。

这人面颊凹陷,身穿雪白薄衣,透过这单薄衣衫,能明显看到其人胸膛那皮包骨头的枯瘦状态。

再加上此人面色青黑,如此姿态,是人都清楚,怕是大限将至。

魏婧雪目睹这身影,觉得极其陌生,比起印象中那面相饱满,神采飞扬的姿态,简直判若两人。

若非眉宇那洒脱淡然的风采,她都不敢确信,那高台盘膝而坐之人,是如父如母的师父。

下山不过区区数年,未曾想到最敬爱之人,已变得如此凄惨。

一个没忍住,泪水打湿眼眶,当众冲出,跪于高台之下,大声哭诉:“师父,我是婧雪啊,徒儿不孝,师父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同时,又冲出五人,有男有女,几人神情与魏婧雪一般,各个痛哭流涕。

雪蚕见到千里迢迢赶来的弟子们,高坐于榻上,笑呵呵摆手:“你们能不远千里万里赶来,为师便已心满意足。生老病死乃天地致理,纵使一人再惊才绝艳,也无法逃脱这苍天厚土架构的牢笼!”

讲到这,看向高台之下的众人道:“还有诸位,能来此地送我这糟老头最后一程,在下感激不尽,可惜我这身子无法动作,不能与诸位见礼了。”

众人见状,忙送出嘴中祝福话语,一时间殿内变得嘈杂不堪。

这雪蚕真人也不阻止,任由他们这些人说着有的没的,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大殿恢复安静,方才缓缓开口:“如今小老儿大限将至,但今日聚集各位,乃是有要事告知诸位。”

说到这,目露唏嘘,轻轻摆头:“近数十年来,我一直想找到突破至臻踏入极意的方法,于是闭关枯坐,参禅悟道。

直到数日前,魂游天外,于冥冥中窥见宇宙寰宇之内那一角灵犀,随后参悟其中奥秘,竟无意间获得无上玄妙之法!”

“只可惜,我这糟老头时日无多,眼看就要魂归天地,成了那一抛黄土,又不忍这玄妙之法就此失传。”

说到这,雪蚕真人,气息不稳,不得已停下话头,努力调息起来。

霎时,堂内众人个个交头接耳,相互嘀咕,如千万只蚊虫,嗡嗡作响。

自然,这其中也有陈霄和穆桂英,此时穆桂英满脸兴奋:“师兄,原来这老汉是要传法,这次给人送殡莫白来。”

“有点出乎意料,不过我怎么觉得很蹊跷,秘法宝典于门派而言可是重中之重,这老头就这么大庭广众传给别人啦?”

闻听陈霄话语,穆桂英不在意道:“师兄,这你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老汉活了多少岁?”

说着伸出三根手指,使劲晃了晃:“三百岁,三百岁早活腻了,撒莫见过,撒莫吃过,这都快入土了,换成是娥还在乎个撒,非得拿着个秘法宝典进棺材干嘛,擦沟子都嫌硬!”

“啧!”

陈霄白了穆桂英一眼,压低声音:“不是,你个女孩子家家的,说话就说话,别这么粗鲁。”

“撒,娥说话粗鲁,哦,你的意思是非得装模作样,翘起兰花指皮笑肉不笑就好看,娥就这样子,男的咋都成,换在娥身上咋就不行!”

当众人聊着有的没的,就见那身穿白衣的神雀峰弟子,轻咳几声,立于雪蚕真人身侧,朝众人大声道:“各位,即便于此时聊得再多,也无法得知家师到底要传何种法门,还请诸位少安毋躁,听家师把话说完!”

须臾后,大殿之内再次陷入安静,众人齐刷刷仰头盯着高台上那道枯槁身影。

再看雪蚕真人,调息完毕,气息恢复均匀,徐徐讲道:“此法甚妙,但也凶险,稍有不慎可能反噬己身,这法门我将其取名为……”

“无上请灵降英大法!”

话毕大殿内,变得落针可闻,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呼吸。

便见众人中,头发花白的长者,轻抚胡须自人群走出,疑惑出声:“雪蚕兄,你我相交百年,从你这法门名称不难看出,此法类似请神之术,是也不是?”

雪蚕微微摇头:“此法与世间请神附体之术,绝不相同,容我细细告诉你们,何为请灵降英……” 第五十一章 身殒 大殿中,殿门外寒风瑟瑟,殿内沉郁阴翳。

目之所及,墙壁也好,穹顶也罢,或是天然石头铺就的地面,都带着股晦浊之气。

幽微洞穴包裹之感的殿宇里,数百号人安静矗立。

人们齐齐凝视那位于中央高台处,盘膝而坐的枯槁之人。

此人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境,加之四周昏暗,竟给人阴森狰狞之感。

唯有双目,眸光灼灼,透着股庄严肃穆,叫人无法忽视。

“此法比起降神之术,借用寰宇之力附着己身,最后却是消耗自身精气神而言,于施法者来说更为精妙,不过太伤天和。”

雪蚕真人话音飘飘荡荡,像远古祭祀在众人耳边轻吟。

众人中,有那老者抚须颔首,蹙眉开口:“雪蚕兄不妨说来听听,即便有伤天和,但凡事都讲究个利弊,若是利大于弊,承受些许牺牲也无妨。”

话语落下,雪蚕沉默片刻,接着蠕动干瘪嘴皮:“既然大家心意已决,那这请灵降英之法,其一乃搭建祭坛。

这祭坛中,架构暗合星辰,需得凑够金木水火土五大元素,于相应位置摆好。”

“接下来,便是祭祀,所谓祭,乃手持肉供奉神前也,祀,祭之不已也。

但若想催动这星斗祭坛,所需祭品,须得是万物之灵,也就是活人,得凑齐七七四十九位。

七乃宇宙循环之数,暗合北斗,此数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因此七乃阴阳、五行之和。

将这四十九人,放置于祭坛指定方位,随后还需一物,这便要看各位造化了。”

听到雪蚕如此说,有那好奇之人,忍不住开口询问:“真人,你口中造化是何物?”

雪蚕真人沉默着,并未着急回应,而是低头不语,加之殿宇内光线昏暗,没人能够看清他的样子,也不知此人在想什么。

所有人只得耐住性子,屏住呼吸安静等待。

约莫半刻钟后,这雪蚕方才开口:“所谓造化,乃史上传奇人物,遗留于世的物件。须是他们生前所有,也可称之为沟通英魂的介质。”

讲到这叹息一声:“翻看史册,多少英雄豪杰,红颜美人,如那滔滔江水一去不返。

我这大法就是利用祭坛内暗合星斗的五行大阵,加上活人为祭,再以英杰遗物为介质。

配以特殊口诀和手印,用自身沟通天地,借来寰宇之力,让那些逝去英魂,活生生再临人间!”

闻听此言,众人安静不语。

片刻后,终究有人忍不住询问:“真人,那些逝去英魂,当真会再临世间?”

“自然,不过要看那些英魂是否回应,若是不回应,便是白忙一场。

一旦唤来人世,这些英魂便与施法者天地为凭,魂灵为契,施法者可差遣英魂做事。

但切记英魂不可辱,要是有那心怀不轨之徒,英魂也会拼死一搏,最后落得同归于尽的下场!”

听完此话,在场众人久久不语,各个念头万千。

这些人多是来自五湖四海,大多身份非富即贵。

他们明白若是将那史册中的英雄豪杰,召唤于人世,会给世间带来怎样的变化。

如今这世道,一个至臻便能镇守一国,要是那些实力极强的英魂为己所用。

不管是对自己所在国邦,亦或背后家族,都是极其难得的助力。

有那年纪尚轻,按捺不住之人,当即跪倒,眼含热泪,持弟子礼大声祈求:“真人慈悲,万望赐下此法口诀手印,小可家中遭逢大难。若是能得英灵助力,可使我全家老少得以生还,还请真人摒弃门户之见,造福天下苍生!”

同时,也有他国臣子,双膝跪地,苦苦哀求。

顷刻,本还算安静的大殿,变得嘈杂。

就见在所有人的千呼万唤下,雪蚕真人徐徐抬起右臂,冲着面前凌空一指。

他指尖轻点处,霎时如水面般泛起阵阵涟漪,光华流转。

随即众人便见这圈圈涟漪,色彩愈发斑斓,然后开始凝实,竟于空中构成图像,演示如何布置祭坛。

一时间所有人屏息凝神,伸长脖子,目不转睛盯着,生怕一个不小心错过重要细节。

待到半刻钟后,幻术方才消失。

于下一刻,雪蚕手中缓缓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每念四字,便是持不同手印。

大殿之内众人侧耳倾听,手中也不停歇,跟着一起演练,将其牢牢记在心头。

一炷香后,雪蚕罢手,吃力抬头,双目扫向台下众人。

他缓缓开口:“诸位,秘法我已传下,如何利用就看各位本心,此法甚妙且威力巨大,若能善加使用,会使我人道气运更上一层楼。

同样这秘法也是把双刃剑,要是应用不当,到时说不得就是天地倾覆,苍生罹难。

诸位切记莫要为了一己私心,弄得天下大乱,这绝非我本愿。”

说着扬起头颅,视线似穿透大殿穹顶,凝视苍穹。

他口中不住嗫嚅,神色愈发萎靡:“有道是世人如草,一岁一枯荣,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一生三百载,从呱呱坠地,再到年少轻狂,接着迷惘混沌,最后明心见性。

所求不过是想亲眼看看,在这人世之上,还有什么风景。

奈何大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终究三百年岁月耗尽,到头来无非一场空梦……”

话音方落,雪蚕真人呼吸变得急促,肢体颤抖最后不住抽搐。

于下一瞬,长长嗟叹响起。

雪蚕在叹息,叹物是人非,昨日远去如流水。叹生不逢时,人算不如天算。

最后叹叹叹,叹人生如梦,到头来,皆为凄凉落幕!

紧接着,他那高仰的头颅,轰然低垂。

众人见状大气不敢出,那身侧矗立的白衣弟子,踱步来到自家师父身旁,弯下腰来,小心翼翼用手指查探雪蚕鼻息。

当其蜷缩的食指,触及雪蚕真人鼻尖的一刹,整个人浑身微颤。

白衣弟子立马双膝跪地,嚎啕大哭:“师父——” 第五十二章 罚酒三杯 三日后,雪蚕在众人的送行下,被葬于神雀峰脚下山谷内。

为了纪念雪蚕真人,此谷被命名为化蝶谷。

如他的名字般,像蚕茧一样能破茧成蝶,浴火重生……

谷内,坟冢前,魏婧雪已脱下戎装,换上素洁白衣,其人眼藏秀气,英容尽显温存,她款款落座于冰冷雪地上。

一琴,一案,一香炉,指尖如流水勾动琴弦,古朴而凄凉的旋律萦绕耳畔,在山谷内飘飘荡荡。

琴音浮沉不定,如一缕清风滑过灵魂,多少不舍,多少无奈尽在不言中。

再看魏婧雪,眼角湿润,极力压制心中想哭的冲动。

而相隔十多米外,两道身影,以及一干侯府随从正安静等待。

见状,穆桂英叹息:“这女人到底要组撒,人都莫了,还搁这挞弹琴,要不咱们先回神京,留她好好静一静。”

陈霄听到穆桂英如此说,摇头:“你不清楚,她五岁上山,说是拜师学艺,实际上是被这真人抚育长大,直到十五岁才下山。

某种程度上,这雪蚕真人是如父如母的存在,这会抚以琴声告慰家师,也在情理中。”

“要不娥去劝劝,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

见穆桂英就要动身,陈霄忙一把拉住这彪悍女人。

或许行军布阵,率兵出征穆桂英是把好手,可要是说到劝慰人心,陈霄还真有点信不过。

于是忙问道:“你打算怎么劝?”

“这不简单,娥就说人都死了,你就算在这坐个十万八千年,你家师父也不会从坟里面爬出来。放宽心,这时间一长,也就忘得差不多了,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陈霄无奈一笑,用指尖轻轻刮了刮穆桂英的俏鼻,调侃道:“你要不说这叫安慰,我还以为你要上去找她打架。”

被陈霄突然刮蹭鼻梁,穆桂英面带些许绯红,她摸了摸鼻尖,低声反驳:“那你说怎么劝,总不能过去跟着她一块哭吧。”

“还是我来吧……”

话毕,陈霄独自一人朝魏婧雪走去。

他来到魏婧雪身旁,也不说什么,而是盘腿坐在其人身边,静静聆听。

随着乐声流转,终于一曲抚罢,魏婧雪轻拭眼角泪水,还要再抚一曲。

却发现古琴之上,搭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扭头看去,这才惊觉陈霄坐到了自己身旁。

她强忍心中悲痛,声音颤抖道:“等急了吧,不用管我,你可带你师妹先行去往神京,我想在这多陪师父几日。”

陈霄将手自琴上拿开,轻声道:“记得那叫乔季云的人吗?”

魏婧雪目露疑惑,但还是点头回应:“自是记得,他与我虽是同门,但也是家国仇敌。昨日师父下葬后,他不是先行带着护卫离去了吗?”

“我提他并不是说这人有多重要,而是那日你与他对峙,无意间看到了你的另一面,真是叫我好生惊喜。”

“有什么好惊喜的,不过是些无谓的口舌之争罢了。”

陈霄却摇了摇头:“不,那人让我看到了一位敢爱敢恨的魏婧雪,而非将所有苦闷都藏于心中之人。”

说到这,陈霄问道:“喝酒吗?”

魏婧雪摇头:“喝酒误事,故此我从不饮酒。”

陈霄却道:“今日,恐怕要破一破这条戒律了。”

话毕,扭头冲等候的随从大喊:“小甲,拿酒来!”

众随从里,一小厮忙手拿装酒的皮囊,匆匆跑来。

他面露为难:“那个姑爷,这酒是我们这些下等人喝的浊酒,怕不合您的口味。”

“什么上等下等我不懂,我只想知道此酒够不够烈!”

小甲忙点头回应:“够烈,得知要来这神雀峰,专门备来暖身用。”

“那便好,交给我吧……”

待陈霄接过烈酒,小甲告退后,魏婧雪淡淡道:“要喝你喝,我绝不会碰……”

只是话未说完,咕嘟咕嘟作响声传来!

魏婧雪定睛一看,陈霄已自顾自仰头灌了起来。

随着几口烈酒下肚,陈霄畅快轻吟,冲着雪蚕真人墓碑,念念有词:“光阴如梭,快乐也好,痛苦也好,都一样匆匆。真人啊,真人,你这次邀我前来,本以为会是千嘱咐万叮咛,要我好好待你家徒儿。

结果,自那日你传法后,一句话未说便撒手人寰。也罢世事无常,我有一事还未与您老人家详说,那便是我与令徒不过是对假夫妻。

虽是有名无实的假夫妻,但数日相处下来,我发现你这徒儿清高冷傲,总是觉得自己误落尘网,感慨身似浮萍、世无知己。”

魏婧雪当即反驳:“我没有!”

陈霄却不管魏婧雪是何反应,而是自言自语到:“也罢,我这尚且有些浊酒,今日就拿此酒敬你!”

话刚说完,陈霄将酒倒于雪地之上,随后忽然一怔,口中喃喃:“什么,雪蚕真人你有话要借我之口告诉令徒,也罢今日我便成全你师徒情分。”

紧接着目光微沉,扭头凝视身旁魏婧雪。

“徒儿,我知你孝心,但你这抚琴抚了半天,为师耳朵都快起茧了!”

魏婧雪不由瞪圆双眼,轻捂红唇,满眼都是震惊。

只因此时陈霄说话语气,与那日大殿上,雪蚕真人的嗓音别无二致。

再看陈霄目露不满,语气埋怨:“你这丫头当真是不省心,该当罚酒三杯!

第一杯,为了侯府,不愿自己父亲心血付诸东流,不愿家人身受委屈,不愿自家两个哥哥受苦受难……”

说到这,陈霄使劲戳了戳自己脑袋:“最后却找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家伙,下嫁此人与其结为夫妇。

到头来你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家中兄长,对得起所谓家业。

但独独对不起自己,就问你这酒该不该罚!”

话毕,陈霄毫不犹豫将酒囊递于魏婧雪面前。

魏婧雪迟疑着,纠结着,心中明白这是陈霄所演把戏,但还是伸手接过酒囊,轻轻灌了一口。

登时,烈酒入喉,一个没忍住,魏婧雪咳出了声。

但陈霄却不愿就此作罢,继续道:“第二杯,便是你明明心向阳光,天真烂漫,可为了所谓家国情怀,生生压制心中向往,走那满是杀戮的修罗之道。

你善待百姓,善待将士,善待所有与你有交集之人,却从未善待过自己,这一杯你说该不该罚!” 第五十三章 玉女簪 化蝶谷,氤氲白茫的雪地上,一男一女相互对视。

魏婧雪视线中,是男人铁一样冷硬的脸。

见此情形,她摇了摇头:“师父他老人家从未有过此种神情,你演得不像。”

听到此话,陈霄不自觉挑眉,最终一个没憋住,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陈霄耸了耸肩:“不管怎样,你就说这酒该不该罚?”

闻言魏婧雪打量手中酒囊,迟疑须臾,随后沉默点头,接着仰头将酒灌入口中。

烈酒入喉,热意沸腾,似燃尽她胸中悲怆,此刻魏婧雪忽然明白,为何会有借酒消愁这一说。

见状,陈霄继续道:“这最后一杯酒,请允许我借雪蚕真人之名,就当是你与他最后鉴别。

愿娘子你不念过往,不念悲欢,疼惜自己,潇洒而活,万望将此酒饮下。”

魏婧雪双眸低垂,凝视手中浊酒,迟迟没有动作,随后将酒囊挂于腰间,轻声回应:“这口酒先留着,以后再饮。”

说到这唤来随从,拿走古琴,撤掉香案,自顾自起身,道:“好了,动身回神京。”

恰于此时,掌声传来,便见那身姿婀娜的紫汐郡主,在老者的护卫下,骑着座下豢兽,踏雪行来。

这郡主边拍掌边道:“啧啧啧,当真是对神仙眷侣,这一唱一和看得我心肝乱颤羡慕不已。”

同时,一白衣男子,骑着巨大仙鹤,跟在郡主后面,默默注视陈霄两人。

他面上恬淡,视线扫向二人时,眸光于陈霄身上停留片刻,接着不动声色移开。

随后跃下鹤来,冲魏婧雪拱手:“师妹,这些天只忙着给师父处理丧事,并未招待你和众同门,不会怪我吧?”

魏婧雪急忙回应:“大师兄哪里话,这些年你陪在师父身侧,而我们这帮关门弟子都各自下山忙碌,要说怪罪,怎么也轮不到你身上。”

此刻,魏婧雪心中好奇,为何自家师兄会和紫汐郡主混在一起。

于是问道:“大师兄,你与紫汐殿下是要去往何方?”

“楚帝登基不久,求贤若渴,如今师父已然离世,我也是时候下山闯荡了。”

魏婧雪眼有不忍,迟疑道:“那神雀峰……”

大师兄叹息,缓缓摇头:“神雀峰之所以闻名楚国,只因有师父他老人家。如今师父既已驾鹤仙去,那么此山因一人而兴,也会因一人而散。”

说到这,话锋一转:“不过师妹无需伤感,众多外门弟子我已安排好去路。他们都各有归宿,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对神雀峰而言也是不错结局。”

不远处,见这些突如其来之人,穆桂英满心好奇,便朝身旁魏小甲问道:“小甲兄弟,那大师兄叫撒名字,实力咋样?”

逗弄陈霄坐骑的小甲,手头一顿,眼中闪过不屑,但又不动声色隐去,笑呵呵道:“回慕姑娘,这大师兄名叫姚琛,故国被大燕吞并,实力与小姐一般,乃神妙境。”

穆桂英稀奇:“他不是大师兄吗,咋个实力与自家师妹一样。不是和娥这莫出息的师兄一般,不爱修炼,所以连师妹都不如?”

“非也,姚琛与小姐年龄一般大,只不过当初雪蚕真人收徒,是周游列国所收,入门比之小姐早那么几月而已。”

穆桂英了然,再看陈霄坐骑白虎,对小甲一个劲地撒娇卖萌,出声调侃:“这大猫倒是和你亲近,别人理都不理。”

听闻此话,小甲眉头轻挑,旋即忙道:“慕姑娘果然慧眼如炬,其实在府上我时常偷偷喂它,所以它才这般亲我。”

同时,紫汐郡主则随口提议:“相逢不如偶遇,既然大家这般有缘,加之都是老相识,一起同回神京,婧雪你看如何?”

魏婧雪有心拒绝,只因这紫汐性子跳脱,也不知道路上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奈何此女乃新皇胞妹,身为臣子又不好当面拒绝,唯有硬着头皮同意。

如此这般,两波人合为一队,乘着坐骑朝神京方向飞渡而去。

自此,神雀峰,以人走茶凉的结局收场。

?????

神雀峰,百里外,风雪凛冽。

身穿黑色大氅的男子,于这风雪之中岿然不动,面露肃杀。

他冷冷凝望眼前那燃起大火的村落,双目写满淡漠。

就见百米外的村落,一声声惨叫响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之味。

未多时,十几位护卫手拿长剑,用绳索绑缚一众衣衫褴褛的村民,将他们驱赶至男子面前跪下。

男子坐于高大鹧鸪上,俯瞰这群蝼蚁,不管村民如何哭泣求饶,脸上却无半点动容。

那漠视生命的神情,仿佛以无声之姿,在宣告这些跪地求饶之人,无非待宰羔羊罢了。

“四十九人数量够了没有?”

冷漠话语自男子口中道出,为首护卫将手中染血长刀收回鞘中,单膝跪地,抱拳道:“回将军话,四十九人已经凑齐。”

男子点头:“其余人有没有留下活口,如今我们身处敌国,万事还得小心。”

“请将军放心,属下几人已按您吩咐,只留四十九个活口,其余楚国人都已斩尽杀绝。”

“那便好,带着这四十九人,寻一宽敞僻静处,今夜还有大事要做!”

众人领命,胁迫着四十九位村民,翻过茫茫雪山,寻到一处积雪覆盖的荒地。

在这身穿大氅之人的指挥下,十多名护卫各自忙碌起来。

依照男子所言,众护卫控风御土,开采附近土石,搭建祭坛。

直到夜色降临,风雪停息,残月高悬。

可容下四十多人的粗糙祭坛,搭建完毕。

男子一声令下,众护卫将这四十九人腿脚打断,伴随着声声凄厉惨嚎,这四十九人以暗和星辰方位,被摆放于祭坛之中。

旋即,又在祭坛五大方向,放置长剑、古树、盛满雪水的器皿、燃起的篝火,和开采的巨大岩石。

见到所有事物都已准备妥当,这身穿黑色大氅之人,朝腰间摸去,取出一根细长之物。

此物,也不知存了多少个年头,表面早已包浆成暗绿色。

这物件中间粗壮,两头细长,头端略扁,呈菱形带尖。

中间有一圆环,可将圆环套于指上,乃是奇门兵器,唤作玉女簪! 第五十四章 故人归,离人殇 雪地夜晚,万籁俱寂,了无生机。

蓦地,凄厉声冲破寒夜寂静!

叫声如泣如诉,若怒若怨,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乔季云抬头凝望顶上冷月,口中呢喃:“列祖列宗保佑,让我能于此世唤来祖师,为我大祁守土固国。”

至于那发出阵阵惨嚎的村民,乔季云却并未理会,于他眼中这些楚国人,不过是群放逐的狗,卧于祭坛各角哀鸣罢了。

“恶人,你迟早有一日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十五六岁的少年,手脚尽数被人打折,趴伏于祭坛上。

少年双目圆睁流出血泪,瞳孔写满了无尽愤怒,就那么拼命抬头看向乔季云。

乔季云手拿陈旧玉女簪,一步一步登上粗糙祭坛,来到少年身旁,蹲下身子。

他抬手轻柔擦去少年脸上血泪,开口道:“恨吗?”

“恨!恨!恨!恨不得把你这恶人扒皮抽筋,生啖汝肉!”

乔季云轻笑:“对了,就是这样,亲人挚友死于他人之手,自己却无能为力,那时所有愤怒都只会化作满腔恨意!”

少年不甘大吼:“你就不怕报应吗,你死后必下十八层地狱!”

“我父,我兄,保家卫国,浴血奋战,只为守土护国。却落得被人砍去首级,头颅高悬于敌军大营的下场。

我也曾深深恨过,发誓此生此世,为了护卫我大祁,纵使粉身碎骨,九死无生,也无怨无悔。

愿意以我血,以我命,以我所有上报国家,下安黎民。莫说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就算是永世不得翻身,身负万世骂名,也绝不后退!”

呸!

少年吐出一口血水,喷了乔季云满脸。

见自家主帅被人羞辱,祭坛下有那护卫,忍不住胸中怒气拔剑出鞘,口中大骂便要登台砍了这贱民。

乔季云忙抬手阻止:“住手!”

随后平静擦去满脸血渍,缓缓起身,不再关注叫嚣少年,只一人朝祭坛中央行去。

到了那五行阵中,将手中玉女簪狠狠插入祭坛土石之内。

随即双膝跪地,磕头一拜,额头敲地铿锵作响。

他口中念念有词:“乔家不肖子孙,这家传祖师之物,代代相传已有两千多年,不孝子不得不舍了这至宝。

如今楚国大军已兵临龙口关,此关若破,我祁国将无险可守,为今之计只愿能凭此物唤来祖师出山,拱卫我大祁!”

话毕,又狠狠将头磕于祭坛土石之上。

旋即起身,不顾额头流血,纵步跃下祭坛。

为首护卫走到乔季云身旁,拿出手帕递上,好奇道:“将军,你口中祖师是……”

乔季云接过手帕,边擦拭额头血渍,边沉声道:“乃是两千六百年前,纵横天下,刺侯杀王,让无数王侯闻其名见其人,便肝胆俱裂的红戮娘子!”

护卫挠了挠头,蹙眉:“呃……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名字?”

啪!

乔季云目露不满,狠狠拍了这人脑袋一巴掌,嘴上呵斥:“一天到晚就知道瞎混,自己去翻史册,看看有没有这红戮娘子,没见识的东西!”

旋即道:“罢了,你们几人给我护法,此次施展法诀不得打断,记住就是死也要死在我施法之后懂不懂?”

听到命令,众护卫领命,当即拱卫于乔季云两侧严阵以待。

再看,乔季云闭上双眼,屏息凝神片刻后,开始调动体内真炁。

放眼望去,茫无边际的雪地上,一座祭坛孤零零矗立。

冷月,雪影,予此地添上几分悲凉、凄清。

茫茫夜空,残月高悬,黯然无语注视下界,越发显出苍天之莫测。

乔季云周身气机鼓荡,泛起阵阵幽蓝,紧接着双手掐诀。

口中轻吐:“天地玄宗!”

话音落下,双手结印,随即耳边嗡嗡,冷风吹拂,刮起鬓角长发。

“万炁本根!”

风起雪涌,周身寒意阵阵!

乔季云不紧不慢,心怀敬畏,口中唱喝:“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须臾后,黑云裹挟黄风顷刻占据半边夜幕,以无可抗拒之姿狠狠压来,弥漫遮掩此地百里。

待那孤月被遮,大地一片漆黑。

乍然,呼呜——

大风起,天地混沌,风声呼啸,碎石碌碌乱滚,崖上土块簌簌崩落,积雪翻腾。

无数狂风自四面八方涌来,风雪削骨,让人不住随风摇晃。

这狂风暴怒无常,最后齐齐钻入那粗糙祭坛中。

祭坛之上,四十九人发出尖利而恐怖的啸叫。

他们的血肉被狂风剥离,寸寸崩裂,揉成团,混于一处,成了那凄艳血雾,随风狂卷。

这巨大的血色龙卷,疯狂灵活,桀骜恣意,携砂带土,原地急旋,跳荡无定。

它卷起满地沙尘,万物辟易,只片刻将这祭坛摧毁干净。

一时间,妖风漫天,飞旋着将天地搅弄成浑蒙一片。

而黑沉天际,变得惊雷滚滚,一声紧似一声,闪电于灰暗中劈裂,在天幕内使劲闪烁。

再看乔季云,口念法诀,双手不断结印,只是浑身颤抖,面目狰狞,看上去痛苦至极。

他愈发觉得吃力,每念一句,掐一次印,就有万斤之力不断阻止。

逐渐,他愈发萎靡,口鼻鲜血直流,整个人颤颤巍巍,已到了强弩之末。

索性,旋即用出全身仅存的气力,掐诀念咒,最后大喝:“恭请红戮祖师驾临!”

话毕,口喷血水跪地,双手支撑身躯,剧烈咳嗽。

霎时,九霄之上,雷电划破夜空!

雷鸣似要将寰宇震碎,电闪如条条浑身带火的赤练蛇,直直朝红色妖风咬来!

雷击一个接一个,隆隆作响,大地震颤,片刻入目一片白茫。

转眼所有归于平静,地上覆盖的厚厚积雪,已被闪电蒸腾,成了空中飘荡迷雾。

随后月光洒落,周遭不再一片漆黑,待到迷雾凝结成冰,随风飘散,就见那祭坛早已夷为平地,只余满地狼藉。

而在狼藉上,一道倩影肩扛罗伞,于月下悄悄矗立。

凝眸望去,红衣飘飘,艳冠群芳。

柔情是她,冷血亦是她,此女名传千年,于此世惊艳亮相。

其人号红戮,名秋水…… 第五十五章 斯人已逝,幽思长存 夜,沉寂、深邃。

天幕,苍茫,残月悬空。

风动,云流,一抹红色倩影,如半盏孤灯,于冷冷雪地上轻轻摇曳。

她红衣似火,燃烧于众人心间,身姿曼妙,曲线婀娜,飘逸发丝,随风轻舞,像梦幻琴弦,撩起他人思绪。

这女人撑把翠色罗伞,寂寂无声,立于雪地上。

细细瞧去,她双眸紧闭,面带红纱叫人不知本来面目。

乔季云几人见状,大气不敢出,只静悄悄凝视那传说中的身影。

恰于此时,这静默伫立于风中的身影,身体微颤,那未持伞的左手,指尖轻动。

冷艳双眸缓缓睁开,像是揭开蒙于心头的幕布。

直视女人双眼,眸里像藏着轮回残卷,写满淡淡哀愁,似朵枯萎的花蕊,染满了晶莹露珠。

风依旧吹,扬起积雪,银粟纷飞。

她抬起左手,轻轻接住飘来的飞雪,盯着掌上那晶莹琼花,点点消融,眼中尽显温柔。

此时看去,她就像是红尘中那醉人的倒影,红衣鹤舞翩跹,哪怕岁月流转,也不曾有半点褪色。

“我这是……又活了吗?”

红纱遮面的她,低声呢喃,音色有点沙哑。

“恭迎秋水祖师!”

却见乔季云,早已带着一众随行护卫,跪伏于雪地之上,他身躯止不住颤抖,心中欣喜也忐忑。

欣喜于付出四十九人的代价,真将传说中的古人带到了现世。

却也难免忐忑,若是对方心中不情愿帮自己,又该如何处理。

就见女子,扭头看向几人,沉默不语。

倏然!

身影飘荡,举步轻盈婉转,只刹那便来到几人面前。

乔季云眼前一花,只觉脖颈传来一阵森寒,窒息感萦绕于胸。

他眼前是道明艳动人的身影,如霸气的火红,放肆植入瞳孔内,让其不可忽视,不敢移眸!

就见乔季云已被这召唤而来的英灵,单手掐住脖子,高高举起。

周遭护卫见状刚要动手,英灵肩上罗伞转旋。

顷刻,异象充斥双眸!

无数秋叶翩翩,斑斓凌乱,纷至沓来!

片片红叶不散,纷纷扰扰,席卷一众护卫,彼此纠缠,争相消磨起护卫的血肉。

只片刻,那些妄图出手搭救之人,便成了随叶舞动的红色氤氲!

到最后,秋叶若梦,于空中消弭殆尽,唯有一滴滴血雨淅淅沥沥洒落。

再看血液顺着罗伞滴滴滚落于地,乔季云已被血雨染上了红。

“你是何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落于乔季云耳中,就如索命鬼哭,让他心胆俱裂。

未曾想到,这千年前的红戮娘子竟如此凶恶,出手这般毒辣诡谲。

急忙拼命从嘴里挤出:“先祖乔仲第十九代子孙,乔季云……”

女子冷艳双眸闪过意外,低声嗫嚅:“乔季……”

噗通!

段秋水松手,乔季云跪倒于地,手捂喉轮不住咳嗽。

瞧着地上咳嗽之人,段秋水轻抚自己那白皙脖颈,细瞧之下已留下乌青掐痕,与这叫乔季云脖上痕迹,一般无二。

她心中惊疑,不知这人到底用了什么秘法,貌似和自己是一体同生。

将心中疑惑暂时按下不表,转而开口问道:“今昔是何年?”

乔季云跪在地上,赶忙回应:“禀祖师,如今距你离世,已是两千六百年后。”

话音方落,段秋水怅然若失,当即明白过来,过往一切,已是尘归尘土归土,就连自家徒儿百花,怕也只剩一抛黄土。

她深吸一口凉气,缓缓吐出,摇头道:“想不到,想不到,我一个死人,竟还能出现在这两千六百年后……”

说到这,凝眸注视跪于脚下之人,冷冷问道:“我且问你,你是如何将我复活,这术法必须告知于我,我有大用!”

听到此话,乔季云哪敢隐瞒,从此女展现出来的实力来看,怕是至臻都得退避三舍。

于是毫不犹豫将雪蚕参悟法门,一五一十道出,待他说完后。

段秋水却久久沉默,没了动作。

乔季云偷偷抬眼观察,见对方红纱遮面,瞧不出神情,又忙低下脑袋。

须臾后,段秋水口中嗟叹,无可奈何道:“为何,为何偏偏是两千六百年后才有这唤灵之术。这两千六百年的岁月,让我如何去寻他遗留之物。若是当时便有了这法门,也许还能见他一面……”

乔季云好奇段秋水口中的那个他到底是谁,但其不敢多嘴,只能装作木头人,乖乖跪于雪地。

“起来吧,与我说说,你耗费这么多条人命,将我从彼岸拉来,到底意欲何为?”

乔季云小心起身,恭敬回话:“不满祖师,自祖师收下先祖乔仲为徒后,我乔家后代迁徙于祁国。

如今大楚兵临祁国龙口关,我朝乃小国寡民,实力比之楚国要弱不少。

龙口关一旦被破,便会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这才万不得已请来祖师助力!”

段秋水却并不关心所谓的什么祁国会不会灭亡,这朝代更替与她这已故之人有何关系。

她反倒回忆起当初收乔仲为徒时的光景,摇头暗叹:“当初教那傻二哥修炼差点气死我,没想到现如今他的后代,已是一国之权贵。”

接着开口道:“我有一事不明,为何你的名字之中有个季字,莫非家中排行老三?”

“不是,我在家中排行老二,如今乔家除了两妹妹,只剩我一个男丁,家父和兄长于几年前便已战死沙场。

至于我名中这季字,乃是先祖乔仲祖训,凡我乔家儿女,名中必带一个季字。”

听得此话,段秋水内心轻颤,却又悄悄隐去,纵使她有千般不甘,万般无奈,又能怎样。

到头来繁华落尽,此情成殇,斯人已逝,幽思长存。

想到这,她轻吐胸中浊气,讲道:“既如此,我可以去往龙口关,助你一臂之力,不过不是现在。”

听到此话,乔季云心中欢喜,这一句承诺可是有着千军万马的威能。

于是急忙开口:“多谢祖师出手搭救,只是不知祖师是否有事要做,若是可以我或许能够帮忙。” 第五十六章 宿缘纠葛,难分难解 闻听乔季云所言,段秋水摇头:“我一介孤魂野鬼,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想独自一人逛逛,也好看看后世是怎样景象。”

听到这话,乔季云会意,他也是个会来事的,急忙自腰间解下钱袋,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祖师,些许银两还请收下,不管怎么说,出去游玩,银两虽俗但总归不可或缺。”

段秋水也不矫情,将银子收入囊中,瞧了瞧周遭,开口询问:“此地是何处,莫非如今是寒冬时节,所以这才处处冰雪。”

“不是,此地地处高原,常年风雪漫天,如今祖师身处楚国神雀峰附近,若是祖师不识路,我这倒是有楚国舆图。”

“那便好,也省去了我问路的工夫。”

乔季云忙吹出一声长哨,须臾后,便见一只巨禽自夜空处飞来。

卒然!

段秋水双眸一凝,二话不说,手中纸伞轻摇,漫天红叶飘飘,纷纷朝那鹧鸪卷去。

只一瞬,巨禽发出凄厉惨叫,羽毛纷飞,血液飞溅,如一缕红绸从天坠落。

乔季云大惊,虽说心中暗恼,可也不敢发作,于是小心询问:“祖师,这是为何,它不过是我的豢兽罢了。”

段秋水双眼冷淡,平静回复:“我不喜飞禽,以后换只走兽。”

听到此话,乔季云心底埋怨段秋水的阴晴不定,强忍怨气,快速走到自家坐骑身前。

瞧着这只陪自己于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豢兽,如今平白无故死于他人之手,心中戚然。

“小鹧鸪啊,对不住了……”

低声呢喃一句,解下鹧鸪尸体上所挂行囊,拿出里面舆图。

忙回到段秋水身旁,恭敬交于对方手中,瞧着认真打量舆图的段秋水。

乔季云立马想起一人,不由面露为难,纠结着要不要讲出。

见其张口欲言的模样,段秋水直截了当道:“有话便说,我不喜你这般遮掩模样。”

乔季云不再犹豫,躬身一拜:“烦请祖师出手,为我击杀一人!”

“哦,说说是谁?”

“乃是楚国车骑将军,魏婧雪!”

段秋水冷艳双眸微眯,来了兴趣,开口道:“听名字似是女子,你是为了私怨,还是公事?”

“我与此人儿时学艺,与几位师兄弟相互照顾,还有同门之谊,只可惜后来学成下山,如今各为其主。

我与她也有在战场上交锋,奈何楚国大势已成,我祁国军队节节败退,丢城割地。

无数同袍手足,都死于她的手下,如今也分不清是私是公,但此女留不得,且这女人离开神雀峰不久。

若是可以,还是尽早除去为好,待其真正成长起来,怕是我祁国一大劲敌。”

段秋水颔首,将手中舆图交于乔季云手中,缓声道:“也好,你这便将此人可能行进路线标出,与我详说这女子特征,我自会前往狙击,就当还了击杀你坐骑的债。”

乔季云打开舆图,心中计算魏婧雪前往神京,最有可能行进的方向。

随后咬破手指,用血点出,将图送回段秋水手中。

紧接着细细道出魏婧雪样貌特征,段秋水本就是刺客出身,只言片语便能于脑中勾勒出目标容貌。

她又问了句:“你可知,你家先祖那乔家村,如今在什么地方?”

乔季忙到:“曾听祖父讲过,应该是在楚国常安城内,只是不知具体方位。”

闻言,段秋水不再停留,她体态轻盈,一个纵跳化作漫天红叶,如蝶翩翩,飘荡而去……

见人已离去,乔季云咬了咬牙,一拳轰向脚下冻土!

霎时,大地寸寸龟裂,蔓延十米有余,溅起无数积雪沙石。

他长舒一口气,这才将满腹积压的怒气消去。

站直身子后,轻拍身上黑色大氅,扭头大步朝祁国方向行去。

?????

三日后,常安。

城内大街小巷,店铺林立,百肆杂陈,官府宅第,茅棚村舍密集。

此城布局,疏密繁简、动静聚散都恰到好处,结构严谨、繁而不乱,长而不冗。

城内漕运码头旁,小饭馆、茶水店、馒头铺,一间挨着一间,热闹非凡。

此处最高建筑,一家九层奢华酒楼,乃常安城顶级会所,今日却高挂歇业牌。

顶楼,厢房内。

紫汐郡主,端坐主位,手拿团扇轻摇,满面春风。

她手指满桌美食,轻声道:“这常安曾是前朝国都,虽说如今我大楚已定都神京,但不管怎么说此地也是底蕴丰厚。”

说着指向桌上一道美食,讲道:“此菜名为凤求凰,需得上等七彩锦鸡,配合多种名贵辅材,十二道工序,慢慢熬煮制成,两位别客气,快尝尝!”

姚琛忙笑吟吟拱手:“既是郡主做东,主家不动筷,我等岂敢僭越。”

紫汐郡主笑了笑,拿起玉筷,夹了块菜肴,放入身旁魏婧雪碗中:“来婧雪妹妹,这个给你。”

魏婧雪急忙谢过,就听这郡主开口道:“对了,你那夫君,还有她师妹呢?”

“不瞒殿下,我那夫君和其师妹,一早到了这常安,便自行去游玩。我派人去寻,已没了踪影,并非有意不来,还请郡主莫要怪罪。”

紫汐郡主似笑非笑:“啧啧啧,我这都没怎么呢,妹妹倒是处处给你家郎君开脱,对了何时与你这小郎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啊?”

魏婧雪心中无奈,她看得出郡主故意拿自己打趣。

按理来说,众人早该抵达神京,若非这郡主一路走走停停,也不至于才行近一半路程。

于是无奈回应:“烦请姐姐莫要拿我逗趣,婧雪实在疲于应付。”

“罢了,饶了你……”

说到这,郡主轻笑道:“其实我之所以驻足这常安,不为其他,而是要验一验这所谓请灵降英之法。”

姚琛忙道:“莫非殿下已有了介质,要于此地搭建祭坛?”

紫汐无奈一叹:“我本想着能否将父皇遗物拿来用,不过一想,又怕姐姐不喜。

毕竟这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弄不好会有大麻烦。思来想去,便打算在这常安城内借来一物。

祭坛所需之物我已通知本地知府筹备,不日便会建成。今日宴请二位,其实就是想邀请你二人,待会与我一道去趟大兴寺。”

此话方落,魏婧雪心中大惊,顷刻明白紫汐郡主心中打算。

忙压低声音道:“郡主,此事恐怕不妥,那所召之人,绝非善类!” 第五十七章 咫尺天涯 “呵呵,人生刹那,须臾芳华,既入尘海,管什么正邪,于我有用便行!”

紫汐郡主说完,理了理宽大衣袖,身子微斜倚靠座椅,端起杯盏浅酌美酒。

接着把玩掌上酒盏,讲到:“传闻一千两百年前,有那高僧来到这常安城,那时此地不过是无人问津的穷乡僻壤。

但这和尚只一眼便觉此处钟灵毓秀,日后定然兴盛,于是便选了片荒地,搭建庙宇起名大兴。”

说到这,紫汐嘴角微扬:“后那老和尚收养一弃婴,法号雨念。

从小细心培养,这弃婴天生聪慧,三岁熟读经典,五岁便能布道传法。

久而久之,此地人越聚越多,最后等这小和尚成年,便成了赫赫有名的法师。

传闻他容貌天下无双,加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是少有的美男子,让无数女子一见倾心。

后来雨念被请入皇宫,回来便匆匆圆寂,虽说烧出了舍利,且成了这大兴寺的镇寺之宝。

但我真心好奇,他好像是因情劫所困,入了魔道不得已‘被’圆寂,两位难道不想知晓其中内情?”

魏婧雪摇头:“这雨念法师,亦正亦邪,若是将其召唤于世,怕……”

姚琛却出言打断:“师妹何必在意什么正邪,就如兵刃能杀人,亦能救人。

传闻雨念所创秘术,可使修持男女,修为突飞猛进,只可惜已然失传,若是可以我倒想瞧瞧。”

紫汐郡主放下手中酒盏,慢悠悠道:“还是姚公子知心,与我想法不谋而合,日后本宫必让皇姐助你复国。”

姚琛拱手,面带谦逊道:“不敢有半点复国之念,那燕贼吞并故国后,在下无非丧家之犬罢了,能得殿下赏识,便是泼天之幸,哪敢妄求其他。”

紫汐郡主却轻轻摇头:“有道是事在人为,如今这大争之世,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未来之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说到这,自座椅上起身,给魏婧雪、姚琛亲自斟酒。

这一举动搞得两人诚惶诚恐。

再看紫汐郡主举起酒盏,笑眯眯道:“那么待会便与我一道去趟大兴寺,二位能陪我这荒唐郡主胡闹,本宫感激不尽,先干为敬!”

话毕一饮而尽,见此情形魏婧雪瞧了瞧杯中酒,心中迟疑。

她本不是饮酒之人,但那日被陈霄于坟冢前罚了两杯,没承想被紫汐郡主看了去,如今不喝也得喝。

瞧着一旁大师兄姚琛,一饮而尽的模样。

魏婧雪暗自叹息,心中埋怨这闲散郡主想一出是一出,却也无奈将酒灌入喉中。

???

另一头,长安大街,陈霄百无聊赖陪着穆桂英闲逛。

自昨日途径此地,那紫汐临时起意,要于这常安驻足几日,不得已众人唯有于此地歇息。

结果一大早,也不知穆桂英从哪听说,此地有座古庙极其灵验。

便被穆桂英拉着,非去城中拜什么碧霞元君。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走走停停,终是抵达这什么元君庙前。

入得庙内,香客进进出出,再看这庙中,一棵参天古树,极其引人注目。

这古树需得七八人才能抱住,枝繁叶茂,如巨大华盖遮天蔽日。

无数善男信女,聚集于树下,一个个奋力将手中绑有红绸的许愿牌,朝古树上扔去。

穆桂英指着那参天古树,满脸兴奋:“师兄,娥听那紫汐郡主说,这庙中那棵树灵得很!”

陈霄歪头,不住打量古树,眉宇微皱。

此树的确巨大,但他看在眼里,心中莫名有股熟悉之感,不由开口:“这树……似在什么地方见过。”

穆桂英却毫不在意,扔下陈霄,独自一人朝庙中右侧摊位跑去。

陈霄见状,察觉穆桂英所去摊位,香客众多。

他扭头朝另一边望去,同样是许愿牌,左边摊位顾客却是冷冷清清。

为了不排队等候,便独自前去,照顾摊贩生意。

待穆桂英买来许愿牌,让摊贩按其要求在牌上写好愿望。

扭头朝陈霄所在位置看去,发现自家师兄已不知所踪,视野中唯有游人如织,来来往往。

穆桂英蹙眉,嘴里嘀咕:“这瓜怂,一眨眼跑哪去了?”

不得已,穿过人群独自寻找起来。

元君庙本就香火不绝,自然殿宇无数。

穆桂英东奔西走,搜寻不到陈霄踪迹,一个不留神与某人撞在一起。

嘀哒!

轻响传来,两枚许愿牌同时落地。

二人弯腰将许愿牌捡起,穆桂英打量眼前面戴布纱的红衣女子,有心埋怨几句。

但一想对方也是无意,便就此作罢,转而问道:“姑娘,你莫事吧?”

红衣女轻轻摇头,看向手中刚捡起的许愿牌,说道:“我俩的许愿牌好像弄错了。”

穆桂英将手中许愿牌拿起端详,又翻了翻面,满脸疑惑:“姑娘,为何你这牌上无字?”

“不需要,我想许的愿,那树它实现不了。”

穆桂英与此女换回许愿牌,呵呵一笑:“就是求个吉利,相逢便是缘,不如同去树下?”

红衣女子点头,二人来到这古树下,却在此时,忽听呼喊自树后传来。

“师妹,桂英,唉……这人跑哪去了……”

听见喊话,穆桂英翻了翻白眼,一脸无奈道:“这呢,就在树这边,你干嘛呢?”

隔着巨大古树,陈霄踱步来到树旁,指尖触摸粗糙树皮。

他仰头凝望大树,徐徐道:“还能干嘛,买了块许愿牌,打算讨个好彩头,可这树我越看越眼熟,像在梦中见过。”

听到陌生男子如此说,红衣女子觉得此人音色有点耳熟。

但细细思忖,又觉乃心中执念过深,想太多。

旋即端详眼前古树,沉默片刻,冲树后之人道:“是吗,或许公子前世,有在此处待过。”

忽听这清冷且有些许沙哑之声,陈霄并未在意陌生女人的插话,而是顺着此女话头,边轻触古树边讲道:“也许吧,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目睹这树我心中全是意难平。”

树后之人的话语,叫红衣女子肩膀轻颤。

意难平……

三字,如清风携带无限哀思,吹入她心底。

曾几何时,乔村祠堂外,于这树下,有那么一人,饱含深情拥她入怀,以身躯不顾一切替她抵挡毒打。

也是在树下,男子高声嘶吼,要将她永生永世占有。

她凝眸看向面前古树,未曾想到树后之人竟与她有着相似心绪。

旋即微微一笑,怅然道:“巧了,妾身对这古树,也是满心遗憾……”

树后陈霄嘴角轻扬,暗道树那边女子是个妙人,很会宽慰他人。

于是讲到:“既然同为天涯沦落人,小可手中有块无字牌,姑娘不妨说出夙愿,我替你将这牌挂上去。” 第五十八章 一线之隔 听到树后之人话语,女子拿起手中无字牌,轻声回应:“公子不如你来祈祷,妾身这也有许愿牌,就当是为各自心中,那意难平求个圆满。”

“也好……”

此时,庙内,参天古树下,一男一女,一左一右,近在咫尺,却是天涯路远。

两人于古树下静默矗立,手捧木牌,双手合十。

古树确也有灵,它有所感,虽未风起,可是落叶纷纷,空寂无声。

那落叶,片片落于她足下。

那落叶,轻轻落于他肩头。

男子声音,穿透古树,慢慢荡漾。

陈霄诵给自己听,也诵给女子听,同样诵给这古树听。

“痴人有念,寒霜无情,世事无常,祷告赠树下之人,所求即所愿,所愿即所求……”

讲到这,陈霄凝视面前古树,冲那边之人道:“姑娘,可否说出你心中所愿。”

女子双手合十,口中轻吟:“生离死别,人世淼淼,君虽云寂,妾却痴心不改,纵使轮回百转,也愿为君修缘,求只求,再续前缘!”

听到女子愿望,陈霄合掌,面上无悲无喜,道出心底夙愿:“南柯一梦,痴心迷妄,生生死死,到头来不过一场空,愿上天赐我三千轮回,能与这世间,与梦中之人,诉经年,道衷肠!”

话语落下,树下男女同时高高抛起手中木牌。

风拂起牌上所绑红绸,轻轻挂于古树枝头。

就见这红衣女子,冲树后之人施礼,道:“妾身还有要事,便不打扰二位了。”

树后陈霄,点头回应:“姑娘慢走。”

话毕,一个转身离去,一个树下乘凉,就此作别。

穆桂英随便将手中木牌丢到树梢后,来到陈霄身旁,一脸好奇:“师兄,那女人丈夫死了,你听没听出来?”

陈霄点头:“听出来了,云寂这词意思,我还是能明白,唉,生离死别谁也逃不掉,只希望那女子能愿望成真吧。”

说到这陈霄扫了扫肩膀落叶,瞧着不时于身边飘荡的残叶,心中奇怪此树到底怎么了,莫非染上了落针病,一个劲掉叶。

随后不管其他,看向穆桂英道:“好了师妹,咱们先回去吧,这庙真没什么好待的。”

穆桂英点头,二人旋即大步朝着庙外行去……

放眼瞧去,庙中古树,那挂满树梢的许愿牌一个劲飘荡,叮当作响,加之落叶纷飞,似无声挽留,似默默呼喊。

到最后清风拂过,所有归于平静。

二人出了这元君庙后,于常安大街闲逛一阵,这才回到驿站。

待到夜幕降临……

陈霄独自坐于驿站客房,觉得此地并不适合开启梦境,万一做梦途中被人打扰,谁也说不好会是怎样后果。

眼看夜已深沉,他打算灭灯歇息,敲门声突然响起。

陈霄问到:“门外何人?”

“陈兄是我,姚琛!”

待陈霄打开房门,来人一袭白衣,面带谦和,朝陈霄拱手:“深夜拜访,还请陈兄莫要怪罪。”

陈霄心中疑惑,此人大半夜跑他这意欲何为,但还是换上笑脸:“无妨,小可独自一人,也是闲来无事,姚师兄里面请。”

片刻后,二人落座于屋内四方桌旁,陈霄率先开口:“不知姚师兄深夜拜访,所为何事?”

姚琛忙道:“是这样,今日我和师妹,陪紫汐郡主去了趟大兴寺,商议高僧舍利之事,打算……”

“请灵降英!”陈霄双目一亮。

姚琛点头:“不错,所以郡主特意吩咐,明日午时还请陈兄能够到场。今日一早陈兄擅自离开,致使错过郡主宴请,殿下心中不喜,所以还请陈兄注意。”

“不喜什么,明明是这女人告诉穆桂英那什么元君庙灵验的,这会又派人说我不是!”

陈霄暗暗腹诽,但也不好发作,于是忙道:“明白,今日的确是我疏忽,明日必然到场。”

“那便好,除了明日之事,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我已看出,你与师妹貌合神离,之所以结为夫妻,其中缘由多说无益。既如此为何不就此作罢,对师妹对陈兄你都好。”

闻听此人所言,陈霄意味深长看向面前之人,心中冷笑。

随即若无其事道:“不是陈某不想,而是娘子不愿,就连侯爷也不允许,我一无权无势之人,却也无可奈何。”

“其实此事难与不难,只有一线之隔。”

“哦,怎么说?”

“只要有人自愿顶替陈兄位置,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呵,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陈霄心中嗤笑,面上不动声色道:“可惜,太难了,娘子曾与我说过,她所心仪之人,须是武功盖世,心怀苍生,出身贵不可言,且具备威震天下之名。”

讲到这,陈霄无奈摊手:“且最讨厌当面一套背地一套,表里不一之徒。面上看似谦谦君子,实则心肠歹毒,满心满眼都是算计。这种人背地里搞点小动作还行,但终究上不了台面!”

姚琛听到此话,手指陈霄哈哈大笑。

陈霄也是笑出了声,此情此景,两人似聊得特别投机,如遇知己般。

再看姚琛畅笑一阵,擦掉眼角溢出泪水,道:“陈兄果真是个妙人,可惜啊,可惜……”

陈霄笑盈盈道:“哦,可惜什么,莫非姚师兄有何高见?”

“这世上表里不一才是常态,否则怎会有那么多人步步为营,最后完成心中所愿。

就说这楚国先皇,曾也投入他国阵营,处处与人为善,到羽翼丰满,方才露出獠牙,建立不世之基业。”

陈霄忙拱手,目露钦佩:“姚师兄是想效仿楚国先主,果然志向高远,只不过……”

姚琛一脸和善,问道:“陈兄有何高见?”

“姚师兄未免操之过急,想着四处借势,如今虽说天下纷争不断,但三国相互牵制,却也达成平衡,在下奉劝一句……”

瞧着陈霄那似笑非笑,欲言又止的神情,姚琛毫不在意道:“但说无妨。”

就见,陈霄嘴角轻扬,接着一字一顿道:“步子迈得太大,可是会扯着蛋!” 第五十九章 杀心已起 “哈哈哈……”

姚琛不住拍手,爽朗大笑,之后若无其事道:“陈兄果真风趣,罢了罢了,天色已晚,我便不打扰了,明天莫忘了共赴祭坛,也好亲眼瞧瞧那大法之玄妙!”

陈霄微笑回应:“一定。”

等这名叫姚琛之人离去,陈霄关上门扉,双目变得冷凝。

他敢确定此人志向不小,这人将主意打到魏婧雪身上,无非是想着能否利用侯府背后资源。

虽然他陈霄与魏婧雪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二人一日未和离,那便任谁都不能染指于自己这名头上的妻子。

事关男人尊严,陈霄已对这人起了必杀之心,不管怎样此人留不得!

但对于翌日所谓的请灵降英,陈霄却也心有担忧。

毕竟谁也不清楚,那被召唤而来的英魂,到底是何脾性,是与人为善或是暴戾乖张。

一个搞不好,惹恼了对方,保不齐会伤及性命。

思及此处,陈霄信步走到屋内雕窗旁,一把打开窗户。

凝眸看去,此时他所在房间正位于驿站三层阁楼的第二层。

窗外,孤月如弓,于夜幕上拘光为箭,轻柔射向人世。

“喵……”

体态轻盈的黑色玄猫,就着月色几个纵跳,跳于窗檐,歪着脑袋静静凝视陈霄。

陈霄见状,下意识想伸手抚摸,只是手刚伸到一半,忽然一顿,又悻悻收回。

毕竟此猫另有隐情,且是公非母,叫他心底膈应。

于是轻声道:“明日或有意外发生,得小心了,通知其他人,打起十二分精神。”

听到陈霄所言,这玄猫转身迈着轻盈四肢,几个纵跳便出了驿站。

此猫飞檐走壁,没多久便抵达市井街头,游走于屋檐上。

它穿过多间店铺,跳入一家酒楼中,前直后爬立于窗边,嘴里呼噜呼噜作响。

再看这间酒楼,那台上唱曲之人,耳朵微动,倾听窗边响动。

此时再朝台下放眼瞧去,宾朋满座,灯红酒绿,好一幅纸醉金迷的奢靡景象。

就见这唱曲之人,一展歌喉,手中琵琶曲调突变。

琵琶声抑扬顿挫,自酒楼飘向街头那众多摊商耳内。

街头上,各摊位中,有那杂剧、散耍、说书、谈经、食肆……

众人似被这曲调感染,神情忽然一怔,接着转而恢复如初。

待楼内一曲唱罢,这只玄猫,方才转身离去,于屋顶楼阁间纵跳飞腾。

只须臾后便来到驿站楼顶上,缓缓伏身卧于青瓦间。

这猫正要蜷缩身躯睡去,却听驿站巷弄处,脚步声传来。

耳朵抽动,玄猫挺直脖子,一双橙黄兽瞳,朝声音传来处望去。

便见,驿站外,小巷内,月华如霜。

一袭红色倩影,撑起罗伞,脚下步伐飘飘,转眼消失于夜色中。

玄猫目露疑惑,见无事发生,便趴伏于青瓦之上,蜷缩着身躯闭眼休憩。

???

翌日晌午,陈霄早早起床,此时他褪下常服,转而换上护甲,戴好长剑,方才出门。

他本能朝凭栏下望去,便见一楼厅堂内,魏婧雪、穆桂英与那叫姚琛之人,早已坐于客桌旁等待。

陈霄踏步走下楼梯,含笑拱手:“穿衣花了些时间,各位久等了。”

穆桂英歪着脑袋,从头到脚打量着陈霄,奇怪道:“这会娥们都在常安城内,师兄你为撒要穿上甲胄,不嫌沉吗?”

陈霄不在意摇了摇手:“些许重量不碍事,有道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今日紫汐郡主请灵降英,谁能说得准所召之人是正是邪。”

闻听此言,穆桂英却不以为意道:“师兄你这就叫杞人忧天,那召唤出来的英魂听话还好,不听话咱们这么多人,娥还不信他一人能应付的过来。”

恰在此时,魏小甲跑入大厅,恭敬开口:“小姐,姑爷,豢兽已牵来,不知何时动身啊?”

魏婧雪忙道:“这便动身,莫叫郡主等太久,到了地方小甲你领着几人,看好豢兽,别冲撞了他人。”

魏小甲低眉颔首道:“这个自然,小姐尽管放心。”

见状,陈霄忙将凶恶面甲戴于脸上,沉声道:“那便走吧,省得那郡主又要耍性子。”

几人出了驿站,骑上各自坐骑,当即腾空飞去。

约莫半个时辰,众人乘骑豢兽,出了这常安城,抵达数里外的竹林中。

将坐骑交于跟随而来的小甲几人,便匆匆朝竹林深处行去。

四人漫步林间,携影相随,等抵达林中新砍伐的空地处。

就见数百名甲士,持刀安静守卫,一座高台伫立中央,观其样式正是那所谓祭坛。

祭坛下,跪地数人,这些人身穿肮脏囚服,佩戴枷锁,不多不少刚好四十九人。

而距离祭坛二十多米开外,一个个身穿官服之人,拱卫于八名壮汉所抬步辇两侧。

放眼瞧去,步辇华盖下,正坐卧一人,乃是那紫汐郡主。

而步辇旁安静矗立一人,便是皇家供奉,沐归。

再看紫汐郡主,娇媚脸上略施粉黛,百无聊赖斜倚于步辇靠背,一手托腮连连叹气。

见到几人前来,忙挥手呼唤:“来来来,快点来我身旁,本宫都快无聊死了。”

几人来到步辇前见礼,而后各自立于步辇两旁。

这郡主看向陈霄,见其全副武装的模样,嘴角微扬,起了逗弄心思。

“你看看你,这大热天不说一身甲胄,连面甲都带上了,也不嫌闷得慌。

对了昨日本宫设宴,为何你没到场,可有什么要说的?”

陈霄忙持师长礼,恭敬回应:“启禀殿下,只能说小可福薄命浅,明明可以亲近贵人,却是阴差阳错叫我避开。

事后得知殿下设宴,当真后悔不该早早出门,致使在下连夜辗转反侧,肝肠寸断,暗骂自己不识好歹,错失如此良机。”

“呵呵……”

紫汐郡主嘴角微扬,来这常安城之前,她曾向穆桂英提过元君庙求姻缘很灵验。

果然,一到常安城后,穆桂英便拉着陈霄去了元君庙。

如今再提此事,无非借机给这陈霄一点难堪。

不管怎么说这侯府赘婿,给自家皇姐谋划带来点波折,但也就一点波折……

于是紫汐似笑非笑道:“瞧你那油嘴滑舌的模样,搞得本宫也不好为难你。”

话毕扭头看向魏婧雪:“婧雪妹妹啊,你可小心了,你这夫婿一肚子花花肠子,别有朝一日让这臭男人给骗了!”

魏婧雪拱手,轻声回道:“谢殿下关心,婧雪自有分寸。”

讲到这,紫汐郡主看向身侧那穿着官服之人,不耐烦道:“我说蔡知府,大兴寺主持何时来,本宫等了这么久,如今万事俱备,就差他手中那舍利了。” 第六十章 昙花一现 蔡姓知府,躬腰赔笑:“郡主殿下莫要见怪,想那大兴寺主持正在赶来的路上,下官这就派人去催。”

说到这忙唤来几名手下,恶狠狠冲着手下人嚷道:“大兴寺主持到底来没来,莫叫郡主等太久,还不快去瞧瞧!”

就在这档口,忽见几名和尚抬着舍利塔,小心翼翼自林间小径行来。

再看他们所抬舍利塔,高约一米,宽约半米左右。

上面镶有佛家七宝,整体以水晶、珊瑚、珍珠、玛瑙、玉石、琥珀、琉璃制成,配以万颗水晶珠穿缀塔身,晶莹璀璨,光彩夺目。

而最前方领路之人,大肚翩翩,圆脸扩耳,此人身穿袈裟,纹路乃真金八宝吉祥宝莲纹妆花缎,以金线制成。

除此之外,袈裟上还镶有祖玉环翡,晶莹剔透,青翠欲滴。

如此豪奢之态,陈霄啧出了声。

却叫一旁紫汐郡主听了去,她一脸玩味看向陈霄,慢条斯理道:“怎么,这帮和尚有何不妥?”

陈霄只淡淡道:“传闻出家人修的是六根清净,不慕浮华,五蕴皆空。

我看这主持必是到了四大皆空的致高境界,如此不菲之物着身,却是面色平常,当真叫人心生敬佩!”

紫汐笑骂:“你倒是说得婉转动听,人家是生意人,生意人自是奢靡惯了,这无可厚非。”

陈霄也不反驳,紫汐郡主说的没错,有时所谓信仰才是世上最暴力的生意,可让一人掏心掏肺,心甘情愿给人当韭菜。

说话间,就见那大兴寺主持,率领僧众,走到步辇前。

此人不缓不急跪地,面露虔敬,合掌平举当胸,曲身缓缓趴在地上,来了一个五体投地。

口中虔诚出声:“弟子拜见在世救苦救难紫汐菩萨,恭敬参拜菩萨,常念菩萨真名,可拔世间一切苦厄,不堕恶道,投生极乐净土。”

话毕,恭敬起身,双手合十面露肃穆,不悲不喜。

见这和尚如此作态,饶是陈霄心中也是惊为天人:“好家伙,这跪舔之姿,当真世间翘楚!”

再看此人,虽说体态圆润,但目露宁静,神态如水平淡,根本瞧不出半点趋炎附势之嘴脸。

“哈哈哈,圆泽长老何必行此大礼,这什么菩萨不菩萨的,我可当不起,本宫无非一介俗人罢了!”

紫汐坐于步辇上,笑得花枝乱颤,嘴上说自己不过俗人,但看其神情,这叫圆泽和尚的一番操作,必是让她受用至极。

就见这叫圆泽之人,双手合十,躬身一拜:“紫汐菩萨乃极乐净土慈航大士在世化身,以常人之姿投生恶土。为的就是用寻常面目示现,于无形中教化苍生,绝非我等凡夫俗子能揣度。”

随后就见紫汐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就当我是慈航化身,对了圆泽长老,你那舍利现在就取出来吧。”

“谨遵法旨!”

圆泽一拜,旋即命令众僧打开舍利塔。

这舍利塔,一层套一层,直到第七层方才露出真面目。

就见那巴掌大的纯金莲花底座,其上放着颗椭圆珠子,龙眼大小。

陈霄凝眸瞧去,并未出现传言里的佛光普照,天生异象,怎么看怎么觉得就是颗奶黄疙瘩。

再看圆泽双手捧起莲花座,一脸虔诚看向步辇上的紫汐郡主,开口道:“请菩萨示下。”

“将这舍利放入祭坛吧!”紫汐手腕轻扬。

圆泽当即手捧舍利,来到偌大祭坛上,随后将其放于五行大阵中央。

而那沉默看戏的蔡知府,立马命令官兵,将四十九名死囚,押入祭坛中,放在特定方位内。

等一切准备妥当,紫汐朝身旁老者,柔声讲道:“沐叔叔,接下来交给你了。”

这老者面无表情,点头回应,一个闪身,来到祭坛下。

随后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不断掐诀。

随着他周身炁息流转,这一刻众人只觉四周变得森寒刺骨,如坠冰窖。

转眼,穆桂英指向头顶大喊:“快看,变天了!”

众人闻言,齐齐朝苍穹望去。

霎时!

风起云涌,长空之上乌云搅弄,构成巨大旋涡,伴随着电闪雷鸣,将方圆百里掩盖。

明媚阳光消失,四处陷入昏暗,宛若天塌地陷,末日来临。

于此时狂风忽然大作,竹林落叶纷飞,让人不得不抬臂遮挡眼鼻。

股股狂风汇聚祭坛,最后就像是一缕缕暴虐的刀刃,将祭坛之上活人全部搅碎,化作血色龙卷。

而后祭坛被飓风冲散,周遭众人纷纷后退,避其锋芒。

轰隆!

眨眼间惊雷落地,直直劈入血色狂风中,一道又是一道。

须臾后,空气中全是余烬之味萦绕鼻尖,落雷动静也越来越大,风卷飞沙,烟尘滚滚。

骤然!

雷声消失,滚滚乌云即刻消散,狂风也没了踪影。

待到灰尘烟雾随风而逝,所有人定睛瞧去。

那搭建的偌大祭坛,已成了一片焦土残骸,唯有一道身影安静矗立。

就见那清瘦身影,一袭白色僧袍披身,袒露于胸膛处的卍字,熠熠生辉!

他就那般闭眼矗立,此人面庞白皙俊美绝伦,削薄浅浅的红唇,棱角分明的轮廓,让紫汐美眸一亮。

她口中呢喃:“果真俊美非凡,如此说来这野史记载,这雨念和尚因情入魔,我倒是信了几分!”

便见这和尚躯体微震,轻轻睁开双眼。

此人双眸溢出淡淡忧郁,却又略带邪魅,让人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他似是不可置信,打量周遭景象,而后呼吸急促,面露亢奋。

“哈哈哈,我,我活了?!”

满面笑容的他,眉头猛然紧皱,面相变得愈发狰狞,最后挤成一团。

噗!

血液自此人口中狂喷而出!

他浑身止不住颤抖,不可置信低头朝胸膛处看去。

便见那薄如蝉翼的锋刃,泛着寒光自胸膛皮肉中无声无息钻出。

霎时!

雨念身后,凄艳红叶飘飘荡荡,如万千蝴蝶缤纷炫目。

雨念口吐鲜血,吃力扭头朝身后看去,他目眦欲裂,口含血液,不清不楚道:“为何杀我……”

沁凉沙哑声响起……

“秃驴,你挡道了。” 第六十一章 唤我何名 红唇轻启,道出的话语,是死亡吟唱。

闻言,和尚眼露错愕,他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胸膛惯出的利刃。

抬眼扫去,便见一群陌生人正瞪圆双眼望着自己,满眼写着不可置信。

蓦然,和尚露出诡异笑容,唇齿染血,眼中似映出黄泉景象。

“好好看,好好瞧,贫僧这写满死亡的脸,终有一日,各位便会知晓,何为死,何为生。

修道最落魄,是寻不到长生,权贵最无奈,是权钱消不了灾祸。

天机就在眼前,窥破了却摸不到,到头来毫无用处。

僧人修心,无非醉生梦死,不断轮回,终究悲苦虚度此世。

世人蹉跎,发奋图强,冲不破世事无常,只能希冀于转世,不过是,自欺欺人……

哈哈哈,贫僧在那边等你们……”

话毕,躯体咯咯作响,皮囊之内似有活物蠕动。

白皙肌肤之上,逐渐布满瓷器般皴裂的纹路,瞧去诡谲莫名。

嘭!

闷响传来,红叶以凤舞九天之姿,自这僧人皮囊迸溅荡出,贪婪卷起血肉,腾空而起。

这异象绵柔,如丝如线,似雾似烟,飘渺不定,最后化作漫天血水,淅沥滴落。

待到异象消失,血雨打在单薄罗伞上,而伞下是道芊芊身影,宁静立于消失僧人所在之处。

放眼望去,此女如红叶,染尽悲凉,叫人心头寒意阵阵。

这一袭红衣,缓缓将手中细长利刃,插回伞柄。

她面戴红纱,能叫人看清的,唯有冷艳双眸。

就见她目光轻轻落于众人,最后锁定人群里那严阵以待的魏婧雪。

此刻,魏婧雪只觉无形杀意,迎面而来,让她心中警觉。

二话不说,口中发出长哨!

兽吼自竹林处响起,便见毛色黑亮的玄豹,背驮银枪,脚下生风奔腾而来,所过之处,草木折腰。

那红衣女子,藏在面纱下的嘴角轻扬,口中嗫嚅:“还算机灵……”

下一瞬,她拔出伞柄藏刀,抬臂轻挥……

这一挥,动作轻柔,若水穿尘,似轻抚尘世罅隙。

刹那!

满天红叶,殷殷血红,如浩邈冷风穿越时空,直叫山野沉寂,万物沉淀。

咔嚓!

玄豹所在竹林,无数翠竹,齐齐折腰,只一个挥斩,便是扫清大片。

而那黑色玄豹,在这捻云淡风轻的挥斩下,已削成两瓣,躺在泥土上,于漫天枝叶蹁跹中,再无生息。

待蒙面红衣女子,将刀收入伞柄,一时间周遭除去风声,死一般寂静。

此情此景,叫魏婧雪目眦欲裂!

玄豹是她从小养大,乃经历战阵生死与共的伙伴,却被人一刀斩了。

见状,她周身炁息流转,长发飞扬,森寒气流萦绕周围。

随即青蓝云气如彩带,环绕周身,若仙若神。

“大胆,哪里来的疯女人,敢在本宫面前撒野!”

步辇之上,紫汐郡主,已没了之前的雍容惬意,早已怒不可遏。

就见其身上光华闪烁,缕缕如绸带般的金色炁息,像祥云环绕周身。

与魏婧雪般,仿若褪去凡像,化作神仙中人,身形变得飘渺,庄严肃穆。

此乃神妙境异象,祥云绕顶!

再看紫汐拿出身上如意,刚要动作,却被人伸手挡住。

紫汐目露意外,低声呢喃:“沐叔你……”

沐归挡在郡主身前,他身体微微颤抖,一个没忍住,大口血液自嘴里喷出。

老者用手擦去嘴角血渍,面色潮红,沉声道:“那雨念被杀,我也受到反噬,此女不简单。”

说着双目一沉:“当雨念受召而来,于冥冥中我能感受到,对方实力绝不低于至臻,却被这女人所杀,虽是偷袭,可此女比之雨念只强不弱。”

闻听此话,紫汐面露悚然,脊背发凉。

若是这红衣女人拥有至臻之能,恐怕在场所有人都会死于此人刀下。

于是压低声音:“那沐叔,如今该当如何?”

叫沐归的老者,眼露决绝:“先皇从小将我养大,我又岂能让他后人罹难身死,唯有拼死一搏,郡主到时你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再看伫立于祭坛残骸中的女子,如何听不到数十米外的对话,她本就实力高深,五感之敏锐已到了匪夷所思之境。

旋即发出清冷略带沙哑之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不如这样诸位,留下一人,若是将此人交出,我可放你们一条生路。”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终是那姚琛开口:“不知前辈要我们交出谁?”

红衣女子,右手轻抬,指向人群中的魏婧雪。

“我只要她,其余人若想活,能滚则滚。”

“成交!”

紫汐毫不犹豫,当即点头答应,冲沐归大声道:“沐叔咱们走!”

沐归也不迟疑,二人立刻运起身法,急匆匆远遁。

眼看正主都已逃走,其余人哪里还想留下来,众多官兵一哄而散。

转眼间,场上只余四人。

红衣女子饶有兴致看向魏婧雪,道:“看来姑娘你人缘不算太差,并非所有人都弃你而去。”

姚琛忙恭敬朝红衣女拱手:“前辈稍安勿躁,我有话要说。”

便见这姚琛冲魏婧雪道:“师妹并非师兄我怕死,而是身为亡国皇族,肩负复国重任,所以……”

话未说完,却被陈霄打断:“所以想滚就快滚,唧歪演给谁看?”

“你……”姚琛一脸怒容看向陈霄。

陈霄脑袋微扬,若非带了面甲,绝对让这表里不一之徒,瞧瞧他是怎样的蔑视神情。

“就是,能滚就滚,少假惺惺装模作样!”穆桂英也是不耐烦催促。

姚琛咬了咬牙,冲魏婧雪抱拳道:“师妹保重!”

话毕,口中长哨发出,召来白鹤,姚琛纵身跳上鹤背,朝远方飞去,身影越来越小。

忽然!

红衣女子拔刀一挥,红叶升腾而起,朝那巨禽搅去,伴随着凄厉惨嚎。

白鹤染血,连带着主人落入北方山岭……

红衣女子,低声呢喃:“又是飞禽……”

接着饶有兴致看向在场三人,冲陈霄和穆桂英道:“两位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不如这样再问你二人,当真要与她一起死吗?”

穆桂英默不作声,看向一旁陈霄,眼中全是纠结。

魏婧雪见此情形,低声道:“夫君带着你师妹走吧,没必要因我而丧命。”

陈霄疑惑出声:“你叫我什么?”

“夫君……有何不妥?”

“不是,你叫我什么,我没听清。”

“夫君啊,你……”

话说到这,魏婧雪一怔,变得沉默,不再言语。

陈霄微微一笑:“娘子果真冰雪聪明,看来你已明白,我为何不走。” 第六十二章 一声呼唤重千斤 “值得吗,就为了一声称呼?”魏婧雪轻声道。

再看魏婧雪眼里满是惆怅,她素来认为与陈霄相逢,是命运安排的荒凉笑话。

但是看着身旁,生死当前,依旧陪着他的男人,心中莫名沾染些许遗憾,些许荒芜。

陈霄叹气,摇头道:“好叫娘子知道,对于真正男人而言,这声夫君的份量,可是重若千斤。”

“可你我不过……”

“不过什么不重要,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有时候,男人心中某些字眼不能丢,不能弃,否则怕是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陈霄并非个人英雄主义泛滥,关键这事他真不能走。

好比一对夫妻,二人没有感情基础,勉强搭伙度日,谁也瞧不上谁。

忽有一日,家中闯入一人,此人要当着丈夫的面,凌辱虐杀他的妻子。

虽然丈夫心中对这妻子没感情,两人之间关系也是平平。

可丈夫当真就眼睁睁看着外人虐杀自己妻子,最后无动于衷拍手叫好?

但凡正常男性都不能接受,有时男人就是这般简单,没那么多花里胡哨。

只要我是你丈夫,哪怕是名义上的,纵使你我之间再多嫌隙。

当你陷入危机时,只这一声呼唤,身为丈夫的我,也会护你周全,直到好聚好散,从此陌路。

此情此景,加之二人对话,都落于红衣女子眼中,不知为何她抓着伞柄的手,指尖轻颤,呼吸一滞。

她凝眸看向在场三人,沉默良久,随后轻吐胸中郁气。

淡淡道:“给你们五息时间逃遁,五息过后若是被我找到,便再不留手!”

闻言,陈霄再不犹豫,抓起魏婧雪和穆桂英的手,拔腿就跑。

三人速度极快,脚下步伐飞腾,踏起阵阵烟尘,钻入密林。

林中树影婆娑,耳边风声呼啸,陈霄急忙自腰间取下青玉活心佩,紧接着拨弄玉佩活心,塞入魏婧雪手中。

魏婧雪目露不解:“夫君这是……”

“青玉活心佩,可遮掩修为,若转动里面活心,能使一人生气全无,如草木山石,无法察觉。”

说到这,陈霄忙道:“那红衣女目标是你,戴上它记得一直转动玉佩活心,我们兵分三路,于神京集结。”

话毕,陈霄转向,朝北方运转身法,于林间纵跳消失。

穆桂英也不拖沓,急忙于南方逃遁而去。

见此情形,魏婧雪则迅速朝西方山岭隐遁。

一炷香后,陈霄跑得气喘吁吁,自树梢纵身跃下,手扶丛林大树,弯腰大口呼吸。

暗自庆幸,若非那红衣女子,不知为何给了几人机会,他当时都打算让上千刺客替其挡灾。

待调理好呼吸,却在此时踩踏枯叶声传来。

陈霄心头一紧,忙钻入身旁灌木丛中,透过枝叶间隙朝声音传来方向瞧去。

就见一人,披头散发,白衣血迹斑斑,脚下步伐不停。

此人朝他刚刚所在位置行来,忽然驻足,扭头看向陈霄所处木丛中。

咧嘴一笑,眼露残忍,手指灌木:“哈哈哈,一眼就探出了你的绝尘气息,给爷爷我滚出来!”

陈霄无奈,索性不再隐藏,自灌木丛中踏步而出,揭掉所戴面甲,挂于腰间。

笑呵呵道:“呀,这不是姚琛师兄吗,你没死啊?”

“那女人不知发什么疯,一刀斩了我的坐骑,不过好在反应及时,老子身上就受了些皮肉伤。”

说到这,姚琛再无往日那谦谦君子模样,狞笑道:“狗崽子,三番五次辱我,起初我看不出你是何境界,原来不过是绝尘废物。”

说到这朝腰间摸去,拔剑出鞘,恶狠狠道:“今日我便宰了你这狗东西,好叫你知道老子的厉害!”

陈霄无奈,耸肩摊手:“何必呢,再说了姚师兄,这会说话未免也太不中听,我还是喜欢你那谦谦君子的模样。”

姚琛彻底不装了,嗤笑一声:“君子之风是给贵人看的,你算什么东西,还配和我谈君子!”

说到这冷笑出声:“之前若不是看着婧雪的面子,我早就将你千刀万剐,如今那傻女人死了,当真可惜……”

“可惜我还想尝尝小师妹是何滋味,本想以镇北侯女婿身份,在楚国军中积攒威望,奈何那傻女人这么短命。”

闻听此言,陈霄面露凝重:“魏婧雪死了?”

姚琛见状,双眉轻挑:“呵,你难道不知道,也对区区绝尘又能感知到什么。我在坠入山岭时,那时还能明显感知到魏婧雪还有你那师妹的神妙气息。

只是转眼便消失一道,但凡有点脑子的都清楚,魏婧雪已死于那女子刀下。看来你当时只顾着逃命,连这都没察觉!”

闻言陈霄放下心来,他还以为魏婧雪发生了意外,搞了半天因为青玉活心佩,让这姚琛会错了意。

随即长叹一声:“姚琛师兄啊,不如就此作罢,你我就当没见过怎样?”

姚琛摇头:“不怎么样?”

“不后悔?”

“呵,后悔……”

姚琛话说一半,嗡鸣乍响!

眼前,一抹微光,斑驳陆离。

细细一瞧,只一点锋芒,龙不吟虎不啸,携着几缕萧瑟寒风,在他眼中瞬息放大!

这一刺,落入姚琛视野里,无声无息,异象突现!

再看,陈霄手中剑锋,氤氲起朦胧残月,载着云梦,卷起些许缱绻,轻轻飘逸,丝丝柔柔,化作一滴风雨,朝姚琛眉心点来!

倏然!

姚琛如梦初醒,不顾一切,周身炁息流转,侧身翻腾而去。

噗呲,伴随血色飞溅,便见这一刺,轻点之处,前方草木山石,十米有余,如被微风轻拂,揉碎成泥。

满眼是大把大把木屑尘埃,于空中飞舞盘旋,彼此缠绵。

而陈霄一击刺空,立马脚下步伐摇曳,后跃十多米拉开距离,持剑过胸,双眸冷冷注视那姚琛。

姚琛摸了摸染血的左侧面颊,皮肉外翻,牙槽白骨裸露,看上去一半俊美一半狰狞。

陈霄呵呵一笑:“啧啧啧,姚师兄你这半人半魔的卖相,倒是和你脾性蛮配!” 第六十三章 猫鼠游戏 “你在找死!”

面颊上浓烈的疼痛,刺激着姚琛神经。

凝眸瞧去,原本面相儒雅之人,却成了半人半鬼的存在。

再看姚琛,经脉炁息流转,阵阵青芒浮现,祥云绕顶,神妙莫测。

见此情形,陈霄滚滚气机灌注周身经脉,赤红神纹,缠绕全身,此乃绝尘境异象,神纹缠体。

他挺剑而立,手中三尺青锋,铮铮作响,如虎啸龙吟。

二人静默矗立片刻,于下一瞬,陈霄一个纵身!

便见他脚下踏月寻星步施展,气势如虹!

转身……

逃了!

瞧着陈霄毫不犹豫逃之夭夭的背影,姚琛愣神片刻,旋即暴怒大喝:“狗崽子,给我站住!”

话毕,脚下腾挪跌宕,朝陈霄奋力追去。

再看陈霄身姿滑翔、旋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于林间树梢轻盈起跃,风驰电掣,残影绰绰。

听到身后传来的叫骂,陈霄却不为所动,绝尘和神妙毕竟差了一个境界。

有道是一力降十会,纵使他技艺高超,但不同量级对峙,依旧难以招架。

刚才不过是趁其不备,施展出吞风细雨剑法,第二式刺击,覆雨。

奈何姚琛仓促躲过,没完成一击必杀,实力不对等下,那便不打了。

旋即,二人一个逃,另一个追。

两人身形于山岭之中,棵棵树梢上辗转腾挪,如履平地。

如此这般,追出数里,陈霄便见前方丛林中,有道熟悉身影正安静等待。

大树枝杈上,黑色玄猫,轻摆尾巴,注视远方腾挪而来的身影,就那般瞪着橙黄双瞳,好整以暇等待。

同时,凝视前方奔逃的背影,姚琛心惊不已,陈霄那轻若飞鸟的步伐,姚琛认定除去两人境界差异。

若是单论技艺精湛程度,这叫陈霄之人,比之他要高深不少。

若非凭着神妙境炁息雄浑,恐怕此时这狗崽子早已跑没影。

思及此处,姚琛咬牙,炁息急速流转,瞬息提速,拉近几个身位。

而后,眼露睥睨,大喝:“死!”

话落,大袖抬起,周身缭绕阵阵清风,手中长剑斜斜一劈!

登时!

伟力牵引,冷风凝聚,形如残月,朝陈霄后背劈来。

陈霄耳朵微动,听到身后呼呼风声,瞥眼瞧去,浓稠暴虐的狂岚,正挟着万钧雷霆之力,腾骧卷尘,朝他袭来!

噌!

陈霄忙凌空扭腰转身,一剑荡出,此为吞风戏雨剑,第六式格挡技,囚龙!

霎时,剑身之上异象乍现!

陈霄掌中剑,周身清风微凝,染雨,于白驹过隙间,摄取一丝清凉,荡起纷乱雨雾。在幽幽天际间漾起朵朵水花,朝那猛烈至极的狂风利刃,包裹而去!

再看陈霄,手腕轻转,心定神凝,以心御剑,觉察狂风运动之功。

股股劲力,从兵刃缓缓渗透,陈霄随机变化,处处旋转,仿照风涡水漩,引进,回旋,落空……

随即扭腰转胯,将这炽烈一击,引向身侧。

紧接着风刃音爆传开,二人脚下丛林,木屑横飞,土石迸溅!

陈霄身形不稳,毕竟刚刚那一击,他依旧承受了对方袭来的力道。

不得已,翻腾着躯体,如一只腾跳灵狐,落于地面。

旋即脚下吃力,后退数步,这才稳住身形。

再看姚琛,二话不说,自空中朝陈霄一剑狠狠劈来,那模样像极了鹰隼朝地面猎物俯冲落下。

陈霄急忙脚下用力,朝身侧一个飞扑……

轰!

这一剑下去,地动山摇,飞沙走石,腾起滚滚烟尘。??

待到尘烟散去,两人拉开十余米的距离,遥遥相对。

姚琛冷冷道:“看你现在还能往哪走!”

陈霄唇角微扬:“跑了这么久了,总得歇口气,我说姚师兄,就此作罢怎样?”

姚琛轻抚左脸,感受到牙槽灌入的冷风,他虽无法看清自己是何模样,但必是惨不忍睹。

英俊男子或者倾国美人,都有个共同嗜好。

那便是自恋,爱自己的帅气,爱自己的美貌。

可若是被人破坏了心中这份自恋,摧毁了相貌,无异于杀父杀母之仇,自是不死不休。

姚琛怒目圆睁,如龇牙咧嘴的恶犬,道:“放你娘的轻巧屁,你这狗崽子趁我不备,将我搞成这副模样,还想就此作罢,今日我必把你碎尸万段!”

陈霄耸了耸肩:“姚师兄啊,姚师兄,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有道是福祸无门,为人自招。

若不是你对我起了歹念,也不会搞成这副模样,再说了世上灵丹妙药无数,不缺那种用法神妙的药膏。

届时只要手法得当,不出半年你也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放屁!”

见此情形,陈霄叹息一声,无奈摇头,旋即收剑入鞘。

这番作为落在姚琛眼中,让其忽然一怔。

他心中惊疑,自是不信陈霄会就此投降,乖乖做那待宰羔羊。而是暗自警惕,觉得另有蹊跷。

旋即暗戳戳转眸移睛,悄悄观察起周遭环境,发现除去草木山石,鸟叫虫鸣外,再无任何异常。

随后双目微凝,沉声道:“你意欲何为,是欲擒故纵,还是另有所图?”

陈霄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右手手腕,就在方才他接了姚琛一剑。虽说凭借剑技挡掉对方致命一击。

但对方招式传来的力道,着实叫他不好受,单就运剑转旋,手腕都感觉差点脱臼。

不得不说,境界上的差异,想要靠技巧弥补,多少有点捉襟见肘。

此时,陈霄说道:“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动口杀人,比之动手杀人要好点,出来吧,你们看戏要看多久?”

话音方落,就听猫叫响起,一灵巧身影自枝头落下,从树荫中踱步而出。

姚琛见状,心头顿生不祥之感,而那小巧走兽,骨骼咯咯作响,身上光华游走。随后周身皮肉蠕动,体态变得愈发诡异,没一会便现出人形。

此人身穿粗布短打,面色黝黑,忙单膝跪地,抱拳冲一旁陈霄道:“参见主公!”

陈霄摆手:“大敌当前,虚礼能免则免。”

话毕冲姚琛努嘴道:“这人就交给你们了,跑了这么久,我着实有点乏了,得好好歇歇。” 第六十四章 群狼斗虎 见此情形,姚琛虽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已嗅出危险。

为了以防万一,以免落入险境,刚想离开此地。

倏然!

四面八方,林中枝叶簌簌作响,无数脚步声乍现。

抬眼环顾四周,树丛中,山石之上,道道人影显现。

细瞧之下,这些人样貌五花八门,有那大腹滚圆的富家翁,也有那娇滴滴的小娘子。

还有那模样青涩的卖货郎,亦或流里流气的泼皮。

僧人,戏子,店小二,樵夫,游方道士,卜卦算命,几乎涵盖市井街头各色小民。

再看陈霄早已好整以暇,走到山林之中一块青色岩石旁,一屁股坐于石上,像是看客,注视发生的一切。

此情此景,姚琛怎会不明白,自己已被人包围,抬眼环顾,人影由远及近,层层叠叠,不知数量几何。

沉默须臾,姚琛忽然惨淡一笑。

他看向数米外,青石之上的陈霄,道:“当真手段了得,竟有这么多人替你卖命,我可不信你只是区区侯府赘婿。”

“不巧,我还真是区区赘婿!”

“哼,是吗?”

姚琛冷笑,摇了摇头,道:“以我看…”

骤然!

其人脚下大地一震,姚琛运起身法,朝空中蹿去!

陈霄哈哈大笑:“没创意,非得学我玩一出声东击西!”

同时,无数身影早有防备,窜入空中,如黑沉鸦群展翅,手中兵器鸣叫不绝。

只瞬间,于上空构成黑色旋涡,俨似乌云盖顶,朝姚琛砸下!

姚琛瞧着头顶之上,铺天盖地的众人,当即手中运剑,剑风四起。

霎时,剑吟阵阵,狂风咆哮呼卷,飞旋滚撞,翻江倒海,天地变色。

顷刻,姚琛手中剑凝风狂啸,依仗天威,而众刺客凭借人势,两股强悍莫御之力,狠狠交错!

一刹,万物轰鸣,硝烟弥漫,翻卷起血雨腥风。

伴随着几声惨嚎,数具尸体落地,姚琛被活生生逼回地面。

待他双脚落地的一刹,毫不犹豫,脚下步伐运转,急速游走起来。

其人身法收发自如,残影绰绰,纵使四面楚歌,这姚琛依旧能于方寸间,纵横交错,如一只猎豹,迅猛灵敏,张弛有度。

数道利刃破空尖啸,于他刚刚所在方位,接连袭来!

道道气机,在其身侧划过,击打地面,溅起漫天沙尘!

而姚琛边走边躲,趁敌手不备,瞅准时机,便是一剑迅猛使出!

挥斩于瞬息间迸发出似龙吟虎啸声,可怖气息直直涤荡数人。

数名狙击之人,瞳孔猛地放大,不及躲避,心头顿生凄凉,只觉上半身齐齐歪斜。

他们不得已摔在地上,下意识扭头,便见只余半截残躯,丢了下半身,于地上痛苦挣扎,随后不甘咽气!

旋即,姚琛继续运起身法,在层层包围中穿插游走。

腾挪间,每靠近一人,手中长剑,便是挑、挥、劈、刺信手拈来!

而挡在身旁之人,则猛地一怔,于身躯之上,显出细腻血线,蔓延开来。

忽而,如花蕾绽放,喷涌出体内五颜六色,落于泥土之上,腥臭难闻。

一时,剑光绰绰,狂风大作,若雾岚银河,绮丽冰冷!

一颗又一颗头颅滚落,一道又一道身躯崩裂开来。

姚琛每次出手,看似轻描淡写,区区两笔带过,但都是具鲜活肉体迸裂。

就在其连夺数十人性命后,刚要游走奔逃时。

便见一刺客,樵夫打扮,瞅准时机高高跃起,手持大斧狠狠劈来

他双手高举手中兵器,呈雄鸡跳腾之姿,于姚琛头顶处落下!

叮!

精铁交鸣,兵器火星四溅,姚琛被这樵夫拖入角力之状。

他猛地用力,荡开此人,脚下刚要动作,以免被人合围。

却突觉双脚一沉,不知何时一双粗糙大手,自泥土中伸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

姚琛双目一凝,二话不说,挥剑朝脚下一划,泥土飞溅,地底血液喷出,土遁之人当即咽气。

刚想动作,面前一道矮小身影急速飞来,细瞧之下不过是三寸袖珍人。

其人肚腹滚圆,四肢粗短,面如弥勒。

姚琛举剑便刺,直直扎透此人身躯,刚要挥剑将这人从兵器上甩下,却见这袖珍之人,双手扣住剑身。

接着双腮鼓胀,张嘴朝姚琛面门一喷!

噗!

滋滋声作响,姚琛满面绿油,刺鼻腥臭之味贯鼻。

立马感觉面皮和双目疼痛至极,不由弃掉手中长剑,捂面痛呼!

就在这中毒的短暂片刻,数名刺客,如鬼魅般急速杀来,利器贯穿此人身躯。

而姚琛身中数剑,咬牙紧闭双眼,挥舞双手,阵阵狂风席卷周遭,将这几名刺客震成碎肉!

众人立马远离,暂避锋芒,到最后这姚琛双手掌风排山倒海,但血也越流越快。

不消片刻,他就连神妙异象都维持不住,那如彩带环绕周身的祥云,渐渐消弭。

一炷香后,此人力竭,不得已单膝跪地,摇摇欲坠,已到了强弩之末。

“呼呼呼……”

姚琛大口呼吸,长发凌乱垂肩,满面溃烂,双目紧闭,血水自眼中流出。

再看其人身上,被数把利器贯穿,就像是被蹂躏过后的抹布,丢于地上,凄凄惨惨。

随后脚步声传来,无数人在为某人让步。

他本就是神妙境,五感极强,纵使中毒没了视觉。

但侧耳倾听下,便从来人脚步声的厚重程度,于脑中勾画出此人身高体重。

一比较,与那陈霄一般无二。

不由呵呵一笑:“怎么,这是要棒打落水狗?”

陈霄于数米外站定,毕竟这人一旦来个临死反扑,他也不好应付,倒不如保持安全距离,以防万一。

“姚师兄啊,不愧是我娘子同门,一番厮杀竟斩了我七十多名绝尘手下,真让我心疼不已。”

“要说心里不好受之人,应该是我,本以为再怎么样,即便受点伤,也能冲出包围。

没承想你的人,各个都是绝尘修为,纵使我乃神妙中期,也是猛虎架不住群狼。”

讲到这,姚琛反倒平静下来,再无之前凶恶,转眼又成了那风度翩翩的公子,他徐徐开口:“那么陈兄,就当我有眼不识泰山,罪有应得。

小可我在这赔个不是,鄙人倒有个提议,比起杀了我,要来得划算不少。” 第六十五章 我本凉薄 “说来听听。”

陈霄面上无动于衷,心中却是钦佩此人,到了如此光景,依旧想方设法死中求活。

“在下愿意以这残躯,终身效力阁下,自然若是陈兄不放心,也可给我体内种上蛊毒。如此一来往后我若有半点二心,随时可以取我性命,你看如何?”

陈霄微微点头,细细端详此人,目露感叹:“不得不说姚师兄果真厉害,到了这等绝境,还能保持平静,想着如何活下去。”

闻言,姚琛心头一沉,他预感到陈霄接下来的话,莫不是要送自己上路。

旋即溃烂的脸上,露出浅笑,让人莫名觉得阴森。

就见其人依旧是副淡然样,轻声开口:“可惜了,看来我终究难逃一死,这国仇家恨还没报,当真不甘心……”

说到这顿了顿,忙道:“不如这样,陈兄我有个秘密,乃是关于家师雪蚕,以这秘密求个活命机会。哪怕你现在废我修为,断我周身经脉,求只求……让在下能苟活于世。”

陈霄微叹:“浩渺宇宙,芸芸众生,生生死死,又有谁能把持岁月轮回。

众生自诞生于世起,所有人结局都已注定,姚师兄何苦执着?”

姚琛惨淡一笑:“实在是心中执念深重,人若一死,万事皆休。在下不得不拼尽所有活下去,只因我确实怕死,因为死了便是一无所有,活着终归还有机会。”

讲到这,姚琛开口:“家师雪蚕这秘密,对将来乃至整个天下影响极大,或许天地倾覆都有可能,陈兄真不想知道?”

陈霄摇头:“不想,在神雀峰,我就怀疑过那老头,为何临死时要传法天下。

他虽口中说得冠冕堂皇,可所传秘法,施法过程极其阴毒,以活人献祭,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像天道堂皇之象。

所以小可不才,心中早就怀疑那老头暗中必有其他算计。不过这不要紧,不管他最终目的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姚琛长叹一声,不住摇头:“看来陈兄你是非要杀我,既如此,那便动手吧,不过能否留我全尸?”

“成全你!”

陈霄平淡吩咐众刺客,道了句:“将此撩……剁碎了喂狗!”

姚琛眉头一挑,嘴里笑道:“陈霄,你啊你,真是疑心重重。”

话毕恶狠狠大骂:“焯你妈的,杂碎!”

且看,陈霄话音落下,无数刺客手攥兵器,朝姚琛走去,一个个高高抬起兵刃,在其身上狠狠落下……

噗呲、噗呲……

血肉劈砍声乍响,这姚琛也是硬气,竟没发出半点声音。

顷刻,刀剑搅拌血肉之音,如死亡唏嘘,低沉回旋于众人耳中。

血液飞溅,像殷红花蕊,漫天飞舞!

霎时,此地树木,身影婆娑,如老者悄悄颤抖,虫鸣阵阵宛若死神嗥叫,让人不由心悸。

到最后,那姚琛早没了皮相,彻底自色相中崩溃,成了堆肉屑,零落成泥碾作尘。

陈霄安静注视眼前一幕,目光锁定在那满地的猩红之上。

这是他自穿越以来,亲眼目睹,一人如何被人肢解成零碎。

本以为自己会犯呕,心生恐惧,但他似乎低估了内心的承受力。

陈霄不单单心中毫无恐惧,也不觉得恶心,甚至口中竟分泌出大量唾液,腹中还有些许饥饿。

此时此刻,他才看清藏在自己这英俊皮囊下,那居于其中的灵魂,竟是头来自地狱的恶鬼,凉薄,残忍,且嗜杀!

回想梦中,他与段秋水如此深爱彼此,或许两个凉薄之人的相遇,这才造就了独一无二的爱恋。

也许这便是……

我本凉薄,从不与人亲近,独你是我唯一偏爱。

看清自己灵魂底色的陈霄,暗自叹息,随后冲众人讲道:“将死去弟兄们都好好埋了吧……”

说到这,低声吩咐:“找几人去趟神雀峰化蝶谷,给我把那雪蚕的坟扒了,看看那老东西到底在不在棺材里。”

随着陈霄话音落下,一众绝尘刺客,开始打扫现场,接着逐一离去。

放眼瞧去,此时山林中,除了树上玄猫,只有陈霄孤零零一人。

他嗅着空气中那淡淡血腥,沉默良久。

随后看向地上姚琛留下的血肉,陷入沉思,而后冲树上玄猫询问道:“邪月阁内,可有人会易容之术,即便是破妄瞳,也无法看透的术法!”

玄猫在树上思忖片刻,心中已猜到陈霄打算。

若是他没估计错,自家主公这是要假扮姚琛,换个身份活下去。

想法的确有他独到之处,但还有个漏洞,于是口吐人言提醒道:“禀主公,有那易形之术,就像我如今这副模样,便是易形加上幻术,才有了这走兽之姿。

不过主公若想假扮姚琛,属下觉得不妥,世上并无伪装修为境界之术法,即便有此类术法,一出手也会被人识破。”

听到这话,陈霄点头,的确是他疏忽了,旋即讲道:“就是一时兴起,不过这赘婿身份得扔了。给我找具尸体,将其弄成我的模样,丢在这片林中,自此我得彻底隐于暗处。”

话音落下,密林中阵阵掌声响起!

陈霄心下一惊,刚刚上千刺客在场,这人是如何做到没被人察觉,立马目露警惕,朝声音方向瞧去。

再看,斑驳树影中,骑虎身影越靠越近,变得清晰起来。

就见那魏小甲,骑在侯府公子豢兽背上,立于陈霄十多米外。

他笑眯眯鼓掌:“姑爷当真好手段,背地里豢养上千绝尘密探。若非我找不到小姐任何气机,又察觉此处有多股炁息流转,可真叫你给糊弄过去。”

“哦,原来是小甲……”

陈霄笑脸相迎,随后问道:“我本不想杀你,家中还有何人,需要我日后照看,现在说来也不迟。”

魏小甲眼露戏谑,佯装迟疑:“让我算算,首先乃是放心不下家中父母,还有个做事容易冲动的弟弟,稀里糊涂的妹妹,以及几个庶出,对了还有我妹那不简单的夫婿。”

说到这,耸肩摊手道:“我的好姑爷,你说说,这么大一家子,该如何照看方能省心?” 第六十六章 人算不如天算 听到魏小甲所言,陈霄双目一凝,冷冷开口:“你不是什么小甲,到底是何人?”

闻言,魏小甲轻抚后脖颈,扭了扭脑袋。

紧接着,周身骨骼发出阵阵脆响,面部肌肉也自行蠕动起来。

他的眉眼口鼻于不经意间变形,不多时一张熟悉面孔,出现在陈霄视线内。

陈霄双目微眯,忽而一笑,双手叉腰垂头轻摆:“想不到想不到,搞了半天这自称家丁,在我身边忙前忙后地长随,竟是侯府世子。”

再看白虎背上的魏婧元,总算是明白过来,为何这豢兽会对小甲那般亲昵。

搞了半天,豢兽是认出自家主人,这才没了高冷模样,不断冲名为魏小甲实为魏婧元,一个劲撒娇卖萌。

陈霄笑呵呵道:“我说舅兄啊,你可真会藏,以我所见,怕是你家妹子都被瞒得死死的吧!”

魏婧元仰头大笑:“哈哈哈,妹婿你这话就太见外了,什么我家妹子,那可是你拜堂成亲的妻子。”

陈霄冷笑:“哼,如此看来,神京城中出了名的败家子,到头来不过是场演给众人的戏。”

听到陈霄这般说,魏婧元歪着脑袋,嘴角上扬:“你不也是,若非我暗中遣人,从头到尾对你细细查探。任谁能想到,那已被斩尽杀绝的前梁皇族,还有你这么一个后代在世,手下竟有上千绝尘修士。”

讲到这,啧啧称奇:“若说隐忍,若说会演戏,即便是我,也得甘拜下风。”

闻听此言,陈霄明白过来,这魏婧元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暗中怕是派人连他家祖坟都翻了个遍。

若非身为前朝皇裔,陈霄也不会想着趁此机会,以假死脱身,彻底藏于水面之下,当只深水鳄。

如今看来,当真应了一句古话,人算不如天算。

即便身为穿越者,依旧无法摆脱这条铁律,这狗屁倒灶的命运,总会给他带来出乎预料的惊喜!

旋即陈霄也不拖泥带水,直截了当道:“既如此,那么舅兄可否告知在下,你之所以敢堂而皇之出现于我面前,必是有所依仗。可否道明你背后依仗,还有接下来,与我为敌,还是为友?”

“聪明,跟聪明人谈话就是这般畅快,没那么多龇牙咧嘴,耍狠扮怪的丑态。”

说到这魏婧元,长叹一声,道:“有道是时也命也运也,人活一世不容易,纵使登临绝颠,总会处处受制。

就好比你我处境一般,无论是那死去的皇帝老儿,亦或者新登基的女帝。

他们都视我魏家为肉中刺眼中钉,巴不得我魏氏一族销声匿迹,成了那任意拿捏的软柿子。”

接着手指陈霄道:“至于你,我的好妹婿啊,楚国境内若是有人知道你是前朝皇裔……怕是巴不得拿你项上人头,去换大好前程,搏他个富贵荣华。”

陈霄闻言,点头:“你是想说,你我都有共同敌人,那便是如今这大楚皇室。”

“不错,所以何苦相互残杀,世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个仇寇强,妹婿你觉得呢?”

“还有呢?”

“还有……其实刚才那条便够了,但若是妹婿不满意,那我便说说第二条,也可以解释为何我敢在这暴露身份。”

听到此话,陈霄面上平静,但心中已是波澜起伏,他明白第二条才是重头戏。

于是装作不咸不淡,搭话道:“哦,舅兄说来听听……”

话音落下,忽然!

鸟雀惊飞,附近山岭走兽嘶吼出声,似有恐怖临世。

同时,一股无形威压迫来,那化形成猫的刺客,从树上坠落。

即便周身炁息流转,拼命反抗,没一会便现出人形,直直趴于地面。

至于陈霄也是不好受,当即拔剑,紧握剑柄,剑锋拄地,苦苦支撑。

此刻,周遭云浓,风轻,雾低,杳渺萦绕于山间。

山中是荫荫翳翳的原始森林,松柏参天耸立,林间是落瀑湍流、青藓地衣。

按理来说如此锦绣之地,鸟兽虫鸣应该不绝于耳,但除去方才动静,这会周围却陷入诡异寂静。

而陈霄整个人,却被这威压弄得喘不过气来。

他身上气血翻涌,耳中全是嗡鸣,周身如被火烧,于躯体凝痂,焦痕与光斑并置。

他不得不低头,弯腰,等待对方接下来的动作。

再看魏婧元,三千发丝飘渺若云,两袖飘飘,行也逍遥,坐也逍遥。?

其人周身迸发出浓烈炁息,道道火焰,于空中循环往复,貌似要将世人蜷缩,挤成胚胎。

此人被火流托举而起,如脱胎于火海,盘旋升空,仿佛与火相融,辨不出具体形态。

他长发飘飘,周身是祥云绕体,肌肤之上是金色神纹,光彩熠熠。

一双眸子,目中瞳孔,有股难言气象,仿若能连通生死,化解逝者存留人世之执念。

而其额头,那猩红如宝石璀璨的天目,嚣狂至极。

像焰海围筑而成的牢笼,将苍生围困于绝境猩红中,于烈焰中化为飞灰!

即便陈霄已对魏婧元背后依仗,有了心理准备,却也是忍不住惊骇出声:“至臻?!”

此方世界,修士境界从低到高,天璇施展起来,外貌与常人无异,无非是身手不凡,普通人难以企及。

天枢境,一旦施展开来,周身肌肤泛红,全身血气狂涌,威力是天璇的数倍。

绝尘则是身现血纹,便是陈霄如今这副模样。

神妙自然是祥云绕顶,如身披各色彩带,飘飘欲仙。

自在除去祥云绕顶,额头印堂处则会显出神印,实力绝非神妙可比。

至臻则如天神临凡,周身异象流转,肌肤之上有着淡淡纹络,加之额生天目,且天目都有独属神通。

到了至臻就是此世绝颠,一句镇国便是佐证。

至于极意,无从得知,只留下陆地仙神的模糊传说。

再看那空中,好整以暇的魏婧元,那副天神下凡之姿。

陈霄只得用剑稳住身形,勉强挤出笑容:“了不得了不得,侯府之内竟藏着二十出头的至臻,说出去谁信……” 第六十七章 危机重重 魏婧元踏空而立,其身灿烂辉煌,赤焰绕躯,缕缕焰火,像是自体内分娩而出的虬龙,呼呼作响。

此时看去,他哪里还有人的模样,如古神沉默伫立于空,扬发、沉思、微笑、不语。

他安静俯瞰脚下苦苦支撑的陈霄,见其依旧不顾一切,以剑拄地,支撑着不愿弯下膝盖。

忽而一笑:“倒是有点骨气,其实当你杀了那姚琛,展露背后实力时,我有想过要不要取你性命。”

“听这话,莫非舅兄改主意了?”陈霄面颊汗流,故作轻松道。

“是啊,那红衣女子杀来,指名道姓要杀我那糊涂妹妹,暗中窥视的我,就差那么一点便要出手搭救。”

讲到这,魏婧元满眼玩味道:“只是万万没想到,那么多人弃她而去,唯独你和你师妹留了下来,这的确叫我出乎意料。

如今看来,你当要好好谢谢自己,若非那时你选择留下,此刻怕已是一具尸体。”

陈霄咬牙撑着身躯,当时红衣女子发难,起初他的想法是靠两千绝尘刺客拖住。

毕竟两千只鸡杀起来也会耗费些工夫,纵使至臻陆上无敌,但也足够他带着魏婧雪远遁。

可叫陈霄没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搞了半天,他心中所有谋划,在有些人眼里是那般不自量力。

如今看来,是他大意了!

自诩穿越人士,外加金手指傍身,以至于不觉间,对这方世界之人,生出怠慢之心。

将这世间之人,当做可以随意拿捏的存在。

现在想来,他陈霄无非飘荡于海面的孤舟,自以为看到水下隐藏风景,却只勘破浅层。

就好比这魏婧元,挨过穆桂英的打,他陈霄也未曾正视过此人,可偏就是这么个世人皆知的败家子,私下竟是至臻宗师。

二十多岁的年纪,便已抵达至臻境,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思及此处,陈霄惨淡一笑:“那就要谢过不杀之恩了,只是我搞不懂,舅兄既有如此实力,何苦那般作贱自己?”

魏婧元嘴角轻扬,叹息:“我这实力,也就是年初突破,火候还差了点。

但别忘了,大楚境内可是有两名至臻宗师坐镇。

那两个老家伙,达到至臻少说也有百年,在下岂会因一点成就,便被猪油蒙了心,跳脱出来,这不是找死吗?”

“舅兄大才,若是换作常人,早已忘乎所以,巴不得搞得天下尽知,扬名四海,享受世人追捧,醉卧美人膝。”

讲到这陈霄双目微凝:“可越是如此,我越是觉得舅兄或者侯府所图甚大,若我没猜错,怕是侯爷,不,岳丈那身病,都是装出来的吧!”

如今既然摊牌,魏婧元也不隐瞒,毕竟陈霄现在的处境,比之他侯府也好不到哪去。

于是直接坦白道:“不错,观你也是心思细腻之辈,即便我不说,也会品出一二。

好了,闲话少叙,我问你婧雪如今在何处,为何我连她半点气机都无法捕捉?”

闻听此言,陈霄心中感慨青玉活心佩的强大。

他也不隐瞒,出声道:“舅兄放心,我将家传宝玉给了她,那宝玉可隐匿修为,也可掩盖生灵气息。

娘子已带着那宝玉,躲入密林而走,既然连舅兄都无法察觉,现在想来那红衣女子,怕也是……”

说到这,忽然大地震颤!

数里外,西方山岭中,烟雾蒸腾,无数冰晶飞溅而出!

二人齐齐往响动处看去,魏婧元压低声音道:“婧雪朝什么方向遁走?”

陈霄双目惊疑不定,忙回道:“西方……”

话音方落!

魏婧元全身灌起瀑流般的雄壮烈焰,身溅火蛇,长发抖起狂风,一声嘶鸣,瞬息朝响动处飞腾而去!

见此情形,陈霄也觉出不妙,忙戴好面甲,唤来丢在一旁的豢兽。

冲着爬伏于地的玄猫手下,吩咐道:“叫其他人速速离开,只留十人暗中护卫,我不下令,便绝不现身!”

手下抱拳领命,转头化作玄猫,纵跳消失于密林内。

而陈霄立马骑上坐骑,朝动静传来处急速赶去。

???

山坳内,红叶浸染,如墨彩涌动,万般妖娆。

伴随一声闷哼,身影飞速闪过,所过之处,无数树木被其身躯硬生生砸断。

到最后这如炮弹飞射的身影,在不知弄断多少根树木后,滚落于地溅起滚滚烟尘,方才堪堪停住。

噗!

血雾飞溅,魏婧雪口吐鲜血,她趴卧于地,发髻已散,长发凌乱垂于肩头。

擦了擦嘴角血渍,魏婧雪忙从地上爬起,只是身体刚站直,浑身乏力,不得已单膝跪地。

魏婧雪手抚胸膛,只觉体内五脏翻腾,痛苦至极。

另一只手,下意识拄地维持平衡,口中不住咳嗽,每咳一下便有大片血液自嘴中涌出。

再看周遭,红叶异象充斥,这一切都无不说明,她终是被那诡异女子逮住。

就见数十米外,那血红身影,撑伞而立。

其人周遭是片片冰晶,如无数洁白花瓣,纷纷扬扬,晶莹剔透。

红衣女子瞧着眼前,这泛起晶莹的琼花,轻轻袅袅,如雾,像烟,似霞,美不胜收。

不自觉用手接住一片,顿时掌上传来刺骨寒凉,不同于普通雪花,手中这片晶莹,有着蚀骨灼痛之感。

就见这红衣女掌心一震,手中琼花,登时化作零星碎屑,顷刻飘散。

她抬眼看向林中狼狈支撑的身影,边靠近边浅浅出声:“魏婧雪……,果真人如其名,所有攻伐手段,都离不开一个雪字。”

说到这,拿出自魏婧雪腰间摘下的玉佩,拎于手中,凝眸细细端详。

旋即,点头称赞:“好宝贝,就是它隐匿了你所有气息吧,真是让我一顿好找。”

见状,魏婧雪强忍躯体不适,大喝道:“把它还我!”

“怎么,它对你很重要?”

红衣女子脑袋微偏,说话间,脚下步伐翩翩,只眨眼便闪到魏婧雪身前。

瞧着红衣女子手中那青玉活心佩,魏婧雪冷冷开口:“此物,我不允许他人触碰!” 第六十八章 千年孤魂 “是吗……”

闻言,段秋水打量着手中玉佩,红纱遮面下,无人能看清她到底是怎样神情。

就见段秋水,摇头轻喃:“可惜了,这宝贝只能让生灵没了气息。”

听到段秋水如此说,魏婧雪蹙眉,道:“既然如此,你又如何找到我,毕竟为了防止泄露炁息,我这才没用身法,暗中悄悄行走。”

“这玉佩确能隐匿生灵气息,可我并非生灵,不过执念太深的孤魂……”

“孤魂…鬼魅,不对鬼魅虽有奇异之处,但绝不会具备你这般战力,最多扰人心神,迷惑人心……”

段秋水轻笑:“那白衣和尚,不也是被你们自黄泉彼岸拉来的孤魂。

怎么……到了我这便不识妾身真面目了?”

魏婧雪一愣,双目圆睁,不可置信道:“你是说,你是…受召而来的英魂!”

“谈不上什么英魂,不过是执念太深,无法再入轮回的孤魂野鬼罢了。”

说到这,段秋水忽然手中用力,将这青玉活心佩碾碎。

“也因不是生灵,妾身眼中之世,便与活人不同。

像我这般存在,双眼是能看出魂灵遗留于世的气息。

活人呼吸,被称之为气息。

自然魂魄也有呼吸,则称为魂息。

纵使你活人气息掩盖再好,可魂魄之息,却藏不了半点。

活人看不见魂息,但死人又怎可能看不到。

除非落入水中,水溶万物,气息也罢,魂息也好,都不例外。

加之水乃流动之物,根本无法捕捉,若是你于水中逃遁,或能逃出生天。”

待到段秋水话落,魏婧雪心生绝望,就在刚刚,她几乎用尽全力,打出一击,袭杀此人。

可只一个照面,便被一掌轰飞,这会已是重伤,无法行动。

倏然!

段秋水伸手,一把掐住魏婧雪脖颈,将其慢慢举起。

打量着面前女子,段秋水不咸不淡道:“是个大美人,只可惜就此香消玉殒了。”

紧接着,掌中用力,骨骼脆响传出!

再看魏婧雪不住翻着白眼,双手死死扣住女子右手,想着掰开此人手掌。

奈何无论如何挣扎,对方却是纹丝不动。

窒息感,顷刻让其头脑发昏,只须臾,儿时一幕幕便在眼前纷飞。

五岁,父亲老是在家中嗟叹,母亲埋怨抹泪。

随后他便被人送上神雀峰,拜师雪蚕。

山上寒冷刺骨,但每天都过得极其开心,与众师兄师姐打闹,还有师父他老人家,笑而不语的慈祥面容。

待到十五岁下山,跟随病恹恹的父亲南征北战,到最后独自领兵。

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经历过背叛,同门反目,不知不觉便到了二十岁。

随后为了整个侯府,与那陌生男子结婚,她无奈,委屈……

要说有没有后悔,起初是有,只是如今却发现,自家夫君,与其相处,反倒自在许多,后悔也变得无从谈起。

接着回过神来,视线愈发模糊,死亡迫近,魏婧雪忽而心中释然。

“若有来生,不做人了,做人真无趣,就当一缕云,飘飘荡荡,无拘无束便好。”

恰于此时,一声怒喝,滚滚炙热气息,朝红衣女子背后倾泻。

段秋水当即丢掉手中魏婧雪,转身拿起雨伞,挡于身前!

轰!

火柱,势如千军,互相挤压、喷涌,前呼后拥,朝红衣女子冲刷!

段秋水以伞为盾,抵住这突如其来的火柱。

感受到自罗伞传来的推力,似乎只要一招不慎,便会卷入这灼烫火浪中,骨头都会焚烧殆尽。

就在红衣女子与这迅猛火柱对峙时,一道身影宛若流星,拖着长长焰尾,在这弹指一挥的间隙内,一把揪住不省人事的魏婧雪。

拖出好长一段距离,身影这才停下。

魏婧元,将自家妹妹搂在怀中,轻轻摇晃:“婧雪,婧雪,快醒醒……”

只是魏婧雪就那般闭目仰头,毫无半点反应。

见状,魏婧元静下心来,感受自家妹妹体内气血,发现虽然虚弱但并非丧命,不由长舒一口气。

紧接着将魏婧雪轻轻平放于地,挡在妹妹身前,看向那红衣女。

而段秋水也用罗伞抵挡完火柱冲击,急忙转身朝魏婧元看来。

见其至臻天神之姿,毫不犹豫拔出伞柄藏刀。

平淡开口:“想不到能于此地遇见至臻,妾身也不好留手了!”

魏婧元闻言,自腰间摸出一物,乃是一把通体发黑的铁扇。

继而单手轻甩,铿锵作响,玄铁折扇被其展开。

二人对峙的档口,远处阵阵兽吼传来,一人骑着白虎,凌空飞腾而来。

段秋水下意识眼球微移,想要看清空中来人。

只是她瞳孔蠕动的刹那,金属嘶鸣乍响!

便见魏婧元手中玄铁扇,剧烈震动,如蚊虫抖动翅膀,发出刺耳鸣叫。

“姑娘,莫要把主意打到那人身上,莫非你以为对付至臻,还能三心二意不成!”

听到此话,段秋水忙拉回视线。

正如眼前之人所言,对付至臻得要全神贯注。

至臻无论速度,破坏力,早已抵达瞬息万变的地步,只微微眨眼,弄不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那凌空赶来之人,便是陈霄,此时他一身甲胄,面甲遮脸,抵达山坳时,一眼便看到倒地的魏婧雪,于是忙驾驭白虎落于魏婧雪身旁。

而魏婧元双目死死凝视红衣女子,不敢有半点动作。

他顾不上陈霄,只沉声道:“带婧雪走,记住今日发生的一切,给我烂在肚子里!”

陈霄也不废话,将魏婧雪抱入怀中,立马催促坐骑,腾空而去。

待二人飞离大段距离后,魏婧元方才松了口气。

他饶有兴致打量着段秋水,咧嘴一笑:“这位女侠,你可知对上至臻,是何下场?”

段秋水点头:“知道,曾也杀过几个,后来我也死于至臻之手。”

“等等,你的意思是……”

魏婧元脑中念头万千,只消片刻,便从对方话中透露的信息,猜出大概。

不等他确认,就见红衣女人轻声道:“不错,正是你想的那般,我曾也是至臻。”

魏婧元面露凝重,他明白搞不好,今日得要有场恶战…… 第六十九章 红尘若火 山坳幽谷,一人似混沌中腾起波澜的红色丝带。

一人则如轰轰烈烈的野马,周身焰火昼夜不息。

魏婧元瞧着那淡然倩影,开口:“就此作罢怎样?”

常言道,猛兽于丛林中横行,但那是对上了弱小猎物,可若碰到旗鼓相当之对手。

无论是号称百兽之王的狮虎,亦或者水中霸主蛟龙。

皆会慎之又慎,能避则避,以免两败俱伤。

因为越是强大,越不愿陷入危险。

换言之,放到人身上也是一般。

魏婧元从不认为那一气之下,冲上去与人死战,是何等英武之举。

恰恰相反,那是无脑莽夫才会做出的蠢事。

大到一国,小到个人,在无绝对把握下与人开战,不叫英勇,而是找死!

勇夫和莽夫,仅一字之差,其含义却大相径庭。

勇夫,其勇乃是建立于智慧和理性之上。面对困局,不仅要有勇往直前之气魄,还得有冷静思考之能。

懂得分析形势,权衡利弊,制定合理策略,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成功。

莽夫则不然,仅凭一时血勇行事。盲目鲁莽,不思后果,致使冲动下,将自己连带周边之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古往今来,胜利者都会标榜自己是如何以弱胜强,以寡胜多。

可他们不会告诉世人,为了胜利,背地里做了多少准备,暗中使了何种阴暗勾当,手中有多少底牌。

其实输赢哪有那么复杂,说到底胜者之所以胜,只因比败者强而已。

毕竟与人开战,国邦是拿国运在赌,个人则以命为注。

性命攸关,纵使至臻也会慎之又慎,能够成长起来,立于高处之人。绝非腹藏熊心豹子胆,恰恰相反最是惜命胆小。

因那些所谓大胆之人,是活不到成长起来的那天,大多都会最先死去,成了历史尘埃下,深埋的众多枯骨之一。

他魏婧元之所以敢在陈霄面前显露,只因陈霄比他弱,即便陈霄有许多手下,但也算不上威胁。

而他之所以在楚国境内,装疯卖傻,背负纨绔败家之名,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曾有过半点展露。

说到底,皆因楚国皇室比他魏家强,且不说皇室供奉,以及大内高手,尤其背地里两大至臻宗师。

即便他魏婧元是天纵之才,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只能隐忍。

可是他失算了,哪怕再小心,却也没想到面前这红衣女,竟具备斩杀至臻之能。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突然现世的女人,魏婧元不曾听过,也未曾见过,在毫无情报的状况下,自是不愿冒险搏杀。

只要能救下自家妹妹,那么便没必要争斗,以免遭遇意外。

再看段秋水,周遭红叶飘飘,斑斓炫目,与她那独有的宁静,形成微妙对比。

她双眼深邃如湖,眸中似藏着无数故事与遐想,随即轻轻开口:“罢手也行,叫我杀了那叫魏婧雪之人,你觉得如何?”

魏婧元叹息,摇头:“看来没得谈。”

“那便没得谈!”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变得黏稠,四周寂寂无声。

弹指,六十刹,一刹,九百生灭。

当一片残叶,从枝头落下,在这瞬间,魏婧元出手,左掌玄铁扇,一记云手劈出!

其形桀骜,其神恣意,就见那烈焰顷刻随铁扇漫天飞舞,凝成九条火龙,形态各异,翻腾跳跃、张牙舞爪、嬉戏搏斗。

它们各个怒目圆睁,游行于空中,神妙异常,朝段秋水扑咬而去。

放眼瞧去,段秋水一介单薄身影,在这漫天的烈焰映衬下,是那般渺小。

像幼童,立于坝下,仰望大坝瞬间坍塌,呆呆凝视浊浪翻滚,只须臾便会将其冲碎碾压。

而段秋水,收起罗伞,挂于腰间,轻抚伞柄,低声呢喃:“月升—”

藏刀拔出,如执笔轻抹,登时异象万千。

刀光闪!

一夕微凉,依着斑驳林荫,辗转,流离。

霎时,满目是凄艳的红,耳边是风呜雨泣。

周遭不觉陷入黑暗,一抹红月悬空,如从荒凉中升起,飘过之处,残骸满地。

魏婧元出招雄浑,透着股炙热浓郁的生命力。

反之段秋水,这记挥斩,却是凄凉,悲苦。

当两股不同炁息相撞的一刹,气流搅成团,挤压,变形,撕裂,难分彼此,漫无际涯。

大地震动,山岭传来訇然巨响,以山峦为鼓,以河谷为管,以草木为弦,放声怒吼,崖上簌簌崩落,土石漫天飞溅!

而抱着昏迷的魏婧雪,骑着豢兽在半空中逃命的陈霄,忽觉气浪袭来。

座下白虎,惊恐啸叫,差点没控制住身形,从空中坠落。

陈霄忙轻抚白虎脖颈,出声安慰:“没事,没事……”

随后扭头朝魏婧元所在方向看去,就见其人所在谷内,方圆数百米,擂鼓作响,浓烟四起,根本看不出所以然来。

见状,陈霄催促座下白虎:“快,能跑多远是多远!”

话音方落,白虎四爪生风,更为卖力奔跑。

而同时,山坳幽谷内,两道身影于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中,相互交错。

段秋水与魏婧元,周边万物变得缓慢,土石飞溅,残叶木屑,于空中缓缓翻腾旋转。

周遭之物,像被侵于水中,浮浮沉沉。

唯有两道身影,却以极其激烈的方式,相互碰撞。

二人身形游转跳腾,手中兵器激烈交锋,精铁嘶鸣,星火四溅!

魏婧元双目愈发锐利,额头血红天目,熠熠生辉,手中玄铁折扇,呼呼作响。

两人如鬼魅交错,迅捷无比,每一次出手,看似平平无奇,却又暗藏玄机!

再看,段秋水手中兵刃,灵活多变,诡变多端,刚柔并济,索命追魂。

蓦然!

呼啸传来,魏婧元天目发出滚滚血色火焰,凝成上百虎豹,瞬间朝红衣女子疯狂扑咬!

无数只虎豹扬鬃探爪,仰天长嘶,其形俊逸豪放,其势阔大沉雄。

而魏婧元额头天目,目光死死锁住段秋水。

女子往左,天目便向左看去,往右,便转到右侧。

那焰火化形凶兽,仿若活物般追着女子不放!

只转眼间,将其包围,随后围剿,腾起数丈烈焰,将其包裹于熊熊大火中!

第七十章 心藏执念不得超脱 瞧着眼前数丈高的炽烈焰火,魏婧元凝神屏息,他并不相信会如此轻易解决此女。

果然下一刻,刀剑低吟乍响!

魏婧元急忙后退,拉开足够距离,抬眼看去。

视野中,凉风习习,红叶翩翩,如堕烟海雾帘,凛然,袅袅,弥漫。

转眼,血色烈焰便被片片残叶浇灭。

凝眸望去,山坳幽谷中已是狼藉满地,草木残骸,土石碎裂,随处可见。

再瞧这片废墟上,倩影于漫天浓烟中,静默伫立。

就见她轻挥手中利刃,登时狂风大作,扫尽滚滚烟尘。

此时段秋水身姿挺拔、清寂,独具风韵,依旧是那副不染尘埃之姿。

“与你战了数个回合,我很好奇你为何不开天目,毕竟至臻都拥有独属的天目神通。”

段秋水,肩扛罗伞,摇了摇头:“生前有,只可惜如今没了?”

这话落在魏婧元耳中,叫其听不明白,奇怪眼前之人想要表达何种意思,于是疑惑道:“你这话……为何我听不懂?”

“听不懂吗,也对,只因天目是开在肉身之上,亡故之人纵使复活,身体也非生前躯体,又怎可能拥有这肉身神通。”

说到这,段秋水双目越发清冷,道:“虽没了天目,但却多了一样东西。”

说着似叹息,似茫然,自顾自道:“苦非苦,乐非乐,细细想来,一世执念,当真无法破除。

物随心转,境由心造,烦恼皆由心生。

执于一念,困于一念,到头,妾身也成了那执念深重的孤魂野鬼……”

话毕,女子将刀插回伞柄处,轻抬起右手。

便见她掌中阵阵寒意流转,缕缕迷雾升腾,等到消散开来。

手上多了一物,如血如泣,乃一颗骷髅头颅,黝黑眼眶中冥火徐徐。

这血红头颅,似笑语溢满干涸,眼中冥火,像孤灯,内里残影摇曳稀稀。

登时,本因魏婧元火浪侵袭,而变得燥热的四周,气温当即森寒难耐。

无形寒意,自魏婧元心底冒出,让他面露悚然,沉声道:“你手中是何物?”

却见段秋水,双手捧起骷髅头颅,指尖轻轻摩挲骷髅面庞,眼中全是柔情,不舍,还有那呼之欲出的浓烈依恋。

此情此景,在魏婧元眼中是诡异,是蹊跷,瞧着女子眼中的爱恋,他愈发觉得病态。

段秋水则轻声回应:“这便是妾身心中执念,是我迟迟徘徊于虚无,不愿踏入黄泉转世的依恋。”

说到这,双眸恢复冷艳,凝眸看向魏婧元,低声道:“想看看我这孤魂野鬼,心中执念是什么样吗?”

不知为何,魏婧元心头顿觉不妙,冒出不祥之感,只因女子手中头颅,给他的感觉太过阴森。

于是压低声音:“这位姑娘,不如你我就此作罢,短时间内,我二人也分不出胜负,何必拼得你死我活?”

段秋水摇头:“晚了,执念已出,若你能于我心中执念活下来,我便放你离开。若是不能,希望你莫要和我一般,因执念太深而不入轮回!”

话音落下,女子身影飘渺,如烟似雾,越发寡淡,只片刻便不见人影。

唯有红色骷髅头,漂浮于空中,飞旋扭转,转眼溢散阵阵红雾,遮人眼目。

待这凄艳迷雾散去,眼前已变了景象。

“幻术吗?!”

魏婧元大惊,朝四周看去。

就见周遭朵朵彼岸花于风中摇曳,而他魏婧元不经意已立于石桥上。

这桥另一头似没有尽头,朝桥下望去,妖艳花海,朵朵彼岸花蕊起起伏伏。

相传,孤魂执念太深,便会徘徊于黄泉路上,而这黄泉路上大批大批所开之花,名为曼陀罗,又名彼岸。

远远看去像是血所铺就而成的地毯,又因其红似火,这黄泉路,被誉为‘火照之路’。

当魂魄渡过忘川,往生者便会踏着此条火照之路,通向幽冥,重新转世。

此时,魏婧元抬头仰望苍穹,是混沌不清,加之周围光影晦暗,唯有这如血妖花夺人眼球。

忽而!

桥那头,锣鼓喧天,唢呐滴哒,叫人觉得雾气昭昭、妖魔丛生!

远远看去,那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一个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佝偻着脊背,敲打手中乐器。

而身穿大红喜袍之人,如君王般被人拱卫于中央。

迎亲队,红如火,撒纸钱,白若雪,鬼气森森,飘渺不定。

魏婧元双目一凝:“装神弄鬼!”

话毕周身火焰熊熊,左手持扇,宛若神将临凡,朝迎亲队伍冲杀而去。

只是当他冲入队伍之中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触及队伍之中任何人。

“果然是假象,看来我是中了幻术,不行,得尽快醒过来!”

思及此处,魏婧元运转炁息,屏气凝神,想以自身精神力,破开这幻境。

啪!

倏然,一人将手搭于他左肩。

魏婧元扭头看去,便见森森骨爪扣在自己肩膀上。

抓住自己的正是那身穿爵弁服的新郎官。

他抬眼瞧去,只看到红色骷髅面孔,黑黢黢的眼眶内,冥火徐徐燃烧。

“只是幻术,当不得真!”

魏婧元按下心中惊诧,继续屏息凝神。

“我虽幻术,乃虚妄,是执念,可你却为真,凡心有执念者,皆被执念所困。”

就见这骷髅新郎,嘴巴一张一合,轻轻诉说,声音若风吼,如狼嚎。

接着到:“若想脱离幻境,说来也简单,无需耗费精神,只需克服心藏执念,不知这位相公能否做到?”

魏婧元目露疑惑,正待其细细回味这骷髅新郎所言时。

忽觉左肩传来刺骨疼痛!

骷髅新郎摇头:“看来又是执念深重的…可怜人……”

噗呲!

魏婧元嘶吼出声,只觉天旋地转,头昏眼花。

大股血液自左肩涌出,再看他左肩处空空如也。

转眼,他又回到狼藉山坳中,从始至终都待在原地,未动一分。

只不过他的右手中多了一物,定睛细瞧,发现是条血迹斑斑的臂膀。

而这左臂手中,还拿着他的玄铁折扇!

霎时,魏婧元惨嚎,单膝跪地,额头冷汗连连。

脚步声传来,一道身影矗立于他当面。

魏婧元抬眼仰望,便见段秋水俯瞰着他,略带沙哑声响起:“你算不错,心性够坚定,只自断一臂,便出了幻境。

那便如之前说,若你能活下来,我便放你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