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灵册》 第一章 终山承脉 小男孩踉跄地行走在茂密的树林里,月光透过交错的枝叶,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弱惨白的光线。

这片树林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每一棵树木都像是沉默的巨怪,垂涎的盯着小男孩,伺机将他永远留在这里。阴冷的风穿梭于林间,拂过他被树枝划破的衣衫,带着他伤口处的血腥味儿,发出阵阵怪异的呼啸声,仿佛是来自地府的怨泣。

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腐叶,小男孩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大地在不满地抱怨着他的侵扰。

夜枭的叫声回应着风的呼啸,那凄厉的声音如同诅咒,草丛中不时还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不知是潜伏的野兽,还是无形的幽灵在悄然移动,小男孩依旧浑浑噩噩的向前走着,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高处的树枝上如鬼魅般跃下,定定的落在小男孩身前。

“醒来。”冷漠的声音如同鸡毛掸子砸脑门一样,狠狠的砸进了小男孩的耳朵里。

小男孩的目光由呆滞到迷茫最后是恐惧,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自己因何来此,他看着面前的人白衣飘飘,在月光的映照下,那白色仿佛烛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小男孩心下些许安定,开始打量起面前的人。

只见其背着一把长剑,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长长的玉柱,眉如柳叶,细长而弯,却又带着一丝凌厉,似剑眉的韵味。那双丹凤眼,似秋水盈盈,又似寒星闪烁。

鼻梁挺直如峰,精致中透着刚强。嘴唇如樱桃般娇艳欲滴,那抿着的样子却又显露出一种坚毅。肌肤似雪,细腻光滑得如同上好的丝绸,却又散发着一种坚韧的力量感。

其脸庞轮廓宛如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线条柔和中带着分明的棱角。下颌线条优美流畅,既有着女子的柔美,又有着男子的硬朗。

一头乌发如瀑般垂落至腰间,柔顺而光泽亮丽,偶尔被风吹起几缕,如梦如幻。

如此独特的外貌,让人不禁为之倾倒,却又难以确切分辨其性别。

看着眼前天仙般的人物,小男孩心里的恐惧竟奇迹般消失的一干二净。

“神仙…哥哥?”小男孩喏喏开口,两只小手焦虑的搓着衣摆,似在嫌弃自己愚笨,竟然无法分辨面前的人是哥哥还是姐姐。

那人笑了,温暖而和煦的声音回荡在这树林中,花草树木似乎都在这笑声中摇曳生姿。

它拉起小男孩冰冷的手,随手折下一枝挡路的枝叶,口中喃喃,那树枝便燃了起来。小男孩目瞪口呆,任由它牵着自己向前走去。

“我不是神仙,也不是哥哥…也不是姐姐,你可以叫我录灵师。”它目不斜视的往前走着。

“来告诉我,你的事。”

小男孩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温暖,咽了咽口水,开始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那个…大师,我是葛家村的程文,这片林子就在我们村儿隔壁,大人们叫这林子囡囡林,我也不知道为啥叫这名。我爹娘平日里也不许我和姐姐来这林子里玩儿,我白天偷跑进来玩了,然后我就回家了,回家吃了饭,我就睡觉了,我就梦见一个小女孩喊我,让我跟她一起玩,我就起来了,我还想喊上我姐姐,可是我姐姐她睡的沉沉的,我就自己出来了,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小男孩还在絮叨着。

“大师,你能送我回家吗,村子不远,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的,你到了我家我让我娘给你做好吃的,我娘汤煲的老好了,村长家媳妇儿都夸呢,我爹还会打兔子…”

它停下了脚步,小男孩口中一顿,抬头不解的看着它。

“大师,怎么了?”

“你爹之前打兔子,今天打你。”它松开小男孩,手隔空对燃着的树枝摆了个手势,这树枝上的火瞬间大了起来。

小男孩揉了揉眼睛,不解道:“大师,你咋知道我爹今天要打我?你刚算的吗?”

深沉的夜色中,远方渐渐浮现出点点火光。那是几个人,正举着火把,在黑暗中前行。

随着他们的靠近,火光逐渐变得明亮而清晰。他们步伐匆忙,手中的火把随风舞动,照亮了他们凝重而急切的面庞。脚步声、呼喊声在寂静的夜晚中交织,打破了夜的宁静。

“前面有光,走!”

“文儿啊,文儿!”

小男孩惊喜的蹦跶起来,拉着它就向着那群人走去。

“大师、大师,那是我娘的声音,走,我们快去那边!”

不多时,他们便汇合了。

领头的男子脸色阴沉,他的双眉紧紧拧在一起,犹如两道漆黑的浓墨,眼神凌厉得如同锋利的刀刃,他的鼻翼急剧地翕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愤怒。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那线条紧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爹,娘!”小男孩惊喜的叫着,跳着扑进那中年女人的怀里。

中年女人泪水夺眶而出,紧紧地将小男孩搂紧怀里,嘴里颤颤巍巍道:“多谢姑娘了,这深更半夜如果不是姑娘你,我家文儿可就…”

小男孩费力将脸抬起来,在他娘怀里含糊不清道:“娘,要叫大师,录灵师,大师…”

“啊?录灵师,是那个专门收服妖怪灵体的录灵师吗?天呐真是祖宗保佑啊,祖宗保佑…村子也有救了…”那中年女人喜极而泣。

面色阴沉的男人看着抱成一团的母子二人,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随后大步走到它的面前抱拳,诚恳的道谢。

“今晚多谢大师仗义出手,不知大师尊姓大名师承何处?我好前去供奉。天色已晚,大师如不嫌弃可去寒舍下榻,贱内也可为您备些饭食,而且…我们村也需要大师您的帮助。”

它随意的挥挥手,那燃烧的树枝便像尘烟一样连带着火光消失的一干二净,随后它将右手微微向外张开,轻轻颔首当是回礼,礼毕这才开口道:

“终山承脉,宫承云,请带路。”

回去的路上,小男孩黏着母亲说着囡囡林阴森可怕是个探险的好地方,他要去跟小伙伴炫耀他半夜进过囡囡林,中年女人眉头闪过后怕。

宫承云听见这话拉住了在前方引路的老程,老程转头停下,在火把的照耀下,宫承云的眼神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大师,有什么事吗?”老程疑惑。

“最好现在就打,回去打会吵到闺女睡觉。”宫承云笑了起来,眸子瞥向了小男孩。 第二章 接到委托 老程顺着宫承云眸光看去,那便宜孩子还在叽叽喳喳的说着囡囡林,丝毫没注意到母亲的脸已经吓得惨白,老程拳头硬了。

“大师此言有理。”

宫承云配合的接过火把背过身去。

宁静的夜晚,月光如水般洒在路边三三俩俩的树上,鸟儿们在树枝上安静地睡着,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中。

一阵“啊!”打破了这份宁静,一只鸟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脑袋从翅膀下伸了出来,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困惑。它不满地“叽叽喳喳”叫了几声,似乎在抱怨这恼人的打扰。

“啊!爹我错啦!”

其他鸟儿也陆续被吵醒,树林里顿时充满了鸟儿们烦躁的叫声,原本宁静的夜晚变得喧闹起来。

“别打啦,我真的知道错啦!”

“叽叽喳喳…”

“娘!娘啊”

“叽叽喳喳…”

“他爹,别打了孩子知道错了…”

“叽叽喳喳…”

一行人再次上路,行至村口,宫承云回头看向远处的囡囡林,夜幕笼罩之下,那片林子宛如一只巨大的恶兽。月光只能勉强勾勒出树林模糊的轮廓,让其更显阴森诡异。

树林深处,阴影浓重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偶尔有几点幽绿的光芒闪烁,不知是野兽的眼睛还是飘荡的鬼火,让人毛骨悚然。

小男孩哭着回屋,抽噎声没多久便停了下来,想必是睡着了。

正屋的木桌上,宫承云和老程相对而坐,老程媳妇端上一盘兔肉和几个小菜,端上一坛酒,老程接过想要给宫承云满上,被制止了。

“谈正事,不饮酒。”

老程尬笑一声,放下坛子,这时院门被推开了,那几个陪同老程找儿子的汉子领着一位老者走进院内。

那老者身形佝偻,脸上的皱纹如沟壑纵横,岁月的沧桑在他的面容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然而,最令人不适的,是他那一双如蛇蝎般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温暖与善意,只有无尽的阴冷和算计。

“村长来啦。”老程热情的站起身迎上去,将老者扶进屋坐下。

老者扫了眼桌上的菜,又上下打量了下宫承云,随后眯了眯眼有些嫌弃。老程没有留意,还在招呼那几个汉子坐下。

待众人坐定,老者这才开口,语气颇为不屑:“小程你来我们村儿也十来年了,我们老葛家这一大帮子人,也早都把你当自己人了,可这大半夜的你遇到个毛头小子就说他是录灵师,你这是玩儿你葛叔我呢?”

那几个汉子是见过宫承云玩儿火的本事的,争先恐后开口道:“二爷爷,他真有本事的,咱们几个都看到了。”

老者眉头一皱,眼神盯着宫承云,并不开口,那几个汉子见他这表情知道是生气了,也不敢再多话,都低着头装起鹌鹑。

半晌,老者开口了:“罢了,既然小子们说你有本事,那老朽姑且信你一回,提前说好,事不解决没有报酬。你受伤或是见阎王,我们概不负责。”

宫承云一错不错的盯着老者的眼睛,它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老者被它盯的头皮发麻,干咳了两声。

“咳咳,你要答应那咱们就唠唠。”

宫承云深吸口气,笑的更灿烂了。

“事毕收酬劳是录灵师的规矩,我当然答应了。”

老程给二人倒上茶水后,默默的和那几个汉子挤在一处,围观着这二人之间的低气压。

“村里闹妖怪很久了…”村长喝了口茶,瘪着嘴艰难开口。

“是灵。”宫承云纠正道。

“管它呢,我才不在乎,反正闹这玩意儿有很多年了,开始也就迷迷小孩,迷迷背时的大人,人都能在囡囡林找回来,倒霉的也就回来后生场重病就算完了。

那些人都说有个小姑娘喊他们去玩,他们就跟着去了。可从上个月开始,开始死人了,村里死大人,死的都是那些素日体弱的。

小孩夜里自己往外走,出去以后就再也找不着了,官府都找不到,我们这才开始找录灵师,想把这妖怪除了。”

老者又喝一口茶,皱着眉嫌弃道:“小程你倒是买点好的啊,天天又是打猎又是木匠的,日子还过的这么紧巴巴的。”

老程咧开嘴有些尴尬道:“我这也是没法子啊,还不是想苦点钱租个镇上房子我也好上工,文儿读书也方便,我家那口子卖绣活儿也方便嘛。”

老者砸吧着嘴摇着头,宫承云端起茶杯浅尝一口,茶香浓郁,它看着老者笑而不语。

“事儿就这么个事儿,你能办成那报酬不是问题。”

“你没别的事瞒着我吧?”烛火柔和的房间里,宫承云晃动着茶杯缓缓开口,声音犹如潺潺流淌的溪流,平和而又沉稳。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清晰而准确,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韵律。

老者那精明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狠狠晃了晃脑袋大声道:“我能瞒你什么?总之事儿就这么个事儿,你能解决报酬一切好说。”

“五两银子。”宫承云放下茶杯。

“成交!”老者逃也似的站起身,离开了程家。

那几个汉子看着兔肉馋的不行,又担心那老者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就推了个倒霉蛋出去送他回家,老程关上院门,屋内顿时热闹起来。

老程端起茶壶嗅了嗅,嗫嚅道:“这茶真这么难喝吗?”

几个汉子忙着往嘴里塞着兔肉,没人听到他的话。

宫承云伸手将酒坛推向那几人,冲着老程笑道:“微微的苦涩过后便是淡淡的回甘,这茶很不错。”

老程挠挠头笑了:“那等大师您解决完事儿,我给您包点带着。”

“很好。”

几个汉子酒过三巡,话开始多了起来。

“我一看到二爷爷就心里发怵…”

“谁不是呢,嗝儿…”

宫承云眸光划过桌上几人,随后抬手将屋门和窗户关了起来。

几人被它突然的动作惊的一个愣神,都茫然的看着它。

“大师,怎么了?妖怪来了吗…”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自己的猜测吓的酒醒了一半儿,瑟缩起来。 第三章 要生儿子 听得这话,老程几人也心里犯起怵来,几人四下打量,见屋外静静的,屋里也没什么动静,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老程率先打破这室内诡异的宁静,站起身给宫承云添上茶水,恭敬道:“大师,可是有什么不妥?”

宫承云食指轻叩桌面,“笃笃…笃”的声音仿佛叩在众人的心头,让人不由觉得心惊。

“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听真话。”宫承云面上还是温润的笑意,这样的表情加上波澜不惊的语气却让其余几人正襟危坐起来。

“说吧?”一个汉子左右顾盼似乎是在征求另外几人的意见。

另一个年轻点儿的汉子咬咬牙开口道:“说!都闹成这样了,还替二爷爷瞒着做什么!”

老程替油灯加了些油,屋里比刚刚亮了些,柔和的灯光打在宫承云的身上,它周身向外晕开淡淡的光晕,那年轻的汉子叹口气望向老程:“二爷爷是我长辈,这事儿我大壮说不合适,程哥还是你来吧…”

老程坐下,看着面前几人赞同的神情,咬了咬牙开始娓娓道来…

十五年前。

“程大哥,我大婶子快生了最近老是胃里不爽利,想请陈大嫂去给照顾几天,二爷爷说给大文的。”少年的一边跑向老程一边说着。

老程搁下手中的工具什儿,抬头抹了把汗,这才看向来人:“行,大壮你回去跟村长说,呆会儿我就让你大嫂过去啊。”

“好嘞,那我走了啊程大哥。”

“哎,喝口水再走啊,这满头大汗的。”大壮已经跑远了,并没有听到老程的话,“哎,这小子,急冲冲的…”

老程收拾着院门口的物件儿进了屋,见他媳妇儿正抱着闺女坐在炕上。

“她爹,我听大壮那小子说村长家要帮忙?”程媳妇转头看着老程,手里的动作没停,仍旧轻轻晃着闺女。

老程在娘俩身边坐下,掖了掖闺女的襁褓,有些喜色道:“是啊,村长还给大文的,抛开这个不提咱们刚在这安家,这村长请咱们帮忙是看的起咱,得去。”

程媳妇将闺女递给老程,站起身来拍拍衣服:“那我去了啊,闺女饿了哭了你就给她冲米粉喂,放凉了再喂啊。”

“知道了知道了。”老程龇牙逗弄着怀里的闺女,连声应着。

村长家门口,大壮目不转睛盯着路口,一个身影出现,他乐了起来,跑上前去:“陈大嫂你来啦,你这还带东西干啥?”

“空手上门哪行,带了点家里的鸡蛋,给你大婶子补补。”程媳妇递过手里的篮子跟着大壮进了村长家。

还没进屋,就听见大壮他婶子跟村长媳妇在谈笑。

“娘,我这胎辛苦,肯定是个大胖小子,生下来就很闹腾的那种。”大壮婶声音有些虚弱,语气却很雀跃。

“是了是了,你这肚子尖尖的,肯定是大胖小子,我老葛家有长孙了,呵呵呵呵呵…”

大壮推开虚掩的房门,领着程媳妇进去了。

“二奶奶,婶子,程家大嫂来了,你们唠,我回家去了啊。”说完又急冲冲的走了。

程媳妇打量起屋里,窗户关着的,屋内有些昏暗,空气也很污浊。炕上铺着红色棉被,没有补丁,但看上去有些脏,大壮婶半靠在炕上,边上一个老妇人正握着她的手。

孕妇的状态实在不算是好,看上去虽然丰腴却脸色蜡黄,眼圈乌青。

程媳妇上前坐在炕边客套着:“妹子你这胎养的挺好的…”

大壮婶笑了,有些不好意思道:“麻烦程家嫂子了,最近吃不下东西,就算吃了也都吐了,这胖小子太闹腾了,我就老馋你乔迁宴上的甲鱼汤,想请你来给我做一阵子饭,这甲鱼都备好了在厨房里呢。”

程媳妇听了直摆手:“甲鱼可不兴吃啊,甲鱼性寒,这吃了对胎儿不好。”

村长媳妇一听也一拍脑门:“我高兴的糊涂了,甲鱼是不能吃,这生过娃的就是有经验,闺女咱让你程嫂子给你做点别的成吗?”

大壮婶浅浅点了下头,就开始打哈欠,村长媳妇移开她背后的靠枕,扶她睡下去了。

厨房里程媳妇料理着手里的鱼,村长媳妇生着火。

“程家媳妇,你家丫头也快半岁了,啥时候考虑在要个,这家里没个儿子不行的…”村长媳妇嘴上念叨着,手里动作不停的往灶里添着柴。

程媳妇手里动作顿了顿,讪笑一声:“我家那口子说闺女儿子都一样的嘛,家里条件不好,我俩也没考虑再要个了。”

村长媳妇把手里的柴往灶里一塞,正色道:“那哪行!你这不是让你老程家绝后吗?你当人家媳妇不想着给人生儿子这是什么道理,闺女都是赔钱货早晚要送给别人的,儿子才能给你俩口子养老啊。”

程媳妇笨嘴拙舌的,听得这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尴尬的陪笑着。

村长媳妇还在絮叨着:“闺女都是给别人养的,还是小子才能靠得住…”

程媳妇起锅烧油。

“没儿子,你们老了出事儿谁给你们顶事儿?赔钱货能顶事儿?”

程媳妇煎鱼。

“不生儿子这家就断了根了,你让你家小程有什么脸面见祖宗。”

程媳妇往锅里加高汤。

“你看咱们葛家村家家户户都有儿子,你们没有儿子怎么在村里抬的起头?”

锅里“咕嘟咕嘟…”

“不生儿子你就是个失败者,简直白活了,就不配当个女人…”

程媳妇盛出鱼汤,强颜欢笑道:“婶子,这汤好了,我今儿就先回去了啊…”

“哎…行行,你家去吧,婶子跟你说的话要好好想想啊,婶子不会害你的…”村长媳妇站起身来在围兜上抹了抹手,把程媳妇送到了院门口。

院门砰的一声开了。

老程怀里安静喝米汤的闺女被吓得哭了起来,老程皱眉细声细语哄着闺女,余光撇向门口,他媳妇正低着头颤巍巍的往屋里走。

老程压低声音埋怨道:“你这婆娘,抽什么风。”

程媳妇在他面前站定,缓缓抬起头,满脸泪水。

“你这是咋的了?咋哭了?做饭割到手了?咋的了?”老程放下闺女上前拉起媳妇的手细细看了起来。

“你说话呀你这娘们,哎呀急死我了。” 第四章 村长家事 “她爹,咱在要个二宝吧,生个儿子给老程家留个后。”

程媳妇哽咽的说着在村长家的遭遇,老程这才知道事件的始末,他把媳妇拉进怀里安慰了许久,这才让他媳妇展露笑颜。

“她爹,你说得对,闺女小子都一样,都是咱家的宝。”

第二日。

“她爹,呜呜呜,要个儿子吧…”

第三日。

“她爹,呜呜呜,我没脸跟你过了…”

第四日。

“她爹,呜呜呜,老程家要留后啊…”

第…日。

“她爹…”

老程狠狠拧了拧眉心,丢下手上活计出门去了。

“小程,你咋来了,我正准备去你家结你媳妇儿的工钱呢。”村长正从屋里头出来,迎面撞上了老程。

老程搓了搓手眉头舒展开来,“村长,我就来看看我大妹子身体咋样了。”

“好得很呐,那大胖小子最近也不怎么闹腾了哈哈哈,你俩口子也得抓紧生个儿子出来…”村长说着就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兜,递给了老程,“这里是一百文,你拿着,这阵子你媳妇费心了。”

老程听他的话眉头狠狠皱了起来,看着递过来的布兜,费劲整理好表情接过道谢道:“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正在客套寒暄,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老程朝着门口看去,村长媳妇着急忙慌的跑出来:“快去喊人,儿媳妇要生了!”

村长一拍大腿就朝院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老程喊道:“小程,把你家那口子也喊来帮忙…”

说完转身跑了个没影儿。

老程看这架势,也赶紧跑回家叫媳妇去了。

半夜,程媳妇才回来,相顾无言,老程打了盆水给她洗漱,看着她嘴唇紧抿不太舒服的样子,有些担心。

“咋的了,吓着了?”

程媳妇用帕子仔仔细细的擦着手的每一寸,半晌吐出一句:“作孽啊…”

老程一头雾水,倒完水关上门,把他媳妇拉到炕上坐下,疑惑道:“咋了?大妹子出啥事了?”

程媳妇抱着闺女,手指轻轻摩挲闺女的脸颊,眼圈一红:“村长家生了个闺女,他们给放盆里淹了,就那么活生生的淹了,那闺女雪白干净的,放进去就没哭声了,咕噜噜的冒泡…作孽啊…”

老程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嘴里嘀咕道:“那么多帮忙的小媳妇大嫂子就没个阻止的吗?”

程媳妇哽咽:“没有,都在说生了个赔钱货,我想阻止,可是她们人太多,我害怕,我什么都没敢说…我后悔,我应该阻止的…”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年在村里众人的洗脑下,程媳妇说服老程怀了二宝,生下了儿子,从此再也没有人对她冷嘲热讽了。

与此同时大壮婶又生了个闺女,掐没了。

第三年,程大丫会跑了,程文会走了,大壮婶又又生了个闺女,勒没了。

第四年,程大丫会抱弟弟了,大壮婶又又又生了个闺女,这次留下了。

老程听着媳妇说着八卦,一阵的唏嘘。

“这次他们还想弄没得,大壮婶死活不干,才算是保下来了,给起名叫招娣。”

第五年,大壮婶生了个儿子,村长大办了三日流水席,还给他的宝贝孙子取名叫光宗。

一晃十年过去,招娣十一岁了,瘦瘦小小的跟个黄花菜一样,眼神也总是闪着怯懦,光宗被村长两口子养的无法无天,小小年纪就招猫逗狗,到处欺负村里小孩,尤其爱欺负他姐姐招娣。

“娘!招娣没了!”

程媳妇一个爆栗敲在程文脑袋上:“你这破孩子,说什么胡话!呸呸呸!”

“真的真的,光宗把招娣头打通了,一身都是血!”

程媳妇将手里的衣服丢进盆里,夺门而出。

村长家围了一圈人,程媳妇远远看着,大壮婶扑在那小小的、放着个小人的破门板上死活不撒手,村里几个媳妇大妈正拉扯着她,七嘴八舌的劝着什么,程媳妇听不见。

“爹,娘,求求你们了,救救招娣,她还有气儿啊。”大壮婶死死压在门板上,声嘶力竭道。

村长抽着烟斗,吧唧着嘴,冷声道:“十两银子,救回来也不顶用了,还不如丢去囡囡林,省着银子给你儿子花不好吗?”

“爹,招娣也是你们亲孙女啊!”大壮婶涕泪横流。

村长使了个眼神,周围几个汉子上前狠狠拉开了大壮婶,将她丢在一边。

“抬走,赔钱货死了就死了了吧。”村长抽完最后一口烟,往鞋底磕了嗑,转身就进屋了。

小小的门板很快就被抬出了院子,程媳妇似乎还听见招娣微弱的声音在叫着娘,她咬了咬牙,环视这一圈人,看着他们面上无所谓的神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敢说。

大壮婶瘫在地上,看着周围冷漠的人,又看见她那叼着糖葫芦一脸满足的儿子,捶胸顿足起来:

“我四个闺女都断送在你们家了啊,你们不是人啊,你们葛家,你们葛家村的都不是人啊!”

光宗看着他娘这样,瘪了瘪嘴,瓮声瓮气道:“娘,你快起来吧,这样子丢死人了。”

“你个畜牲,那是你姐姐啊,你就为了个糖葫芦、为了口吃的,把她打成那样!”大壮婶握拳狠狠的捶打着地面,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光宗一把把糖葫芦摔在地上,狠狠一跺脚:“爷爷说了,她是赔钱货,我要什么她都得给我,不给我就打她,你也是赔钱货,奶奶也是赔钱货,爷爷说了,我要你们的命你们都得给我!”

这话让在场的媳妇大妈都愣住了,大壮婶更是被惊的呆愣在当场,连泪水都忘了流。

半晌,大壮婶抹了抹眼泪,抬头望着天,大笑起来:

“我竟然生出了一把剜我肉的刀啊…早知道,我生大丫的时候就该带着她走。”大壮婶缓缓扫视着周围的男男女女,那眼神,冰冷得如同极地的寒风,能瞬间穿透灵魂,让院内的众人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葛家村,烂透了,你们,也都烂透了!你们,不得好死!”

说完,她便朝着院里的磨盘撞了上去,这时候她那木头人一般的丈夫这才张开嘴巴惊呼出声。 第五章 记得带钱 大壮从人群中一个健步冲了上去,可惜这样一个急性子的人也没能阻止这一心求死的女人。

昏暗的灯光下,几人均是面色凝重,老程再次给油灯添油,骤然窜起的火苗,照的大壮面色惨白。

“从那之后,村里就开始死大人,丢小孩,也来过几个除妖的法师,村长他只告诉他们是婴灵作祟,他们就去了囡囡林,等再见到时候,他们已经是尸体了。”老程长叹一口。

大壮几人也是面色凝重的点头,宫承云抬手打开了门窗,淡笑道:“我知道了,你们可以走了。”

那几个汉子陆续告辞离去,大壮最后一个在门口踌躇,末了还是转头询问宫承云:

“大师,你能告诉我这作祟的真的是我那小表妹吗?”

宫承云歪了歪脑袋,挑眉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大壮抬头正色道:“如果真是我小表妹,还请您别让她太痛苦,她…她这辈子太短了、太苦了…”

宫承云看着他并不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老程干咳两声开口打破僵局:

“那小丫头撑过去一天,再撑过去另一天,十年都是这么过的,大师您看这算怎么个活法喔,真的太苦了…”

宫承云挑眉表情有些戏谑:“大家不都是这样活的吗?”

日上三竿,宫承云才起身,出屋发现院里只有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见它起来了,乐颠颠的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绿豆粥和两个馒头。

“大师,我弟他早上说屁股疼,疼的路都没法走,我爹娘怕打扰您休息就没跟您打招呼,先带他去镇上医馆了,留我在家陪您,这是我给您煮的早饭,您吃吧。”程大丫眉眼弯弯笑的格外的可爱。

宫承云将两个碗碟推到大丫面前,温声道:“你吃吧,我是不吃东西的。”

大丫顿时肃然起敬,宫承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爹娘说仙人都是辟谷不吃东西的,大师您果然是仙人!”

宫承云心下觉得有些好笑,仙人?它倒觉得自己更像怪物。

大丫没有客气,端过碗就喝起粥来。宫承云坐在她身边,有些无聊,开始同她说起话来。

“你爹娘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带弟弟看病去一个不就行了吗?”

“我爹他正好要去镇上做工,要做好几天,没空管弟弟,所以娘就跟着一起去啦,而且我已经很大了,能招呼大师了,大师等我吃完您想去哪里溜达我都能带您去。”大丫嘴角挂着一个馒头碎屑,眼神骄傲道。

宫承云掩唇一笑,抬手指了指囡囡林的方向吓唬道:“带我去囡囡林,你敢吗?”

大丫咽下最后一块馍,严肃的点头道:“我当然敢了。”

“你不怕吗?”

“我不怕,我和招娣玩的可好了,她才不会害我…大人们都说是招娣害人,可是招娣那么好,她才不会害人,我看是他们自己吓唬自己…自己害自己…”大丫声音越说越小,末了偷偷瞄了眼宫承云,似乎害怕宫承云觉得她的话大逆不道,所幸宫承云面色依旧。

大丫这才笑着站起身来,拉起宫承云:“走吧大师,我带您去囡囡林,我能见到招娣吗?还有那些不见的弟弟们,我能见到他们吗?”

宫承云摆了摆手,阴恻恻的凑近大丫身前,高大的身躯遮住了阳光,大丫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里。

“我们晚上去,现在我要…”宫承云咯咯咯的笑起来,那表情让大丫头皮发麻。

“您…您要咋的…”

宫承云一甩袖子将手背到身后,大步朝着门外走去:“我要去村里转转,你在家给我泡壶茶,我回来喝,麻烦了你了勤劳的大丫。”

“大师,我正准备去找您呢,可巧了路上就碰到了。”大壮急冲冲的跑到宫承云身边,宫承云正抬着头环顾着四周。

“大师您看啥呢?”大壮学着它的样子抬头看天,万里无云一碧如洗,天上啥也没有空无一物。

“你身上挺干净的,家里想必也挺干净。”宫承云说着就继续向前走去,大壮赶紧跟上。

“害,昨个刚洗的澡,家里嘛是挺干净的,我婆娘很勤快干啥都利索。”说到这里他神情突然落寞起来,“就挺难的,成亲这么久了哪哪都好,就是没个孩子…”

宫承云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安慰:“带我去村长家吧,今晚有些事需要他组织一下。”

“好嘞大师。”

一到村长家,大壮就惊呼起来:“二爷爷我这才几天没来您这串门,您这墙上门上贴这么多符干啥,哟呵门栓上还挂着个念珠…”

村长将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啐了口骂道:“你懂个屁,滚滚滚别祸害我家风水阵。”

大壮挠挠头退到宫承云身后,宫承云没有客套直接开口道:“今晚囡囡林,这个村里所有手里有女婴命的人得跟我一起去。”

村长眼珠子一转:“这事儿咱们庄稼人可帮不了忙,我可没法给你叫人。”

“不用进去,只在外头站着就好,不去看怎么知道我有没有把事情解决呢?”

村长同意了。

宫承云带着大壮离开,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你还有什么事吗?”村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把我的报酬也带上。”宫承云咧嘴笑道。

村长冷哼一声:“知道了。”

冷风拂过,面前的树林沙沙作响,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宛如幽怨的哀鸣。树林深处,迷雾弥漫,朦胧中隐隐约约透出一些奇形怪状的轮廓,似是隐藏着未知的恐惧。

草丛中,不知名的昆虫窸窸窣窣地爬行,那细微的声响在这片寂静中被无限放大,让人毛骨悚然。

“大师…我害怕…”大丫瑟缩的拉着宫承云的袖子。

宫承云扫视着那一群面色难看的男男女女,在人群中发现了大壮的身影,于是他牵着大丫就向大壮走去。

“早叫你不要来,偏来,现在知道怕了吧。”宫承云笑着将大丫托付给了大壮,“你听好了,不管发什么事情,牵好你大壮叔的手不要放开。”

大丫紧紧攥住大壮的手用力的点点头:“我明白了!大师让我撒手我才撒手!”

“真聪明。”宫承云哄好大丫转头看向了大壮:“今夜你本不该在此,既然来了那便是有段缘分在等你,带着大丫去那边站着,这里不是你的位置。” 第六章 一大堆葛 大壮不明白它话里的意思,但还是乖乖牵着大丫去了一边站着。

“我不要你们做什么,只要站在这里,看着那片林子,忏悔你们做的孽就好。”宫承云目光如炬紧盯着这群人,跳跃的火光宛如鬼魅的舞蹈将它白皙的皮肤映射出异样的光彩。

众人交头接耳,却也没有人站出来质疑。村长脸上的沟壑仿佛更深了,他颇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宫承云快进林子。

宫承云转头便进了那林子,不消片刻那白色的身影便消失在影影绰绰的迷雾中。

树林里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阴森而压抑。粗壮的树干像是巨大的墓碑,排列得毫无规律。

月光艰难地穿透枝叶的缝隙,洒下一片片苍白的光斑,更增添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氛围。偶尔有一阵凉风掠过,带动树叶发出阴森的呼啸,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呼唤。

宫承云对周围细细碎碎的动静一概不理,直直的朝着树林深处那片最阴冷最腐朽的地方走去。

如果你长着录灵师的眼睛,那么此刻便会发现,黑暗似乎在宫承云身旁凝聚,化作缕缕若有若无的雾气,冰冷而潮湿。那雾气如幽灵般缠绕着它,仿佛要将它拖入无尽的深渊。

“呼,林子还挺大的。”宫承云在这密林深处的泥沼边站定,这片区域寂静无声,林中的鸟兽都默契的不来打扰这里的宁静。

泥沼不时的泛出一阵阵腐败的肉类混合着脓液的恶心气味,仔细看还能看见那烂泥里拌着的一些细细小小的白骨。

宫承云绕着泥沼走了一圈,最后在一蓬杂草前站定。

“别害怕,出来吧。”

草里那东西听见这恰似一缕轻柔春风般温和亲切的话,挣扎许久最终还是从杂草中探了出来。

小小的污脏的脸庞,脑门上一大块分不清是血渍还是结痂东西,沾着乱蓬蓬的头发让人看着就心生怜悯。

“小女孩,你是葛招娣吗?”宫承云将她扶起,蹲下身子仔细的为她整理的乱糟糟的头发。

“嗯…我是。”

“为什么不回家呢?”

招娣的表情一下就暗淡起来,她绞着手指,糯糯开口道:“这里有姑姑们和姐姐们陪我玩,给我吃好吃的,我也不会挨打,我不想回家…”

宫承云站起身,从挂扣上取下那挂在他脖子上的玉柱,那玉柱长约一尺,手指粗细,表面光滑,末端镶嵌一圈黑石磨成圆弧状,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奇异的光芒。

“那么招娣,你先睡一觉吧。”宫承云以镶嵌黑石的那端轻点招娣额头,招娣晕乎乎的嗯了声便缓缓歪倒在草丛上。

宫承云走近泥沼,挑了处地面稍微坚实的地方站定,微风吹起,它的发丝随风飞扬,它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须臾,它睁开眼睛,执玉柱在面前虚空开始书写。

“以吾残躯,绘汝身形…”

玉柱镶嵌黑石的那端长出一丝丝白色飘逸的须发,最终变成了一只毛笔。

那笔头闪出异样的光彩,强烈而璀璨,呈现出如梦如幻的蓝色流光。这光芒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神秘的气息,让人无法直视,却又忍不住被其深深吸引。

“所执非执,终有绝期。”

面前的泥沼如同烧开的水一样翻滚起来,一波波恶臭冲击着宫承云,它面上风轻云淡,左手却快速的蹭了蹭鼻头。

泥沼中心浮起一张浮肿的婴儿脸来,随后她的身子也爬了出来,她就这么站在泥沼中间,定定的看着宫承云。

“你站着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咕咚…”婴儿的眼球掉了一个。

“额…这样也还行…”宫承云看着她的空洞的眼眶诚恳道。

婴儿“咯咯咯”的笑了起来,随后她的背后又探出了几颗婴儿头颅,她们共用一个身躯,连接着那些头颅的是一节节挂着稀碎皮肉的脊椎,弯弯扭扭如同狂舞的蛇一般在不停的扭曲着。

“哈,加倍的可爱了。”

几个头颅笑的更开心了,藏着的手也探了出来,每只头颅下都探出了两条胳膊,她们挥舞着胳膊打闹着靠近宫承云。

“姐姐…你是来陪我们玩的吗?”声音幽咽如鬼魅在耳畔低语。

“我们先聊聊天可以吗?”宫承云席地而坐,将毛笔搁在腿上,面上笑容不变温柔的看着面前的她们。

“姐姐你想聊什么…”

“姐姐你说吧…我们好孤独啊,除了招娣妹妹都没有人来陪我们说话…”

“是啊…他们都害怕我们,我们只想跟他们玩呀…”

它七嘴八舌的开始说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宫承云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轻声哄道:“那么先告诉我你们谁最大吧。”

那些小手臂全都指向了那掉了个眼球的头颅。

“你有名字吗?”宫承云隔空取来它掉在地上的眼球,帮她按进了眼眶。

“我没有名字,我们都没有名字,我们都是葛家村出来的,所以我叫自己大葛,她是二葛,这是三葛,这是四…这是五十七葛。”

大葛眨巴着眼睛,用手一处处的指着头颅、手臂、手指,一块块皮肤,一节节裸露的骨头,她是五十七个她们拼成的一个整体,没有人记得她们,她们自己记得自己。

宫承云耐心的听完大葛的话,方才开口道:“你们身上很干净,没有人命,那些失踪的小男孩在哪里呢?”

大葛撇了撇嘴:“我们想跟他们玩,可是他们看到我们就大叫,我们只能把他们关在旧陷阱里,无聊的时候就去逗逗他们…”

“他们一点也不好玩,还得给他们找野果子吃,真是麻烦。”三葛冲着大葛埋怨。

二葛从她们中间挤了出来:“还是招娣好,招娣会陪我们说话、陪我们玩,还帮我们采野果子喂那帮小男孩。”

宫承云微微点头,疑惑道:“为什么把他们关起来呢,你们从前不都是会放他们回家的吗?而且为什么最近只找小男孩来陪你们玩呢?”

“那是因为…”二葛刚要开口就被大葛打断了。

“我们不告诉你!”大葛突然大叫出声。 第七章 泥沼囡囡 “是招娣吧?是她让你们这么做的对吗?”宫承云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摆。

大葛还在嘴硬:“不是!跟招娣没有关系,是我觉得好玩儿!”

宫承云上手想要拍拍大葛没有头发的脑袋,被她躲开了,宫承云便收回了手。

“你是有些本事的,自己修习了术法,又劝导你的妹妹们不害人命,只是人有人路,灵有灵路,招娣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你们也是。”宫承云耐心的劝慰。

大葛垂着脑袋,似乎觉得它说的很对。

“你们共用一个身体很久了,是不是很不方便呢?我可以给你们每个都绘一个完整的身体出来,再给你们一个可以安定的地方,没有人会去打扰你们,并且让你们的父母给你们收敛遗骨,取名供奉,你们看怎么样?”

宫承云低沉缓慢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它面前的几个脑袋脸上都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末了大葛怯怯的问道:“那招娣怎么办?”

“她有她的路要走,难道你们想让她一直待在这沼泽吃野果喝泥巴水吗?”

几个脑袋耳语一番后不约而同开口道:“我们同意!但是你得答应我们把招娣安排好。”

宫承云点头,抬起手掌摊开,手中凭空浮现一本闪着幽幽白光的空白册子,册子掀起一页随后飘着立在了它的面前。

“笔锋默默,重塑汝形…”

随着玉笔的勾描,面前的册子上出现了一个个婴儿的图案。

她们或脐带绕颈、或满身水渍、或浑身乌青,随着婴儿一个个的跃然纸上,面前的葛们逐渐分崩离析,大葛惊喜的看着脱离她的妹妹们在地上趴着坐着,眼里浮现了浓浓的感激。

“了结因果,终此不幸。”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众葛已经在宫承云面前依次排好,宫承云将册子托在手心,右手执笔朝着众葛们洒去点点蓝色光点,不消片刻泥沼里已经没有了葛们的身影,而在那本册子里,她们或跑或跳,玩的不亦乐乎。

宫承云提笔在册子中书写:

“承脉九百四十六年,末种月,葛家村。

泥沼囡囡:

因特殊环境缺失肢体而选择组合共生的女婴灵。

泥沼囡囡的出现需要很多女婴灵以及一个恶劣的无法完整保存骨骸的环境。

此灵多现于泥沼地形,因人族都爱把婴尸丢在这种地方。

此灵生性爱玩,像人族的孩童一般,单纯可爱,极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不主动谋害人命,特殊情况下才会展露攻击性。

此灵对迷雾的操控天赋异禀,通常使用这种方式迷惑人族陪她玩闹。亏心事做多的人族可能会被迷雾中的幻境吓到,严重的会被吓死,可这就不关泥沼囡囡的事了。

如无法说服泥沼囡囡自愿入册,可以剑鞘击之,泥沼囡囡在攻击方面没什么本事,很容易被打服。

注:泥沼囡囡跑的很快,如必须打服需一击完事,以免泥沼囡囡逃跑冲撞到无辜之人。”

合上册子,宫承云走到葛招娣的身边,抗起她就向着树林外走去。

树林外的众人看着迷雾蒙蒙的树林里时不时透出耀眼的光线,心里都有些惊诧。

“二叔,他好像真的有点东西哎…”

村长抽着烟斗,看着远处一大一小两个面露担心、目不转睛盯着树林的身影冷哼一声:“他最好是有本事,不然可没人给他收尸。”

那说话的人尬笑一声,挠挠头继续盯着林子了。

“哎!你们看!出来了!”人群中一声惊呼。

“肩膀上是啥啊?该死的他该不会把妖怪扛出来了吧!”

大丫揉了揉眼睛,旋即惊喜道:“招娣!那是招娣!”

她蹦跶了起来,心里还是记着宫承云的话并没有撒开大壮的手。

村长眉头一皱,他儿子也哆嗦起来:“爹,该不会是招娣回来索命了吧…”

烟斗和他的脑门碰撞出了美妙的声音,村长咬牙骂道:“糊涂东西,闭上你的乌鸦嘴!”

不多时,宫承云就站在了众人面前,他放下招娣,对着众人露出笑容:

“解决了,请把酬劳给我吧。”

众人看着地上的招娣纷纷后退几步,大壮拉着大丫开口问道:“大师,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吗?”

宫承云点头,大壮拉着一脸期待的大丫走到招娣旁边。

“招娣还活着,太好了她还活着!”大丫攥着大壮的手蹦蹦跳跳开心极了。

大壮看着地上的招娣,瘦弱的身体微微喘息着,心里一阵心疼:“二爷爷,快给招娣带回去吧。”

村长收起烟斗一脸晦气道:“带回家没得给我家招灾,在囡囡林这么久,谁知道她现在是人是鬼,要带你带,我可不管她。”

大壮又看了眼他叔,村长儿子碰到他的眼神就低下了头。

大壮有些生气正欲开口说话,宫承云抬手制止了他。

“打住,聊天以后可以慢慢聊,现在先把我的酬劳给我吧。”

村长扫了眼周围众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径直丢向了宫承云,宫承云接过打开一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五百文?我们说好的五两银子。”

村长呵呵一笑:“五百文就不错了,这东西本来就不难解决,让你去做是给你机会挣钱,你不挣有的是人去挣。”

周围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宫承云笑出了声:“行叭,五百文就五百文,后续还有些事要你们去做。”

“啥事?你怎么不给俺们把事办完?”人群中一个汉子呛声道。

“你们现在进去,收敛孩子的遗骨,全部拾掇出来,挑个好地方埋在一处,立碑立牌,给自己家孩子起名供奉,每年清明和年三十都去祭拜,就行了。”宫承云并不理睬那人,自顾自的说着。

“什么?还这么麻烦?”人群顿时喧闹起来。

“是啊,本来就是赔钱货,生她就遭罪了,怎么她没了还得遭罪呢?”一个妇人开口道。

“是啊,她不都灰飞烟灭了吗,还搞这些虚的作甚。”这句话一出来,众人纷纷表示赞同,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是啊,都没了搞这些…

“赔钱货就是麻烦…

“没了就没了还得起名字立牌,嚯,我才不干

“立碑刻牌不少钱呢…

“这钱留着不好吗…”

宫承云闭着眼睛似乎在忍耐什么,它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冷声道:“你们就没一个人愿意做这些吗?”

村长歪着嘴嘲讽的看着它:“不做不做,都灰飞烟灭了还搞这些干什么,你要是想卖墓碑就算了,我们再多给你一百文得了,哈哈哈哈。”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嘲讽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壮看着众人如此,生气极了,正想开口为宫承云帮腔,却听得它一声冷哼,于是大壮硬生生咽下了要说的话。

“哈,你们怕不是对录灵师有什么误解。” 第八章 自断恶因 众人听了他的话一愣,随后互相对视几眼哈哈大笑起来。

宫承云也不恼火,语气仍是一片平静:“录灵师,绘灵入册,了断因果。我刚说的事你们得做,而且非做不可。”

村长拍了拍巴掌,对着众人挥挥手:“行了行了,酬劳已经交了,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嘴角皆是噙着嘲讽的笑意,听话的转头就要离开。

地上的招娣悠悠转醒,嘴里哼哼:“大姑姑…”

村长一愣,众人也都停下脚步望着这地上躺着的小女孩。

“啊!”招娣看见村长,惊恐地叫了起来。

村长嘴巴一歪,嫌弃道:“赔钱货就是养不熟,走了走了!”

众人听话照做,再次转头就要离开。

“你们走不掉了。”宫承云淡淡开口,山林间的微风轻轻拂过,它那如丝的长发在风中轻柔地扬起,丝丝缕缕都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它蹲下身子,将那五百文刨了个坑埋了进去,一边埋一边说:“给你们的买路钱。”

众人恼怒的看着宫承云,更有暴躁的村夫握拳想要上前给它点颜色看看。宫承云心无旁骛,麻利的站起身来,左手虚空一托,便出现了一本翻开的册子,它右手执玉笔在空中做书写状:

“茕茕孤零,吾怜汝命…”

“我告诉你,就算你是录灵师,你今儿个要敢伤害我们中的一个,那就等着我们整个村上的人一起收拾你吧!”村长恶狠狠的出言威胁道。

“唤汝显影,自断恶因。”

那天晚上的那道白色身影成了葛招娣心中一辈子的神明。

在那昏暗的夜里,月光藏在了云朵里,宫承云念完咒语,霎时间狂风骤起,它迎风而立,衣袂飘飘。一袭洁白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仙人下凡。衣袖如同舒展的羽翼,随风舞动,仿佛随时都能带着它飞向那无尽的苍穹。

“这是闹哪样…”扬起的风沙迷了众人的眼睛,待到他们艰难睁开双眼时,就看到了他们人生中最后的惊喜。

“咯咯咯…

“那是我爹…爹你为啥把我扔水缸里

“爷爷!

“娘…娘你为什么掐我…”

村长大惊失色,众人也大惊失色。

这天晚上,五十七个迷失的孩童终于找到了她们的家人,尽管她们的家人并不想见她们。

大丫单手捂着嘴眼眶不停的流下眼泪,她今晚真的不该来的,她在心里想着。那些模样凄惨的婴儿和大人们撕扯的画面让她觉得分外可怕,那屹立的白色身影此刻也让她觉得分外可怕。

大壮一头雾水的看着众人哭爹喊娘、在地上匍匐或是打滚,他们惊声尖叫、声嘶力竭。他很担心最终还是开口了:“大师,他们这是咋了,这这不会出人命吧?”

宫承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道:“会出人命的。”

“好嘞…啊?出人命!”大壮惊的一蹦三尺高。

“忘记了,你看不到…”宫承云拿笔在大壮眼皮上横扫而过。

随后一大一小两个手拉着手,捂着嘴如同木桩子般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风止,五十七个孩童排着队乖乖的跳回了册子,宫承云收起册子负手而立,看着眼前倒地不起的众人,脸上露出了愉悦的表情,转头看着那还拉着手的一大一小,笑道:“你们可以撒手了。”

大壮和大丫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里,吓得不停哆嗦。

招娣此时却是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宫承云瞥了眼招娣冷声开口:“你怂恿大葛替你作恶,所幸大葛并未害人性命,否则今夜你也得死。”

招娣眼神阴骛起来:“我本来是想让大姑姑把那些小子全部杀死的,可是后来发现,我去折磨他们更有意思…哈哈哈哈,你知道吗,那些欺负我的、在家里当小祖宗的男孩子,在陷阱里求我给他们吃的的样子有多好笑吗,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一大一小更加害怕了。

“以后不可以这样了哦。”宫承云语气突然的转变让招娣愣住了。

“你才十一岁,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答应我以后要做个好人。”宫承云上手揉了揉招娣的脑袋。

招娣沉默不语,她望着倒地的那群人,随后走到了她爷爷身边,她蹲下探了探她爷爷的鼻息,又探了探她爹的,垂眸片刻,她站起身来。

“谢谢你,我已经不恨了,我该去找我娘了。”招娣对着宫承云淡淡开口,“她那么胆小可怜的一个人,我得去陪她,请你告诉大姑姑,我知道错了。”

招娣说完就向着路旁的大石头顶了过去,宫承云将玉柱挂好,一脸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不要啊!哎哟我的娘嘞…”

大壮被招娣一头顶翻在地,他生怕招娣再寻死,死死的拉住了招娣的手。

“你娘我没拦住,你我可算是拦住了…”五大三粗的汉子眼里隐隐泛着泪光。

招娣撒泼打滚:“你让我去死,我不想回那个家了!我要去找我娘!”

“不回去不回去,你以后就跟着大表哥过啊,你表嫂对你多好,她多喜欢你,听话啊。”大壮坐起来轻拍着招娣的后背轻声哄道,招娣埋头在他胸口大哭起来。

宫承云上前扶起二人,玩味道:“你们二人有父女缘。”

“啥!”大壮震惊脸。

“你夫妻二人命里无子,这是定数,她命里被至亲所厌,幸而得你夫妻二人怜惜,所以别叫小表妹了,领回家当闺女吧。”

大壮还是一脸难以置信,宫承云皱眉揶揄道:“你的年纪当她爹绰绰有余了,不要不识好歹。”

回去的路上,大丫离宫承云远远的,宫承云也不介意,直到回了程家小院。

院里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宫承云自顾自的坐下,喝了起来。

“大丫,你茶泡的比你爹要好。”宫承云浅酌一口,一脸满足。

大丫瑟缩着结结巴巴开口道:“您喜欢就…就好。”

“你怕我?”

大丫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你觉得我太残忍了?”

大丫再次摇头。

“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果,你现在可能不懂,但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大丫点头如捣蒜。

“凡事都要考虑清楚再做决定啊,我已经开始后悔同意你跟着我去囡囡林了。”

宫承云说完便不再管她,自顾自回屋打坐去了。

村里这么多人死的死疯的疯,第二天就惊动了官府。

一堆衙役涌入了程家小院。

领头的粗声粗气道:“录灵师在哪!”

大丫在屋檐下瑟瑟发抖,手指颤颤巍巍的指向了宫承云的屋子。

屋门打开了,宫承云站在门口客套道:“不知各位差役找我有何事。” 第九章 就你最能 “就来问问,这个村儿里发生了什么,我们也要交差的。”领头的也很客气。

宫承云掸了掸衣袖上的灰,面上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学艺不精,录灵时出了些差错,所幸最后还是录成了,你们应该也明白,这生死有命皆是定数。”

领头的在本子上边记录着边说:“确实没法子,不过这毕竟是你的失误,你负责把那些人收敛了可以吧,还有你得交罚金,朝廷给你们录灵师便利,你们也得回报的对吧。”

“都可以,过几日我便去衙门交罚金,”宫承云点头答应。

领头的将本子夹在腋下,挥手就要带着众人离去。

“官差大叔!他骗人,他是故意把那些妖怪放出来杀人的!”大丫大叫起来,还跑到领头的身后躲着探出半个脑袋偷瞄宫承云。

宫承云但笑不语。

领头的眉头一皱,开口道:“这样的话,你们二人现在就得跟我去趟衙门了。”

县令听到抓来了个录灵师愁的脸都皱了起来:“怎么还把抓来了,这这…这让我怎么处理才好?”

师爷在一旁说道:“有个小丫头说那录灵师蓄意纵灵杀人,这才给抓回来的。”

“废话!你当老爷我没看记录吗。”

师爷尬笑一声:“是是,这录灵师不受朝廷律法管辖,这事儿确实难办,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情况,据他们说,这是断灵恶因,没有办法的事,想必是那些村民不配合吧。”

“那我该怎么办?直接放走?本来这民众就不爽录灵师不受律法管辖,我这直接放走那他们都来骂老爷我了。”县令重重的一拍桌子,手拍疼了又用嘴吹吹。

“关几天吧,罚金就算了,不得罪他,这样也算是给民众一个交代。”

“行!就这么干,你现在去问候下那录灵师,跟他说老爷我没法子才关他的,让他别记恨我。”

“好嘞…”

大丫回到了家,家里院门大开,她有些担心赶忙跑了进去,就瞧见她爹正往院外走。

“你这孩子,去哪了?大师呢?快把大师请来,你娘中邪了!”老程一脸焦急。

大丫一愣,推开她爹撒腿就往屋里跑。

屋里黑漆漆的,她娘蒙着被子瑟瑟发抖,时不时传出几声“错了…”“我对不起…”,话语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大丫上前轻轻抚上被子,低声唤道:“娘,我是大丫啊。”

程媳妇一声尖叫,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跑,撞进了正往屋里跑的老程怀里,老程制着媳妇,一脸焦急的对着大丫喊道:“你快去把大师请来呀!你搁这有用吗?快去呀!”

大丫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就向屋外跑去。

“什么?你要把录灵师放出来?”衙门口的差役看着眼前的小女孩一脸诧异,“不是你把他送来的吗?好家伙,你要关就关,你要放就放,你当衙门是你开的啊?”

大丫哭哭啼啼道:“大叔行行好让我见见县令老爷吧,我去求他。”

“滚滚滚,老爷忙着呢,你要玩儿去别处玩儿去。”差役说完就抱着刀开始闭目养神。

“大叔,求你了,我娘出事儿了,只有录灵师能救,您就让我进去求求县令老爷吧…”大丫摇摆着差役的手臂苦求道。

那差役讽刺道:“不需要的时候就把人关起来,需要的时候又来舔着脸求他,你可别去录灵师跟前丢我们人的脸了。”

大丫回到家已经是半夜,家里安安静静的,大丫心里一阵恐惧,脚步虚浮的走进了屋里。

“爹…”大丫见他爹支楞着头坐在桌边。

听见这声音,老程抄桌上的茶杯就朝着大丫脚边砸去。

“你干了什么好事!”老程声音嘶哑。

陆陆续续进来了村民,大壮也来了,众人嘴里都念叨着“节哀”。

大丫没管她爹,撒丫子跑进了房间,她娘静静的躺在床上,脸颊凹陷,双目紧闭,面上一片痛苦之色,只是此时她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

大丫扑在她娘身上大哭起来,几个妇人走进来拉开大丫开始给程媳妇换寿衣。

“这跟之前死的那些人一样…”

“可怜见的,要是那大师在估计还能救回来吧。”众人不约而同的偷瞄了眼一边的大丫。

大丫听了这话,嘴一撇哭的更大声了,老程在房外破口大骂起来:

“就你最能!你多正义啊,你给那帮烂了心肝儿的死玩意儿主持公道!你把大师送进去!你之前跟招娣玩的那么好,她头被打通了怎么没见你去给她主持公道?你娘就是你害死的!”

大壮赶紧将老程拉了出去,骂声渐渐远去,大丫觉得心口有点痛,这痛逐渐剧烈,她捂着胸口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直到程媳妇下葬,大丫都没有醒来。老程主持完他媳妇的葬礼,看着床上小脸皱在一起神色痛苦的闺女心里有些懊悔,那天的话他说的太重了。

他正揉着脑袋长吁短叹时,屋外传来了院门打开的声音,老程走出去一看,是宫承云来了,它还是白衣飘飘,一脸淡然的样子。

“大师,您出来啦…”老程下意识觉得这话不对,又开口道:“我闺女给您添麻烦了,您别见怪…”

“村里还有灵,所以我回来了,还得在你家叨扰几天。”宫承云向他点头示意。

老程一愣,赶忙将宫承云请进屋里坐下,并给他泡了壶茶。

“这茶不似那晚好喝了。”宫承云抿了一口便搁下了茶盏。

老程苦笑:“这两天家里接连出事,弄的我焦头烂额,我再去重新给您泡一壶。”

“不必了,这茶细品还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老程听话坐下长叹一口,自顾自的说起话来:

“文儿还在医馆,等他回来知道他娘不在了又有的闹了,大丫晕了好几天大夫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天天拿些米汤吊着,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醒…

“贱内一生积德行善,连个鸡都不敢杀,可偏偏就突遭横祸…这命真是不公…

“害…大师我话太多了,您不是说村里还有灵吗,我领您出去转转吧…”

宫承云指了指大丫躺着的屋子,意味深长道:“不必出去,那里就有一个。” 第十章 这事难办 “什么!大师啊求您救救我闺女啊!”老程看着还在悠闲品茶的宫承云焦急道。

宫承云放下茶杯,淡淡开口:“半斤茶。”

“嗯?”老程愣住。

“酬劳要你家这茶半斤。”宫承云指了指见底的茶杯。

老程一拍大腿急道:“别说半斤了,我把家里的茶树挖了给您都成啊!”

“那我可得亲自去挖…”

“成,都成!”老程忙不迭的答应。

宫承云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慢条斯理的走出了屋子,老程已先一步等在了大丫的屋门口。

躺着的大丫紧闭双眼,眉头拧成了一团,额上青筋暴起,冷汗不断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那苍白如纸的脸色,让她看起来如同即将燃尽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她的身体时不时地还抽搐一下,仿佛正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老程拿起盆里的面巾,细细拧干水,轻轻的擦拭着大丫的脸颊,他嘴角微微颤抖,哑声道:

“她最怕疼了,小时候摔一跤,她那眉头要皱个老半天,我就去给她买糖葫芦,她吃了就高兴了…可是现在,她连米汤都很难吃进了…”

老程搁下面巾,用袖口擦拭了下眼角:“要是可以,我多希望她的痛苦转移到我身上啊…”

宫承云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暗,语气中带着点质疑道:“你给了她生命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替她承受痛苦,有这个必要吗?”

老程一愣,随后惨然一笑:“我知道大师你们都是从小上山,还和父母断绝一切关系的,您不能理解这种想法也是正常的…”

老程轻轻揉着大丫的眉心继续说道:“不是我给了她生命,而是她选择通过我来到这个世间,她让我成为了父亲,她才是给了我天大的恩赐啊…”

宫承云深思起来。

“五百文立马就能领走,回去随您怎么使唤,别看才四岁,家里的活儿他都能干。”车水马龙的路口,一个精瘦的女人手里扯着一个瘦削的小男孩在推销着。

那看客摸了摸胡子似乎觉得这男孩太瘦弱了,不好养活,转身就走了。

“哎,别走啊!”那女人急道,那人并没理睬她,逐渐走远了。

女人的脸一下垮了下来,食指狠狠的戳向了小男孩的额头,嘴里骂道:“晦气玩意儿,跟你那不知道死哪去的爹一样,谁都瞧不上!”

小男孩似乎已经习惯了,面上表情木木的,也不说话,任由那女人将他戳的东倒西歪。

“巧了喂龚大姐,走,一起去搞两把。”一个流里流气长着山羊胡的男人靠了过来。

那女人立马换了副和善的表情道:“这会子不行,家里揭不开锅咯,等晚些时候把这小子卖出去再说。”

那男人眼珠一转:“卖孩子啊,早说啊,我刚来的路上看到那边人市有录灵师要买小孩,人牙子都不卖给他,走,我领你去。”

“那感情好。”女人牵起小男孩跟着男人就走了。

人市上。

人牙子一脸愁眉苦脸的看着面前一身白袍唾沫横飞的录灵师。

“录灵师怎么了?怎么不算个好去处?你说!你给我说清楚!”那录灵师食指几乎要碰到人牙子的鼻尖,脚下的尘土也被它跺的飞扬起来。

人牙子试探性的将那录灵师的手指推向一边,不出意外手指又指了回来。人牙子没法,只能挤出一抹笑容,艰难道:

“大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他们爹娘卖给我的时候就说了,指望我给安排个好…啊不是,是比较轻松的去处,您那里多辛苦啊是吧…我没说您那不好啊。”

录灵师冷哼一声:“你倒是个一诺千金的人呢。”

人牙子咧嘴一笑:“咱们干这行本来就有损阴德了,自然要有良心…啊不,是要重承诺,答应了人家爹娘的事一定得做到啊。”

“哼。”录灵师斜了眼满脸谄媚的人牙子,不再为难他,转身想去别处看看。

“大师留步!”录灵师循着声音望去,一个精瘦的女人拖着个穿着破烂的瘦小豆丁正朝着它跑来。

两人在他面前站定,女人气喘吁吁,用手给自己顺了好几下气这才开口道:“大师,我这孩子卖给您,当录灵师,学大本事…”

录灵师细细打量那个小豆丁,他身形瘦弱,骨骼纤细,肌肤蜡黄中透着苍白。然而,望向他的双眸时,却能从中捕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宛如一颗即将崛起的璀璨星辰,虽暂时被乌云遮蔽,却终有一日会照亮整个苍穹。

“你这孩子,有大造化的,我不能…”

录灵师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女人匆匆打断:“有什么大造化哟,大师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母子二人,您把他买回去成吗?”

“不行不行,你领回去好好教养吧,我是不会买的。”录灵师说完转头就走。

女人急了,狠狠的掐起小男孩,一边掐一边打骂着:“跟你爹一样,谁都瞧不上…没用的东西耽误老娘…”

周围的当娘的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指责道:“大师都说了有大造化让你好好教养,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你管我,我儿子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女人手里动作没停,而自始自终小男孩都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周围人窃窃私语起来。

“谁家好人上杆子把孩子卖给录灵师啊…

“这是后娘吧,怎么这么对孩子…

“我看她是抽风了。”

女人啐了口唾沫,指着天发出了尖利的声音:

“我把他生下来,给了他命已经是对他天大的恩赐了!我怎么对他,他都得受着,他还得感激我!”

“大师,我闺女这事是不是很难办?”老程看着双眼放空宫承云担忧道。

宫承云思绪回笼,面无表情道:“是有点,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它就转身出了程家,直奔村长家去了。

推开院门,宫承云就看到招娣举着个棒子对着正在洗衣服的光宗,招娣听到动静转头看到它来了很是惊喜:

“大师您来啦。”

宫承云指着光宗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让您笑话了,您请进屋坐着说吧。”招娣搁下手里的棒子,像个小大人似的将宫承云请进屋里,进屋前还不忘恶狠狠的盯了眼偷瞄他们的光宗,光宗被这眼神吓得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奶奶疯了,大壮哥,哈,现在他是我爹,我爹准备举家迁到镇上,我寻思走之前把一些家务活教给光宗,不然我怕他和奶奶饿死在家里。”

招娣说着就端出一盘精美的米糕,热情邀请着宫承云品尝:“这是今天早上我刚做的,大师您尝尝,可好吃了,对了大师,您今天来有啥事吗?” 第十一章 师傅出现 宫承云捻起一块米糕嗅了嗅,还是放下了,它笑着开口道:“想要借一件你母亲的衣物。”

“就这事儿?”

说话间招娣就已经翻出了她母亲的旧衣,并包好递给了宫承云,宫承云接过没再停留就向着门口走去。

“大师等等…”招娣急急开口。

宫承云转头就看着招娣正绞着手指,它温声开口:“还有什么事吗,招娣?”

“我不叫招娣了,我爹给我改名叫葛念云,他说您对我们一家都有恩,要一直念着您的好…我没别的事了…”

宫承云浅笑着离开了。

刚踏进程家,宫承云就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我不过是说了你几句,你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声,气性还是这么大。”屋内走出一个身姿提拔的白袍人。

那人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几缕银丝夹杂其中,更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宽阔的额头下,两道浓眉犹墨笔挥就,深邃的眼眸中透着睿智,仿佛能洞悉世间的一切秘密。

高挺的鼻梁犹如山峰耸立,展现出坚毅的力量。嘴唇线条分明,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既温暖又不失威严。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刚毅中带着几分柔和,犹如被神明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师傅。”宫承云恭敬行礼。

老程自那白袍人身后走出,讪笑道:“您二位聊,我去照顾闺女。”

二人进屋先后坐下,白袍人耍了一套行云流水的茶艺后,将一盏茶推向了宫承云。

“师傅还是这么体面优雅。”宫承云端起茶盏陪笑道。

“出来没几天就捅了篓子,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像我们承脉的人,不像我宫承化的徒弟。”

宫承云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无辜,可怜兮兮道:“师傅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宫承化翻了个白眼,僵硬道:“泥沼囡囡,这么低等的灵,明明可以强行收录,你偏不,结果死了这么多人。”

“自断恶因是这样的。”宫承云解释道。

宫承化摆摆手扬声道:“打住打住,不要混淆视听,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强行收录。”

宫承云严肃起来,沉默了良久它淡淡吐出一句:“我给过他们机会的,他们该死。”

“你啊你啊,你说前辈们对灵有偏见,编写的册子不够客观,可你现在这样是不是对人也有偏见呢?把你的册子拿来让我看看。”宫承化无可奈何的朝它摊开了手掌。

宫承云听话递过册子。

“因特殊环境…泥沼地形…被吓死,可这就不关泥沼囡囡的事了…这就不关泥沼囡囡的事了?”宫承化看完只觉得气的七窍生烟,它的语调都陡然拔高了。

“对啊,做了孽被幻境吓死了,或是被自家囡囡的样子吓死了,这关囡囡什么事?”宫承云一本正经道。

“你…”

宫承云诚恳道:“师傅,还记得我当初问您为什么她们被叫做泥沼囡囡,您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您说囡囡在这里是做象形字解释,您问我囡囡外面的口像不像一个盆、一个绳套、一双箍住脖颈的手…一个爬不出来的泥潭。”

宫承云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您说这世上一切都是因果,所以我觉得,泥沼囡囡因他们而生,他们因没有诚心忏悔而死于泥沼囡囡之手,等于他们自己害死了自己,跟泥沼囡囡没什么关系。”

宫承化叹了口气将录灵册递还:“你大了,口齿伶俐了,我说不过你。”

“不是说不说得过的事儿,是这事儿本就是这个道理,没什么可说的。”宫承云起身为宫承化捶着肩膀,神色有些讨好。

宫承化捏住它的手腕,盯着它的眼睛严肃道:“你不守我们承脉的规矩便也罢了,但录灵师的规矩你要牢记,决不可触犯。”

“录灵不虐灵,助人不欺人;术法不谋私,玉笔不改命。尊重人族律法,如非必要不可违背。”宫承云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宫承化这才放开他的手腕:“师傅老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向来不守规矩。早知道养你这么费劲,我那天就该转手把你卖给那个好心的人牙子…”

宫承云咧嘴一笑,奉承道:“师傅才不老,我还想着明年夏天回山上给您过九十大寿呢。”

“哼,”宫承化喝了口茶,品出它话里的不对来,“明年夏天回去?”

“我那天不是在跟您赌气,我是真想自己去录满这本册子。”宫承云无奈道。

宫承化陡然起身定定的看着宫承云,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坐了下去。

“师傅,我总不能一直在山上等着人上门吧,我要出去历练的。”宫承云祈求道。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宫承化口中飘了出来,它看着宫承云空空的腰间,解下了自己腰上挂着的一卷竹简递了过去。

“新做的,强行收录用布册不妥的,你既要去历练,东西怎么也不备齐?”

宫承云笑着接过竹简挂在了腰带上:“我觉得我能说服灵自愿入册。”

“这种想法会害了你,”宫承化板着脸,“你剑术太差,我总想着多留你几年,可你今天说的也对,在山上等着对你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宫承云乖乖点头。

“你便去历练吧,只是记住师傅的一句话,打不过就跑不丢人,找人帮忙也不丢人,你不要学雀脉那帮疯子不要命…”宫承化语重心长道。

宫承云无不应是。

“大师!大师!”屋外传来了老程焦急的声音。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走了出去。

大丫整个人弥漫着猩红的雾气,老程看不见,他只看见他的闺女在床上不停的抽搐,口中还零零碎碎的冒出一些听不清的话语。

“大师,救救我闺女啊!”老程以头抢地,涕泪横流。

宫承云拿出念云母亲的衣服递到老程跟前:“穿上它。”

老程忙不迭接过,胡乱的往身上套了起来:“大师,我穿好了,我现在做什么?”

“躺在大丫身畔。” 第十二章 空心血影 老程听话躺下,宫承云深吸口气,拿下胸前的玉柱。

“此灵难缠,师傅再来给你上一课吧。”宫承化阻止了它的动作,欺身上前。

老程瞪着眼睛,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他此刻十分紧张的心情。

宫承化唤出玉笔,在老程和大丫之间浮空描画,那笔头星星点点的蓝色笔迹凝聚成线,将二人连在一起。

“以主体旧物加上客体气息再引人入梦,这点你做的很好。”宫承化很满意宫承云先前的做法。

“但是,此灵十分难见且过于凶险,你那三脚猫的剑术和纸上得来的经验,我实在不放心。”

宫承化说着用两指捻起二人之间的蓝色细线引至自己眉心,那细线像有生命的似的,自己钻了进去。

宫承化坐在床边,转头对着老程严肃道:“此时此刻,你不是你,你是你的妻子,你脑中只能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你女儿带出来。”

老程嘴里念叨起来:“我是我媳妇…我要带女儿出来…我是我媳妇…带女儿…”

“不管发生了什么,绝不可以说话!”宫承化定定的盯着老程,似在等待他的回答。

老程狠狠点头,口中的嘀咕也变成了心中默念。

“承云,好好看,好好学。”宫承化抬笔磕上老程的双眼,自己也闭目入定起来。

宫承云透过蓝色的细线,注视着三人梦里的情景。

老程嗑上眼睛的那一刻,就觉得周身一阵天旋地转,待到所有不适感褪去,他试探着偷偷睁开了眼睛。

红色的迷雾在周围波动着,迷雾中空无一物,远远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咚咚”声。

有脚步声自老程身后逼近,他惊的几乎要叫出声来,想到宫承化的嘱托,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他用手捂着嘴,颤颤巍巍的转过头,想要看看后面是什么,原来是宫承化,老程心下大定。

宫承化向他点头示意,手指指着前方,示意他跟着前去。

迷雾中的“咚咚”声越来越大了,老程的心跳也逐渐剧烈。

宫承化停下脚步,以笔破开眼前迷雾,随着迷雾散去,老程看到了大丫,大丫跪在地上垂着头,生死不明。

老程泪如泉涌,想要上前,宫承化拦住了他,对着他皱眉摇头。

大丫身后飘出一抹红色的半透明的人影,那人影如同雾气一般,向周围晕开着,却始终保持清晰的轮廓。人影的胸口空出一大块,不停的扩张、收缩,随着那空洞的扩张收缩,一声声“咚咚”撞进老程的耳朵。

待它整个身形都从大丫身后探出,它开始微微摇晃,浮在半空弯腰瞅着老程。

“程家嫂子…”那人影绕着老程飘来飘去,嘴里发出幽怨空灵的女声。

老程听出来了,那是大壮婶的声音,他的额头顿时冷汗涔涔,狠狠咽下一口唾沫。

“唔,真是奇怪了…我不是已经恩赐你解脱了吗?”那人影缠绕在老程身上,对着他面庞疑惑道。

老程感受着身上那黏腻冰冷的感觉,动也不敢动,生怕误了宫承化的事。

“这是谁…”人影从老程身上散开,缠绕住了宫承化。

宫承化面色坦然,一动不动,手指却轻轻戳了戳老程,老程低头,就看见它的手指向大丫,随后做了个逃跑的手势。

老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蓄势待发。

骤变突生,宫承化用玉笔狠狠的按进了那人影心口处的空洞,人影随即发出惨烈的,尖利的嘶吼。空洞不断向外溢出猩红的血雾,不过片刻便将宫承化淹没了。

老程耳膜几乎要被洞穿,他捂着耳朵朝着二丫奔去。

“你不是程家嫂子!你是谁!”那声音似是野兽歇斯底里地咆哮,尖锐、高亢,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狂暴力量,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紧缩。

在老程牵起大丫的那一刻,他的面前便浮现了一条蓝色的笔迹,他心下了然,拖着二丫便随着笔迹狂奔起来。

“不准走!”惊雷般的吼叫在耳边炸开,震得老程头脑嗡嗡作响,老程紧皱眉头脚步不停,很快便跑远了。

那人影在宫承化的笔下扭曲挣扎,嘶吼声、尖叫声,如一波波巨浪冲击着宫承化。

血雾中,宫承化咬牙念道:“所执非执,终有绝期…”

“我不听!我不听!”人影怪叫起来,挣扎的动作越发激烈,周围的血雾越发浓郁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一切归于平静。

宫承化勉强立住身形,挥手拍散眼前的血雾,咬牙道:“断尾求生,真是好本事。”说完便循着老程离开的方向追去。

老程拖着没有意识的大丫一路狂奔,这蓝色的笔迹似乎没有尽头,他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大丫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是没有跑到终点。

“娘!”大丫惊喜的叫出声。

老程看着眼神清明的大丫,老泪纵横,脚步还是不敢有停顿,扯着大丫继续狂奔着。

“娘,休息一下,我的脚好疼啊。”大丫说话声带着哭腔,奔跑的步子也越来越慢。

老程一拍脑门,直接将大丫扛了起来,继续狂奔着,诡异的环境让他忘记了他可以扛着他闺女跑。

“娘,我们要去哪里啊?”大丫再次问道。

老程谨记宫承化的嘱托闭口不言,大丫在他肩上嘤嘤哭泣起来。

“娘,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所以才不跟我说话…”

老程心一抽一抽的疼了起来,他其实已经不怪大丫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怪大丫又有什么用呢。

“我就知道你还在怪我,你都不肯跟我说话…”大丫哭的更大声了。

老程没法只得将大丫放下,轻轻擦拭着她的眼泪,指着自己的嘴,对着她摇头。

大丫一愣,随后开口问道:“娘,你是不是不能说话。”

老程点头,随后再次抗起大丫狂奔起来,大丫也不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蓝色的笔迹终于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团耀眼的白光,透过光线依稀可以看见大丫的屋子,老程狠狠松了口气,带着大丫就朝着光撞了过去。

二人在床上醒来,老程看着短短几天就被折磨的面黄肌瘦的大丫,想到刚刚惊恐的逃生经历,让他几乎要哭出声来。

他的余光撇到窗外,不,不对劲! 第十三章 你说话啊 老程死死咬住嘴唇,憋的满脸通红,他看着那窗外一片漆黑,他分明记得刚刚躺下时还是中午,环视屋内,也并未看见宫承云的身影。

坐在他身边的大丫僵硬的转过头来,那张蜡黄的小脸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来:

“娘,我们安全了,娘你陪我说说话好吗?娘我好想你啊…”

说着她张开手臂就要抱住老程,老程望着那枯瘦的小手一点点靠近,心下发狠将她狠狠掀翻。

眼前的一切犹如镜花水月逐渐散去,血雾再一次弥漫开来,老程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黏腻冰冷的感觉,下意识的转头看去。

他和那血色人影来了个贴面,老程几欲心梗,捂着胸口瘫坐在地,肩膀起起伏伏的,还是没发出丝毫声音。

那人影缠着他“咯咯咯”的笑了起来:“这样都不出声?”

老程紧闭双眼心里不住的祈祷宫承化快些找到这里,他的祈祷见效了。

宫承化疾行而来,玉笔浮空书写嘴里念念有词:“所执非执,终有绝期!”

那人影从老程身上散开,直逼宫承化而去。老程借此机会抗起地上躺着的大丫,再一次狂奔起来。

背后时不时传来宫承化的闷哼声和那人影宛如来自地狱的尖啸,老程一概不理。

不多时他便跑到了笔迹的终点,那终点闪着耀眼的蓝色光斑,老程停下,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还是眼神坚定的朝着光里走去。

床上的老程兀的坐起身,外面天光大亮,宫承云也在一畔,他转过头看了眼大丫,大丫眼皮颤动似是要醒来。

宫承化也睁开了眼睛,它抹了把头上的虚汗,笑道:“都解决了。”

老程张嘴想要开口道谢,又想起了方才的经历,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下炕向着宫承化鞠躬道谢。

宫承化笑了,宫承云扶起老程温声道:“已经没事了,你可以开口说话了。”

老程狠狠的摇头,嘴巴紧闭。

宫承化起身整理了下衣摆,勾唇道:“罢了,给他些时间适应吧。”

大丫在此时醒来了,她扑进老程的怀里喊着“爹…”,老程颤抖着手揉着她的脑袋,泪流满面。

屋内,大丫给宫承云二人斟茶,老程正包着茶叶,他将包好的茶叶恭敬的递给宫承云,面上一片感激之色,但还是闭口不言。

大丫看着他担心极了,询问到:“大师我爹他这样一直不开口说话怎么办?”

宫承化只道没事,便要带着宫承云告辞离去。

老程拦住了它们,示意它们继续坐着,然后走到外面扛起锄头就出门了。

临近傍晚,村里零零散散的飘起阵阵炊烟,村里人看见老程纷纷向他打招呼,老程只是微笑点头,并不吱声。

待到老程扛着茶树回到家时,大丫已经做好了晚饭,正往屋里端。

“给我的?”宫承化看着地上的茶树询问。

老程看了眼宫承云,对着它们点点头。

宫承化大笑起来,天色漆黑,二人才匆匆离开了程家。

夜里老程回想着这惊心动魄的半天,怎么也睡不着,直到晨曦微现,他才勉强眯了会儿。

一大早,大丫就做好了早饭端到老程跟前,老程满脸笑意,揉了揉她的脑袋,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爹,没事啦,你可以说话了。”

老程看着大丫满脸焦急,却还是淡定的摇了摇头,大丫一跺脚生气的跑出去了。

老程接回了在医馆的程文,程文恢复的很好,已经能蹦能跳了,知道他娘没了后,也没有闹腾很久,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了下去。

光阴飞逝,一转眼三年过去,大丫已经十八岁了,老程给她相看了人家。

这三年因着他突然变成哑巴,村里人没少背后嚼他家舌根子,老程听到了只当没听见。

大丫比较脆弱,开始还时不时找老程诉苦,可看到老程那副永远都是淡然的表情,后来干脆不再找他了。

婚宴上,大丫拜别老程,老程面露笑容,嘴唇紧闭。

底下的宾客碎碎念了起来:

“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突然变成哑巴啊…

“啧啧,可别是新娘子克亲喔

“你还真别说,她娘横死,她爹突然变成哑巴,指不定这家瘟的很…”

大丫听见这些话抽咽道:“爹,我就要嫁人了,你跟我说句话啊…”

老程也听到了底下的碎碎念,平时村里人怎么说他都可以,但今天他实在不愿女儿在出嫁时还要被人指指点点了。

“乖女儿,好好过日子,爹和你娘都盼着你好啊…”老程泪眼婆娑,上前想要搀扶跪在地上的大丫。

大丫顶着盖头,身子一颤一颤,随后便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老程的手愣在半空,久违的记忆席卷而来。

屋内的宫承云眉头一皱,唤出玉笔拉出一条细线连进了自己的眉心。

“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将老程身边的画面冲击的支离破碎,屋子、桌椅、宾客和身披嫁衣的大丫尽数消散,留在他眼前的唯有一片血雾和飘在空中的那道血色人影。

“你终于和我说话啦…”那人影似乎很开心,嘴里居然哼起了断断续续的小调,老程听过,那是大壮婶哄孩子唱的小调。

“你,该懊悔…”人影缠上老程,那冰冷的感觉几乎要将老程冻裂,老程的眼神逐渐涣散。

“是,我该懊悔…”老程双眼放空应声道。

“你,要…”人影的话被飞来的剑打断了,它愤怒的看去,是宫承云来了。

人影卷起老程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逃跑,却撞上了宫承化,宫承化飞笔将它击落,老程也从它的桎梏中滚了出来。

“来的真及时。”宫承化赞道,说着拔出背上的墨色长剑直指那人影。

宫承云边提笔书写,边对着宫承化恭敬道:“师傅您上!徒弟帮您封路!”

宫承化面露嫌弃,提剑向那人影削去。

“灵有灵路,断汝去路…”宫承云一脚将瘫倒在地的老程踢到一边,绕着宫承化和那血红人影开始书写起来。

“恶生恶途,阻汝归途。” 第十四章 亏心至死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一道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宫承化和血红人影圈禁在内。

血雾翻滚,伴随着一阵凄厉的嚎叫声,宫承化手中泛着冷冽寒芒的剑削去了那血色人影的一大块肩膀,人影捂着肩膀连连后退,碰上了蓝色的光柱,一阵水汽蒸发的声音传来,它再次嘶吼起来,连滚带爬的远离了光柱。

宫承化身形一闪,手中长剑带着呼啸声迎头劈向那一团血红人影,人影急忙散开,飘向另一处,却还是没能避过这凌厉的一击。

待到人影重新凝聚,它已然丢失了一条手臂,伤口不断向周围四散着血雾,周围的血雾更加躁动起来,人影那空洞的胸口也开始快速的扩张收缩,“咚咚”声更加剧烈了。

人影以仅剩的手做鹰爪状,向着宫承化反攻而去,似要背水一战。

宫承化反应迅速,脚步急退,同时挽出一个漂亮剑花,尖锐的惨叫让光柱外的宫承云难受的揉了揉了耳朵。

“师傅,厉害啊,宝剑未老哇。”宫承云比着大拇指赞叹道。

宫承化没理睬它,将剑横在身前以极快的速度与那人影擦身而过,随后站定,收剑入鞘。

周围的血雾不再翻滚,那人影断成两节,摔在地上。

“我不服,我不服!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

人影的声音犹如破碎的琴弦在狂风中颤抖,又似寒冬里乌鸦的悲鸣,诡异中夹杂着深深的绝望和仇恨,仿佛是对生者的诅咒。

它嘶喊着:“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地狱的业火灼烧过,充满了无尽的凄惨和痛苦。

宫承云抹去光柱,解下腰上的竹简靠近它:“你不是那女人,她死不瞑目,可你是不会死的。”

竹简浮空摊开,立在宫承云面前,宫承云口中喃喃:“笔锋默默,重塑汝形,悔罪自新,岁月安宁。”

地上的人影被吸进了竹简中,竹简里它的身躯也逐渐完整起来。

宫承云提笔在竹简中书写:

“承脉九百四十六年,末种月,葛家村。

亏心:

一种因某人去世前产生的浓烈怨气(主体),与周边某人与主体有关的极强的愧疚感(客体)碰撞而出的灵。

此灵百年难得一见,攻击性极强,通常会在诞生地附近徘徊,对活动范围内的人无差别下手,蚕食他们的愧疚和懊悔填补自己的空心。

此灵带有主体的记忆,常被误认为是主体的鬼魂,甚至它自己也这么觉得。

此灵能读心,能编织幻境,人一旦对它开口说话,就等于是对它发出了“来吃我吧”的邀请,它便会迷惑那人,让人心里不断涌现浓烈的愧疚和懊悔,它不断的进食,直到这人亏尽心脉而死。

此灵诞生之初较为弱小,只会挑选身弱之人下手。随着空心逐渐被填上,它的能力也随之变强。

此灵空心填满时,它会选择宿主,寄生在宿主心里,直到宿主心脉亏尽而死,随后它会立刻寄生进周围的另外一人心中,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可以是它的宿主,毕竟这世上谁心里没点愧疚懊悔呢。

需要注意的是,此灵寄生后便极难收录,所以,要在它空心填满、开始寄生之前将其收录入册。

注:此灵难以说服入册,建议直接打服。”

宫承云收起竹简,对着宫承化点了点头,宫承化抬手召回地上的笔,对着面前一画,一条蓝色的笔迹晕染开来,逐渐变大,周围的一切消失,几人在屋内同时睁开了眼睛。

大丫一声尖叫,从炕上坐了起来,老程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心有余悸的拍着胸脯。大丫转身抱着老程大哭,老程紧闭着嘴巴不发一言,面色难看。

宫承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刚才已经说过话了。”

老程眼一闭心一横骂骂咧咧道:“你要杀就杀,我要是求半句饶,我就是你孙子!”

宫承化用袖子挡住半张脸,肩膀一颤一颤的。大丫在老程怀里探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他,面上疑惑极了。

“行叭,你缓缓叭,我现在要去挖你家茶树了。”宫承云活动了下肩膀转身出去了,随后又出现在门口:“你家茶树在哪里?”

老程看着它,又低头瞅瞅闺女,最后挠了挠头结巴道:“在…在村口的那个山坡下边,边上有个小河沟,小河沟左边那棵…”

宫承云挖树去了,老程包着茶叶,偷瞄着正给宫承化斟茶的大丫,心里七上八下的。

宫承化看他那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让你脑子里就想着那句话,偏要想别的,好了吧,现在分不清幻境现实了吧。”

宫承化喝了口茶继续道:“疑心生暗鬼,你再这样这里又要多个灵了。”

老程逐渐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他一拍大腿开始狡辩道:“我没想别的啊,我就想着您快来救我,想着那承云大师怎么不在屋里头…谁知道就…”

“先头没告诉你别的,就是怕我越让你不想你越要去想,不过你还是挺不错的,在幻境中拖的够久,不然我们可能救不下你。”宫承化向他投去了赞赏的眼神。

老程憨笑,将茶包放至宫承化面前,旋即神色哀凄道:“大师,我媳妇儿究竟为什么会被那东西盯上?”

宫承化娓娓道来:“这就说来话长了,其实你妻子和此灵是有渊源的…”

“什么!您是说大壮婶死的那天…”老程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愧疚是日积月累的,你妻子那浓烈的愧疚感也不可能是那天突然涌现的,只能说都是因果,都是命吧。”宫承化意味深长道。

老程的脑海里的记忆开始倒退,直到倒退到了那天深夜,他的媳妇用帕子仔仔细细的擦着手的每一寸…

“作孽啊…”

“我什么都没敢说…”

“我后悔…我应该阻止的…”

老程扑倒在地痛哭起来:“我不该让她去照顾大壮婶,不该在那天让她去帮忙啊…我后悔…后悔啊…”

骤然间老程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烈的的疼痛袭来,他揪着胸口的衣衫翻倒在地。

第十五章 事了离去 待老程悠悠转醒时,就见医馆的大夫面如菜色正收拾着针灸包,他的床边大丫和程文抓着他的衣摆垂头哽咽。

“爹你醒啦!”大丫抹泪惊喜道,

程文张嘴要喊,可却“哇”的一声呕了出来,老程大惊,忙坐起身问那大夫程文这是怎么了。

大夫斜了眼坐在一旁的宫承化,嘴角抽搐道:“你问他去。”

随后拍拍桌上的药方嘱咐道:“拿这方子去我医馆抓药顺便结一下你儿子和你的诊金。”

说完背上诊疗箱就离开了。

老程为程文顺了半天后背,程文这才缓了过来,他眼眶闪着泪,看着老程像个小大人似的语重心长道:

“爹,这位大师和大夫都说你以后不能骤然大喜大悲,我和姐姐已经没有娘了,爹你要好好的保重身体啊…”

说完撇过头去,极力忍耐着悲怄。

“从亏心手里逃过一劫的后遗症,你女儿也是,终生的,治不好。”宫承化开口向老程解释。

老程苦笑着:“能捡回一条命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对了,大师,文儿他刚刚是怎么了?”老程疑惑。

宫承化爽朗一笑:“哈哈,只是疾行符带来的一点儿不适感而已,没什么大事的…”

屋外传来了宫承云的声音:“师傅不是说符箓都是投机取巧之物吗,怎么现在开始用起来了?”随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宫承云走进了屋子,抱着手故作正经的看着宫承化。

宫承化尴尬一笑:“咳咳,录灵师也要与时俱进嘛,喏这几张疾行符给你,这事就揭过不提了。”说着掏出几张符箓递给宫承云。

“使用时捏碎即可…哎,你现在别捏!”

宫承云呵呵一笑,将符箓收进怀中。

大丫咬着嘴唇走到宫承云身边,轻轻拉了下他的衣摆抽抽搭搭道:“大师,我对不起你…我那天不该…最后还害了我娘…”

宫承云定定的看着她,半晌才吐出一句:“即使我在也救不了你娘。”

大丫眼圈一下子红了起来,宫承云继续道:“不过你以后做事定要考虑清楚啊,可别过后再追悔莫及了。”

大丫狠狠点头。

宫承云二人辞别老程一家,扛着茶树告辞了。

葛念云和大壮正候在程家院门外。

“大师,你要走了吗?”葛念云眼里满含不舍。

宫承云扛着茶树,微笑道:“事都了了,该离开了。”

大壮看着茶树觉得有些眼熟:“念云,你看那是不是你亲娘给你种的那棵茶。”

“欸,是哎。”葛念云惊讶道,旋即她又冲着宫承云笑了起来:“大师喜欢挖去就是了,没有关系的。”

宫承云想了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嘴里抱歉道:“我挖错了,现在给你栽回去。”

葛念云赶忙拦住它:“不用不用,我们明日就要离开葛家村了…您带走这棵树吧,照顾好它…”

“这么急着离开吗?”宫承云疑惑道。

大壮挠挠头解释道:“之前念云那事儿,回村儿的小男孩都跟家里人告状去了,这村儿念云呆不下去了,早点离开比较好。”

“确实。”宫承云赞同道,随后它叮嘱葛念云以后要好好生活,做个好人,便要离开了。

看着它们就要离去,葛念云鼓起勇气急急开口道:“大师!我想跟您回去当录灵师!我能吃苦我会好好学的!”

“念云,你在说什么啊?”大壮一脸懵逼。

葛念云却是眼神亮晶晶的看看宫承云又看看宫承化。

“不行。”宫承云憋出两个字来。

最后还是宫承化出面解释,终山承脉不收小女孩,以及她的年纪太大了别的山脉也不会收,因为没法对她使用录灵师的秘术抹去命格和性别,而成为录灵师是必须要在幼年时就抹去命格和性别的。

葛念云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看着宫承云离开的背影,她大声的喊着:“大师,我会成为一个像你一样厉害的人的!”

村长家院子里,光宗瑟缩在角落满眼惊惧、瑟瑟发抖,由于太过恐惧,他连喊叫声都没法发出来。

“奶奶呀,孙女这就送你最后一程了…”

小院的地面上用红色的液体画着繁复的法阵,仔细看能发现那法阵的笔迹断断续续的,一看就是新手所做,村长媳妇躺在法阵中央脸色煞白,可嘴里却还在“嘿嘿嘿”的傻笑着。

“大师她不会怪我的,因为,你该死!”

葛念云跪在地上手起刀落,村长媳妇人首分离,诡异的是并没有血液飞溅的场景,只是地面上的阵法颜色更加猩红了,丝丝缕缕红色的雾气由阵法散发而出,向着葛念云额头那道深深的伤疤钻去。

光宗看到此情此景,大张的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他多希望自己能晕过去,但这十年他吃的太好了,身体倍儿棒,根本晕不了,

“还不够…还不够…”葛念云盯着缩成一团的光宗露出了垂涎的表情。

“娘,你说得对,那几个除妖师身上真有好东西呀…就算做不了录灵师,我还可以做除妖师…我一定要像她一样,做个善良的好人…只是我得先…”

葛念云邪笑着向着光宗爬去,光宗嘴巴越张越大,抵靠在墙角无谓的蹬着脚跟。

“不要参与人的因果,也不要抱着审判者的心态去决定人的生死…还有不可以把剑当飞镖扔!录灵师的剑一定不能离身!”宫承化跟着宫承云碎碎念道。

“知道了,师傅。”

“说了你嫌我唠叨,不说你就在外面捅娄子。”宫承化抚额做头疼状。

“没有的,师傅。”

“你刚才为什么欺骗那个叫大丫的小女孩?”宫承化换了个话题。

宫承云脚步一顿,后面跟着的宫承化撞到了宫承云扛着得树上,它连连后退几步,从头上摘下几片茶叶。

宫承云正色道:“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应该一直困在内疚里过活,一个谎言就能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非常划算。”

“你看,你这时候倒是有人情味儿了,那泥沼囡囡那里,你怎么不给他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呢?”宫承化丢下手里的树叶有些恼怒。

“他们都长歪了,心也是黑的,即使给他们机会,他们也会像原来一样,做出一些让人觉得他们该死的事情。”宫承云鄙夷道。

第十六章 双双下山 宫承化一时语塞,半晌才悠悠吐出一句:“不要憎恨人族,你也是人族。”

“我没有啊,我可喜欢小孩子了,单纯可爱的模样,不可限量的未来…”

宫承化一脸无语:“你不要岔开话题。”

“可是师傅,录灵师还算是人吗?”

微风吹过,高高的山岗上两个人影静静的相对而立。

宫承云猛然感到一丝异样,放下茶树,回头向着葛家村看去。

夕阳西下,村庄里冉冉升起阵阵炊烟,一片宁静祥和的样子。

“扛累了?来,师傅给你看个好东西。”宫承化打破二人之间僵持的局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来。

“疾行符?不行的茶叶会掉光的。”宫承云拒绝。

“不懂了吧?外行了吧?这是传送符。”宫承化像个顽童似的骄傲道。

“那您刚刚怎么不拿出来?”

“这不是想跟你边走边聊会儿吗,毕竟你要出去历练了,师傅舍不得你啊…准备好了吗?师傅直接带你到你院子里去!”

一阵白光闪过,两人连带着茶树消失不见了。

宫承流喜滋滋的拿着委托信走出终山大殿,路过大殿前的鲤鱼池,他饶有兴致的站在桥上欣赏着。

一阵白光乍现,水花四溅,宫承流全身湿透,所幸他眼疾手快护住了委托信。

宫承云从水里坐起,吐出一口水:“师傅,您什么时候把鲤鱼池搬到我的院子里了?”

宫承化摘着头上的铜钱草,讪笑道:“师傅年纪大了,失误失误…”

池边的宫承流一点也不惊讶:“承云,你不知道吧,这都是师傅它老人家前些日子练习传送符的常规操作了。”

宫承云将茶树栽在了他院里的小池边。

“这树栽在那儿,以后叶子掉进小池塘清理起来会很费工夫的。”

宫承云看着屋外的小景,心里很是满意,嘴上却还是说:“师傅言之有理。”

“得,你们两个年轻人聊吧,师傅我啊累了,休息去了,明天你下山也不必来拜别我,别扰了我的清梦…”宫承化背着手走到门口又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白光乍现,他消失不见。

“你猜师傅这下会传到哪去?”宫承流挑眉揶揄道。

宫承云笑出了声。

“承云,你准备去哪历练?要是没想好要不要看看这个?”宫承流举着手中的信在宫承云眼前挥了挥。

“可以。”宫承云接过信打开看了起来。

宫承流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宛陵城刘家的管家,说他家少爷每日茶饭不思日渐消瘦,谁问都不说话,他怀疑是狐狸精作祟,我猜他说的应该是痴魅,可这东西太能跑了,我不擅长用笔你是知道的…”

“明日便一起出发吧。”宫承云交还信件。

宫承流猛灌一大口茶高兴极了:“好承云,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这三十两酬劳我们到时候对半分。”

宫承云点头答应。

天还没亮,宫承流就扣响了宫承云的屋门。

“这么早?”宫承云看着天诧异道。

宫承流神秘兮兮的附耳细语:“快收拾收拾咱们赶紧走,我从师傅屋里借了两张传送符,再不走他就醒了,师傅明明有那么多,可问他要他都不给的…”

宫承云嘴角轻抽。

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了意外,两人原定的传送点是宛陵城门口,可是此刻他们落在了山上。

“嘿嘿嘿,不好意思了承云,这玩意儿我没用过。”宫承流挂在树杈上傻笑着。

宫承云坐在地上,看着蒙蒙亮的天,一脸无奈。

“下来走吧,等碰到人再问问这是什么地方。”

“得令~”宫承流翻身跃下。

两人走了许久都没有碰到人,宫承流百无聊赖拿着脚下的石头泄愤。

“早知道还不如骑马来,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连在哪都不知道。”

“咚”石头撞上了一棵树干。

“师傅它老人家也真是,要是早点训练我们用传送符现在也不至于这样了。”

“咚”石头又撞上了一颗树干。

“我下次再也不…”

“承流小心!”宫承云话音还未落下二人就被一张大网吊了起来。

“哪里来的没道德的家伙把陷阱设在路上啊!”宫承流仰天长啸。

一群人自不远处窜出,将它们围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决定再观望一阵子。

“二当家的,”一个刀疤脸打量着二人嫌弃道:“这俩小白脸看着又穷又傻,不像是拍花子的,白瞎了咱们的好陷阱。”

宫承流一听这话几欲落泪:“承云,他为什么知道我们穷,难道我们已经穷的人尽皆知了吗…”

宫承云没有搭话,他正细细打量着领头的那位二当家。

刀疤脸冲到陷阱前恐吓道:“闭上你的嘴,再吵我剁了你!”

沉默的二当家将那刀疤脸拉到身后,走上前与宫承云对视着,两人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刀疤脸又来刷存在感了:“你瞪什么瞪,再瞪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你闭嘴。”那穿着粗布衣衫,披着一件有些陈旧的兜帽斗篷的二当家,动也没动,只从嘴里淡淡的飘出了这三个字,那刀疤脸瞬间佝偻着背缩了起来。

“我见过你,”二当家的嗓音就像他的斗篷一样陈旧,苍老干哑,仿佛嗓子被沙砾摩擦过一样。

“那天晚上,葛家村的囡囡林,你杀了很多人。”

刀疤脸悄悄抬头仔细端详起宫承云来,随后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好几步:“他…他是那个录灵师…”

宫承云活动了下脖子,开口道:“不关我事。”

“你不杀,那天晚上他们也得死,而且会死更多。”二当家自顾自说着,随后打了个手势,立刻就有两人将宫承云二人放了下来。

“十年前,我八岁的儿子从寨子里偷溜出去后就下落不明,我整整找了他十年,毫无音讯…”二当家沧桑的脸上露出一抹疲惫。

宫承流帮宫承云整理着头发和衣衫,眼珠子滴溜溜的望着二当家,面上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呆呆的样子。

宫承云制止了它的动作,它干笑一声,挂上严肃的表情,端端正正的站在一边。

二当家看着二人的互动,叹了口气:“要是他还在,应该跟你们二人差不多大了。”

宫承云歪头问道:“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一章 测字寻儿 那沧桑的二当家眼里闪过祈求:“你能不能帮我找到我儿子,哪怕…哪怕是他的骸骨也好…”

二当家说到最后声音几近哽咽,周围的小弟们也纷纷动容。

宫承云沉吟一会儿,抬手取来地上的一节枯枝丢给二当家,开口道:“写个字。”

二当家蹲下身在泥巴路面上准备下笔,一阵穿林风吹过,他似有所感,顿了顿,他写了个倒着的“枫”字,宫承云在他对面,看着字皱起了眉头。

“您请看。”二当家捏着树枝眼里有些期待。

宫承流见宫承云皱眉不语,他轻咳两声,开始胡邹起来:“看你写这字能看出你是个很会为他人考虑的人…”

二当家淡淡道:“不敢当,只不过是尽可能的不麻烦别人罢了。”

宫承云还是盯着字不说话,宫承流斜了他一眼对着二当家强笑道:“不妨先说说你和你儿子的事?它可能还要再看会儿。”

“我想先听听这位大师怎么说。”二当家不愿开口,只用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盯着宫承云。

宫承流捂着嘴偏过头低声问道:“怎么样,看的出来吗…不行咱们就跑…”

虽然它声音很低,可在这寂静的清晨,还是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那帮土匪一个个的都盯着它,因着二当家并未发号施令所以他们也并未轻举妄动。

宫承云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我就开个玩笑,呵呵…”

“无妨,我相信大师他可以看出来。”二当家表情仍是淡淡的。

“此字有三种说法。”宫承云开口了。

“大师请讲。”二当家拱手客气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说法说的是你生平。你家中至少有两位兄弟,因你年轻时处处拔尖受了不少挤兑。风摧之后,人过中年,木便是木,无冠,你独木难支,处境艰难。”

宫承云毫无波动的语气飘进二当家的耳朵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痛苦往事,面色难看起来。

宫承云继续说道:“枫者叶也,叶长于木,说你儿子。置于你的立场来看,枫字颠倒犹如镜中影水中花,看似不在实则存在。叶落归根,不会离木太远,你儿子在你附近,而又不在你附近。”

二当家急道:“那我儿子究竟还活着吗?”

宫承云抬手打断他说话,淡淡道:“第三种说法…”

二当家弯腰下拜,恭敬道:“大师请讲。”

“风摧之后,木便是木,无冠,即无叶,你儿子的失踪,与摧你的风有关,你儿子现在是生是死,需要带我回去再看。”

说完,宫承云便定定的看着二当家,等他一个答复。

二当家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露出一丝希望来,他挥手让众人散开一条路,手做指引状:“大师,请。”

宫承流对着宫承云用力比出一个大拇指,赞叹道:“不愧是课业门门第一的宫承云。”

“不必羡慕,只要你用功,你也可以。”宫承云嘴角微勾。

宫承流把胸脯一挺,坏笑道:“我可不羡慕,毕竟你这一手剑法实在是让人羡慕不起来啊。”

宫承云脸一垮,不再理睬它了。

一路上宫承流百无聊赖,拉着身边的刀疤脸聊了起来。

“疤哥,刚那二当家说的囡囡林是怎么个事儿啊,能跟我说说不?”

那刀疤脸看着前面的宫承云咽了咽口水,把宫承流拉到队伍末尾跟他说了起来。

“二当家儿子不是丢了吗,这么多年都找不到,这两年他恨拍花子的恨的要死,我们兄弟前阵子在周边套到几个拍花子的,顺着他们又绑了个已经金盆洗手的老头,那老头指天指地的发誓说没拐二当家的儿子,但是招认了他十年前拐的男孩儿,几乎都被他卖到了葛家村”

刀疤脸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他停下歇了会儿继续道:“咱们二当家一听那葛家村买那么多小孩,他就说——拍花子的固然可恶,可没有人买就不会有人去拐小孩。”

刀疤脸学着二当家的语气,随后眼神瞥向宫承流,似乎再等它给个反应,宫承流配合道:“那疤哥,后来呢?”

刀疤脸满意的点点头:“后来,二当家就要替天行道,带上兄弟们就要去葛家村教训那些买小孩的…偷偷告诉你,二当家刚说死更多人是吓唬你们的,他当时就想去把那些人狠狠打一顿,顺带让我们兄弟们带点吃的回寨子…”

刀疤脸不好意思道,宫承流再次比出一个大拇指奉承道:“二当家不愧是绿林好汉,英雄豪杰!”

“那可不!话说回去,我们就去了那个葛家村,路过囡囡林的时候,就看到…看到那个大师身边阴风阵阵,群鬼环绕,那大师面露青光、凶神恶煞,还发出阵阵怪叫。他跟前的村民全都四肢断裂、七窍流血,最后爆体而亡,我的天爷,这真跟到了地府一样,真是太可怕了…”刀疤脸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额…疤哥你这是亲眼所见吗?”宫承流挠头。

“不是,我就远远瞟了一眼那大师我就去方便去了,等我完事儿,二当家就说不去葛家村了,回寨子了,这些都是我兄弟们零零碎碎的告诉我的…真是太可怕了…”

刀疤脸说完又是一阵哆嗦。

宫承流尬笑道:“是啊…太可怕了…”

“哥看你这一脸乖巧的样子,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可千万别得罪那大师,你这样的一看就是新手…斗不过他的…”

宫承流礼貌微笑。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威严矗立的山寨大门出现在众人眼前,门上挂着的牌匾刻着强劲有力的三个大字——苍雷寨。大门两侧,陡峭的山峰如忠诚的卫士般守卫着这片神秘的领地。

大门的左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几座简陋的茅草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屋前晾晒着一些农作物和兽皮,显示着山寨居民的勤劳与质朴。

大门的右前方,是一个深深的悬崖,郁郁葱葱的浆果丛长在悬崖边,似乎在诱惑着行人靠近。

“二当家!二当家!我错了错了…你就放了我吧…” 第二章 寨中旧事 循声望去,一群人被用铁链拴在一个破旧的茅屋前,那声音便是其中一个老头的嚎叫。

其余人蔫吧吧的瘫在地上,并没什么反应,那老头却是一边嚎叫一边跪在地上叩头。

“别嚎了,再嚎把你舌头拔了!”刀疤脸恶狠狠的威胁道。

“土匪爷爷,求你了,跟二当家说说好话吧…”老头仍是哀凄不止。

刀疤脸走到老头身边,一个大嘴巴子呼了过去:“二当家仁慈,让你们挨个写出这些年拐了谁家孩子,卖到哪儿去了,再将孩子买回来给人送回去,做到了就放你们走,你们几个自己不中用怪谁?”

老头吐出两颗牙齿呜咽道:“土匪爷爷啊,我这老东西真忘了啊,我真的知道错了啊,我认罪我忏悔,求求了放我走吧…”

远处的二当家冷笑,他转头看向宫承云:“这人多可笑,说忏悔却连该对谁忏悔都不记得。”

刀疤脸听到二当家的话也是啐了一口:“做不到你们就老老实实的窝在这里吧!”

随后他对着边上看守的两人说:“每日不必送太多吃喝,保着他们不死就行了,二当家说了别让他们死的太容易。”

二人点头,随后上手将还在拉扯刀疤脸裤脚的老头拖到一边,刀疤脸拉着裤腰带一脸嫌弃。

宫承云看着二当家若有所思,一行人随后便进入了山寨。

大厅内,小弟们给宫承云二人上了茶水,二当家坐在上首,叹了口气疲惫道:“大师你们先歇会儿,我去拜见一下大哥再来领二位在寨子里转转。”

说完他拱了拱手便离去了。

宫承流吸溜一口茶水赞道:“这茶炒的不错,对了承云,他儿子的事你有头绪了吗?”

“没有。”宫承云擦拭着手里的剑,眼皮都没掀一下。

宫承流摆摆手有些嫌弃它的无聊,转头瞄到门外探头探脑的刀疤脸,面露喜色:“疤哥!进来呀。”

“害,你小子别叫我疤哥了,这称呼怪像坏人的,我名字是雷豹,你叫我豹哥就行。”

宫承流心下嘀咕,这称呼不是更像坏人吗。

雷豹坐在宫承流身边,悄悄瞅了眼擦剑的宫承云,一阵哆嗦,转头又望着宫承流眼神清澈道:“老弟,是不是坐着怪无聊的啊,咱哥俩唠会儿?”

“豹哥就是上道!”宫承流拿起一个茶盏给雷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豹哥,能跟我们说说你们寨子的事儿吗?”

“咱们寨子啊,是老寨主也就是咱们几个当家的爹建立的,据寨子里的老人说,老寨主在的时候咱们寨子可真是那种无恶不作、打家劫舍的土匪喔。

“后来呢,老寨主失踪了,咱们现在的大当家的上位,大当家的文邹邹的,喜欢那儒释道的东西,我也不懂这些玩意儿,他就跟另外几个当家的商量说,寨子这样下去不行的,迟早会被官兵围剿,他让我们打猎耕田织布,偶尔出去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雷豹面上闪过浓浓的自豪感:“咱们现在可算是脱了土匪衣服了,周边的乡里乡亲的还跟咱们做交易呢。”

“那豹哥,几个当家的都是什么样的呀,听你这么说大当家人应该挺好相处的…”宫承流追问。

“二当家的你们见过了,他姓雷名飒,为人最是讲义气,咱们寨子里的兄弟们都服他。

“大当家的叫雷霆,是个文人,平时也不怎么处理寨子里的事儿,除非大事儿咱们二当家才会拿去找他定夺。

“而且吧他这几年迷上了炼丹,成天跟那老道在院子里憋着,哎,我跟你说,你要看到一个院子的墙上爬着一颗老大的葡萄树,那你可千万别进去,那就是咱们大当家的院子,他最讨厌被人打扰了。”

宫承流点头如捣蒜,雷豹继续说道:“三当家的没啥好说的,叫雷雨,小白脸一个,瘦的跟猴一样,干啥啥不行,也就是命好,投了个好胎…”

雷豹顿了顿,扫了眼四周,附耳过去低声道:“其实咱们应该还有个四当家的,你知道就行,这事儿不能说…”

宫承流撞了撞雷豹肩膀,谄媚道:“豹哥你知道的真多,跟我说说四当家呗,我保证不往外传。”

雷豹也是想说的,没有犹豫就开口道:“我跟你说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听寨子里老人说,咱们四当家是老当家最宠爱的儿子,叫雷从安,前头也说了,之前咱们这苍雷寨真就是土匪窝,据说啊,当年老寨主杀人越货的时候砍死了一个几岁的小孩,当着他爹面砍的,他爹当时还有口气,就诅咒咱们老当家的断子绝孙,老当家的哪里相信这个,直接就把他给嘎了…

“这事儿后不久,老当家的就失踪了,四当家的开始缠绵病榻,用药吊了两年的命,某天早上非要出门还不让人跟着,结果就不见了,找也找不到,就跟当初老当家的失踪一样,

“寨子里就开始传,是那男人的诅咒应验了,后来寨子里几个当家的陆陆续续出事,虽然没要命,但是就是让人觉得这些事儿跟那男人临死前的诅咒脱不了关系…”

宫承流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雷豹灌了口茶叮嘱道:“这事可不能往外说啊…”

“豹哥放心,我嘴巴牢靠的很。”宫承流拍胸脯保证。

宫承云擦好了剑,将它背在身上,瞧着雷豹开口发问道:“另外几个当家的有什么异常吗?”

听到这声儿,雷豹顿时正襟危坐,严肃道:“我来的晚,只知道大当家的媳妇莫名其妙的死了、自己也成了药罐子;三当家的媳妇儿好好的,但他自己倒是孱弱的没有阳气的样子;二当家的自己没啥事儿,就是媳妇儿死了、儿子也丢了…”

宫承云“哒哒哒”的敲着桌面,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承云,师傅说这世上是没有诅咒的,一切都是有灵作祟,他们这寨子的事儿你有头绪了吗?”宫承流将茶杯推到宫承云手边,阻止了它敲击桌面的动作。

“还是没有。”宫承云望着门外视线逐渐拉远。

二人顺着它的视线望去,不一会儿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就跑进了他们的视线。

“豹哥!快跟我走,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打起来了,啊不,是二当家的在被大当家的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