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补天》 第1章 一天要开几个会? 真真穿越了。

刚来不到一个小时,已经坐在皇后宫里开会。真真由于不了解情况,所以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想着赶紧熬过这个会,搞明白情况,先活过三集。

听着听着不大对劲,皇后的火力直接向着她来了,看来这原身与皇后不大对付。三集大概想远了,得先打叠起精神,应付眼前的危机。

真真小心翼翼抬眼观察,与会人员算上皇后和她,总共只有三个人。早先从宫女口中得知,请假是不好请的,那目前这三人应该就是满员或接近满员。看来这后宫妃子不多,据此推测大概是个年轻的皇帝。

再看上面端坐的皇后,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眼熟!

见过见过,绝对见过,这谁啊?跟自己一起穿越过来的?不对。那就是见过画像?照片?脑海里搜索半天,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末代太后隆裕吗!啊不对,这会儿是隆裕皇后。

看向另一位妃子,没错了,白白胖胖,瑾妃无疑。

那我是……珍妃?扔井里那个?!

真真心里一万匹神兽奔驰而过。

大概一个钟头前,真真听见闹钟响,“主子,起了,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主子,起了,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这不是我的闹铃啊,真真想。但她太困了,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再睡会儿。”

“主子,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昨儿刚晋了妃位,今儿就不去请安,皇后娘娘准要恼的。”宫女为难道。

真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床边跪着个姑娘,身穿古装。

真真懵了几秒钟,猛然坐起身,低头就见自己的及腰长发。再环顾四周,古色古香,恶搞?

她起身在地上绕了几圈,看见一面镜子,忙奔过去,不是自己的脸。抬手摸摸,是真的脸没错。她颓然坐在凳子上,穿越了?魂穿?

宫女轻声喊着:“鞋!”忙提着鞋子跟过来,“主子怎么鞋也不穿,着凉了怎么是好,万岁爷也要心疼的。”碎碎念念地给真真穿上了鞋。

宫廷剧本?真真担忧,能不能活得过三集?

因为真真赖床不起,宫女匆匆忙忙地给她梳妆换衣。没多会儿,就架着她出了门。

刚一开门,寒意刺骨。天还黑着,没有一点要亮的意思。

真真问:“几点了?”

宫女很伶俐,“主子是问时辰吗?马上就卯正了,咱赶紧走吧,去晚了主子又得挨说。”

真真心里乱极了,理不出头绪。眼下只能看出是穿越了,据装扮判断是清宫,这么有代表性的服装,那应该不是架空。

自己刚刚还在……在干嘛来着?半天才想起来,难道这穿越还影响神智。

真真到北京参加考研复试,被刷了,不是说新传天坑吗?怎么还这么卷,卷中卷!落榜后的真真,正心情抑郁地逛故宫,然后就在睡梦中被叫醒了。

宫斗我行不行啊?她害怕极了。

“主子当心脚下”,旁边一位提灯太监提醒她。

看到这个小太监,真真突然想到,自己不久前还沉迷于进忠公公,难道是意念太强大,上天给她个机会来见进忠公公了?这么一想还有点小小雀跃。

不对啊,进忠是个虚构人物,又不是真人。莫不是穿书了?如懿传?我现在该不会是魏嬿婉吧。

“樱儿,你这张脸,敢不敢赌一赌,我若帮你把事情办成了,你在皇上跟前儿做我向上爬的梯子。若是不成,你跟了我,谅来以后,也无人敢再欺负了你去。如何?”

“我愿跟了公公,进忠公公,求您疼我!”嘿嘿。

这般畅想也不过是十几分钟前。

现在真真知道,进忠公公是没有的,而自己是要被扔井里的。

什么时候呢?该不会是明天吧?

历史知识有一点,但有限。真真对历史的了解,主要来自电视剧和考研政治近代史大纲,再加上早些年零星看过的百家讲坛。

听说过二三,七八都不知。完犊子!

隆裕冷嘲热讽夹枪带棒地阴阳了她几十分钟,散会。

回宫后,宫女给端上早饭,很丰盛。管他的,来都来了,先吃!

吃完早饭,天也不过蒙蒙亮。真真歪在榻上,想睡个回笼觉。

宫女面露难色看着她,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在旁边默默陪着。

真真刚才听到别的宫女管她叫白姐姐,珍妃怎么叫她呢,不能是小白子吧。只得先不称呼了,真真试图跟白姓宫女套话。

她不知道从哪开口,想来想去,“你吃了吗?”

白姓宫女以为自己身上带了味,先悄悄闻了闻,没有啊,而且自己一大早水米未进,怎么可能有邪味。便如实答道:“回主子话,奴婢等红叶来换班去吃。”

真真说:“你饿吗?饿的话桌上的粥和点心,你吃了吧。”

白姓宫女犹豫片刻,“谢主子赏。”便端了一碗还未撤下的粥,在旁边小口喝了起来,不发出一点声音。

真真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宫女忙放下碗,“回主子话,奴婢十九了。年前生日,主子还赏了个玉坠子呢。”

是吗,那珍妃多大了,今年是哪年,是不是快被扔井里了?真真不知道怎么问,迷迷糊糊间竟睡着了。

没一会儿,真真被轻轻摇醒。“主子,该去给太后老佛爷请安了。”睁眼又是宫女那张真挚而略显忧愁的脸。

真真:“……”一天要开几个会。

她坐在镜前任由宫女摆弄,仔细看看镜子里的人,可不就是老照片上珍妃那张脸,珠圆玉润,国泰民安相。

但她知道,国不泰,民无安。

路上真真想,为什么早间打卡要分两茬呢,一并搞定不好吗?她开口问:“小白,我考考你,你可知道为何要先给皇后请安,再给太后请安?”

宫女疑惑地看她一眼,又马上移开视线,“回主子话,按例本该是由皇后娘娘带着各宫主子娘娘一并去给太后请安的,然后各宫娘娘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真真点头,这也是她以为的流程。

宫女接着说:“可是咱们太后老佛爷管着天下大事,一早得叫起儿呢。便由主子们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等太后叫起儿回来,再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后来就形成了习惯。”

真真打了个哆嗦,有恐惧,有愤怒。她之前竟没顾上想,要去请安的太后,是慈禧。是的,就是那个把珍妃扔井里的慈禧,那个断送了晚清中国崛起的西太后,那个让自己学习近代史时气个半死的老太婆。

真真满脑子胡思乱想,嘴上随便问着:“你喜欢我叫你小白吗?”

宫女轻声回道:“主子叫什么,奴婢就应什么。”

说话间,来到了太后居住的储秀宫。

真真第一次见到了慈禧。看上去50来岁年纪,比黑白老照片上略好看些,主要得益于皮肤护理到位,她想。这是千金万银堆出来的白皙细腻,是军舰和国运换来的雍容富贵,哼!

真真哼在心里,事实上她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真真跟着皇后和瑾妃行动,跟着皇后和瑾妃说话,跟着皇后和瑾妃假笑。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只恨呼吸不能自如关闭。生怕一个不小心,慈禧就要把她拖下去扔井里。

慈禧正在吸烟,边上卧着一只暹罗猫,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错。真真瞧着这屋里各个都喜气洋洋的。

“皇后坐吧。”太后随意吩咐道。

隆裕坐下,瑾妃和真真在旁边立着。

几个人有的没的闲扯几句,隆裕奉承慈禧,慈禧催隆裕生娃。真真职业假笑,慈禧敲打真真不要专宠,要守规矩。瑾妃达成了真真的隐身心愿,在场如不在。

终于慈禧一挥手:“皇后歇着去吧”,又对着瑾珍二人说:“你们跪安吧”。

第一日早班打卡到此结束。

面对太后时,或者说面对手握皇权、性格骄横霸蛮且瞧自己不顺眼的叶赫那拉·丧国者·谁让我今儿不痛快我就让谁一辈子不痛快·慈禧时,那份切切实实的恐惧,催生了真真来到新世界的第一个目标:绝不能被扔井里!

早知道要穿越,我就带一套清史稿来!真真懊恼。

唉,懊恼也无用,她开始搜索自己对晚清历史的有限认识,试图分析眼前局势和生路。

细想来,自己也不是全无优势。她有最大优势,就是历史的加持,只是遗憾这buff不能在她身上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真真分析,眼前太后慈禧掌握大权,皇后隆裕是太后侄女。她要活下去就必须跟这两个人搞好关系,至少不能成为她们的眼中钉,尤其不能成为慈禧的眼中钉。

瑾妃是亲姐姐,要尽量发展为同盟。

皇帝宠爱珍妃,这是真真最大的靠山,必须得笼络好。但皇帝没有实权,同时有夺权意图,她心知皇帝的夺权是不成功的,而自己绝不要成为皇帝夺权失败的牺牲品。

要是知道慈禧啥时候因为什么事对珍妃下的手就好了,她也好有的放矢。莫不是已经下手了?所以珍妃死了,自己才有机会穿过来。不对,自己醒来是在床上,可不是在井里。况且要是已经发生过那种事,今天也不能这么太平。

那就是在未来的某一天,这成了悬在真真头上的一颗雷,不知道什么时候炸。

她突然很想去看看那口井,有可能的话就让人填了!

穿越之前真真逛故宫还没有逛到珍妃井,也不知道在哪里。那口井在后世被称为珍妃井,这个时候叫什么她不清楚,想来一口井也未必有名字,打听都没法打听,只得作罢。

这一上午,尤其是给慈禧请安时,真真精神高度紧张。吃过午饭,终于有机会补个觉。

不出意外,还是被宫女牌闹钟叫醒:“主子,起了,该去给太后老佛爷请安了。主子,起了,该去给太后老佛爷请安了。”

真真已经没了脾气,可不吗,晨昏定省她是听说过的,当然不只有早打卡,相应也少不得晚打卡。

好在晚打卡不用分两拨,大伙儿在储秀宫集合,由太后主持会议。散会后一群人移动至钟粹宫,皇后再讲讲话。

流程走过一次,第二次真真从容多了。太后讲话主题还不大摸的准,皇后却是主旨明确而稳定,那就是以珍妃为主、以瑾妃为辅,展开pua。

睡了一下午,真真很精神。夜晚来临了,夜生活是没有的。

为了尽快摸清楚眼下处境,真真又拉着小白聊起天来,再加上个红叶。

经过一番旁敲侧击,她知道了不少事。

皇帝确实很宠爱珍妃,珍妃还经常扮成小太监去养心殿侍奉。这剧情熟,《金枝欲孽》的玉莹不就是这样上位的嘛。

隆裕经常为难珍妃,但“主子也是不容人随意欺侮的”,所以隆裕常常讨不着好。

看来原身不是个好惹的,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局面会发展到那样不能收拾的地步。或许在一个普通宫妃眼中,皇上的爱足以为她兜底吧。她也不想想李隆基与杨玉环,长生殿故事在前啊姐妹。

瑾妃与珍妃这对亲姐妹算不得如何亲密,瑾妃在珍妃与皇后之间骑墙。

细想想也是,两方打架,就她一个旁观者,是有她独特生存空间的。看来要发展成为盟友不是那么简单,要拿下他他拉·清宫瑞士·瑾妃姐姐,须得努力。

珍妃与瑾妃是在正月初一刚刚从嫔位晋升妃位的,因为这一年是慈禧六十大寿,太后恩德泽被四方。珍妃能承到这恩泽,至少也说明,这个时候她与太后的关系,还没有恶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而今天是正月初二,也就是珍妃刚晋升妃位的第二天。

更重要的是,今天是甲午年正月初二。甲午年,凡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都不能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无动于衷。

原来,自己是要来见证历史的吗?

课本上那个历史吗?必须是课本上那个历史吗?

正在真真暗自悲愤时,一道轻软娇俏的声音打断她。

宫女喜气洋洋进来回禀:“钱公公来了,让主子准备准备,万岁爷一会儿就过来。” 第2章 抱歉哦你的珍妃不在了 景仁宫有一个很精致的西洋钟可以看时间,也免了真真换算。

皇帝来的时候大概七点多钟,先听见宫门外太监打嘘声。

宫女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来了。”

随后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棉帘被掀开,皇帝迈步跨过门槛,出现在真真面前。

他身上的香气混着冬夜的凉意先钻入真真鼻子里。今天见过的主子娘娘们各个都香喷喷的,但真真觉得皇帝这个味道尤其好闻一些。他长得柔和白净,不算高,大概不到一米七,二十出头的样子。

光绪眼神刚触到真真,就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一边由太监给他脱掉斗篷,同时嘴里抱怨着初一十五必须与皇后同宿的混账规矩。

真真生出一点小偷般的愧疚,刚打个照面、一两句言语,她就感受到光绪与珍妃确实亲密。抱歉哦,你心爱的珍妃已经不在了。

“珍儿今天都做了什么,同朕讲讲。”边说着就过来拉了真真的手往炕边走去。

真真刚要开口汇报打卡日常,才一坐下,光绪就掀起她的衣襟下摆,把手伸了进去,还随意捏了捏她肚子上的肉……

真真愣住了,脑子里暴风涌现“面对职场性骚扰如何反应?”“教你打掉上司咸猪手”、“女孩子不要沉默,要勇敢说不”……

没等她理出个一二三,光绪开口了:“天儿真冷,给朕捂捂。”说着又无意识地随意捏了她两把,冲真真一笑,竟然还有两颗小虎牙。随即又改捏为挠,咯吱起她来。

真真趁着躲痒,给他推开了。

光绪闹着又要伸进来,真真赶紧抓住他的手。光绪不动了。

寂静中真真有点尴尬。抓也不是,放也不是,索性把光绪的手包在手心,给他暖起手来,嘿,手感还怪好哩。确实有点凉,她又搓了搓,还呵了两口气。

“珍儿~”皇上语声轻轻,“本来这些日子封宝,能歇歇,原想一大早就过来的,有事给绊住了。”

真真觉得这不像她看过的宫斗剧画风,自己这电视剧储备还有没有参考价值啊。

她斟酌着开口,“皇上忙,不用惦记珍儿。”

光绪说:“明儿一早,朕着人传你额娘和阿姆(伯母)进宫来,你们聚聚。”

又有新人物?谢谢你啊,真真婉拒了,“谢皇上,这些日子有点乏,过阵子再见吧”。

“那也行,朕近日不忙,多陪陪你,”说着抽出手,将真真抱个满怀,“爱妃,咱们就寝吧,”声音就在耳边,连他说话逸出的热气都能接收到。

怎么办怎么办?真真头大如斗,她还没有考虑到这么具体的事情,她还完全没有这个准备啊。

好在皇上没有立刻将她摁倒,就维持这姿势静静地相拥而坐。

好半天,真真尝试着开口:“闷了一天,皇上陪我说说话吧。”

“行!”光绪大方答应。他放开真真,脱了靴子盘腿坐炕上,随手拈起桌子上放的点心往嘴里送。

“皇上,忙了一天累不累?我给您讲个话本子吧?”真真试图开启一千零一夜副本。

“讲来,”没想到皇上这么爽快就答应,讲哪一本呢?修仙?系统?悬疑?无限流?还是贴近时代的?《红楼梦》?《儒林外史》?《晚清官场现形记》?

“可要讲得有趣,”还没等真真想到最合适的选题,皇上又提要求了,“讲得好了朕有赏。”

出于版权原因以及不给别人打广告的考虑,真真首先提报《红楼梦》。

“朕听人说起过,说是写的明珠家事,不知真假。”皇上否了,“朕不听才子佳人的故事,朕不信他们能比得过朕与珍儿。”又是一通深情款款含情脉脉的眼神输出。

真真抖掉一身鸡皮疙瘩,又报上第二个选题:“我在家时,曾看过一些西洋历史故事,与咱们是不大一样,但也十分精彩有趣荡气回肠。巧的是,他们竟也崇拜龙。”

“讲来听听,”皇上靠着扶手歪在炕上。

好嘞,《冰与火之歌》上桌!

真真思忖着转码为皇帝听得懂的语言,该编的编,该删的删。讲到瑟曦和詹姆姐弟的马赛克情节,这是主线故事,可不好随便删。再想想我国历史上这事也不是没有,便修饰修饰保留了。

皇上瞅她一眼,没有作声。

由于已经看过挺久了,而且这样多视角的鸿篇巨制,再加上转码翻译加改编,简直如同再创作,还是边创作边输出,很快脑子就不够用了。

皇上竟然挺爱听,时不时还有评论或发问。

看看表已经快九点,“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真真已经累够呛,多一点都没有了。

“成,明儿接着讲!”皇帝顿了片刻就依了。说着一步窜下炕,靴子也不穿,就张开双臂,左手腋下右手腿弯,抱起真真大步往内室床边走去。

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这个方案一点也不好,累的只有她这个讲故事的,听故事的可精神得很!真真欲哭无泪。

皇上弯腰将她放在床上。

躺着可就太弱势了!她揽在皇上肩头的手稍微借力,跪坐而起。立马摆出一副柔弱状,牵着皇上马褂下缘,轻声开口但主题明确:“皇上,累了~,刚才讲故事实在耗神。”

她低着头,皇上只能看到她颈后细软碎发,轻笑一声:“爱妃不光会说书,还爱上做戏了。”

当面戳穿?一点情面也不讲了是吗?真真心中腹诽。

光绪看着眼前白嫩纤细的颈项,下意识便抬手轻捏。

几个意思?扼住我命运的咽喉吗?是不是搞错方向了?真真抬头看他。

光绪的手顺势从颈后移到颊边,拍了拍她的脸,“歇着吧。”随即转身唤白檀,由宫女伺候洗漱去了。

过关了?真真倒在床上,开心地蹬了蹬腿儿。她已经洗漱过了,这就睡觉,马上就睡,最好赶皇上回来就已经睡着。

红叶上前帮着真真将头上发饰拆掉,再去铺床。

就一床被子?一床一床吧,有什么办法。真真钻进被子里,紧贴着墙。

虽说想着原地转身就入睡,但这也由不得她。 第3章 别给我拉仇恨了 真真脑子里思绪纷乱。现在才意识到,宠妃不是一个标签,贴上就完事儿。它是由许许多多实实在在的事情与具体的细节组成的,例如侍寝,就是最基本的一项。

对于侍寝这个事,就算早先没顾上想,现在也是不得不面对了。避是避不开的,那就有什么条件说什么话,拖一天是一天吧。

大冬天的,皇上也就洗个脸洗个脚,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侍女们都退到外间。

真真闭眼装睡。

皇上掀开被窝钻进来,第一个动作竟然是伸手来咯吱她。真真无奈只能躲,这光绪真是小孩儿心性,也不知道几岁了。再一想,她连自己现在几岁都不知道呢,哎,我这个漂泊异世孤苦无依的可怜女子~

被窝里闹作一团,光躲也不是个事,没完没了的,真真只得再次控住皇帝的手,紧紧抓住,也不睁眼。

光绪又朝着她的眼睛吹气。

真真忽然感到一阵伤心,眼前这个真真不是他的珍儿。他本来可以与他的爱妃玩笑打闹、彼此爱护、恩爱缠绵、被翻红浪的。但他的爱人莫名其妙不见了,他的爱意不再被珍视反而令人苦恼,他不再被爱。真真不爱他。他在这皇宫里唯一一点情感慰藉没有了。

想着想着,眼圈儿竟开始泛红。

“珍儿,怎么了?”皇上的声音有点着急,从真真的挟制中挣了出来。

真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她翻身面朝着墙。

可光绪毕竟是皇帝,是不容人违逆的。他揽着真真腰身将她翻过来。

“是不是皇后今日又为难你了?”光绪关切问道,见真真还闭着眼,便命令她:“睁眼!”

真真睁开眼,水光盈盈。

“朕早晚收拾了她!”光绪心疼地将真真摁在胸口,似乎要用她的身体、她的热度与实感,来压制心内波涛。

真真一面为他难过着,一面又想,你就别再给我拉仇恨了。“皇上这样加恩于我,不怕旁人嫉恨我吗?”

光绪轻抚她后背,“我是皇上,旁人能对我怎样?能拿你如何?”

“可是唐明皇也是皇上,他却没有保住心爱的杨贵妃;便是本朝,董鄂妃也未能与先帝和美长久。”真真提醒他。

光绪心下一颤,“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又将她抱的更紧了些。

好吧,工作得慢慢做,思想的转变不是一朝一夕的,真真叹气。

二人没再多话,就此睡了过去。

清晨五点,准点叫醒服务启动。白檀没能叫醒真真,倒是先叫醒了皇上。皇上捻起真真一缕头发,放她鼻下轻搔。

这没有不醒的。真真迷迷糊糊睁眼,啥也没看清呢,皇帝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皇上没有在床上腻歪,很爽快的起身,便有侍女来服侍他穿衣洗漱。

而真真则抱着被子在床上又磨蹭了一会儿,她没有睡觉,只是让自己缓缓。她不能有太多想法与反应,这是她必须要接受的事,真真明白这一点。

见她不起,皇上又伸手过来。还不知道要干嘛,真真就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梳头的时候,真真问:“皇上一同去请安吗?”

“珍儿睡迷了?”皇上坐旁边无所事事地看着白檀给她梳头。

身后白檀小心提醒,“主子是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可不是么,一大早起来脑子就短路,真真又装作关心询问,“皇上怎么不多睡会儿?”

光绪没明白这个问题,到点儿了可不就得起。只说:“朕上养心殿,过会儿同你一道去给太后请安。”

来了来了,教育要身体力行渗透到生活中点点滴滴。从昨天经验看,皇上不是必须和她们一起去请安的。“皇上同我一道去,太后和皇后看见了能高兴吗?”

光绪看着她,觉得有点奇怪,以前珍妃可从来不在乎这些。思忖片刻只觉得,或许是由嫔位进了妃位,会多考虑一点吧。

真真很想告诉他,秀恩爱,死得快。“您看那西洋进的糖果,都要由纸包起来。到底有多甜,吃的人知道就行了,没必要敞开给所有人看,是不是?”见皇上不言语,她又加了一句,“敞着的总是坏的快些。”

这种事,光绪没什么可坚持的,在真真的劝说加恫吓下,让了步,“今儿不叫起儿,太后也起了,我等会儿就去给太后请安,珍儿照平常时辰去即可。”

这个皇帝还是蛮听劝的,不错,听人劝吃饱饭,这样能省掉不少麻烦。真真冲皇上露出一个鼓励式的微笑。

皇上开心的又要上前起腻。

“哎呀!”真真一声惊呼拦住了他。

“怎么了?”皇帝吓了一跳。

“咳……几点了?”真真装模作样扭头去看时间,头发还在白檀手里。

白檀不清楚她动向,拽疼简直难免。

真真赶紧伸手去摸,苦果自咽。

白檀抱歉道:“就要好了。”

“赶紧赶紧,要迟到了。”真真恨不得立马起身。

终于收拾好,她跟皇上招呼道:“那我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再见。

皇上等半天,还想着跟她一路出发呢,不成想被独自扔在宫里,哼。

本来珍妃有个四人抬的小肩舆,就跟电视剧里见过的差不多,两根长杆,一张椅子,无遮无拦。她不习惯让人抬着,昨天已经走过两趟,也不远,真真还是决定走着。

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见八个人抬着一顶肩舆走得飞快,“是爱妃呀,巧了不是,朕先去给太后请安了!”一行人在皇上的笑声中飞快远去。

皇上究竟几岁?真真此刻着实非常想知道。

她与身旁人对视一眼,却见白檀和打着灯笼照路的太监都在憋着笑。

白檀宽慰道:“咱万岁爷跟主子亲,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一行人继续朝着钟粹宫走去。路过永和宫,刚巧瑾妃走出来,姐妹俩便相伴而行。

真真正在琢磨说点啥呢,却听瑾妃这边率先开口了:“吃了吗?”

真真呆立当场,这位该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第4章 宫廷玉液酒? 真真决定试探一下,“宫廷玉液酒?”赶紧的,不会不是中国人!

瑾妃笑着:“一……”

正在真真心脏狂跳时,却听瑾妃声音:“一大早就喝酒?”

真真一颗心坠落在地,又如皮球在地板怦怦弹跳两下,越跳越低。好吧,哪有那么巧的事。

真真没精打采搭话道:“天这么早,姐姐已经吃过了?”现在还不到六点啊姐姐。

“不过是进了一碗银耳羹,一小碟牛乳糕。”瑾妃意犹未尽。

想着跟瑾妃套近乎也该提上日程了,真真询问:“等下我到姐姐宫中一同吃早饭,好不好?”

“好啊,你来。”瑾妃痛快答应。

真真向白檀嘱咐:“景仁宫的早饭不用准备了,”免得浪费。

白檀想,现在通知怕是来不及,小茶房已经在做了,御膳房的倒是可以不领。

白檀还没来得及说明,瑾妃先一步开口:“别!”她摸摸鼻子,“一并端过来吧。”又解释了一句:“我怕不够。”

昨天的早饭,真真感觉两三个人吃都绰绰有余。看来这个瑾妃姐姐还是个吃货。

两人来到皇后居住的钟粹宫。一进宫门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趴在条凳上挨板子,嘴里求饶不断,捉猫时打碎了皇后的花瓶,希望德公公帮忙,求求主子娘娘饶他一命。

另外一位监刑的瞧着是这宫里的太监头儿,小太监叫他德公公,许就是小德张了吧。真真听见他说:“主子要是同你计较,早把你拉到慎刑司处置了,哪里能在这院子里打你板子,不过是让你长长记性。别嚎了,主子听见了心烦。”

小太监又哭嚎着谢恩,谢着谢着又求饶,语言混乱,神智不清。

真真本能要上前阻止,刚迈出一步又觉得不妥当。本来皇后就看自己不顺眼,她在皇后宫里出这个头,能不能给她这个面子不说,皇后要以为她越俎代庖,那更是火上浇油。

真真让白檀记住这个小太监,回头给他送点银子和药品。

开完早会后,真真跟着瑾妃来到永和宫。瑾妃很热情地招呼真真开吃。

真真赫然见到早餐中间竟摆着一盘酱肘子。深觉这个姐姐胃口真是好,啥也不说了,能吃是福。

瑾妃深守食不言规矩,吃的认真而虔诚。必须得吃到一个段落,例如喝完一小碗粥、吃完一个肘子,才冲真真笑笑,说上两句话。

“下个月初三就是珍儿十八岁生日了,到时候向皇上请恩,便能让额娘和阿姆进宫来陪你一天,开不开心?”瑾妃似乎是吃饱了,但又有点舍不得,脸上现出一丝纠结。

“姐姐可是想她们了?”真真想到,她们进了这深宫,若不是得宠的妃子,轻易再见不到家人,有点可怜。

“想是想的,珍儿生日的时候,我也能见到。”瑾妃又露出一个温和得近似憨厚的笑。

原来珍妃才十八岁,真真心想,大一新生的年纪。

两个人从桌边转移到炕上,正式开启唠嗑的架势。

“一早出门时,听到万岁爷去给太后请安了?”瑾妃问,“怎的不同妹妹一起?”

真真不知道怎么解释比较好。

瑾妃没有为难她,“珍儿长大了。”姐姐似乎流露出一点欣慰。

唠了一个多钟头,瑾妃回顾了许多儿时趣事,真真装模作样地搭腔,又知道不少事。

瑾妃比珍妃大两岁,她俩都是妾室所生,还有一个同胞哥哥,三人母亲是汉女。

姐妹二人从小跟着伯父在广州生活过几年,伯父当时任广州将军,还曾请一位叫文廷式的先生教过二人读书。

广州?真真暗忖,那是中国鸦片战争后最早开放的通商口岸。

姐妹二人与伯母感情亲密。也是此刻才知道,原来昨夜皇上说的阿姆不是哪个人的名字,而是满人对伯母的称呼。

慈禧原来是喜欢过珍妃的,入宫头几年,还曾经请过一位师傅教珍妃作画。

此外珍妃还擅下棋。

才艺倒是不少,真真心说。

“主子,珍主儿,该去给太后老佛爷请安了。”瑾妃侍女桂圆儿上前来提醒。

瑾妃好像有点舍不得,意犹未尽的喝了口茶,边下炕边说:“上次和珍儿说这么多话,”提鞋的手顿了一下,“记不得了。”

“我常来和姐姐说话~”真真有点心酸。

储秀宫太后处打卡结束,回到景仁宫,真真仔细琢磨如何讨好太后。没办法,想在深宫生存,向上管理是必修的一课。

甜嘴蜜舌头是少不了的,但这还不够,光凭一张嘴,太后怎么能相信她的心呢。刷存在感?一天两次见面,一次小半个钟头,也不少了。她要有事没事往太后宫里跑,万一人家烦她了,那还不适得其反。

真真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送礼。没有人不喜欢礼物的,但是太后啥也不缺,自己得送点别出心裁的,饱含爱意的,例如织围巾,哈哈哈哈。虽然不值钱,但架不住情意深重、送得勤啊。当然了,围巾是没有的,具体送什么物件还得再想想。

她刚想向侍女打听打听,知不知道太后有什么喜好。却见红叶站在桌边剪银子,旁边还放着一个迷你称。

“这是在干嘛?”真真不耻下问。

红叶答道:“主子前儿放在奴婢这里的五两银子,刚才白檀说主子要使,剪开了好用。”

白檀过来接话:“主子正月关的二十五两例银,就剩这五两了。”

真真问:“每个月二十五两?”

“可不是么,”白檀说,“主子大方,光赏人都不够使的。”

二十五两是什么概念,真真记得红楼梦里面,刘姥姥逛大观园时,吃到了贾府制作极其繁杂的茄鲞,要二十两银子。姥姥说,二十两银子够他们庄户人家一家人过一整年了。

每个月二十五两月银,可能也就贾府一顿饭,但她在宫里,包吃包住,啥也不缺,这就是一笔净收入啊。

听刚才的话,这个珍妃打赏下人出手大方,今天才大年初三,二十两就没了。这么乱花怎么能行?钱得花在刀刃上! 第5章 逐鹿中原,宰的就是他 真真决定用这笔钱做件大事:收买人心。

这和珍妃随手打赏可不一样,她才不要当那样的冤大头。钱必须花得有性价比,所以给钱必须遵循一个原则,只许雪中送炭,绝不锦上添花。要不然这点钱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就像刚才挨打的小太监,早先要送他钱和药的时候,真真并没有想那么多。可现在难免会想,这人以后保不齐就是我在钟粹宫的眼线呢?哪怕他被调离皇后身边,也总有他能接触到的事,总有他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信息。孟尝君养的鸡鸣狗盗不也派上了大用场嘛。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随即又想到,我想给别人安插眼线,人家会不会给我安插眼线呢,这景仁宫难保就没有太后或皇后的眼线。哎呀,宫斗很心累啊!真真心里咆哮。

但也更加注意自己言行举止,并自此留意起这宫里的侍女太监来,日常对他们进行观察。

“白檀,你知不知道,太后老佛爷喜欢什么小玩意儿?我想做了送给她老人家。”真真开口询问。

白檀说:“这个奴婢可不大清楚。瑾妃娘娘宫里有个宫女叫春卷儿的,同老太后宫里的秋茸是同一拨进宫的,关系蛮好。”

真真又带着白檀来到永和宫。瑾妃看她过来非常高兴,拉着她上炕。

炕桌上摆着一碗像是奶茶的饮料,还有几碟糕点,其中一碟特别像后世的蛋糕,非常细腻,不似中式点心惯常的那种酥皮掉渣的画风。真真拈起一枚,吃起来也像,好吃!

瑾妃没想到这么快又能再见到她,“珍儿,可是爱吃这牛乳糕?小茶房的小饼子糕点做的可好!你要爱吃等下端走。”

连吃带拿不好吧,真真没回应,她问道:“听说姐姐宫中有位春卷儿,与太后宫中侍女惯熟,是否知道太后可有什么喜欢的小玩意儿?”

瑾妃说:“这个不好去问,哪个宫里的婢女也不能背后透露主子好恶。不过老祖宗兴趣广泛,凡是精巧的小玩意儿,哪怕小猫小狗,她都能知道你的一片孝心。”

二人又聊了一通,临走时,瑾妃盛情再三,把那碟小蛋糕装了个食盒,让真真带走了。还说以后想吃就过来吃。

回到景仁宫。红叶告诉她,那个小太监今年十三,在钟粹宫专给皇后养猫。银子和药送过去,“他涕泪横流地叩头,说谢主子赏。”没忍住又议论一句,“怪可怜的。”

真真想,红叶能怜悯他可怜,应该是个好人。马上又觉得,自己这判断也太简单太草率了。

晚间,她又再次向皇帝探听太后喜好,磨刀不误砍柴工,调研工作必须做足才能事半功倍嘛。

太后爱什么?

光绪的第一反应是,太后爱权。这个珍儿给不了,退而求其次,“太后爱美。”

爱美?这给了真真很多灵感。

她知道后世的许多高级化妆品牌,都已经创建一百多年,像是资生堂、娇兰,现在已经有了。虽然不知道目前发展如何,不过更关键的是,想买也没地儿买。以后有机会,还真想买来试试,看看他们一百多年前的产品水平。

买不了没关系,真真准备自己做一个!更能体现她的一片真心,材料嘛就只能是花草植物了,纯天然无公害。

皇上拈起桌上的小蛋糕随意吃着,嗯?好吃!

真真看到他的反应,马上趁机推销,“这是瑾妃姐姐小茶房做的,还能入口?”

皇上故作矜持,淡淡说道:“还行,也就那样。”

真真趁热打铁:“皇上喜欢,可以常去瑾妃姐姐那里坐坐,吃个糕点也是好的。不止这个,姐姐宫里好吃的多着呢!”说着露出无限回味、好吃到不行的表情,开玩笑,她可是看过吃播的人。

珍儿这是怎么了,光绪想,自己也没说什么,她竟犯这样的心思。他忙表明心意道:“糕点什么的,朕不在意。”

真真忧愁。

皇上赶紧转移话题:“昨儿话本子讲哪儿了,接着来。”

真真头大。

“皇上,今天皇后娘娘夸我衣服好看。”真真信口雌黄,她希望皇上与皇后的关系,就算不能恩爱,也尽量保持正常。

“是么。那史家老爷和大小姐,跟着鹿王上了京城,后来呢?”皇帝催更。

唉~,真真心里叹一口气,脱鞋上炕盘腿儿坐定,先起个范儿,只恨眼前没个醒木。

“话说,那鹿王不吝跨越千里险途,亲身来到寒凉的北境,只为邀请昔日好友出山,助他肃清天下。三请而四请,诚如昔日玄德孔明故事。可巧,这史家大小姐与鹿王世子年龄品貌相当,双方父母都在,便为二人定下亲事。大小姐随父亲一走,家中便只剩小妹一人,可不孤单?老爷便与夫人商定,将小女也带上,一来让她长长见识,二来,也好让这姐妹俩有个伴儿……”说着竟泫然欲泣。

真真抬手拭掉不存在的眼泪,“便如我和姐姐,如今虽同在宫中,珍儿有皇上疼爱,姐姐却日日孤单。”嘤嘤嘤~

光绪玩味地看着她,“朕明儿就去永和宫尝尝瑾妃的糕点。”他半边身子倚在长枕上,一腿伸直一腿微屈,稍用点力就能蹬到她的膝盖。他不知道珍儿在玩什么把戏,但他愿意瞧瞧,怪有趣的。

真真见好就收,心想演技真是与日俱增。却不知皇上根本就瞧在眼里,这不是珍妃作派。

离开北境,来到君临。

这么讲可不是个事儿,真真暗暗叫苦,这样高强度工作,cpu都要烧干。她准备从明天开始,有空就梳理剧情,做一个负责任的说书人,对的起作者,对的起观众!

剧情快进到劳勃之死,主要是实在记不清了。

光绪又发表评论:“可说呢,朕便不解,既然有狮有狼有龙,鹿怎能作得周王?果然是要死的。再说了,逐鹿中原,要宰割的便是他。这家儿的图腾,不吉利。”

忽而又叹口气,“如今这天下,却不知谁是鹿,谁是龙。” 第6章 皇上独宠我一人儿 谁是龙不知,可见的到处都是狮虎狼豺熊罴。

眼见皇帝情绪低落下来,真真想安慰他,又不知从何开口。

她也很不安,可能尤甚于皇帝。她清清楚楚知道接下来的巨变,可是她不了解细节,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既然有一个知道事情发展方向的人,从未来回到了这个时间这个位置,总是要做些什么的吧?或许这就是她穿越的意义?或许上天就是让她回来做点什么的?

可为什么是她呢,如果这样,安排一个更懂历史的人来不是更好。

那么,我能安心袖手旁观吗?真真自问。

不!在百年后,光看着文字都那样痛,更何况身处历史现场呢。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唉,死循环了。

皇上看她愁苦,深觉珍妃是这后宫唯一知心人,他们懂得彼此的心,体谅彼此的难,渴求彼此的暖。

皇上一个窜身上前,将真真摁倒。

真真始料未及,先是吓了一大跳。接着又是烦躁又是气恼,上一刻还在为家国天下忧心,下一刻就满脑子黄色废料!你能不能再上点心努把力,你的国马上要遭什么大难,你的子民马上要受什么大罪,你知道吗!

不,是我的国。

怪不得这个狗屁王朝会完!真真要气死了。

皇上突然停了下来,“你来月事了?”

“啊?”真真探手摸了一把,哈哈哈哈哈,还有这好事?在她活过的二十七年人生中,还从未如此欢迎过它。

真真堆叠起满脸的遗憾与惋惜,“哎,怎么偏偏现在,可真不巧~”

皇上泄愤似的隔着两个人几层衣服狠狠顶了她一下,一翻身在旁边躺成一个太。

真真款款起身,有种打了胜仗的畅快感,她去到内室,白檀跟进去帮着收拾。

真真手肘轻碰她,“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白檀小声回道:“主子月信向来不准,奴婢也不知道。”

差不多九点了,真真想着干脆洗漱睡觉。

洗漱完,觉得把皇上晾在外头总不大好。半天也没动静,干啥呢?

她来到外间,看见皇上侧卧着蜷成一团,那是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

她爬上炕,坐到光绪身后。过了会儿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想给他一点安慰。光绪转身一头滚进她怀里,紧揽着她的腰。

真真明白,自己刚才的生气与暗自咒骂是不公平的。光绪还是一个奶娃的时候就被接进宫里,离开了父母,在慈禧的淫威下艰难成长到现在。

他不是一个坏皇帝,但他赶上了“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历代帝王的一切经验训示,在工业革命后的现代化枪炮面前,不再奏效。

他一点办法没有。

他顶着天大压力。

“皇上,进去歇着吧。”真真作势起身。

光绪不动,也紧箍着她不让动。

僵持一会儿后,真真把手伸到背后去掰他的手。几番角逐下,变成十指紧扣。

真真叹息一声,拽着他下炕,宫女早在旁边备下了一双睡前穿的软鞋,有点像全包拖鞋。真真帮他套上鞋,拖着他往屋里走。

光绪就像一只散步后不肯回家、拽着牵绳、梗着脖子、站定不动、与主人角力的大狗,整个身子都朝后仰,被真真拖回内室。

真真把皇上按坐在床边,他再不肯动。也牵着真真不让动。

真真叫宫女来床边给皇帝洗漱。

宫女用烫烫的水拧了帕子,皇上就仰起脸让她擦,像小朋友一样。

真真被拽着一只手站在床边。

她看着宫女因在热水里工作而被烫红的手,没被烫红的地方是细嫩的白,白与红都分外鲜妍;再着皇上仰起的脸,闭着眼睛轻颤的睫毛,和拽着她不肯撒开的手。

她心里立时软软,只觉众生皆苦。

众生皆在奋力求生。

真真将洗漱完的皇帝塞进被窝,往里面滚。

皇上僵持着不肯,终于说出这半天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嗡嗡的:“爱妃到里面去,哪有皇帝睡里面的。”

还有这讲究,真真无语,她跨过光绪的身体爬到床里侧。

“珍儿竟然敢从朕身上跨过去,”皇上又嗡嗡地谴责她。

你到底几个意思?真真没理他,像哄小孩一样用自由的那只手拍了拍他后背:“睡吧。”

皇上到此才终于肯松开她的手,可是一手又迅速从她腰下穿过,将真真圈了起来。随后身体往下蛄蛹,竟将头埋在真真怀里。

“给朕唱个曲儿吧,”他说话的热气喷在真真胸口。

真真用力将光绪往上拽了一点,允许他埋在自己肩窝。

唱啥呢,“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咳咳,抱歉,唱到第二句才发现歌词不大合适。

“你嗷嗷啥呢?”光绪轻笑着问。

“不好听吗?”真真反问。

“以前没听爱妃唱过,”光绪又说。

以前,以前你的珍妃不会呗。“以后唱不就得了。”

“行。”光绪弱弱应答。

二人相拥入眠。

早五点梳妆时刻。

真真单刀直入提醒皇上,“记得去瑾妃姐姐宫中走走,”君无戏言啊喂。

皇上恹恹的,“去,待会儿就去,”无精打采。

真真趁势推进,“若是能顺路去皇后宫中瞧瞧,那可就更好了。”

皇上烦躁地一摆手,“一个月见两次还不够?这世上怎的非要有初一十五,月底过完直接初二,十四结束马上十六,有何不可!”烦死了。

真真觉得好笑,“那皇上不要月圆了吗?中秋赏月不要了?大年初一也不要了?”

当然要,月圆要,中秋要,大年初一朕也要!能不要皇后就好了,皇上没搭理她的话。

“珍儿近日怎的如此大度?”皇帝疑惑问道。

咳,“皇上须得雨露均沾啊~”她心虚地瞟皇上一眼,又故作严肃说道:“往日珍儿年纪小,只想着能与皇上一处玩耍,恩爱甜蜜。如今做了妃子,转眼也要十八了,总要懂事些,才能更好地为皇上分忧,也不枉皇上待我一片心意。”

哎,我劝皇上一定要雨~露~均~沾,可皇上啊,非是不听呢~ 第7章 我要布洛芬! 真真脑子里回荡起宋小宝的声音,不觉笑出声来。见皇上表情微妙,她又再接再厉道:“太后多次训示珍儿不得擅宠,若皇上能四处都顾着些,便是多疼爱珍儿一点,想来太后也不会恼了。”

光绪知道,珍妃在皇后尤其是太后那里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只是以往她不甚在意,又或许是在意也无甚办法,毕竟少有宫妃愿意主动分宠于人。

却不知她是怎样转了想法,但也不无道理。要与皇后瑾妃雨露均沾,想想就丧气,可去走动走动……也无不可。

上午真真两处打卡完毕后,准备开始梳理《冰与火之歌》的剧情。她叫白檀拿些纸笔来。

拿过来后傻眼了,毛笔字不会写啊。要不凑合写写?可是凑合写写,万一被皇上看到,不就马上知道不是珍妃的字了。

她问宫女有没有别的笔。

白檀不理解,笔可不就这样,“主子可是要狼毫?”

真真不抱希望,但还是描述了一下,“有没有不用磨墨的笔?笔头是硬的?”

这时只听旁边一个太监接话说:“钦天监有几位洋大人,他们使的笔就跟咱不一样,奴才早先跟着师傅去过钦天监,见着一次。可不就像主子说的,笔头是硬的,不用磨墨,有个小瓶子装着墨水的。”

就是这个!真真让他去钦天监要一支来。

原来这正是每天早上给她提灯照路的那位,叫高万枝。

高公公不止要来了钢笔,洋大人还送了她一瓶墨水,和一摞更适合钢笔写字的纸。

午饭前,真真开始痛经。她从来没这么疼过,上一世真真不痛经,而且有卫生棉条,她几乎可以忽略掉月经的存在。

万没想到,这珍妃竟然是痛经体质,痛到脸色发白,身体冒汗的程度。

白檀给她端来一碗红糖姜茶。

我不要这个,我要布!洛!芬!

高公公兴高采烈地回来,刚要邀功,却见主子疼得在床上打滚。

隔几个月,总要来上一次。太医也给开过药,功用不大,还得靠自己扛过去。哎,这也没得法子,听人说生孩子后能缓解很多,只盼望主子能赶紧生个阿哥吧。

真真见他回来,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派他再到钦天监去,看能不能要到点布洛芬。

结果无功而返,高公公很懊恼,差事没办成。洋大人说,没听说过布洛芬,他们止痛用吗啡,但不敢随便给娘娘。

行吧,给了我也不敢用,真真心中哀叹。

但自此,钦天监洋大人们都知道了宫里有位会用钢笔写字,还相信现代医学的娘娘。

红叶拿皮口袋灌了点热水给真真捂着。

抱着热水袋,喝了红糖姜茶的真真,略微好了一点,不打滚了,可还是非常疼。

她窝在炕上,盖着被子,抵抗着疼痛。

到下午时分,情况好了一些。

冬日斜阳照进来,屋子里站着的宫女太监像是镀着一层金光。这是在紫禁城啊,真真心中感叹。逛故宫的时候,很多地方她都不能进去,只能在门外瞄上一眼,更多宫苑则根本就不开放。

而此刻,她躺在紫禁城景仁宫的炕上,拥着被子,身上铺着冬日暖阳,地下还有火盆儿,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光线中有粉尘飞扬。还有白檀红叶高公公,以及其他几位宫女太监,刚才因为她的痛经而着急发慌,现在都那样安静地侍立着,时不时小声交流两句,或打个手势。突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味。

真真很感谢他们的照顾,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没有人听到。

她还见到了光绪,见到了慈禧,见到了隆裕和瑾妃,见到了生活在一百多年前的一只猫,她来到了历史深处。

可惜历史深处并不总是岁月静好,不仅有扛不起的民族大难,还有烦不完的鸡毛蒜皮,甩不脱的鸡飞狗跳。

晚打卡的时候,慈禧把真真骂了一顿。

今天会议一开始,隆裕就当面向慈禧控诉珍妃欺负她,撺掇皇上到她宫里来闹,存着心思要给她没脸,半点也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呜呜呜。

然后就将她如何在宫里安静度日、皇上如何冲进来便给她个白眼、横挑鼻子竖挑眼、还掀了她桌子、明明白白的说“要不是珍儿让朕来!”呜呜呜呜简直说不下去,可已经表达地足够清楚。

事实清晰,有理有据。

瑾妃赶忙在旁边拽拽真真袖子,真真不明所以。

瑾妃立刻跪在地上,拽着真真让她也跪下。

真真不知道如何辩驳,只怪自己没长了一张魏璎珞的嘴。

慈禧把她劈头盖脸一顿骂,狐媚惑主,大胆欺上,祖宗也容她不得。说到气处便要对真真实行家法。

家法?虽然初来乍到,但真真刷剧经验丰富,她知道,这是要挨打。

瑾妃为她求情,将头磕得砰砰响。

李莲英李公公也帮着说了两句好话。

终于老佛爷饶了真真这顿打,罚她在景仁宫闭门思过七日。

什么意思?放假七天?不用打卡了?

出来以后,真真扶着瑾妃连声道谢。

瑾妃让她闭嘴,“别说话,脑瓜子疼。”她的额头都磕青了。

真真对她无比感激,这个朋友我交下了!

之前听宫女说,瑾妃在皇后和珍妃之间骑墙,直觉瑾妃是个很圆滑的人。可这几次接触,她看下来明明就是很实在的胖大姐嘛。

回到景仁宫,只见光绪已经在宫里,他的御膳也带过来了。一桌子菜之外,还有几碟儿很醒目的糕点。

光绪笑嘻嘻地迎上来,“朕今日去了永和宫,瑾妃的糕点着实不错,这不,这几个尤其好吃,朕都给你带回来了~”这还没完,“原来她那小茶房有个叫小饼子的,最善做糕点,朕也一并给你要过来了!”

真真不可置信地瞪着皇帝,你吃人家的,拿人家的,还挖人家墙角?

“瑾妃的确是为难了一阵子,不过朕也赔了她一个小太监。”他很理直气壮。

你随便赔的一个小太监,能跟人家善做糕点的小饼子比吗?除非你这个极善做酱肘子! 第8章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真真勒令皇帝赶紧给人家还回去,自己想吃会去瑾妃宫里吃。

皇帝不情不愿,要都要过来了,哪有还回去的道理。一个小内侍而已,大不了多赏她点银子锦缎。

真真问他:“银子锦缎能换来珍儿吗?”

皇上莫名:“自然不能,爱妃说的哪里话。”

真真快要没了耐心,“那银子也换不来小饼子。”

但她明白教育得耐心,“姐姐爱美食,小饼子对她很重要,皇上除非能拿小面条小猪蹄儿去换,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要他没用,与小饼子比,我更爱姐姐。”

“那便听爱妃的吧,”皇帝泄气,自己捧出的一颗心被爱妃踏在地上。

解决了小饼子的事,还有更头大的,“您上皇后宫里掀桌子了?”

说到这个,光绪就气不打一处来,皇后那个宫,谁爱去谁去!

有别人在时还好些,光他俩私下相处,待不了一刻钟。

成婚前,光绪便见过这位表姐。她是太后娘家弟弟桂祥的女儿,从小便经常进宫来陪伴太后,光绪对这位儿时表姐并没有什么恶感。太后要她做皇后,光绪违逆不得。之后二人便无法正常相处,通常是谁也不理谁。

“珍儿如何知道?”光绪疑惑。

“皇上,您上皇后宫里去闹,太后能饶得了我吗?”你还留下我的名号,“今日,太后差点就要对我动家法。”真真满腹委屈。

家法?幼年挨罚的记忆让光绪打了一个哆嗦。

再看向真真:“打你了?”忙抓着她前后检查。

“没有,差点~”真真本有三分委屈,声音中硬是表现出十二分。

幸好没有!皇上后怕,他不敢想象珍妃挨打。一把将真真搂住。

又来……,真真无奈,她矫情做戏,不过是希望皇帝以后行事能思虑周全一些,不要太任意随性,顾头不顾腚。他虽是皇帝,却并不是个一言九鼎的皇帝,他是一个被太后压着的皇帝。

真真抬手捻着皇帝衣襟,苦口婆心道:“皇上,皇后娘娘在您这里受的委屈,定会通过太后娘娘在我身上找回来。这次有姐姐和李公公求情才躲过一劫,下次呢?惟愿皇上体贴珍儿,莫再……”给我招恨了。

二人静静拥抱片刻,还是真真先挣出来。“吃饭吧,”吃饭了吃饭了。

这一桌子菜,是真真进宫来最丰盛的一次,皇帝的待遇果然比她这个宫妃好多了,哎,人比人气死人。不说了,开吃!

皇帝身边一直有个太监给他布菜,每样菜最多吃个两三勺。

真真则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边吃边上,二人已经吃饱,菜都没上完,真真让白檀给底下人分分。

白檀没敢动。

光绪说:“分了吧。”

他身后的太监吆喝一声:“珍主儿赏菜~”

里外群声应和:“谢珍主儿赏!谢皇上赏!”

一桌子菜撤了下去,糕点还在。

真真肚子一直隐隐作痛,吃完后就在炕上恹恹的躺着。

皇上还以为她是被今天的事吓着了,刚想安慰安慰她,便见红叶又拿了个热水袋来,才知道是月事痛。

做点啥呢,夜还长。

皇帝提议下棋。

你看我像不像棋,“肚子痛,没力气下棋~”

皇上提议唱曲儿。

我疼成这样,你让我给你唱曲儿,真是个大猪蹄子!真真翻过身没理他。

光绪悻悻然道:“朕是说找个人来唱。”

见真真不理他,皇上注意到炕桌上摆的钢笔,便询问起来。

真真告诉他:“这叫钢笔,是西洋人惯用的笔。”

皇上奇道:“爱妃还会这个?”

咳咳,“幼时在广州学过,”谢谢广州。

“怎的不用毛笔写?”皇上又问。

“近来就想练练这个,”一并给皇上打个预防针,“也不知怎的,画画啊,下棋啊,往常爱的,近来都不大有兴致了。”

“可不吗,爱妃现在又要说书,又要做戏,如今还要写钢笔字,可忙不过来了。”皇上调侃她。

真真想着,这几天给放假,干脆把为太后做化妆品的事提上日程。今天差点挨打,让她讨好太后的心又紧迫了一些。

真真把白檀叫过来,先简单了解一下相关情况。

一问才知道,原来宫里有专门负责做化妆品的机构,而且由于各宫娘娘都爱美,手下宫女不少都被派去观摩学习实操过,所以简单的她们都会做。

例如胭脂吧,每年到四月间,京西妙峰山就要进献玫瑰了。宫女们便去挑花瓣,细看每一瓣颜色都不一样,要挑颜色相近的,这样才能保证做出来是纯正的朱砂色。那么多玫瑰,能用的连一成都不到。

挑好花瓣后,掺上明矾,用汉白玉的杵和臼捣成花汁儿,用细纱布过滤,就可以装到胭脂缸备用了。

用的话要将蚕丝棉放在胭脂缸里浸泡十多天,取出隔着玻璃晒。这就是胭脂成品了,隔一阵子晒一批。

真真让白檀把胭脂缸拿来。不大的缸子,有好多个,白檀拿了一个来。

真真刚一打开,就闻到一股香气,再往里一看,从颜色到质感,都像是后世的番茄酱。

白檀又加以补充,“说到做胭脂啊,还要属太后宫里做的最好了。”

“为啥呢?”真真好奇。

“因为太后宫里先去挑花瓣呗,”光绪想当然,但他想的没错,是原因之一。

既然如此,那真真就得在其他细节上下功夫了。

听刚才的描述,这宫里的胭脂基本上都是朱砂色,稍深稍浅些,大差不差。

或许可以从颜色上做文章?通过后世的彩妆经验,真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最适合正红色,尤其是上了年纪的,更是绝少用正红色。

她想想慈禧的形貌,红棕色怎么样?内敛又大气。

可是真真没什么美术底蕴,不知道朱砂加啥能成为红棕色。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在古代,颜色是个很严肃的事,寓意不要太多。万一慈禧一看这颜色,以为自己在黑她,那就完了。

既然色号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包装?没错,做产品不光要看性能,包装也是必不可少的。 第9章 加料的孝敬 目前宫里使用的成品胭脂,就是蘸了花汁的丝棉,如同电视里见过的那种,一张一张的。

真真决定给她们来点科技的震撼,做一支能旋转的口红!

她把口红的样式描述了一下,白檀听不明白,光绪却给提供了重要助力,“宫中有工艺局,你讲明白了,匠人自会给你做出来。”

她现在看皇上可爱了许多。

第二日便是正月初五了,不必去打卡,真真想睡懒觉。但皇帝还是到点就起,也不许真真再睡。

没办法,真真只能起床梳洗,然后抱着红叶给新换的热水袋,转移到炕上继续睡。也是怪了,皇上不许她赖床,却不阻止她窝在炕上。

而在皇上看来,到点就得起床,这是祖宗家法。但在外间炕上歇歇,却也不是不行,况且爱妃肚子痛。

皇上去给太后请安回来,脸色不太好,原来慈禧把他也臭骂了一顿。

这个真真既不同情也不安慰,他掀了皇后桌子,没道理自己挨了一顿骂,还差点挨打,而他这个肇事凶手却啥事没有。

让真真奇怪的是,皇上怎么大白天的赖在她这儿不走了。

“明儿就开宝了,又得忙起来,今儿陪陪你。”皇上像是看明白她的疑惑。

真真虽听不懂开宝,但算算明天初六,大概得复工了。

天亮后,真真便让高公公去工艺局下订单。高公公听了半天也没明白是个什么东西。

皇上让他直接把工匠叫到这里来。按理说,他们是肯定不敢让别的男人进入这宫苑的,但既然是皇上下令,便无需担心。

听到要去娘娘宫里,匠人们又兴奋又不安,最后派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张,觉得他这个年龄更安全一些。

张工匠来到景仁宫,给皇上和珍妃分别请过安后,便听珍妃描述起来。要一个多长多宽的管子,下面带个底座,底座上有根棍儿,会插上固态的胭脂,这个底座一拧,胭脂就出来,上面还需要个盖子,整个罩起来。

不难,张工匠说:“娘娘急用的话今天下午就可以派公公来取;若不急便三日后来取,小人可以做得更精细些。”

这么容易就解决了,真真非常开心。

皇上要在这儿待一天,真真又觉得压力很大。

她现在把珍妃看作一份职业,大老板慈禧,二老板光绪,隆裕是大老板的爪牙。珍妃这个岗位的核心业务能力是生儿子,咳,这个容后再议。既然不能在业务能力上精进,那伺候好大老板和二老板,就是她目前的的主要工作内容。眼下这个情况,就算是加班,哎~

随即她又提醒自己,既然是职业,便要有职业精神、职业修养,工作中不能带太多情绪。

另一边,光绪看到珍妃这样用心地讨好太后,感慨颇多。珍儿原本是那样天真烂漫、娇纵肆意之人,在这宫中也不得不长大。但珍儿依然是珍儿,她还是这样有趣、这样古灵精怪、这样善解人意。

虽说是皇帝要“陪陪她”,可皇上不能陪她干坐着,皇上需要真真陪他玩。

哪怕她在痛经,她也必须提供情绪价值,这一点真真看得明白。

真真提议道:“除却围棋象棋,我幼时也学过另一种下法,颇为有趣,黑白二子便可,五子连线即为胜。”

于是二人下了一上午五子棋,除了前两局,真真再没赢过,日后也再不肯下。

下午精神好一点,真真便坐在炕桌边做冰火梳理。

皇上凑过来看,奇了,用钢笔写的字,连字形都变了,有些认得,有些认不出来。

“这是广州的一种不规范的民间写法,”现在瞎话已经张嘴就来。

真真挡着不让看了,皇上便坐在一旁翻阅圣祖实录。

到晚饭时,真真觉得这么个吃法实在是浪费,此时不必攀扯遥远的非洲,便是在宫门外,就有许多人吃不饱饭,甚至吃不上饭。

真真试图劝劝他:“皇上,顿顿一百多道菜,根本也吃不完,为什么不少点呢?”

皇上漫不经心,“每顿饭几个菜都是有规矩的,这是祖宗定下的,无故减膳可还了得?”

真真心说这净是胡扯,哪个朝代初建时不是穷光蛋,祖宗要这样吃,根本就得不了江山,“太祖皇帝也是每顿一百多道菜吗?”

这给光绪问住了,只得心虚地说,“这是太后定的,”却又不知自己有何心虚。

难怪!原来是慈禧这个老妖婆,真是祸国殃民,万死难辞!吃,吃,吃死得了。

这么个小插曲,搞得真真没有一点胃口,这顿饭吃的味同嚼蜡。

自己怎么这么没骨气,还想着讨好她。

当然,气愤是一时的,讨好还是必须讨好的。

说着突然想起什么,真真马上把白檀叫来,让她把胭脂放院子里冻着。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门道,反正以前天太热她的唇膏变软了,客服就让她放冰箱冻起来。现在这夜里室外,也零下十好几度,试试吧。

正月初六,春节过完,有工作的都复工了,但景仁宫还在禁足中。

三天后,高公公到工艺局取回了口红管。拿到手才发现,她当时给描述成了唇膏管。不过不要紧,一样用。

做得确实精致,底料用的是木头,应该是一块实木中间钻孔打通,内面抛光,外面环绕柱体雕了一只首尾相连的凤凰,还刷了漆。底座方寸间刻了一棵树,询问得知是梧桐。底座便仿佛梧桐的根,细看树体竟刻在管体内壁。

紫禁城工艺局手制顶级高奢唇膏管,若传到后世,大小也算个文物了。

真真洗净手,将冻好的胭脂膏切成合适大小,再简单削成近似圆柱体,不十分契合,也只能硬塞进去,由柱口给塑形,进不去的便被卡留在柱口再擦掉。

做好后,真真突然想到什么,她把整只口红旋转出来,躲开所有人悄悄在手上抹了些灰,均匀涂在膏体上,再里里外外旋转几次,让它看上去不再明显。

呸!你只配用这样的口红! 第10章 找项目 禁足的日子,真真很忙。

主要工作是在整理她的话本子,备着需要的时候给皇帝说书。

工作之余,休息时间,便以考察的名义,让宫女太监给她讲宫廷规矩,免得在不知道为啥的情况下就犯了大错。但他们的规矩都是针对内侍的,对她也不完全适用。

好消息,真真解禁了,这也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又得继续早晚打卡罢了。

坏消息,月事结束了,其实这本该是个好事,不用再承受经期痛。但是,唉~不提了,真是事事都有两面性。

有个事儿确实让真真感到开心。清早去往皇后宫里时,一位小太监迎面在甬道上给她磕了个头,什么都没说就赶紧走了。自然就是她帮过的那个养猫太监。真真开心的当然不是给她磕头,她开心的是自己确实在这宫里交下了一点好人缘。

还有一分心思不大容易厘清,掰开了看也无非是一点小小的成就感。

真真在后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社畜。挤着地铁、做着自己看不上的工作,她学新闻可不是为了做一个新媒体小编每天蹭热点扒稿洗稿,挣那么一点窝囊费。实在受不了了,决定考研还没考上。

而现在,她不过举手之劳,就实实在在的帮到了一个人。并且真真明白,只要自己愿意,她确实有能力影响到更多人的命运。

给太后请安时,真真没有带上她的口红,因为过几天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她准备到时候再作为礼物送给太后。所以今天会上,她只能空口作了一番检讨。

早上养猫太监的事儿,给了真真一点灵感。

想发展眼线,不能等、靠、要。她得主动出击。

真真问了红叶,还剩下四两银子。

那这个月还可以再发展两到四个人。问题是去哪里找项目呢?直接去别人宫里肯定不行,只能是公共部门。扶贫嘛,哪里最穷苦,那就去哪里。

真真先给了高公公一两银子,让他给工艺局的张工匠送去,作为答谢。

随后,她让白檀带路到浣衣局走走。其实宫里部门繁多,即便是最苦,也未必就是浣衣局。然而电视剧里这个部门出场多,她决定就从这里开始。

珍妃娘娘的到来,将浣衣局的宫女、姑姑、嬷嬷们吓了一跳,不知道贵人到她们这里来做什么。

却见珍妃挺和善的,同掌事的姑姑寒暄几句,连干活的宫女都慰问到,还要求到宫女们的卧房去看看。

真真是有考虑的,大白天待在卧房不干活,不是有后门的,就是有情况的,例如挨打。果然,这大通铺上就趴着一个挨了打不能干活的。

这个宫女十四五岁年纪,看上去挺粗苯,不像是能发达的样子,她裤子大腿部位洇着血。

先前从白檀口中知道,宫里有个按摩处,正经营生是给主子们按摩,也捎带着给太监宫女们看病。但他们看病,尤其是给下层仆役看病,也是要收钱的。很多人连这个钱也没有,生病受伤只能生捱着。

“你叫什么名字?”真真问。

“回珍主儿话,她叫小果子。”身后一位嬷嬷答道。

“她是哑巴吗?”真真看着嬷嬷。

嬷嬷害怕,没敢回话,只摇了摇头。

“那让她自己说。”真真又问:“你多大了?”

“奴婢十四了。”宫女也已经吓傻,勉强答道。

“为什么挨打?”真真问她。

“回珍主儿话,她偷东西。”那个嬷嬷又说。

“要你说了吗?”白檀厉声喝住嬷嬷。

“你偷了吗?小果子,”真真盯着她。

“我没有!”小果子激动的像是要跳起来,但她没能跳起来,眼泪却流了出来。

真真选择相信她。真真知道不论哪个部门、哪个组织,都自有一套权力架构、一个盘根错节的生态网。她不确定自己能否以有效且合适的方式介入进去,所以她不准备去查清这个事。

真真给小果子留下二两银子,对刚才抢话的嬷嬷说:“给她瞧瞧伤。”又当着所有人嘱咐白檀,“时常过来看看。”

真真最初看小果子粗苯,后来却又想,她这样笨,可是竟给放在皇宫这么个步步惊心的地方,被打成这个样子。笨的人,也想要活下去啊。她才十四岁,若这样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大。

真真有点低落,还剩一两银子,找项目的事下次再说吧。她让白檀帮她留意一下宫里“苦命的人”。

白檀感慨道:“主子心善。”庆幸自己被分到景仁宫。

虽说不能背后议论主子,但宫女太监私下也传,隆裕主子专爱拿底下人和猫狗撒气。都是奴才,有的姐妹被分去钟粹宫伺候,真是走了背运。自家主子便体恤多了,惯常赏赐就出手大方。晋了妃位以来,更是和气好伺候了。

开工上班以后,光绪也不再天天睡景仁宫,大多时候都是待在养心殿,偶尔过来坐上一会儿就走。

解禁后真真更忙了。每天在紫禁城的各个公共部门溜达。当然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去的,白檀和高公公会提醒她。不让去的地方就不去,不稀罕。

真真让高公公带她去一些老太监老宫女扎堆儿的地方。她想从他们口中知道更多宫廷旧闻,万一有什么慈禧年轻时候的八卦、不为人知的秘辛,那就更好了。

这才得知宫里没有老宫女,宫女到了二十多岁就会放出宫嫁人。除非主子身边特别离不开的,终身不嫁守着主子,那是极少的。

于是这些日子,真真到处和老太监聊天。当然他们也不敢乱说,隐私秘闻是不容易探听到的。但那些不犯禁的话,他们也很愿意讲讲,毕竟人都是有表达欲的,更何况主子愿意听呢。

例如一位六十多岁、伺候过道光皇帝的孙公公,眼下在调教小太监的机构挂个名,也不用他实在干活儿。热情说起老年间庆祝上元节的盛况,

开篇头一句是:“那会儿圆明园还没给洋人烧了呢。” 第11章 寄生虫的狂欢 老太监嘴里缺牙漏风,“赶节前儿好几天,先帝就带着各宫娘娘和诸位阿哥格格们,上园子里去了。从正月十四到十六,须得大宴三天,宗室公卿、蒙古王爷、文武百官、各国使臣都要轮番来贺。”场面怎样热闹;灯火表演何等精彩;还有宫灯、冰灯加上民间的灯,几乎照亮整个京城;冰嬉有多么好看,甚至还有娘娘亲自下场!如今想来依然回味无穷。

又露出些颇感遗憾的意味,“道光爷爷爱节俭,也不总这样大办,”末了还有技巧的遮了一句,“现如今就更不爱铺张啦~”胜景见不着啦。

其实老太监根本没见过,不过是很多年前,他的师父甚至师父的师父,怀着与他相似的心情,与他侃山炫耀更早年间见过的胜景。那时便心向往之,经年累月的,竟以为自己真的见过了。

那万邦来朝的盛况,莫说皇帝,便是一位普通宫监听过后都难以释怀。他甚至清晰记得在宗室公卿蒙古王爷文武百官各国使臣注视下,娘娘冰上起舞时翻飞的裙角飘带,那是开在盛世的花。历史就这样真真假假地活在人们的记忆中。

来自一百多年后的真真,对这种场面没什么向往。

很快就要元宵节了,也就是老太监讲古的上元节。真真没赶上大年初一,这将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大场面。

正月十五,灯是有的。也就那样,不过是民脂民膏,真真心里有一个小人儿仰着头乜着眼仿佛拿鼻孔看灯。

不到五点,开始摆饭。场面算得上宏大,尽管没有园子、没有冰嬉、没有万邦来朝。奥运会规模肯定没戏,大概企业开年会的场面。

大臣们统一给太后、皇上、皇后行过礼之后,稍晚些,珍妃瑾妃并另外几位太妃等后宫女眷才入座。

这期间,一些与宫廷关系密切的衙门,譬如宗人府、内务府、钦天监的官员还在陆续上前参拜。

要说的便是这钦天监。

真真对钦天监的印象,是一个主管玄学的部门。然而玄学科学不分家,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便是玄学,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就是科学。于是一些有近代科学优势的洋人,竟也在这个玄学部门谋得一席之位。

走过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给皇上和太后献上了一些吉凶预示,当然基本是吉。真真也算是见识到了玄学与科学的有机结合。

例如,太后娘娘今春身体康健,但是必须注意饮食与走动;皇上接下来精神畅旺,不过得重视睡眠。确实没毛病。

说话间隙,真真听见小伙子用英语小声问老头儿:“哪个是那位娘娘?”

巧了不是,真真就会这一门外语,这不是打她手背上了,“应该是我。”

众人视线向她投来。

小伙子问:“娘娘懂洋文?”

咳,“略略听懂一点英国话,”真真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冒失了。

光绪问她:“珍妃何时学的英国话?”

“幼时在广州,曾机缘巧合下结识了一位英格兰友人,略微学过一点,”马上又补充道:“一位小女友。”虽然真真从没去过广州,但现在广州就是她的精神家园。

说完突然想到,珍妃会不会英文这个事,瑾妃应该知道吧,要是瑾妃戳穿她,那……那她也只能咬死了确实有一位英国小女友,瑾妃不知道。

真真心虚地觑向瑾妃,却见瑾妃还是那副认真的神情在吃饭。她略松了一口气。

耳听皇上又问,“瑾妃可也会一点洋文?”

真真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只见瑾妃淡定地说,“臣妾不爱那些,便没认真学。”还带着点不好意思。

难道真有过一个英国小女友?真真疑惑。她不敢相信能有这么巧,但是瑾妃却为她打了这个圆场。

真真探究地看着瑾妃,瑾妃没有看她。

她也没有看到,慈禧同样在探究地看着她。

但真真突然警铃大作,如同被捕食者盯上的猎物,本能感应到危险。她余光确认慈禧在看她,定定神后,强作镇定回应了慈禧的眼神。

慈禧严肃问道:“说的什么?”

光绪也询问地看向真真。

这点真真没什么心虚的,“前些日子着人去钦天监要了支钢笔,想练练手,便是皇上见过的那支。”

皇上给她作证,“是那支笔。”

慈禧又示意那位洋大人讲话。

洋大人提供了他的证词:“是这样的,几天前,宫里有一位娘娘来要了一支笔。我好奇是哪位娘娘,会写钢笔字。”

慈禧没再追究,但留下了她的评语,“别老把心思放在这些奇技淫巧上。”

两位洋大人退了下去,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可能是觉得自己惹了祸,临走前给真真留下了一个愧疚的眼神。

一场风波勉强过去。希望是真的过去吧。

这时真真才想起来她揣身上的口红,此时不献,更待何时。

慈禧揭开盖子,旋上旋下转了两圈,面色多云转晴,“倒是有趣。”

光绪马上给她添一把柴,“珍妃为了这个小东西确是费了不少心思,那日冲撞了亲爸爸,懊悔忧愁不已,只想着如何让亲爸爸舒心一些才是~”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慈禧眉目舒展,“也难为她一片孝心了。”

嘻嘻,口红社交上大分!刷好感任重道远,你要再接再厉,绝不可松懈啊真真,她给自己鼓劲道。

宴会上还有不少项目,歌舞表演啊,猜灯谜啊,还有官员们作诗联句。饭后听戏。这这那那,有的没的,真真都没啥兴致。

一是她本来就不习惯这些娱乐项目。二则是,在笑声中她总听到哭。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真真的心时常被焦灼包裹着,着急,绝望,无能为力。她知道眼前的流璃锦绣之下已经满目疮痍,热闹都是虚的,没有根基的,她要如何喊醒他们呢?她根本连喊出声都不敢。

她感受不到踏实的快乐。真真入目所见仿佛一只巨大的寄生虫,宿主已经被它吸食到干朽了,而寄生虫依然在狂欢。 第12章 刘项原来不读书 过完十五,慈禧就张罗着离开紫禁城,到颐和园去住,皇后也跟着去了。

离开前,真真斗胆给慈禧下了一个小勾子。

“老祖宗,”这是她跟着瑾妃的叫法,“我幼时在广州,可是见过一些奇景儿。那些西洋夫人所使用的胭脂,尤其唇色,竟不全是朱砂红。有些颜色着实胡闹,可也有的仅一点细微差异,效果便全不相同。例如说赭红色,在一些有威望的老夫人用来,竟是更显气派呢。”她挑了一个与朱砂颜色相近、更容易接受的色号。

从进献了新式口红之后,真真在这方面还是有一点发言权的。

“竟能这样?”慈禧从没想过胭脂还能有别的颜色,“制些瞧瞧,果真不错便送到园子里来。”

真真没想到,太后在这种事情上能有如此开放的心态。再一细想,自强求富的洋务运动,如果没有最高统治者慈禧老佛爷的支持,怎么可能风生水起搞三十年。或许自己之前对她的认识太浅薄、太刻板了。

慈禧能答应,真真自然非常开心。将口红产业发展为可持续马屁项目,总好过隔三差五想新创意。

这天傍晚,光绪派人到景仁宫来,传真真去养心殿侍奉,传话太监还示意她穿上内侍的衣服。听闻许久的cosplay要来了吗。

“主子穿哪一件?”白檀问她。

太监服装还有多少种款式?她让拿几套来瞧瞧。呵!原来不光有太监的制服,还有各式各样的男装。真真挑了一套青绿色的,对着穿衣镜前前后后照了照。珍妃身量不高,不到一米六,体态比较丰满,胸部尤甚。穿不出真真期待的清朗帅气感。

发髻也拆了,梳成一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

随后真真跟着太监来到养心殿。

真真进殿后,皇上只抬头看她一眼,便示意她上前研墨。

研墨这个事儿,虽然没干过,看上去不难。真真磨了一会儿,皇上提醒她该加水了。真真小心翼翼添了一点水,冲皇上尴尬地笑笑。

视线瞟向光绪手里拿的东西,不是奏折,只是一张纸。奇怪的是,那书法水平竟与自己差不多。真真又凑上去仔细看了看,内容没什么正经,像是太后写给皇上的一些日常叮嘱。但令真真深感震惊的是,这篇文字不光笔迹奇差,竟然还有不少错别字!

“这是……太后写的?”真真不敢相信。

光绪给了她肯定的回答,“太后去园子里有几日了,给朕递了一张条子。”

真真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太后娘娘……”怎么问合适呢,她读过书吗?

真真没问出口,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位执掌晚清中国半个世纪的西太后老佛爷,竟然是没有什么文化的。

刘项原来不读书。

当然了,慈禧尽管没什么文化底蕴,但她有手段,也有一定眼界。这让真真想起另一个人,王熙凤。有手段,手段毒辣;有眼界,眼界有限。一个人若是不读书,那么她的一切手段、眼界与能力,便都只能来源于她自身的经验,而无法从它处汲取养分,也不易真正理解新事物。

真真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点火花、一点光亮,一点历史深处的真实触感。

触感马上更真实了。

皇上已经撂过那张太后手书,拿起一本奏折。是户部上书,关于今年新选秀女的事。

户部还管这事?可能是要他出钱吧,真真默默揣测。得知要选秀,真真很开心、随即又有点忧心。

开心的是,新的秀女选进宫来,她在皇上这边的压力就能小一点。

忧心的是,万一皇上要真的移情别人,那她就连这点能借助的力量都没有了。

正在真真脑子里上演着一场宫斗大戏的时候,只听见一声“混账!”将她吓了一跳,光绪一拍桌子把手里奏折给扔了。

真真捡起来,已经不是刚才说选秀的那份。

掷在地上的是丁汝昌上的折子,大意是抱怨划拨给他们的燃煤质量太差,希望能给点好的。

丁汝昌?这不是黄海海战中北洋水师的一位指挥官吗?要什么煤,取暖供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事实上,连光绪自己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只说:“新疆和云南都遭了灾,永定河、通惠河都需修浚,老佛爷六十大寿更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朝廷就这么点银子,处处要用钱,管不了他的煤。”

真真心想,皇上这气生的也是没有道理,各司其职,各摊儿自然要管好自己的事,要丁汝昌考虑这许多,那丁汝昌来当这个皇帝得了。人家要,你不乐意给不给呗。

但真真也有点理解光绪,这么大压力,也不能怨他一点就炸。他没办法克扣慈禧做寿这笔钱,只能捡软柿子捏。

天都要塌了,慈禧还要庆她的六十大寿,真真又是咬碎银牙。

“老佛爷六十大寿,真不能省俭点吗?”真真不试试如何死心。

光绪没有看她,只沮丧地放下手中奏折,“省俭?这还不够呢,还得接着找银子,”闹心!想到这个都没心思继续看折子了。

光绪起身离开座位,将自己扔在榻上,仰面朝天躺着。

真真一想到要挪用海军军费给慈禧修园子、过生日,就气个半死。现在已经是一八九四年,慈禧既然住进了颐和园,想来已经修好了。过生日的钱却不知道是从哪里挤。

“皇上,”她认认真真跪下。进宫二十来天,日常请安不过屈膝行礼,除了元宵节那天跟着众人一起叩拜,这是真真第一次下跪。她鼓起勇气建议道:“既然如此缺钱,左不过开源节流,皇上可曾想过减膳?”

光绪笑出声,似乎是笑她天真,“那几两银子,顶个什么用。”

那几两银子?

够好多人活。

真真诚心发问:“珍儿确实懵懂,不知一年御膳大约花费多少?”

皇上坐起身,看她问的认真,也不敷衍她,“约莫百万两银子吧。” 第13章 命里缺钱 百万两?!一年吃百万两?

真真定定神,“皇上,祖宗训示莫忘民生艰辛,眼下如此艰难,该是能省一点是一点的时候了。”

皇上无奈说道:“朕也想俭省,可是一枚鸡子便要八两银子,朕原先吃四枚,现在也只吃两枚了。”

八两银子,你吃的是凤凰蛋吗。

真真继续劝道:“皇上,减膳不光是省下几十万两银子,也是给天下做个表率,洗一洗奢靡浮华之风。让天下人知道,皇上是个厉行节俭、将民生放在心上的好君主。”

“即便朕愿意减膳,老佛爷也是断不会允许,更不会减膳的。”光绪给她泼了一盆凉水。

连这么点事都办不成,还能指望这皇帝做成什么呢。

“那便从景仁宫开始减吧,想来太后娘娘也不会责怪珍儿的一点蠢心思,就……就先撤了小茶房吧。”真真知道这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但她要表这个态。

皇上又笑了,“小茶房本就是珍儿私房,不想要就不要呗。”

这样吗?真真本来就感到奇怪,为什么御膳房做一份,小茶房再做一份,原来是妃子的私房菜,自己花钱。可不是吗,宫斗剧里妃子们今天给皇上送一盅银耳羹,明天送一碗莲子粥,要都是公家买单,还有什么心意可言。

那她确实没什么能贡献的了。吃饭占大头的是皇上、太后和皇后,妃子配额有限,多出来的她都给了宫女太监,也没多少浪费。不过事后还是让白檀撤了小厨房,以后只领御膳房的饭就够了,这是后话。

皇上看她失望,不忍心道:“爱妃的劝谏也不无道理,朕想想。”

真真不抱什么希望,皇上凭着对珍妃的爱行事,那能走多远。但还是扯出一个欣慰中带点感激的笑,走一步也得鼓励,不能打击。

皇上换了话题,“过几日就是珍儿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

我什么都不想要。

不,我想,“恳请皇上减膳。”真真给他拜了一拜。

光绪心想珍儿真的是长大了,与从前确实不一样了。从前珍儿爱玩爱闹,娇俏可爱,生机勃勃,总能逗得自己开心。现在,莫不是要成为一位贤妃。

他仔细打量真真,她变得严肃认真,令人心生……敬意,隐然间竟比皇后甚至比太后更像一国之母。同时,珍儿有越来越多让他意外的想法,这让光绪非常好奇。

“爱妃,该侍寝了。”珍儿已经有些日子没有侍寝,光绪并没有多想什么,往常珍妃也会偶尔撒娇放赖拒绝他,但今天他想要。皇帝不能很好安置自己的情绪,他没有什么舒发渠道,珍妃几乎是他唯一的出口。

真真心里叹一口气,没有更多情绪,她感到心累,累得没有能量供应其他情绪。

光绪伸手来牵她,光绪的手白而软,不像男人的手。

真真没有回应他的手,光绪便握着真真的胳膊将她扶起来,他拉着真真坐到床上。

光绪将真真戴的男式小帽摘掉。她梳着一条大辫子,皇帝居高临下便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儿,那里的头发不太服帖,就像珍儿这个人,支棱着她的生机。

真真被放倒在床上,皇上来解她的衣服。这个时候真真的脑子恢复工作,她想,今天是不是躲不过了。

光绪将真真的衣服解到只剩肚兜的时候,他翻身覆了上来。一只手摸到真真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另一只手沿着肩膀轻轻划下去,要腰部时真真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光绪感受到真真肌体僵硬,但看她神色平静,眼神只定定地盯着床帷。

“怎么了?爱妃今日不是很有兴致。”光绪不解。

真真转回脸看向他,不提防竟流出眼泪。

光绪急忙从真真身上翻下去,将她揽在怀中。“珍儿怎么哭了?”

真真埋在皇帝胸口,揪起他的衣襟擦了擦眼泪。怎么哭了呢,她也说不上来,五味杂陈。

“是不是为银子的事忧心了?”光绪搜肠刮肚为她找理由。

真真借坡下驴,“皇上,如今百姓忧苦,四敌环绕,国无宁日。皇上准备如何应对?农业社会百姓产出有限,若加税那可真是没有活路了。”

光绪苦闷道:“朕如何不知。朕也想有所作为,可是处处受太后约束!连让自己的心爱之人作皇后都不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让她安插地满满的。”他叹口气,将真真拥地更紧,“也亏了宫里还有个你。”

真真说:“能不能让心爱之人做皇后,没什么要紧。如今朝廷事事缺银子,唯愿皇上在筹钱时,心里装着百姓,想想此事伤百姓几分。”

光绪看真真这样忧愁,颇为动容,又觉好笑:“银子的事自有朕与朝廷大员想办法,无需珍儿忧心。”

他俩互相觉得彼此天真,naive!

将近九点,钱公公在屋外询问:“是不是到点儿送珍主儿回去了?”

原来这养心殿是不让宫妃留宿的。

皇上帮着真真穿上衣服,由钱公公将她送回了景仁宫。

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真真心情很乱,这也是她第一次接触到朝政。历朝历代,后宫妃子都是不让干政的,可是同样历朝历代都不缺干政的宫妃。上头不计较,就不问不说。万一认真计较起来,这简直是要命的把柄。珍妃的悲剧,固然主要是由于光绪这个政治盟友的落败,但珍妃干预朝政,也是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可是真真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该冒的风险还得冒。她想着日后行事得千万小心,尽量不要被抓住把柄。只恨自己政治智慧有限,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已经正月下旬了,宫里也在紧锣密鼓筹备着珍妃的生日。一般来说,妃子的生日是不会大办的,但谁都知道圣上独宠珍妃,也不能一点水花没有。

真真又赶紧去提醒皇上,千万不要铺张浪费,能省一两是一两。唉,上辈子就为钱发愁,现在穿越成帝国宠妃,还逃不掉为钱发愁。 第14章 今儿是娘娘生日 真真想起以前看到过一个话题,说要是穿越了,你的专业能做什么?

她想,若我学历史,便能更清晰地洞悉此刻局势,更好地把握行动时机与方法;若我学经济,便能想出更宏观有效的办法去搞钱,而不只是扣扣搜搜省这么一点小钱;若我学工科,就去造枪炮!现在呢?唉,说多了都是泪。

没想到,珍妃生日前夕,皇上决定减膳。

真真听到后很开心,嘻嘻,蚊子肉也是肉。更重要的是,自己竟然真的对所处的这个现实产生了一点影响,这条时间线因她而产生了第一个小变动。

为了不得罪太后,布告也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说是太后六十大寿,谨念列祖列宗教诲,以万民时局为念,决议厉行减膳。但皇上念太后劬劳经载,恳请太后收回成命。最终决定太后份例照旧,皇上皇后表率天下,减至三分之一,其余内宫亲眷一律减半。

先是将功劳记在太后账下。可是又很巧妙地安排在二月初三发布,并特意点明这天是珍妃生日。内里意味便由各人自行揣测吧。

本来之前皇后陪着太后去颐和园居住了,所以这些日子真真也就免了打卡。又没有皇上在景仁宫监视她,所以真真睡了几天懒觉,但所谓懒觉,也不过就是睡到七点。白檀红叶高公公都非常认真严肃地劝她,睡懒觉在宫里是不允许的。可真真觉得宫里现在没人管她,而且自己屋子里睡个觉,他们不说出去谁能知道。

白檀等几人也是心存侥幸,每天战战兢兢的一到天蒙蒙亮,就赶紧叫醒真真。

可是,在珍妃生日前夕,皇后回宫了。真真不觉得她是来庆生的,怕不是专门来搅局的。

生日这天,懒觉自然是泡汤了。一大早又得去皇后宫里请安打卡。

刚走出景仁宫,宫门口的甬道边就有两个人迎着真真跪下了,距离有点远,不大看得清。

白檀提醒真真,“那宫女是浣衣局的小果子,”那个太监却不是钟粹宫的养猫太监小聂子,她也不认识。

将她们送至宫门口、正准备折返的红叶上前解惑道:“前阵子主子让留意一些处境堪忧的侍女内监,那就是当时帮过的宣五公公,同主子回禀过的。”

原来真真将这个任务布置给白檀后,白檀因为日日陪着她,分身乏术,就把项目转给了红叶。红叶拿着手里的一两银子,直接去了按摩处守株待兔,等着寻医问药的人撞上门来。红叶便一并跟着去瞧瞧,同时考察考察为人品性。

最先那个,红叶瞧过后,认为他挨罚纯粹是因为懒骨头,便没再理。后来等到宣五,就将那一两银子留给了他。也和真真说了这事,但真真没见过宣五,印象不深。

因为宫门口值守的太监不许旁人靠的太近,所以小果子与宣五便在远处等着。看见真真出来后,也不敢立刻上前,只远远的给她跪下。现在见真真招手,他们赶紧起身上前,到跟前时,又跪在地上。

真真抬手:“起来说话。”

二人起身。

真真先问小果子:“伤好了?”

小果子说:“娘娘救奴婢一命,听闻今儿是娘娘生日,小果子来给娘娘磕头,祝愿娘娘长命百岁。”说完便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真真心里十分震撼。她平复一下心情,让红叶把小果子扶起来,“她们还有再为难你吗?”

小果子回道,“娘娘亲自送来二两银子,红叶姐姐也来看过两次,嬷嬷看娘娘疼我,如今不再理睬。”

真真像对着妹妹一样叮嘱她,“往后认真做事,逢人留个心眼,若有果真不错的姐妹,能结个伴也好,”免得那么势单力孤。

小果子笑了,“奴婢有小姐妹,她待我很好,受伤的时候也是她照顾我。”

那就好,真真想。

她再看向宣五。

哇,真好看~,十六七岁的样子,是进宫以来见过最好看的男性了,虽然不完全算是一个男性吧,但长得真俊,嘿嘿。

宣五跪下给真真道谢加道贺。

真真领了他们的情,让他们赶紧回去。她则去往皇后娘娘宫里请安。

打卡回来,吃完早饭。真真便在白檀红叶的摆弄下,换上了一套正装礼服,嘿别说,还真挺好看。

刚换好衣服,皇上就派人送来了几捧盒赏赐,包括三百两纹银,若干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其中值得一提的是一个八抬肩舆,和一件珍珠衫。

真真知道,在古代,坐几人抬的轿子是有很严格讲究的。景仁宫就有一个四人抬的肩舆,她还见过皇上乘坐一个八人抬的肩舆。现在皇上送她一个八抬肩舆,简直是要她的命。真真叹气,光绪真是没有一点受制于人的觉悟,行事实在太不谨慎。

再说这个珍珠衫,由一颗颗大小适宜的珍珠串成,有点像披肩,但比披肩要长,大约能罩到腰部。

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还有三千钉。真真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珍妃有没有穿过这件光彩夺目的珍珠衫,她看到这件衫子是什么心情。珍妃若满心欢喜地穿上它,那么真真想,珍妃也不过是没有慈禧的权势罢了,否则她也未必不会要求一顿饭一百多道菜。

真真让白檀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

妃子过生日,大臣是不需要送礼的,但谁要非想送,也不拦着。陆陆续续也有一些大臣的贺礼送到,东西无非还是那些东西,但真真对送礼名单上了心,这些人至少都是愿意与珍妃交好的,保不齐日后用得上。

其中包括文廷式、志锐、志钧、志锜、鲁伯阳、裕宽、袁世凯、李鸿章、翁同龢、潘比徳,还有些真真一时半会儿也记不住的名字。

文廷式是珍妃的老师,其实也说不上是正式的老师,但幼时确实受过他不少教导,要尊称一声先生。

志锐、志钧、志锜是珍妃的几个哥哥,其中志锜是她与瑾妃一母同胞的亲哥,另外两位是堂兄。

这些都是瑾妃与她讲过的。 第15章 五主儿有福 袁世凯,李鸿章,翁同龢都是鼎鼎大名了。真真看到这几个名字很是高兴,恍然间觉得,仿佛自己也并不是完完全全孤孤单单一个人在战斗。虽然不知道日后若真打起交道来,会是什么光景。

鲁伯阳是谁?不认识。裕宽?不认识。潘比徳?也不认识。

名单后面还有许多人,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轮不上他们出场,就等待日后有机会再一一认识吧。

话说钱公公送来皇帝的赏赐后,便在旁边候着,等真真赏他,珍主儿向来出手大方。但等了半天也不见珍主儿有什么动静,他也不敢得罪这位当红宠妃。遂向她卖好道:“主子爷一大早就着人出宫去了,传召珍主儿的额娘和阿姆进宫来陪您~”

真真向他道了声谢,并请他喝茶。

钱公公不明白是咋回事儿,珍主儿怎么突然转性子了。怪遗憾的,也就悻悻然地走了。

高公公赶紧派两个小太监到神武门等着。她们是午饭后来的,一共三个女人,嫡母爱新觉罗氏、生母赵氏,和养育了她几年的伯母。

三人刚一到紫禁城宫门口,一个小太监热情地迎上去引路,另一个就赶紧飞奔回来报喜。

真真怕自己认错了人,闹得尴尬,嘱咐小太监将夫人们直接领到永和宫,随即自己也带着白檀和高公公去了永和宫。

几人进得宫来,先给瑾妃和真真行礼:“给四主儿请安,给五主儿请安,五主儿生辰吉祥。”瑾妃和珍妃在家里的姐妹当中分别行四行五,进宫做了妃子后,家里人便称她俩为四主儿和五主儿。

“额娘、母亲、阿姆,快起~”瑾妃领着真真上前搀扶,“几时起身的?可累了吧?”

全程瑾妃主聊,真真装模作样地陪着。

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女子大概四十上下,很明显是汉人装扮,真真判断这人应该是生母赵氏。一直说满汉不通婚,其实是讹传,清宫规定汉旗不通婚。若看上汉家女子,做些手脚给她抬了旗份就能迎娶,但也很少有人这样做,后宫除外。而满洲贵族纳汉女为妾,则基本没有什么约束。

几个人聊了些瑾妃珍妃小时候的事,通报了家里各口人的近况,哥哥志锜新近又得了一个小女儿,这这那那。

赵氏眼神一直粘在真真身上,看得真真毛骨悚然。不会是露馅了吧?母亲与女儿之间的血脉感应或许比她想的要更敏锐。

真真不能一直避着赵氏的视线,她讨好地笑了笑,正想着如何开口。

赵氏伸手来摸真真的脸,“五主儿十八了,”说着流下泪来。她的两个女儿,几岁上就离开了她,被送到伯父家中长大。后来伯父去世,两个女儿接回家里,在她身边还不到一年,又双双嫁入皇宫。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个面,偶有机会进宫还不一定每次都能带着她。

赵氏并没有因为聚少离多而与两个女儿感情疏远,她只觉得满满都是遗憾。她总记得她们更小一些时候,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在她跟前撒娇的情景。

“可说呢,”嫡母接话道:“好在你们姐儿俩还能互相做个伴。”

“哭什么呢?”伯母也加入进来,“咱们当今圣上统共只有三位后妃,正宫娘娘是太后老佛爷的娘家侄女,另外两个便是你的女儿,三个当中你占两个,这福气别人想求都求不着呢。”

嫡母又把话头儿接过去,“可不是嘛,谁不知道,咱五主儿得圣宠眷顾。往年间,那都得是妃子诞下格格阿哥,娘家人才有机会进宫陪侍。如今咱五主儿庆个生辰,皇上便恩准咱们进宫,可不能再哭了。”

赵氏反复摩挲着真真的手,“是啊,是啊,”声音强作欢喜,“福气,福气。”随后,她又去摩挲瑾妃。

瑾妃一早就知道今天娘家人会来,起床就让小茶房开始准备,如今摆上了一桌子精致茶点。看母亲这样伤心,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劝道,“来,尝尝~”她相信美食的力量,吃饱了不想家,吃饱了不伤心。

赵氏看瑾妃还是这样心大,也略略宽下心来,劝慰自己,她自小最爱吃,如今进得宫来,吃着外头吃不到的珍馐美味,也不错。

真真挑了一块小蛋糕给赵氏,“这个可好吃了,母亲尝尝~”

瑾妃又赶紧拈了另外两块递给嫡母与伯母。随后也不作伪地笑着说:“还要谢谢珍儿把小饼子给我送回来。”

真真有点羞赧。

生日宴安排在晚上。

真真本来还期待在宴会上能见到李鸿章、袁世凯等人,但没有。宴会上除了宫廷女眷外,主要有珍妃的娘家亲人,她的父亲母亲、伯母、几位堂哥,另外还有内务府、钦天监几位官员,翁同龢也在座。

由于皇后回宫了,所以皇上皇后坐上位。

因为是给珍妃庆生,所以官员们也可以轮流上前打个照面,给皇上皇后行礼后,同珍妃说点吉祥话。

先来的是珍妃的父亲和哥哥们,真真并不认识,但看他们结伴而来,心里稍有点数。打头的老头儿大概六十来岁,真真判断这位应该是父亲。令她感到惊奇的是,另外三位哥哥中,有一位看上去得四十多了,这位兄长竟然大珍妃这么多。

寒暄几句,各人回到了座位。

随后过来的是文廷式,他向帝后行过礼,转向珍妃瑾妃这边。

正当真真焦急不知道这人她是不是应该认识的时候,瑾妃端起酒杯略一颔首,行了个点头礼,“文先生。”

真真也依样画葫芦,敬了一下这位传闻中的老师。

皇上开口了:“今年翰詹大考,卿家可要好生表现啊。”

文廷式拱手弯腰,“微臣定当尽力,不负圣恩。”

翰詹大考是什么?真真疑惑。

文廷式给她解释,“就是翰林院、詹事府的考拔铨选。”

真真祝他考试顺利。

一番互相祝愿后,文廷式归位。

下一位熟人了,钦天监洋大人。 第16章 彼得潘? 皇上笑问道:“潘爱卿瞧瞧今儿个天象如何?”

潘大人略有点不好意思,“观天象的工作,我还不大会。”

潘爱卿,潘比徳?“彼得潘?”真真直接喊出他的英文名。

“喔!娘娘知道我的名字?”洋大人惊喜。

“你叫彼得潘?真有趣,是不愿意长大吗?”真真嘻哈应答。

“什么?”潘大人不解。

难道是彼得潘的故事还没有流传?“没什么,”真真搪塞过去。

“我给娘娘送上的照相机,喜不喜欢?”彼得潘满怀期待。

照相机?真真没留意。

高公公弯腰俯身小声说:“确实有个物件,边儿上写着照相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我很喜欢。”真真告诉他。

彼得潘高兴地说:“那太好了!娘娘要是不会用,我可以教你。”

“那就不必了。”光绪和真真异口同声。

听到彼此声音后,又对望了一眼。

“潘先生,”真真脑子里掠过一个想法,“你既然来自英国,你知不知道贵国所创办的报纸,哪一份在我中国影响力最大?”

彼得潘答道:“那还是要数《泰晤士报》和《申报》了。”

真真又问:“你可与这两家报刊编辑相熟?”

“自然,我与《泰晤士报》的莫里逊是好朋友!”彼得潘喜笑颜开,似乎与有荣焉。

喔,不错。

下一位是翁同龢。

翁同龢抖抖袖子行了个跪礼,“臣,翁同龢,恭请皇上、皇后娘娘圣安。”

“翁师傅快起来,”光绪的声音中充满亲密与依恋。

“谢圣上。”翁同龢起身后又向真真行了个跪礼,“见过珍妃娘娘,臣听闻,娘娘力劝皇上减膳济困,此番高义,足可为天下女子典范。”

“翁师傅快快请起,”真真起身扶他。

“谢娘娘,”翁同龢又拱手道,“臣打理户部,日日为银钱忧心,却不想娘娘简居后宫,竟也有此心,甚是感念。只是……唉……”,他叹一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真真以为,翁同龢是感叹减膳杯水车薪,她也在心里叹一口气,这实在是没办法。只说:“上下一心,共同想办法吧。翁师傅是股肱老臣,还要仰仗翁师傅多多费心。”她把功劳推给光绪,“都是皇上一片心,我不过白白提一嘴。”随即瞟见隆裕脸色黑如锅底,又补充道:“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表率垂范。”

双方又各自恭维一番,翁同龢退下。

真真刚想吃口菜,内务府又来人了。

那人向皇上皇后行过礼后,直接单刀直入道:“臣听闻是珍妃娘娘提议减膳?”

真真想谦虚一下,“哪里,是皇上的意思。”

这人说,“宫廷自有宫廷气派,无故减膳,可不让人笑话了去?”

光绪听话头儿不对,打断了他,“庆宽,今日是珍妃生辰宴,你若有心,献上贺词即可,其余事情,以后再说。”

庆宽又要开口,光绪直接让他退下。

真真心中暗想,看来这个庆宽是不同意减膳的,他可真是胆大,竟敢在宫妃的生日宴上、当着皇帝的面阴阳怪气。

后面陆陆续续还有些人上前敬贺,真真都同他们虚与委蛇过去。

七点来钟,晚宴结束。各位官员和珍妃娘家亲人离席出宫。

母女之间免不得又是一通执手告别,瑾妃轻轻哭了一场,又怕扫了珍妃过生日的雅兴,她擦着眼泪说:“不好意思,我没忍住,真不该。”

真真摸摸她的背:“姐姐说的哪里话,母女常情。”别说瑾妃,她看着赵氏也生出些不舍。

随后妃嫔们转场至畅音阁听戏。

皇上坐正中,两侧分别是皇后和珍妃,瑾妃以及各位太妃也分别落座。

真真听不大懂。

正神思靡靡间,却听得不远处皇后一声嗤笑,随即阴阳怪气道:“呦,上场了。皇上可得看好了身边的美人儿,别闹出什么收拾不了的笑话~”

说啥呢这是?真真正疑惑皇后又发什么疯。

不料坐在中间的光绪突然暴起,扬着手就要朝皇后打去。那还了得?真真赶紧伸手去拉。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儿?自己就走了一会儿神,这是发生了什么?

直到皇上重又坐下,真真还觉得云里雾里,她警醒着不敢再走神儿。

皇上看了真真几眼,真真安抚地冲他笑笑。

过了一会儿,光绪突然又起身,真真条件反射地跟着站起来,以为皇上又要动手,这是什么修罗场。

却听光绪说:“朕去去就来。”乌乌泱泱一帮太监跟着他走了。

皇上刚走,隆裕又开始找茬,“哼!现在皇上不在此处了,”边说着眼神还若有所指往台上瞟。见真真不搭理她,她瞅一眼真真,瞟一眼台上,瞅一眼真真,瞟一眼台上,眼睛像是要抽筋。

说我呢?此刻真真才后知后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到此处,真真也是非常感慨,以前她是近视眼,十米以外六亲不认、二十米外雌雄莫辨、三十米外人畜不分。而如今得亏了是魂穿,珍妃这5.2的鹰眼,才能让她看清台上情形。

现在台上不知道在唱什么,一男一女。隆裕难道是在暗示珍妃与这个男戏子?哇哦,真的吗,不会吧?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皇后敢当着皇上的面发作,应该不能是凭空诬陷吧?否则那不是找死。可想想刚才光绪的反应,也说不准皇后就是找死。

“您瞧上他了?”真真发问。

隆裕对她怒目而视,你个小蹄子竟然敢倒打一耙!“珍妃慎言,怎的发起臆症了,是谁这么些日子对那小生神魂颠倒的?”

“您说那小生啊,我说的小花旦,长得真是俊俏。”真真转过脸没再理隆裕的冷嘲热讽和簌簌眼刀。

过了将近半个钟头,皇上神清气爽地回来了。

后半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地看完了这场戏。真真也仔细观察台上,可惜唱戏的演员妆都那么重,真真看了半天也没瞅清那小生长什么样。

不过真真瞧他确实是认真唱戏,并没有多看珍妃两眼。 第17章 打雷了,抱抱! 这场戏大概唱了两个钟头,终于散场。

各人陆续起身,真真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转头看去,就见白檀赶紧拿手捂了嘴,眼神有点惊慌。

真真突然想到,这两个钟头,白檀就站在她身后,几乎不动。

她小声问白檀:“累了?”

白檀惶恐地说:“主子哪里话。”

真真安慰她:“以后咱尽量不来听戏,非得听的话,让红叶中途替你一下,换换班。”

白檀感动地要哭了,对她们宫女来说,听戏确实是一大折磨,几个小时杵在这里站规矩,想想都发怵。主子爱听戏,竟然能说出这种话,她真的不敢相信天下还有这样好的主子,简直受宠若惊。正不知道要怎么谢恩呢,听见皇上说话了。

“珍儿不是极爱那小生作戏吗?”光绪也很疑惑。

咳咳,“现在不爱了。”真真实话实说。

几位太妃与皇上打过招呼后,已经各自离开了。小太监询问光绪是否回养心殿。

“去景仁宫。”

皇上话音刚落,皇后哼了一声。真真觉得隆裕这个段位,在她看过的宫斗剧里怕是活不过三集。

各人回宫。洗漱完差不多十点,就目前真真以早六打卡为基础形成的作息来讲,算是很晚了,而且今天行程满满,也十分疲惫。

真真与光绪二人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

到后半夜一点多,下起了雨,今年的第一场春雨。但却不是润物细无声,动静非常大,电闪雷鸣轰轰隆隆嘁里咔嚓噼里啪啦。

光绪被吓醒了,他钻进真真怀里,还硬把真真摇醒。

真真迷迷糊糊间醒来,感觉怀里的人仿佛在抖。她十分懵逼,皇上怕打雷?

“爱妃,爱妃,”光绪小声叫她。

“嗯……”真真哼哼唧唧地回应。

“打雷了,”光绪陈述事实。

“你怕呀?”真真有点想笑。

“朕不怕,”皇上强行挽尊。

“爱妃,爱妃,”没过几秒,他又叫起来。

“唔……”真真可以说是句句有回应了,有的没得几句话,也渐渐清醒。她摸摸拍拍,安抚着怀里的人。

光绪不再发抖。他确实怕打雷,那种人力难以企及的、从九天之外劈来的巨大神力,能顷刻间以利刃般的威势照亮天地,轰隆轰隆,每一个人只能匍匐听着。谁若不听话,劈到身上,那便没有一点活路。

窝在珍妃怀里,他觉得应该劈不到他。便絮絮地说起话来。

小时候打雷,他只能往太监怀里躲,但他不喜欢太监,太监坏,不给他吃饭。有一次饿得光绪冲到太监房里抢了一个馒头,抓起来就吃,结果被老佛爷知道,嫌他太不成体统,狠狠责罚了一顿。

幸好后来翁师傅来了,幸好珍儿也来了。翁师傅和珍儿的怀抱都是温暖的。

“小时候常挨饿吗?常挨打吗?”真真不敢相信。

光绪其实不太想回忆小时候,除了四岁前在王府里的一点不连贯的画面和片段,基本上没什么好的记忆。从进了宫,每天就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地念书,只有两宫太后与他自己生日,再加上春节、端午、中秋放几天假,此外全年无休。

除了念书,还得上朝。那时节,他坐在巨大的龙椅上,三面不靠,脚下也不着地,四岁的小皇帝坐在上面摇摇晃晃,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实在坐不住,他便在上面打滚儿或者打盹儿,便会收获帘后亲爸爸的呵斥或责罚。

东宫慈安太后在的时候,还能给他一点关怀,就连这微薄一点,也在光绪十岁的时候随着慈安的去世而消失。慈禧不常管他,但对学业非常看重。

丁点儿小事,太监就找慈禧告状。也不常打,多是罚跪,或者饿着不给吃饭。长期饥一顿饱一顿,时常呕吐,小皇帝喊肚子痛,没人搭理他。

真真听了,一方面觉得慈禧真是狠心,可是一体两面,真真又想,慈禧非常严格。她对小皇帝有要求,她若打定主意把持权力,那把小皇帝养废不是更好,但是她没有。

光绪继续讲,后来长大些,太后便不能用鞭子抽,也不能轻易罚跪,或者让他饿饭了。

有这么个趣事,一次他随着老太后上东陵祭祖,头回离开紫禁城。看啥都新鲜,看到路边有低头吃草的小动物,洁白温驯,见着人咩咩叫,很是可爱。问了小太监才知道这原来就是羊,他便想要养上几只羊作为宠物。

一开始养在御花园,可是这几十只羊把御花园啃了个乱七八糟,慈禧便命令他将这些羊处理掉,紫禁城里不许养羊。

于是经过太监建言献策,光绪决定把羊迁到天坛去养,可天坛的管理者感觉受到了羞辱,竟然因为这事上吊自杀了。光绪讲到这里也有一点落寞。

老太后得知,一怒之下将几十只羊送到了御膳房,把给光绪养羊的小太监打了几十大板,发往打扫处。但对光绪已经不能再随意惩罚了。

再后来有一天,他逛御花园时,竟看到太后宫中侍女牵着好几条狗在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让我养羊,我也不让你养狗。他要求宫女把这些狗赶出紫禁城,宫女当然不肯,光绪便带着太监追打这些狗。说到这里,他还有点小得意。

真真感到好笑,没想到光绪还曾有这样生动的一面。她来到这里一个月,对光绪最大的感受,就是慈禧压迫下的小废物。所以当皇上果真决定减膳的时候,真真除了开心,也有一点感动。

窗外雷声已经停了,雨声淅淅沥沥。光绪好像说上兴了,还在有一茬没一茬地讲,想到哪儿说哪儿,真真就静静地听。

“今儿送来的珍珠衫,珍儿喜欢吗,珍珠与珍儿很衬。”故事已经讲到了今天。

“皇上,既然决意省俭,左手省了右手花,算怎么个事。”真真将教育光绪贯彻到生活的方方面面点点滴滴时时刻刻,哪怕在凌晨时分的卧榻夜话。

“喔,”光绪有点失落,“那照相机珍儿喜欢吗?” 第18章 脖子以下不让写 难道皇上在惦记这个?

真真好笑,“我不喜欢,我骗他的。皇上的臣工,我当然也要帮皇上笼络好。”

这样啊,皇上又开心了一点。开心得他猛然想起来,爱妃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侍寝了~~

真真感受到了光绪的小动作,不知道是因为深夜太累,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或许是皇上愿意减膳的感动,也或许是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真真没再抗拒。

真真脑子里总是闪过小小一团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罚跪的小皇帝,喊肚子痛的小皇帝。当然也少不了带着太监撵狗的皇帝,甚至撬墙角给她要来小饼子的皇帝,“不知谁是鹿谁是龙”的皇帝。

除了这些她还想,脖子以下不让写,你做什么也是白费力气。

光绪当然不这样觉得,他有满满的爱与欲望。

这天当然不是珍妃的第一次,也不是光绪的第一次,更不是真真的第一次,可这是真真与光绪的第一次。

那一夜,春雨润泽大地,怀里的青年抖成一团,絮絮地给她讲述自己走来的一路。

睡去不到一个小时,白檀就来叫他们起床了。曾经的早八都令真真痛苦万分,如今的早六简直要她小命。

真真去钟粹宫,皇上去养心殿,两人本来不是一个方向。可是出门后皇上让小太监抬着他也朝钟粹宫走,真真以为皇上是想要黏着珍妃,所以送送她。

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幕让人大跌眼镜。

到钟粹宫门口,真真刚准备和皇上告别。却见皇上让小太监把肩舆放下来,随后命令八个抬轿太监和另外十几名随侍太监,一共二十多个人,在钟粹宫门口一齐跺脚,跺得震天响。

真真目瞪口呆。刚才发生了什么?是没睡醒产生幻觉了吗?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皇上就带着一帮太监扬长而去了。真真不可置信。

她呆在原地,惶然四顾,瞧见不远处瑾妃也站在永和宫门口,见证了刚才这场表演。

二人默默无言站了会儿,不谋而合地认为,现在还是不要进去的好,哪怕迟到也不能进去。

大概五分钟后,真真与瑾妃一起进入了钟粹宫。刚进到院子里就见几个太监正在各处廊柱下擦洗,空气中隐隐还飘着一股尿骚气。

进到厅里,皇后正坐着哭。本来就驼背,现在委屈的更驼了。

真真与瑾妃请安落座后,谁都不敢说话。

好半天,竟然是皇后的侍女秀玉先打破沉默:“昨儿夜里主子在畅音阁听戏,皇上就带了太监来放狗撒尿,闹一通还不够,今儿一早又是放狗又是跺脚,万岁爷也真是太欺负主子了!”

放狗撒尿又是怎么回事?真真槽多无口。

皇后终于忍不住抱怨,“明儿回了老祖宗,请她老人家圣断吧。本宫特特从园子里赶回来给珍妃庆生,哪里想到,皇上与珍妃已经如此容不得我。”

真真眼观鼻、鼻观心,打定主意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免得火上浇油。

隆裕终究忍不了这口气,抱怨发展为泼妇骂街,“你仗着皇上宠你,便真以为这后宫是你的天下了?别忘了,你头上还有本宫,再往上还有太后!”她恨不得撕碎了珍妃,“今儿敢放狗进宫里撒尿,明儿怕不是就要骑到本宫头上撒尿了!”

真真一方面感叹光绪的幼稚可笑,同时又觉得,这个放狗撒尿、门口跺脚的光绪,彰显着当年那个养羊撵狗的少年生机未绝,还没有被亲爸爸压制成一个木偶傀儡。

另一方面又觉得,这皇后真是蠢的可怜。她看过的宫斗剧里,那些不得宠的皇后,至少还有点心机与手段,懂得维护体面与自尊。而眼前这个隆裕皇后,净干些杀敌八百自损八万的蠢事儿。一门心思认定,她与皇上的关系,全是珍妃挑唆。

真真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则轶闻,说是隆裕太后签署了退位诏书以后,过了一段日子,问小德张:“大臣们怎么不来叫起儿了?”

唉,这个认识水平,这皇后还有救吗。

真真示弱道:“皇后娘娘息怒,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撺掇皇上到皇后娘娘宫里撒野。皇上什么性子,娘娘您作为正宫皇后,还不清楚吗?”

皇上的性子就是跟她作对!但听到珍妃的话,尤其称她正宫皇后,以及话中暗示正宫皇后与皇上之间天经地义的亲密关系,隆裕还是稍微平静了一点,“若没有你从中挑唆,皇上无论如何不能干出如此不成体统之事!”

真真声音委屈,又透着臣服,“皇后娘娘与皇上夫妻情深,岂是我能随意挑唆的?”

“哼,”算你识趣,皇后听了真真的话还是很受用的。

“皇后娘娘,”真真再接再厉道:“您主位正宫,皇上自然应当敬重您。然而,任是如何亲密的关系,也是需要用心维护的,更何况是皇上呢。皇后娘娘可曾想过,皇上喜欢什么样的人?”

那还不就是你这样的小贱人!皇后又是一口恶气上涌,却强自压下,“说来听听,”她不知道珍妃是不是在变着法儿跟她示威。

真真觉得自己对皇后简直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了,“其实不光是咱们皇上,古往今来后宫妃子有哪个是好做的?”她看着皇后脸色,又马上补充道:“更何况是皇后娘娘呢,外人只瞧着宫里娘娘们光鲜亮丽,又哪里知道这其中艰辛。”真真苦口婆心启发她,“其实,如何讨得皇上喜欢,也不用往远处寻,便说咱们太后老佛爷,当年侍奉咸丰帝,可是靠着打压圣上获得圣宠的?”

你动不动就搬出太后压制皇上,皇上跟你关系能好吗?

“那自然是因为老佛爷生了下同治爷,于国有大功。”隆裕气愤地想,我倒是想诞下龙子,这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吗?皇上碰都不碰我,我有什么办法。可这种事她又不能跟珍妃讲,于是酸道:“本宫尚未能给皇上诞下嫡子,你承蒙圣宠多年,也没见你生下一位格格阿哥。” 第19章 皇上贵庚了? 真真不理皇后话中带刺,继续启发道:“老佛爷生下同治爷确实大功一件,可老佛爷若不得皇上喜爱,又哪能生下同治爷呢?”

见隆裕不开窍,真真直接明说,“太后娘娘做妃子时,对咸丰帝必然也是贤良淑慎,小心体贴的。皇上高兴了,自然知道皇后娘娘的好。”真真实在不希望隆裕又去慈禧那里告状。

她也并不认为后宫妃子就非得小心体贴地讨好皇上。像是瑾妃,她热爱美食、安于美食,那她每天研究美食也很好。可你皇后既然想要皇上宠爱,总要有点态度、有点行动吧。

隆裕却觉得,自己是正宫皇后,皇上本来就应该要敬重她的,没有道理还要自己做小伏低去争宠。她说道:“当日太后娘娘蒙先帝恩宠,可对正宫皇后也是尊敬有加。何曾像你一般嚣张!”珍妃向来和她针锋相对,还老拿皇上压她,隆裕想起来就恨的咬牙切齿。又觉得珍妃今日表现倒是新奇。

真真心累,今天就到这儿吧。想改变任何一个人的想法都不是一朝一夕的,更何况对面还是个皇后。

“对了,”隆裕笑了一声说:“本宫回来前,老佛爷吩咐,让珍妃跟着去园子里侍奉。”她不想放珍妃独自与皇上待在宫里,她要把珍妃带到园子里去,带到太后娘娘跟前儿,看到时候谁护着她。

真真确实非常害怕,但她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只能壮着胆子若无其事应下,问皇后什么时候出发。

“今儿下午就走,”皇后云淡风轻道。其实太后根本没有这样的旨意,她认定了珍妃不可能去找太后对质,即便是露馅儿,她也不怕,太后娘娘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责罚她。至于什么时间走,也是她一句话的事,她就是不想让珍妃痛快。

“臣妾也该去园子里侍奉老祖宗的,这便一起去吧。”说话的是瑾妃。

散会,各回各宫。

路上瑾妃对真真讲,“我知道妹妹不想去,你若是去求皇上,皇上一定会为你出面。但你若听姐姐一句话,就不要这样做。”

真真觉得瑾妃是真心对她好,瑾妃说的道理她也认同。于是回应道:“哪里的话,我当然要去,有姐姐陪着我护着我,我更要去了。”说着对瑾妃撒娇笑笑。

回宫后,真真让高公公去告诉皇上一声,她下午要随着皇后去园子里侍奉太后。

随后,真真让白檀给她收拾行李,又让红叶去取新口红。

太后离开紫禁城已经半个多月了。当时真真接了研制新色号口红的任务,现在已经做好了第一支。

一开始真真也不知道如何下手,但无外乎分解任务、逐个攻克。

她先去如意馆也就是宫里的绘画馆找了一位画师,让他给配色。可真真忘了,中国画都是水墨画,对颜料也不是很懂。

经红叶提醒,真真又去了宫廷染坊,此前她都不知道紫禁城里竟然还有染坊。朱砂变赭红,染坊匠人信手拈来。

真真带着这位匠人来到之前提过的专管制作化妆品的部门,双方一通商议,拟出了几种色素来源,其中有矿物也有植物。

真真又找来太医,将前情如此这般讲了一通,询问太医这材料与玫瑰花瓣混合,做成胭脂涂在唇上,对人体是否有伤害。

在太医的把关下,选定了两种植物原料。

可是上哪去买呢?宫廷采购是有严格流程的,不是哪位娘娘下个订单,就马上给她去买。一事不烦二主,真真直接委托给太医,请他出宫的时候帮忙采买。

这位太医是个40多岁的胖大爷,姓张。他面露难色,不是不能帮这个忙,但是与后妃私相传递,他怕说不清楚。

于是真真干脆带着太医去见了皇帝,三方共同把事情说明白,得到皇帝允准,张太医帮真真买来了原料。

钱嘛,当然得真真自己出。她本以为没钱了,还想着赊欠一下,等二月份发了工资再还。没想到那五两银子并不是珍妃的全部财产,红叶直接给她拿来一个小箱子,满满都是金银还有钱票。真真仔细点了点,有三千多两。发财了!

当然马上就支付了原料费,不能让太医出工又出钱。不过她并没有额外打赏,因为她觉得宫廷御医,收入应该不低。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是十几天以前了。原料拿到后,便由红叶和造办处下的胭脂坊共同商量着制作。并且由红叶牵头负责,继续研究新色号。如今第一支赭红色刚刚做好,正好带去。

交代完白檀和红叶,真真准备补个觉。还没睡着,钱公公跟着高公公一起来了,说皇上召珍主儿去养心殿侍奉。

现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行吧,谁让人家是皇上而她只是个小小的宫妃呢。

来到养心殿,皇上正和一位跪在地上的大臣说话:“翰林是清华之选,必须得遴拔真才。近日阅卷大臣呈上来的卷子,朕瞧着是越来越不上心。以后殿廷各考试,你们还是得秉公校阅,详慎拟取才是。”

大臣听完,“臣谨遵圣谕,定为朝廷勉力选材。”

“下去吧。”皇上说。

大臣叩拜后退下。

皇上从御案后起身,直接拉着真真坐到旁边榻上。

真真刚才听到翰林,想起昨天生日宴上说起过,文廷式参加了这个考试,“翰林考试结束了?”

“没有呢,爱妃是想问老师文廷式吧?放心,文爱卿才华出众,一定能选上。”皇上让爱妃宽心。

真真想,文廷式的仕途,应该跟珍妃有很强的绑定关系。希望他是个能干的人,日后说不准用的上。

皇上交代真真:“你去园子里散散心也好,小心侍奉,太后不会为难你的。”又补充道:“皇后,我回头收拾她。”

“怎么收拾?去皇后宫里放狗撒尿吗?到皇后宫门口跺脚吗?”真真带他回顾案件。

“爱妃可解气?”嘿嘿,朕反正是挺解气的。

“皇上贵庚了?”真真头疼。 第20章 你撺掇皇帝减膳了? “朕也不好对皇后做别的,太后毕竟要护着她。”光绪还以为真真不满意,嫌他做的不够。

真真抓住机会劝他:“那就好生相处吧,整天鸡犬不宁的,谁都不好过。”

“单单你想好生相处,她若不想,你又如何安生?”皇上给她泼凉水。

但这次真真觉得皇上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她也不知道在皇上与皇后的交恶中,皇上占几分,皇后占几分,慈禧占几分,珍妃又占几分。唉,清官难断家务事,管不了管不了。

真真与皇上又互相叮嘱几句,便离开了养心殿。

回到景仁宫,白檀与红叶还在收拾行李,真真让她们少带点,轻装就行了。

她又琢磨,要不要把那件珍珠衫送给慈禧?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一方面,皇上送的礼物,她随便送人总不太好。另一方面,她也有点舍不得,不少钱呢,最好还是送慈禧一些低成本高心意的物件去讨好。

吃过午饭,睡了个午觉。真真、皇后、瑾妃一行人便要离开皇宫,出发去颐和园了。三人各一辆马车,一位侍女随行,其余侍从另坐一车。高公公与白檀跟着,红叶看家。

出了皇宫,路过街市,当然并没有靠的太近,但也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是真真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见到皇宫以外的世界。

她想起光绪与她讲,头一回离开紫禁城,看到的一切都分外新奇,连路边咩咩叫的羊都无比可爱。真真虽然不会这么没见识,但阔别多日,第一次看到市井与人群,真真也是非常开心。

她听到了老北京的鸽哨声,小贩吆喝声,卖菜的、卖糖葫芦的、卖板栗的。掀开车帘看看,车队走的地方有黄土垫道,可旁边的路,或许因为刚下过雨的原因,分外泥泞。

人们不特别欢乐,也不特别悲苦,一代代一世世,不论什么样的环境,大家都在尽量把日子往好了过。

她见到了一百多年前的北京城,真真想,还有无数鲜活于此刻的人。如果有照相机,她一定把它拍下来。

干嘛如果呀,她可不就有一台照相机嘛!真真想起了彼得潘大人的礼物。

她让白檀跑一趟,回宫帮她取一下照相机。白檀说不认识路,真真让她到车队里找高公公,请高公公去取。

乘坐马车从紫禁城到颐和园,慢慢腾腾还是要走一阵子的。真真思考,慈禧既然愿意离开紫禁城这个权力中枢,住到颐和园里去,那至少说明,她一定程度上是愿意放权、至少放一部分甚至一大部分权,给皇帝的。

想想当年乾隆传位嘉庆,却还赖在养心殿好几年不肯走,一直到自己老糊涂了,也不肯放手给皇帝一点权力。

当然了,慈禧要把持权力远没有乾隆那样理直气壮。她要面对包括来自祖宗的、来自现实的各种压力,都要求她归政皇帝,她不得不这样做。那么这种压力、慈禧揽权的这种法理尴尬,也是实实在在不容忽视的现实。

主观客观因素综合来看,光绪要做事,也不是全无优势、全无机会的。

晃晃悠悠再加上半路歇脚,一行人竟然走了大约四个钟头才到颐和园,到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正好赶上晚打卡的时间。

刚一进园子,就有一个小太监在门口等着她们。“给皇后娘娘请安,给瑾小主儿、珍小主儿请安,奴才在这儿候着各位主子呢,传太后口谕,‘走了半天儿也累了,都歇着去吧,不必来请安’。”

太后还挺体贴。

珍妃与瑾妃住处挨着,各一个小院儿。

真真回到住处,稍微收拾一下、休息片刻,觉得还是得去请安,人家说不用去她就不去,怎么体现她高于旁人的一片孝心呢。

等她来到慈禧住处乐寿堂,果不其然,皇后已经先她一步。

慈禧示意真真坐下。在皇宫里请安的时候,通常她都是没有座位的。

好像太后来到园子里,人也慈祥了一点。

真真坐下后,就听皇后正在告她刁状。

好像是原告陈述环节已经结束了,正在加深情绪。在太后跟前,皇后也不敢放肆,她小心翼翼、若隐若现地委屈着。

“两天时间,发生这么多事,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太后说着不省心,可是心情看上去还好,不像是很生气的样子。边说着手边儿还拈起一枚干果要吃。

“我也不偏着谁向着谁。那姜菱不过是个戏子,作戏也确实不错,我老太太瞧着也挺喜欢。听戏也罢,养狗也好,打扮自己也行,皇后也该有点消遣才是,不然日子过的也忒是乏味了些。”断完这第一桩,慈禧吃了那枚干果,随意抚着她腿边的猫。

姜菱?戏子?昨晚皇后差点因为他挨光绪打的那个?真真都快要忘掉这事了。

“至于皇帝放狗进你宫里,”你也是太不争气,拢不住皇帝的心。但珍妃在这儿,慈禧不想折皇后的面子,“我看珍妃也不至于如此狂悖,”声音却是陡然变得严厉,紧盯着真真。

察觉到太后来意不善,这次真真赶紧自觉跪下,“太后明鉴!我绝不敢撺掇皇上去做这种事。”可别不分青红皂白又要对她动用家法。

瑾妃刚走进来,就看见真真跪在地上辩白,还不清楚什么情况的她,也急忙挨着真真利落跪下。

“起来吧,我也没说你什么,谁家女儿能做出这么没有体统的事。”声音一转,又宛如是慈祥老祖母,好像刚才疾言厉色的那个不是她,“瑾妃也是,与你什么相干,也跟着请罪。”声音中竟然还带了点笑意。

旁边的鹦鹉也适时缓和气氛,“老佛爷吉祥!老佛爷万寿无疆!”

慈禧看上去更闲适轻松了一些。

二人起身后,瑾妃先给太后和皇后请安行礼,随即跟着坐了下来。

“珍妃,”慈禧意味不明地看着真真,“你虽没有撺掇皇帝放狗,可是听说,你撺掇皇帝减膳了?” 第21章 这像,你是哪里得的? 真真听慈禧声音、看慈禧表情,满满都是阴险不祥的意味。这个事情,她可以和皇后打哈哈,但她知道不能那样敷衍慈禧。

真真又起身,双手轻撩旗袍前摆,这次她认真沉静地跪下,“回太后,我看皇上日日为银钱忧心,念及列祖列宗戒骄戒奢的训诫,便想着减膳也不失为一个勉强办法,一来彰显天家节俭之德,二来多少也省点银子,好拿去做更重要的事。”

她瞧着慈禧脸色依旧玩味,不过并没有变得更凶恶,又继续说道:“可皇上说,老祖宗多年为国操劳,晚来也该享一点清净福。我便只说给景仁宫减膳,虽只是杯水车薪,也不过给自己积点福缘。却不想,皇上经过几日斟酌,竟决意减膳。珍儿不知皇上思虑,我痴心想来,这全是皇上一片爱民之心。”

说完,又伏身给慈禧拜了一拜,以显郑重。

“起来吧,”慈禧声音温和,“你没有见识,只想着减膳能省几两银子,却不知道,天家自有天家气派,这不仅是皇家的脸面,也是朝廷的脸面,是大清国的脸面。”说着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悉心教导珍妃,“国家缺钱,又岂能是从这上面省出来的?”顿了顿,慈禧又坐直,意味深长道:“皇上既有此心,愿意折腾,就让他试试吧”。

断完这三案,太后问她们,“赶了半天路,可乏了?乏了便去歇着,不乏就去听戏。”

真真说:“珍儿有点累了,便不去听戏了。”她确实很累,昨天晚上就睡了两三个小时,今天又车马劳顿,再加一通精神高度紧张的对质,实在没有精力听戏。

皇后告了三状,满想着打珍妃个无力还手,哪成想一状都没有告成,别提多沮丧。她也告退不去听戏了。

慈禧也不在乎她们是去是留,由太监抬着去了德和园大戏楼。瑾妃跟着去了。

回住处的路上,白檀感动得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主子那么爱戏,今儿竟不去听戏了,”她急忙表白道:“便是没有红叶换班,奴婢也能站着立规矩的,伺候主子本来就是奴婢职分。”她都快要感动哭了。

真真坐在肩舆上晃晃悠悠都要睡着了,这园子里住处相隔有点距离,真真就坐上了肩舆。听到白檀的声音,她赶紧说:“我是真累了,想回去睡觉。”真真不好意思白承这份情。

回到住处,高公公兴冲冲迎上来,带她去看照相机。

真真傻眼了,她怎么竟然会以为是能挎在脖子上的小相机呢。这个相机相当大,一个黑箱子,巨大的闪光灯,还有个黑幕布,就是电视里见过的那种,得钻进去幕布里面拍。

真真意兴阑珊,她总不能在回宫路上叫停车队,下来支起相机在街上拍摄吧。

真真不好意思扫高公公的兴,人家风风火火给你办一趟差,把这么个大家伙给你运了来,你又不想要了。

于是真真扯出兴奋的声音:“哇!谢谢高公公,公公辛苦了。”

高公公语声带着惶恐:“主子说的哪里话,给主子办差,谈的什么辛苦。”心里其实很开心。

太累了,真真洗漱完,早早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五点被叫醒时,真真神清气爽。这园子里的天,好像都比紫禁城要更加高远辽阔。既来之则安之,真真决定拿出之前在职场上那股push的劲头儿,趁这几天必须在慈禧跟前将好感值刷上去。

目光扫到那台相机,真真灵光一闪。她记得慈禧晚年是很爱照相的,还cos过观音菩萨,不然后世也不会看到那么多张慈禧照片,而光绪的相貌流传却只有画像。

只是不知道目前在什么阶段,爱上照相了没有?不过,不管是已经爱上还是即将爱上,自己给她照相也绝对是投其所好啊。

真真来到相机跟前认真研究,这个大家伙她还真不会用。钻进去试试,却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拿出来竟然是彼得潘的半身像。与通常见过的这个年代严肃认真的相片不同,照片上的彼得潘笑容灿烂。

好家伙,得亏了皇上没看见。真真偷摸想把相片藏起来,又不知道放哪里好,只得先揣在身上。

请安的时候,真真献出了她新研制的赭红色口红。

慈禧瞧着颜色不正,让她先试试。真真赶紧涂在自己唇上以作展示。

慈禧端详两眼说:“还不错,留下吧。”

真真狗腿道:“还有更多颜色正在研制中,做好了献给老祖宗~”

“可须得做的好看些,”慈禧轻笑。

“自然,不好看的怎么敢献给老祖宗您呢,那还不委屈了您通身气派?”真真也不敢夸老太太天姿国色。

“就你猴儿精!”慈禧心情不错。随手逗着旁边的鸟儿,这是太监一大早给献上来的。

真真冲她诚挚地笑着。

“老祖宗,您可知道照相机?”真真迫不及待开启新项目。

慈禧漫不经心问道:“那又是什么玩意儿?”

真真急忙安利:“照相机可以将此刻的人、眼前的景儿,全摄进去,就像画画一样,只是相机照出来的画,与真人一模一样。”

“听着倒是有趣,”慈禧流露出兴趣。

真真又添油加醋,“英国女王叫维多利亚的,可爱照相了,我以前在广州,还看见过她的相片呢。”

慈禧口风一转,“那成什么体统,女王的像竟能给随便什么人看了去。”

好吧,拍马腿上了,真真立刻补救道:“可不是嘛,咱若是照了相,肯定是要遵循章法规矩的,自然不是谁都能看。”

然而还是挡不住慈禧已经兴趣缺缺。

真真犹豫一会儿,权衡半晌,将身上揣着的彼得潘的相片拿了出来,“您瞧瞧这个~”

“呦,这不是钦天监的潘比徳嘛?”慈禧惊奇,这画竟然真的同本人一模一样。

“正是呢,您瞧这是不是一模一样,”真真卖力推销。

只听慈禧问她:“这像,你是哪里得的?” 第22章 德云女孩上线 真真拿出照片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解释,“前儿潘大人送了我一台照相机作为生辰贺礼,这个相片,就是附带展示那相机功用的。”见慈禧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又跟进道,“我不敢私自用,这么神奇的物件儿,想着先给老祖宗享用。”

本来慈禧也没多大兴趣,可是看见彼得潘的相片后,她还真有点蠢蠢欲动,自己的影像是应当留下来供后人瞻仰的。

只是慈禧还有一层担忧,“将人影儿摄到这个上面,那可不是把人的魂儿摄走了吗?”

真真说:“您正月十五不是还瞧见了潘大人,他可像是缺了魂魄的样子?这相片可是早在那以前就照好了。”

慈禧犯嘀咕,正月十五确实见过一面,可是也没说几句话,她也瞧不出来呀。

真真看出她的疑虑,“老祖宗若不放心,不妨把那潘大人叫到园子里来瞧瞧,缺不缺魂儿,哪能逃得过您的眼睛。”

见慈禧有点意动,真真又补充道:“正好这照相机也不是谁都会摆弄的,园子里怕还没人会用,若老祖宗验过后,那潘大人全无魂魄受损,正好让他在园子里给咱照相,可不是好玩儿?”

慈禧本来就是一个喜爱各种玩乐的人,话说到这里,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全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慈禧让李莲英去把潘大人叫到园子里来,李莲英自然支使其他人去办。这一来一回,今天肯定是照不成的。

于是李莲英又张罗慈禧去听戏。

这怎么一天到晚没黑没白的听戏呢?真真也是无语。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夏天还能坐龙舟游游湖。现在农历二月初,刚刚数完九,早春天气依然寒冷,颐和园里娱乐项目也有限。

已经打定主意这几天要黏着慈禧刷好感,真真也只能跟着去听戏。她不忍心白檀一动不动侍立几个钟头,于是叮嘱高公公隔半个时辰回住处叫一个侍女来替换。

来到德和园,跟紫禁城的畅音阁一样,一个三层大戏楼。

台上咿咿呀呀唱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段熟,这不是昆曲吗,她还曾经陪朋友去听过现场。原来一百多年前就这么唱啊?

说到这个,却让真真想起了她的另一个身份,德云女孩。虽然听不懂戏,也欣赏不了昆曲,但真真可是在德云社小园子花过不少钱的啊,甚至斥巨资去看过封箱!

总听郭德纲说起老年间如何如何,老先生怎样这样。巧了不是,这机会就是郭德纲也遇不着啊。

真真殷勤问慈禧:“老佛爷,您可听过太平歌词?”

太后坐正中,旁边是皇后。另一边通常是荣寿公主,她是恭亲王奕?的女儿,宫里人称呼她为大公主。但今天因为真真献了口红和相机,露了脸,有幸抬咖坐到了慈禧另一侧。

太平歌词?慈禧没听过,但这名儿她挺喜欢。“那是什么?”

真真抓住机会推荐道:“惯常咱们宫里都是听京戏和昆曲,好听是好听,可日日听也难免要听乏了不是。老祖宗,民间可还有许多好听好玩的呢。像是莲花落啦、大鼓书啦、河南坠子啦,这太平歌词也是民间曲艺的一种。”

见慈禧确实在听,真真继续说:“民间有一种非常受百姓喜爱的艺术形式,叫相声,可以单人表演,也可以两人表演或多人表演,这相声分说学逗唱四门功课,”说到这里真真心里暗自笑了起来,“其中唱功,便是唱太平歌词。除了唱,也会讲故事逗人开心,可有趣儿了!”

慈禧被勾起兴趣,“这也是你在广州见过的?”

咳咳,“不是,这是我进宫前,在北京天桥看见的。那地方的手艺人可多了,我最爱看这相声,可逗乐了。”

“那李总管上天桥找一个来,咱也瞧瞧,有多逗趣儿。”慈禧说着给了真真一个挖苦中带点宠溺的眼神。

午饭时间,真真也不回去,只要慈禧不撵她,她就赖在乐寿堂蹭饭。

看真真不走,皇后也不走。她俩不走,瑾妃、大公主、四格格也不好意思走,于是全都留在慈禧这儿蹭饭。吃完饭又陪着慈禧去湖边散步,李莲英在边上小声给数着步数。

却听小太监来报:太妃们来了。

在之前的元宵节和生日宴上,真真已经见过一些太妃,其中既有同治的妃子,也有咸丰的妃子,甚至还有道光的妃子。

今天一下子来了十几个,这是什么情况?

陪着慈禧散完步,回到乐寿堂,真真就明白,这是告状来了。

一号太妃说:“哪能想到,老了老了,还要食不果腹,唉!”

二号太妃附和道:“吃的那叫什么御膳,活了这么大把年纪,真是没有见过。”

三号太妃另辟角度:“当年咸丰爷在时……”

四号太妃拉回眼前:“便不说咸丰爷,就是太后娘娘也不曾饿过姐妹们啊。”

……

七嘴八舌控诉过后,真真有点担心。

慈禧喝了口茶,稳稳地说:“减膳是皇帝的意思,大伙儿应该互相体谅、和衷共济,帮着他才是。想来,皇帝必不能饿着各位。若实在吃的不像样子,便选派个人,去跟皇帝反映反映,他不会不管。”见太妃们还要诉苦,慈禧直接堵住她们:“他是皇帝,且已亲政多年,如今他着意减膳,我不能事事拖着他。”

真真没想到,慈禧会这样讲。也印证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慈禧是愿意放一部分权的。当然,如果减到她头上,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无论如何,慈禧这番表态,真真还是比较开心的。

只听慈禧又说:“既然来了,这几日大伙儿便留在园子里,吃几顿,玩几天吧。”

太后已经明确表态,太妃们也不好再纠缠。

慈禧让她们全部退下,她要休息一会儿。

真真也回住处睡了个午觉。

下午继续去慈禧处刷好感。看戏的队伍又扩大了一些。

今天成果颇丰,既献了口红,又推荐了拍照和相声两个活动,开发了极有可能获得目标用户好感的新项目。 第23章 手握正确答案 真真暗暗给自己点赞。

次日一早,乐寿堂。

大批女眷们请过安后。李莲英回禀:“老佛爷,钦天监潘大人与天桥说相声的,现在都已在园子里了。”

“先叫潘卿家来吧。”慈禧一边喝着银耳羹,随口吩咐他。

一进门,看到一屋子老中青娘娘,彼得潘吓了一跳。随后在人群中看到真真,他又有点愉悦。

给太后、皇后和各位娘娘们行过礼。慈禧问了他一些有的没的,看他谈吐正常。又让李莲英带他到外面跑跑跳跳,更是优秀。还询问了李莲英,从昨天到今天,是否看到过潘大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莲英回道,“要说不对劲,那就是太爱说话了,看到什么都要问,跟谁都能说两句,奴才当真是从未见过这样爱说的大人。其他倒没有什么。”

慈禧又叫来一位太医给彼得潘诊治一番,一点问题没有,非常健康。

方方面面都证明,钦天监潘大人魂魄健全,体魄结实。

慈禧终于放下心来,可以一试。

真真瞅准时机推进今天的工作,“老佛爷,既然没有什么问题,那让潘大人给咱们照相吧?”

“可怎么照呢?”慈禧也有点雀跃。

真真慷慨道:“这样吧,先给我照,若是我照完有什么不对劲,老祖宗就不照了。”这样以身试毒的事,她不来谁来!

“那你来吧,咱们先瞧瞧。”慈禧同意了,认可了真真的一片孝心。

真真请示道:“上哪里照呢?湖边好不好?”

慈禧同意去湖边拍照。真真便让高公公回去,把全套相机搬到湖边。

得知要给珍妃娘娘照相,彼得潘大人非常开心。

一番摆弄,真真第一个照完。

众人急着要看相片。潘大人说需要等几天才能洗出来,到时候就能看到。

众人有点悻悻,但已经看到过潘大人玉照,况且就算是画画也不是说画就能画出来的呀。再见珍妃一切如常,大家都跃跃欲试。

彼得潘在湖边不同地点取景,变换不同角度,给娘娘们分别照了相。他请她们摆出各种姿势,可谁都不肯摆。所以二十多张照片全都千篇一律,不是端庄坐着的,就是端庄站着的。

慈禧在湖边照了一张,又回到屋里照了一张,也是坐得端端正正。

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下午大家张罗着换其他场景拍照。

真真适时提议道:“光这样照,也有些无趣,我曾见过人家的照片,有各种各样的姿势。”看娘娘们都兴趣缺缺,她马上变了口风:“自然,这对咱们来说,有些不太合适。”她的重点在后面,“其实除了变换场景,变换姿势,还可以变换服装。”

变换服装?可不是吗,她们有那么多好看的衣服,都得照下来才好。可惜太妃们到园子里来是为了告状,没想着长住,也就没带多少衣服,于是只能各自扼腕叹息。

真真看到慈禧已经动心:“老佛爷那么多件漂亮衣服,自然都可以换来拍照。但我说的不是这个,”她停下喝了一口茶,故弄玄虚,吊人胃口。她知道她的主意慈禧一定会喜欢,因为这是历史透露给她的正确答案!

慈禧也没有责怪她的作态,只等着真真继续说下去。

“除了咱们日常的装扮,老佛爷、太妃娘娘,难道咱就不能扮成别的?咱们日日听戏,那戏子今儿是杜丽娘,明儿是杨贵妃,可不有趣?”

见众人兴致都被勾起来,真真说:“要我说,有一个角儿,非得咱们老祖宗才能扮得!”嘿嘿,鱼儿快上钩呀。

“是哪个?”慈禧已经在脑子里闪过好几个戏台上的老旦角色,却觉得哪个都不匹配“只有她才能扮得”。

“那便是,观世音菩萨。”今天任务完成,好感条拉满!真真心满意足。

可不是嘛!众人听到之后,都在心中叫绝,观世音菩萨确实不是谁都能扮得的。

慈禧更觉得,没错,只有观音大士才配的上她,也只有她才配扮观音。

说干就干,慈禧让李莲英去准备服装道具和场地。

真真则是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不再继续出风头,由着众人忙忙碌碌去执行。

彼得潘见缝插针凑上来问她:“珍妃娘娘的照片洗出来,能不能送我一张?”

真真惊讶,但还是礼貌地拒绝了他。

彼得潘流露出一点失望,也没有纠缠,继续忙去了。

他刚走开没多远,真真就听见身旁白檀来了一句:“登徒子!”

真真扭头看她,白檀满脸不平之色,直觉得这潘大人轻薄了她主子。

真真叮嘱白檀,“刚才的事不必同人讲。”

白檀急忙道:“自然,奴婢听到都污了耳朵,哪有再同人讲的道理。”

真真心里叹气,却也知道各人的时代与处境都不是她能随意置换的。

到了晚间,临睡前躺床上一盘点,真真直夸赞自己,这两天进展真是突飞猛进啊。

次日,众人又拍了一天的照。

真真来到园子的第五天。一大早,太妃们兴致勃勃又要拍照。

李莲英提醒太后:“老佛爷,那个天桥说相声的,已经在园子里住了两天了,还没召见呢。”

慈禧才想起他来。那便见见吧,摆驾德和园。

这位说相声的老先生,有60多岁了,叫朱绍文。听李莲英讲,现在已经不在天桥撂摊儿表演了,日常教教徒弟。但经过小太监悉心打听,数他说的好,在这一行当里地位最高,便请了他来。

朱绍文在台上拿着两块竹板,以指和拍,先给唱了一段太平歌词,这段真真没有听过。

慈禧觉得这太平歌词比起京剧和昆曲差点韵味,但唱词通俗、劝人向善,曲调也简单,倒是颇合太平歌词这个名字,能在民间流行也有一定道理。

慈禧兴致不是很高,让真真点曲儿。

那我来啦?嘿嘿。真真感叹,自己又从另一个角度见证了历史。她便顺着自己心意问:“要么老先生给唱个《探清水河》吧?” 第24章 朱先生可听过小辫儿? 朱绍文表示,没听过这段《探清水河》。

慈禧笑着说:“呦,还有他没听过,你竟听过的?”

皇后马上接口:“不如让珍妃娘娘给咱唱一段吧。”她想羞辱珍妃,这两日风头全让珍妃占尽了!全园子的人都叫她那个什么劳什子照相机给吸住了。

皇后一开始也跟着拍了几张,但她对自己形象不自信,也不是很有兴趣,拍几张就算了。现在抓住机会,她要珍妃去做这个戏子!

太后却不这样想,她日常还自己唱戏呢,也不想驳皇后面子:“会唱就给大伙唱一段儿,都不是外人。”

真真也不怯场,“那我就给大家来一段!”她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桃叶儿尖上尖,柳叶儿就遮满了天。在其位的这个明阿公,细听我来言呐。此事哎出在了京西蓝靛厂啊,蓝靛厂火器营有一个松老三an~an~an~an……”唱着唱着发现有些歌词还与眼下场合不太合适,真真便直接删掉了。

等她娓娓唱完,有些眼窝子浅的太妃就流了泪。

慈禧吩咐道:“小李子,派个人去蓝靛厂火器营查查这事儿。”

李莲英喊了声嗻。

真真出声拦住:“老佛爷,这是唱词,编的~”她倒不是同情那松老三,她是觉得既然这相声门里最厉害的老先生都不会,那想来这事还没有发生。

慈禧轻笑一声:“嗨,瞧我!”

李莲英及时奉承道:“老佛爷心善!”

慈禧问站在戏台上的朱绍文:“我们这位娘娘唱的如何?”

朱绍文说:“回太后老佛爷,娘娘唱的不是太平歌词,这是北京小曲儿,在我们相声门里,算是学的一类。不过娘娘唱的很好,只是不知道,娘娘是在哪里听到的?小人日日在街面上,却是从来没有听过。”

真真觉得有点好笑,又非常有趣,“早年听一位姓张的艺人唱的,他艺名叫小辫儿,朱老先生可听过没有?”

朱绍文说:“怪了,小人托大说一句,这相声门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竟然不曾听说过这位。”

真真偷笑,“无妨,或许是他不在此处活动了吧。您不知道他,他却一定知道您。”

朱绍文说:“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见见。”

真真换了话题,“老先生,相声四门功课说学逗唱,刚刚唱了一段,接下来给老佛爷逗一段吧。”

朱绍文说:“娘娘看来果真是听过相声。逗,有单口也有对口,娘娘先听单口还是对口?”

真真点道:“都来一段吧,先听对口,逗乐了咱们,老祖宗有赏~”说着看向慈禧。

慈禧心情愉快的说:“赏,有赏~”

于是朱绍文叫上了他的搭档,二人说了一段对口相声。这段真真也没听过,不过能感受的出来,他俩这两日应该是细细磨过剧本,以适应当下这个场合,还真把在座各位都逗笑了。但除了真真,大伙儿出于矜持,不好意思哈哈大笑。

朱绍文在颐和园说了一天相声,慈禧让李莲英赏了他三十两银子。

这天早上,要把彼得潘和朱绍文送回城里。

慈禧吩咐道:“珍妃也回去吧,皇上身边也得有人照顾。”

皇后说她也要回宫,离开几天了,也得回宫料理一下后宫的事。慈禧同意了。

于是皇后、真真、彼得潘、朱绍文,还有七八个太妃,在太监和护军的护送下回城了。

瑾妃、大公主、四格格,以及另外七八位太妃继续留在园子里伴驾。

临行前,真真正式向李莲英表达了谢意,谢他那次替自己求情,免遭家法。

刚回到皇宫,真真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一位太妃饿死了。

怎么会这样,她就是只有一盘菜、一碗米饭,她都不至于饿死啊。

真真不能相信。可是宫里到处都这样传。

真真回宫后,正好赶上吃午饭的点儿。

嘿!竟然真的只有一道菜,一盘炒青菜。

这是几个意思,不是说帝后减至三分之一,其他人一律减半吗?怎么只剩一道菜了?

凑合着吃完这顿,真真说要出去逛逛。

红叶劝真真不要出去,这几天还是在宫里待着比较好。出去保不齐听到有人骂你,当然红叶没直说。

于是真真要求去看看那位太妃。

那是一位道光皇帝的妃子,今年七十多了,确实非常干瘦。

真真找来太医。

太医说太妃刚去世他就来看过,的确有些营养不良,但要说是饿死那是夸张了,老太妃年纪大了,时间到了。

真真问:“那为何满宫皆传老太妃是被饿死的?”

太医拱手,“这……这微臣就不清楚了。”

真真又找来伺候太妃的宫女,这位叫喜鹊的宫女一看见真真就面露惊慌。

真真马上明白里面有鬼,这心理素质还敢捣鬼。

“你为何与人说,太妃是被饿死的?”真真诈她,“莫不是你看老太妃年老体弱,贪占了配发给太妃的餐食?”

“奴婢不敢!娘娘饶命,奴婢不曾贪占太妃餐食!”喜鹊扑跪在地上求饶。

“那你为何四处散布太妃被饿死的谣言!”真真厉声喝问,要能直接吓到抖露出真话就最好了。

“是……是……”喜鹊跪在地上支支吾吾。

“咳咳,”旁边一个太监突然出声。

真真看向他,却听这个太监说:“娘娘,您瞧瞧太妃形容面貌,枯槁憔悴。是太妃去世前,日日喊饿,我们一直侍奉在太妃身旁,我们都听见了。”

“是的!太妃日日喊饿,是太妃喊饿!”喜鹊赶紧附和。

看来还是团伙作案,真真想,我这宠妃身份也得有点用吧。随即她阴气森森开口道:“倒也没错,太妃如此憔悴虚弱,便是去了那头儿,也得需要人服侍。”说着又从阴气森森升级为鬼气森森,“你们二人作为太妃近侍,便跟着过去服侍吧~”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二人吓得跪地求饶。真真注意到,那小太监朝门外看了一眼,而门外闪过了一片衣角。

真真让高公公悄悄跟上去。

不一会儿高公公回来,说门外那太监径自去见了一个人,内务府庆宽。 第25章 片儿汤也吃不起 庆宽?

这人在真真生日宴上出现过,原来是他。也不需要如何细想,内务府是负责宫廷采办的,其中关窍,一点就通。这是利益受损方找事来了。

真真当然不能把这两个人怎么样,但他俩是证人,所以真真想把他俩控制起来。可她不是皇后,没有后宫执法权,只能去找皇后处理。这隆裕也是的,她都听说饿死个太妃,皇后没听见吗?也不说来看看。

说曹操,曹操到。皇后还真带着一帮宫女太监来了。

只是没想到,当然也应该想到,皇后完全不和她站在一边儿。

皇后是饿死论的坚定支持者,她主张,要不是珍妃撺掇皇上减膳,就不会有太妃饿死。

皇后并没有想借此把珍妃怎么样,她自己也知道不可能。但恶心恶心珍妃,孤立孤立珍妃,打击打击珍妃还是可以的。

真真一看这个势头,认为不能在这么多宫女太监面前跟皇后开撕,她决定找借口先遁。

真真想着晚上跟皇上商量商量。在这之前,她就在宫里到处乱逛,也听听各处议论声。

结果逛着逛着,逛到了一处非常偏僻的地方,这种地方必然得有故事发生。

真真听见了有人捂着嘴哼哼的挣扎声,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真真与红叶相视愕然,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又猛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真真赶紧推门,推不开。她又抬脚去踹,却没能如想象中那般啪的一脚帅气踹开,于是她只能招呼红叶和高公公一起踹。

众人拾柴火焰高,她们看到了烫瞎眼的一幕。

真真一眼认出来,那是宣五。眼神凶狠、头发凌乱、满嘴鲜血,白皙的胸膛上还有新新旧旧的淤青。

白的肌肤、紫的瘢痕、艳红的血、黑的眼睛。灼伤真真的视网膜,永远印在她的记忆中。

愣了也就几秒钟,真真就还原了整个事发过程,她冲上去对另外那两人拳打脚踢,边打还边骂骂咧咧,像是“作案工具都没有了还这么猥琐!”“人渣!”“去死!”她将对犯罪的一切厌恶痛恨,统统倾泻在这两个人身上。慈禧她惹不起,但你们俩别再想好活!

红叶、高公公、连当事人宣五都愣在当场。

将两人打到鼻青脸肿,她停下来喘气,又狠狠朝着离她近的那个太监裆部给了一脚。

真真这时才注意到旁边愣着的三个人,“穿衣服啊,”她对着宣五说。

宣五赶紧手忙脚乱收拾起自己来。高公公想帮忙,手刚碰上去,宣五抖了一下避开了。高公公也就退到一边等着。

宣五穿好衣服,躬身跪下。

真真走到他面前,“以后再遇上这种事,直接打死,我给你做主。”说着向外走去,“等我回了皇上,将这两个渣子打发去刷马桶吧。”

以往真真在新闻上看到这类消息,既愤怒又恶心,还有些无力。如今她有信心可以保护宣五,原因无他,说来悲哀,只因为她现在成了特权阶级,真真自嘲一笑。

她走到门口,转身问宣五:“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景仁宫?”

宣五叩头表示愿意。

真真也没有心思再逛,带着一行人回宫了,她让红叶去找太医来给宣五看看。

宣五赶紧拦住,表示他没事,他有药,抹点药就行。

真真又想,淤青不治就不治吧,也就没再坚持。

回到景仁宫,就将宣五交给了掌事太监高公公具体安排。

晚上,皇上来到景仁宫,真真急忙出门迎接。

光绪以为爱妃也像他一样,多日不见,彼此想念,已经很久没这么热情的迎接过他了。

真真急急忙忙将光绪拉进屋里坐下,先提出了三个太监的人事调动申请。皇上无所谓,他本来也不管这些事,让身边的寇公公记下去办。

接下来是另一件更麻烦的事:“皇上可知道宫里在传太妃饿死的事?”

皇上当然是听不见这些谣传的,但寇公公告诉过他。“爱妃也知道了?”

“皇上可知道是怎么回事?”真真刚想汇报她的调查结果。

只听皇上叹了口气,“还不是内务府搞鬼。”

真真惊讶,“皇上知道了?”

光绪说:“这些日子,庆宽不只一次来聒噪减膳一事,转脸儿就饿死个太妃,哪有那么巧。不过朕已经让太医去瞧过了,太妃是寿终正寝。正常发丧就行了。”

真真说:“皇上可知道,今天中午景仁宫的午饭,只有一碟菜、一碗米饭?”她不是抱怨伙食太差,她是想知道这庆宽怎么能有如此大胆子,明目张胆搞事情。

光绪知道庆宽对减膳有所不满,但他确实没想到庆宽竟然真的敢克扣宫妃餐食。再想起今天上午听到的事,更觉心烦气躁。

唉!简直有叹不完的气。光绪悠悠道:“前些日子爱妃给朕说书,今儿朕也给你讲个故事吧,还是今天上午刑部刘光第同朕讲的。说的是道光年间的事,道光爷体念国帑空虚、民生多艰,便以身作则力倡节俭,连龙袍都要穿破了打上补丁接着穿。有一日,道光爷想吃一碗片儿汤。”

见真真听的认真,他还评论道:“这是什么,朕也没吃过。只说道光皇帝要片儿汤吃,可是御膳房不会做,随后内务府便上奏,说要添置御膳房一所,专做片儿汤,预计需要开办费若干万两,常年经费若干千两。”

光绪从桌旁转移到炕上,边脱鞋边说:“道光爷早年出过宫,便告诉内务府,在某地某处就有卖片儿汤的,只要40文钱,派一个小太监去买就行。内务府却回说,那卖片儿汤的店家早就关门了。最后道光爷也没有吃上片儿汤。” 第26章 旁人谁配与皇上同进退 真真听完光绪讲的故事,愕然无语。

她能说什么呢,光绪与她讲一个鸡蛋八两银子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的。晚清这个巨大的帝国机器已经无法正常运转,它正在全面朽烂,处处牵连,哪一处都动不得。

一个内务府,就能将皇帝挟制得不能动弹。

真真挣扎道:“就不能拿掉这个庆宽吗?”

光绪手肘撑在炕桌上说:“朕当然可以拿掉庆宽,但下一个未必就比他强到哪里。”

真真泄气。

光绪也泄气:“太后来旨意了,‘减膳减的宫中人人心里不安宁,如今又闹出饿死太妃的谣传,实在不像话,’让朕尽快平息。”

真真不解,她在园子里的时候,太后不是这么说的啊,难道是太妃的死让太后变卦了?她问道:“那太后是什么主意?”

光绪对真真感到有点抱歉,他本有一片心意,如今眼见的难以坚持下去,“太后说‘减膳本就胡闹,不如停了了事’。”

“所以皇上是要叫停了吗?”真真遗憾问他。

“唉,减膳本来也省不下多少银子,如今又闹成这个样子。道光爷那般勤俭,可国库仍是日益空虚,确实不是根本的法子,停就停了吧。”他望着真真眼睛,很怕从里面看到失望,随即又宣告说:“朕那份是一定要减的。”

当时意气风发广而告之出去,这才多久,只能悄悄叫停。皇上也气,将庆宽御膳房的差事给撤了。

真真非常失望,这还不涉及什么国家大事,只不过是宫里的一点内廷改革,阻力都这样大,皇上亲自出马也搞不成。那别的事情,哎,没法想。

不过在诸般不满中,真真也看到了一个小机会,皇后的小机会,她想,只是不知道皇后愿不愿意抓住这个机会。

这天早会,皇后当然不会放过减膳被叫停这个事情来奚落珍妃,她装腔作势道:“折腾一通下来,闹了个鸡犬不宁,还饿死一位太妃,如今还不是得叫停。瞧瞧你干的好事!”

真真说:“减膳被叫停,我确实非常失望。但皇后娘娘眼前却有一个机会。”

皇后怀疑珍妃是不是想坑她,“你倒是说来听听。”

真真说:“如今整个宫廷的减膳是被叫停了,可皇上还在坚持,皇上那份并未恢复,皇后娘娘应该知道吧。”

隆裕气愤道:“还不是让你教唆的迷了心窍!”

真真不搭理她,仍专注于自己的目标,“皇上想要减膳,却遭到这样大的阻力而失败,您想他心里能高兴吗?如今皇上正需要人支持,如果皇后娘娘愿意在此时自请减膳,以彰显夫妻一体,共同进退,皇上定然会更加爱重娘娘。”

隆裕不相信珍妃能有这样的好心,“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真真心里骂皇后一声蠢货,嘴上却说:“这对皇后娘娘究竟有没有好处,我想您肯定能考虑明白,”又怕皇后真的蠢到为了跟珍妃作对,连是否对自己有好处都失去判断力,真真又补充道:“皇后娘娘若信不过我,也可以与信任之人商量商量。这事儿反正不急,一时半刻也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不过娘娘早一日决断,自然便早一日得到皇上敬重。”

隆裕确实有点动心了,除了吃的差点,她一时还真想不到这里面有什么坑。

见隆裕犹豫,真真又推她一把,“再说了,除了皇后娘娘,又有谁能配与皇上共进退呢。”

这话说的没错,自己与皇上的夫妻名分是谁都僭越不了的。隆裕已经初步有了计较,但不能在珍妃面前肯定她的建言之功。况且,也确实需要与心腹再商议一下才能放心,所以隆裕只是哼哼哈哈的应付。

真真也不逼她。虽然真真希望帝后关系能和谐一点,不要再频繁挑动慈禧与光绪的母子关系。再一方面,还是那个卑微心思,能省一两是一两,虽然她现在也很没有信心,省下的这一两会进到谁的兜里。

皇后要是不答应,那只能说她蠢的无可救药。真真也没法强求。

回宫的路上,白檀不解问道:“主子,咱为什么要帮助皇后争取皇上宠爱呢?皇后从来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主子。”

真真也不知道该如何给一个宫女解释,宫妃之间并非出于友爱的互助行为,“高公公怎么看?”

“啊?”突然被点名,高公公也有点懵:“主子的心思,奴才怎么敢随意揣测,反正奴才瞧着,主子做什么心里都有数,奴才只管听吩咐、照办就是。”

这天晚上,光绪稀罕地与真真奇闻共赏之:“皇后竟然自请减膳!”

看来隆裕还没有完全失去神智,“是嘛,皇后娘娘体念皇上节俭之德,皇上垂范在先,皇后娘娘跟随在后,可真是我大清之福啊!”真真恭维他,也顺便帮皇后搽粉。

皇上还是不能相信,“真是咄咄怪事,从未见过皇后如此行事。”

真真说:“皇上还是对皇后不够了解,这次可不就知道了。以后与皇后娘娘相处,还是要心平气和一些才好。”

已经出现过好多次的微妙感受再次出现在光绪心头,“往日珍儿不也瞧不上皇后为人,怎么有如此大转变?”

真真圆道:“珍儿同皇上一样,自然也不是一开始就完全了解皇后的嘛。这次的事情,可是让珍儿重新认识皇后娘娘了。”

皇上觉得,皇后的表现、和珍妃的态度都很奇怪,但他也无心计较这个。不过倒也暗自决定,最近就不去皇后宫门口跺脚了。

接下来几天,皇后也不再每次开例会时没完没了的刁难珍妃,几个人之间很是平静了一阵子。

这天下午,真真正在养心殿侍奉。她也不得不感慨,珍妃是真得宠。通常情况下,后妃是不被允许随意进入养心殿的,这个地方约等于是皇帝的寝宫加办公室。

妃嫔一般只有被翻牌子的时候,才能应召来养心殿侍寝,而且是限时侍寝,到时间就得走。 第27章 他一定有天大的冤屈 光绪却不管这些不成文的规矩,他不论白天黑夜,经常传召珍妃,当然如今也就是她真真,来养心殿侍奉。

皇上有时候会示意真真换装,不过现在真真很少配合换装。因为根据她之前看电视的经验,太后对宫妃身着奇装异服一般都是反对的。她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招惹慈禧。

能在案前研墨,那离看奏折也就不远,这才是真真更在意的。而且光绪好像是一点也不介意,什么事都愿意跟她商量,甚至,选秀……

“今年有八旗进献秀女,按理是由皇后和各位太妃初步相看,再由太后筛选,最后由朕定夺。到时候,爱妃也随着皇后和太妃们一起瞧瞧吧。”光绪给她安排任务。

真真无语,皇上让他的爱妃,去给他相看其他女人,“看什么呢?美的?聪明的?贤惠的?活泼爱玩的?”你想要哪一款。

光绪沉吟片刻,给她定下标准:“别把爱闹事的选进来,朕得烦死,其余爱妃瞧着办。”

啊?啊……这样啊。

真真还在回味这个事情,却听见殿外有些嘈杂混乱,这可是非常罕见,圣驾面前嘈杂那是不想要脑袋了。

寇公公进得殿来,略显慌张,“回万岁爷,有……有个百姓在乾清门前叩阍喊冤,现在已经让侍卫控制起来了。”

“什么?”皇上不敢相信。

真真也没听明白,百姓?乾清门?是不是听错了?乾清门位于紫禁城的正中略北,是前朝和后宫的分界线。这位百姓是怎么过了紫禁城的一道道门禁,来到乾清门的?

寇公公又重复了一遍,“是一个叫郑达元的百姓,也不知怎么进到乾清门,已经被擒住了。”

光绪生气喊道:“混账!宫廷守卫都是干什么的?”

寇公公当然不敢再回应他。

光绪又吩咐:“将当值领班大臣叫进来!”

御前侍卫领班克勤赶紧滚进来跪地请罪。

光绪将他臭骂一顿,“宫廷禁地森严,你们竟然任人随意进出,行走自如,毫无觉察!一个个都是死人吗?”

克勤叩头,“臣该死,那贼人不知从哪里得了一位都司的身份牌,守门侍卫也没有细验就让他混了进来,臣该死!”

光绪抓起桌上毛笔掷过去,刚好从克勤脸上划过,从左眉过鼻梁留下一道劈面墨痕,“哪天有刺客逆党,是不是也拿着一块身份牌就能闯进宫中,潜到朕的身旁!你们都干什么吃的!他是哪个门进来的?将今日该门当值兵丁、章京、前锋护军统领全数摘去顶戴,查取职名,交部严加议处!”

御前侍卫护军统领芬车直接将克勤拿下,又出去捉拿其他人。

光绪叫住他,“将那擅闯宫禁的贼子,交给刑部去审,究竟有何来历,是何心肠!”

真真一直以为紫禁城门禁森严,没想到竟然松弛到这个地步,一个普通百姓就能溜达进来。她想安慰安慰皇上,也不知道说什么,“皇上,您消消气。”

光绪又痛骂一声:“这些守卫是聋子瞎子吗,如此玩忽职守,实在可恨!”

确实可恨。

但是,“皇上,侍卫如此疏忽大意,惩处他们是应该的。可是那乾清门前喊冤的百姓,他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才敢闯宫喊冤,还希望皇上能为其伸张。”

光绪余怒未消,“便是如何冤屈,自有县令府尹,再往上还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他自当去找有司核查申冤。若人人有委屈不平,便闯宫叩阍,那成什么体统!”

皇上说的也不无道理。一个社会有它运行的流程,若人人有事就找皇帝,那皇帝什么事都不用干了。

真真问:“皇上是交由刑部堂官来审他的冤情吗?”

光绪气道:“他有再大的冤情,敢做出这种事来,也是该死!”

“皇上,”真真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边,“皇上说的对,纵是有天大冤屈,都应该去找有关部门办理。可是皇上,这前提是,有关部门要能秉公办理,才能运转得通。有没有可能,他也找过县令,找过府尹,但冤屈不得伸张?”

看皇上注视着她,真真又说,“如果是这样,那皇上觉得,他应该将自己的冤屈和血吞下去吗?”见皇上不答,真真继续道:“他是皇上的子民,皇上是他的君父,有了委屈不得伸张,长官堵着通天的路,他将最后希望寄与他的君父,不应该吗?他难道不知道,擅闯禁宫九死无生吗?”

皇上质问真真:“爱妃是说,他所求告的官员,都烂掉了吗?”

“不,我是说,请皇上听一听他的冤屈,听过查过审过之后,再决定他是不是该死。”真真认真道,“君父应该为子民留存一线生机。”

光绪从刚才的暴怒中逐渐冷静下来,他觉得爱妃所言也不无道理,但又好像有什么问题,“他胆大包天来闯宫,依我大清律例本已是死罪,若朕饶了他,对那些老实本分的子民,岂不是不公?难道普天之下只有他身怀冤屈不得伸张吗?”

这把真真问住了,让她想起外卖迟到要不要给差评的问题。有人主张人文关怀的,说应该多点体谅,不要随意给差评;也有人支持公平秩序的,便说,不给他差评岂不是对那些凄风苦雨中按时送到的外卖员不公平?

想了几想,真真开口:“皇上一定知道孟子见齐宣王的故事?”

“哪个?”光绪问。

真真说:“一天,齐宣王看到庭前有个人牵着一头牛经过,那牛叫的甚是凄惨,询问得知,这牛要被拉去宰掉,用以祭祀。齐宣王怜惜它,便要那人放掉这头牛,他不忍见它恐惧战栗。那人便问说,如此可是要废掉祭祀吗?齐宣王说,祭祀怎么能废掉,换成羊吧。”

光绪当然知道这故事,但还是听真真说下去,“皇上,我一开始听到这个故事,觉得齐宣王真是搞笑。可是孟夫子说的对,能怜惜眼前,也是仁善。” 第28章 一线生机 “既然爱妃如此为他请命,朕便给他个说话的机会。”光绪终于松了口,“来人,将那闯宫叩阍的贼人带上来,刑部也叫个人来。”

真真本来也只是希望,皇上能让刑部将这人作为原告仔细审一审,而不是一上来就作为被告打杀。没想到皇上竟然要亲自听他鸣冤,这让真真有一些意外,有一些惊喜。

光绪说:“今日遇上珍儿在此,就是他的一线生机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闯宫喊冤的人被带了进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穿灰黑麻布衣衫,头发多日未剃,有些糟乱,风割霜刻一张脸。

随后,一个清癯矍铄的老头儿,带着一个清秀风发的青年,也进得殿来,这是一品刑部尚书薛允升和六品刑部主事刘光第。

薛允升,真真不认识,但她知道刘光第是戊戌六君子,此时这位君子还是一名意气风发的刑部主事。真真想,不知道这闯宫的老头儿有没有翻盘的机会,但她希望刘光第的命运,不要再沿着那条路走向菜市口。

皇上坐在龙椅上,真真站在皇上身侧,两位官员行礼后,皇上命他们起身。

皇上吩咐刑部二人:“爱卿就在此审上一审吧,朕也听听。他有多大冤屈,值当他闯宫求死。”

“是,谨遵圣命。”二人恭谨道。他们站在一旁,对跪在地上的老头儿发问:“殿下所跪何人?”

老头儿先重重磕了个头,随即应答:“回皇上话,回大人话,小老儿名叫郑达元,本是京城内一个说书人。有一养女名唤莺歌,长到十五岁,会唱大鼓书,日常与小老儿同在大栅栏讨口饭吃。谁成想,竟被大王三、小王三两个地痞流氓给缠上了。”

说到此处,他拿枯瘦黢黑的手抹了一把脸,又接着道:“他们拿来二十两银子,说要迎聘小女给大王三作妾,小人自然不肯将女儿卖给这天杀的二人,街面上谁人不知道,大王三小王三两人害死过多少人家的女儿。如此纠缠了一个月,他们不知怎的竟找上了几位公公撑腰,那日便有三位公公代他们来上门要人,光天化日就要抢了人走,我……”

郑达元声音哽咽气短,真真倒了一碗茶给他:“老人家慢慢说。”

“哎,谢娘娘,谢娘娘!”郑达元接过茶也不敢喝,又继续说道:“我那瞎眼老婆子不肯,拼着上前阻拦,竟……竟被他们活活打死了!”他终于还是哭出声来。

“求大人做主!”郑达元冲着薛允升和刘光第砰砰磕头,然后转向皇上磕,“求皇上做主!”看到那位给他赐茶的娘娘,给她也磕了几个,“求娘娘做主!”

真真脑海里出现一个词:蚁民。

郑达元跪在地上团团乱转磕头的样子,真像一只蚂蚁。蚂蚁也有他的冤屈、有他的守护、有他的喜乐爱恨、有他的冲天一喊。这只蚂蚁拼了一死要让他的冤屈上达天听。

刘光第问他:“你可知道闯宫是死罪?既有冤屈,为何不向府衙提告?”

郑达元抹抹脸说:“小老儿去宛平县衙提告,县太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见案犯涉及到宫里头,便不肯接。他说这是发生在天子脚下的人命官司,可以直接去刑部告状。”

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站着的两位官员,“一位刑部大人接了小人的状纸,不过两天时间,甚至也没有逮捕那三位公公和大王三小王三,便说我那老婆子本就眼瞎,是她自己不留神摔死的!怪不得旁人。”说到此处,郑达元心里要痛死。

他又看了看皇上和娘娘,继续说道:“小人再去找了顺天府,顺天府的大人说,不许越级提告。要县衙审结的案子,事主不服才能逐级向上申诉,不可以直接到州府衙门告状。那位老爷还同小人讲,此事既已过了刑部,怕是不好再告了,况且还涉及到宫里。”

皇上问薛允升:“既已在刑部审过,你可知情?”

薛允升回说:“禀圣上,此事臣还未看到过卷宗。”

皇上说:“行了,事情我也听明白了,着刑部迅速查实,从严议处。”

薛允升与刘光第领命准备离去。

真真叫住他二人:“薛尚书,刘主事,此老翁年事已高,又遭此重击,虽说不晓得来日如何判处,但还是希望不要在牢房中再经受更多的磨难。”

二人听娘娘说完,看皇上一眼,只听皇上说:“给他找一间干净的牢房吧。”

真真又问郑达元,“你女儿呢?”

郑达元说:“莺歌去借钱料理母亲后事,家里银子已经花光了,她还不知道我进宫来。”

这身份牌的主人本是他在茶馆说书的客人,郑达元捡到身份牌,又闯进宫里来,完全是临时起意,并没有跟女儿商量。

真真又问:“你家住什么地方?”她视线转向刘光第:“等下劳烦刘大人去和老翁女儿知会一声吧,省的找不到父亲胡乱忧心。”

刘光第拱手说:“娘娘放心,属下去查证案情,本来也是需要到苦主家中走访的。”

真真觉得自己也确实多虑了,人家自有一套办事流程,不需要她瞎操心,现在都闹到皇上跟前了,应该会认真对待吧。

果然,特事特办,效率就是快。第四天就由刘光第呈上了相关卷宗,事实清晰,证词充分。

亡者尸体还未入殓,刑部带了仵作验尸,仵作检验结果认为,极大可能是被殴打致死。

那大王三和小王三确实是地痞流氓无疑,两人并不是亲兄弟,只因都姓王且行三,人称大王三、小王三。他二人另外集结了大辕骡、张六眼儿、孙小秃儿等十一人,形成一个小团伙,为非作歹,遗害地方。

他们日常放高利贷兼经营赌场、还逼奸良家女子。经查访,另有柳五儿、宋大莲、马缨络等三名疑似受害者,都是被大王三小王三接回家中后不久身亡。因其家人并未报官,已经无法查实。现已将匪众十三人一并拿获。 第29章 Who can who up 郑达元所诉三位公公也已查实,分别是太监李苌材、张受山、阎葆维,也是日常在街上仗势欺人、横行不法。不久前还因在戏园听戏与人争抢座位,将人殴伤。

刑部胡金传接案后,受李莲英委托,竟然包庇凶犯,妄想息事宁人,现已下狱。

宛平县令不能为民做主,亦应有所惩罚。

综合案情,刑部判处李苌材、张受山斩立决,阎葆维流放,大王三小王三及其团伙分别或斩或流。

刑部官员胡金传与宛平县令,由吏部进一步查实后另行裁决。

至于闯宫叩阍的郑达元如何处理,还要看皇上的意思。

真真觉得这个结果还算差强人意。

却不想,被判斩刑的张受山是储秀宫太监,也就是伺候慈禧的人。李莲英为他向慈禧求情,“老佛爷身边的人,就是一只猫儿狗儿,犯了错也应该咱们自己处置,哪有让外人代管的道理,可是将老佛爷放在何处?”

而慈禧竟然还真的插手这太监的人命官司。慈禧的口谕与刑部卷宗前后脚抵达养心殿。

“既然牵涉到宫里的人,应将那三个内侍交由内务府慎刑司处置。那个叫郑达元的,胆敢擅闯宫禁,其罪当诛,断无活理。皇帝竟听他辩冤,可是糊涂。”

光绪为难了。

那传话太监传完慈禧口谕却不走,好像是要当场等着皇上决定后,再回去复命。

刘光第也没走,他送完卷宗,皇上还没有让他退下。

真真看着光绪为难犹疑,心里非常着急,她怕光绪顶不住他亲爸爸的压力,而按照慈禧的意思办。

真真以往对光绪的软弱,虽然一定程度上予以理解与同情,但也难免有几分鄙夷。此刻却很难心安理得鄙夷他,因为真真发现,当慈禧的信使在现场时,她自己也不敢站出来反对。

真真意识到,以往她的一切想法、建议与主张,也只敢说给光绪听,只敢给光绪施压,而并不敢驳斥慈禧。

几人僵持半晌,储秀宫传话太监先开口:“万岁爷,您看……怎么着?奴才还得回去给老佛爷回话。”

真真看到光绪脸上闪过一瞬厌恶,但开口却是:“那便……”

“皇上!”真真打断光绪,手里的墨研了两圈,鼓起勇气开口:“皇上,或许可以再想想,毕竟……人命关天。”

“珍小主儿说笑了,人命有贵有贱,”储秀宫太监面色轻松,还带着点贱贱的不屑,“像是小主儿的命和奴才的命,绝不是一般重量,更不用说那闯宫的贼人。”

阉竖!真真心里骂他。

却听光绪出声制止:“放肆。”语气很平静,其实内心已经气得要死,你这个狗奴才也敢和朕的爱妃比,简直该死!但他从来没有对太后身边的内监侍女说过任何重话,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奴才该死!”那太监虽然跪下,也并不见怎么害怕,“老祖宗说,‘他能做出这种事,可见眼里没有一点王法。今日能闯到乾清门,那离养心殿就不远了,离储秀宫也不远了’。”

这话意味明确,你究竟把你亲爸爸我的安全放在哪里,光绪也不敢再说话。

真真实在是又急又气,心里将那太监骂了个狗血淋头。眼看着皇帝就要认怂,她希望在场的刘光第能站出来说两句,可心里也明白,刘光第只是一个六品小官,况且这事还牵涉到皇宫禁卫,他也不好说话。

更何况,你自己都不敢说,还指望别人出头?

真真又想起跪在地上转圈磕头的干瘦老头儿,蚁民就只能这样任人踩死吗?

“皇上,”真真走到当中跪下,因为慈禧的眼睛在这里,她得一遍一遍给自己加油打气,才敢开口:“郑达元闯宫,事出有因,他受了天大冤屈,又求告无门。他只能想到您,他冒死也要御前告状,那是因为他相信当朝天子是个明君,能为他伸冤昭雪。”

有老太后撑腰,这位太监铁了心要争上一争,那三个太监的处置,关乎他们所有太监的地位与命运,必要的仗,该打就得打。“娘娘也太过体谅那贼人了,便是刑部错判了他,他还可以去找大理寺,找都察院的老爷为他做主。三岁小儿都知道,不该他去的地方,不能硬闯。”

真真看太监一眼,对着皇上说:“自然,郑达元并不是只有闯宫一条死路,哪怕宛平县不管他、顺天府不管他、刑部也不能为他主持公道,他还应该去想别的办法,找别的衙门。可是皇上,他只是个普通百姓,他哪里能找到那么多路?他没有钱,也没有路。”

真真又看向太监,“或许在公公看来,哪怕他没有了伸冤的路,他还可以打落牙齿和血吞,是不是?”

嘿,珍小主儿竟然还质问起他来了,太监坦然道:“娘娘说的是,咱们当奴才的,还有这些小民,受个把委屈又算什么?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就视规矩如儿戏,那成什么样子。”哎,该吞就得吞下去啊,不肯吞下去,非要来找死,那你就去死!

真真又问:“在公公心里,我大清朝的子民,受了冤屈无处伸张,就只能自己忍着。你竟认为,太后老佛爷与当今万岁爷圣心治理下的江山,就这样暗无天日吗?”

这顶大帽子一下子将他砸晕,太监赶紧叩头请罪,第一次流露出惊恐神色,“万岁爷饶命!万岁爷明鉴!奴才没有这个意思!给奴才一万个胆子,奴才也不敢这样想!”他又马上把矛头转向真真:“娘娘为何非要为那贼人说话,皇宫禁苑岂是他说来就来,还能全身而退的?那将天家颜面放在哪里?”

真真不理他,只是看着皇上。

而太监也说中了皇上的顾虑,“爱妃你起来。朕若是轻易饶了他,这紫禁城岂不是成了随便何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天下人会怎么看?若人人有了冤屈,宁肯枉法闯宫,也要御前鸣冤,那成什么体统?” 第30章 请命 真真看出来光绪对郑达元还是有所同情的,并不是铁了心要处死他,她说:“皇上这样想,确是想差了。皇上饶了他,天下人只会感念圣天子临朝,圣心烛照,宽仁体下,呵护百姓,当得君父。自古以来,为君之道无外民心二字,这个时候皇上要将民心往外推吗?”

真真盯着皇上,生怕他退缩,她知道皇上害怕慈禧,可是他也要天子的尊严,而慈禧也不是完全不顾及皇帝的权威。“至于皇上和太后娘娘所担心的,若此次轻饶了他,引得天下人效仿怎么办。这其中症结并不在百姓,而在宫廷禁卫。这次郑达元闯宫,与其说是闯进来,实在说是混进来。只要禁军统领、御前侍卫们,心里装着陛下,装着老佛爷,人人尽忠职守,护卫好这紫禁城。随便一个百姓,任他是想闯进来还是混进来,都绝无可能。”

真真看皇上像是马上要被说动了,“皇上,关键是要加强宫廷守卫,严格约束管理,像这次这样玩忽职守、懈怠当差的,绝不容忍。至于百姓会不会想效仿,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百姓若都不想着御前鸣冤了,那反倒是说明他们不信任这个皇上了。”

“而且,皇上,”真真眼神锁住光绪,一字一顿道:“不能让冒死喊冤的人,真的要以死为代价才得伸张。”

皇上被说动了,本来他在听过郑达元陈冤之后,就对其有所同情。只是碍于规矩体统,再加上太后的压力,才游移不定。

可是另一方面,爱妃对他也有无形的压力。以往虽然有什么事情他都愿意同珍妃讲讲,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说话的人。珍儿虽然也会回应他、安慰他、支持他,但其实懵懂的很。今年以来,却不知怎的,一桩桩一件件,简直当得起一个贤字。现在,又如此尽力的为郑达元求情,他也不想让心爱之人失望,再加上爱妃也确实言之有理。

皇上吩咐那储秀宫传话太监说:“你先下去吧,朕随后会派人去回禀太后。”

太监也不敢再纠缠,真真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他怨毒的视线。

“珍儿你起来。”

真真起身后,却听皇上又说:“朕可以饶郑达元一死,但是太后的意思不能全不考虑,所以那几个内侍,朕也只能一并交与太后。”

这……真真当然很不情愿,她知道郑达元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大可能的。可是如今打死人的三个太监被轻轻放下,而苦主竟要付出代价。饶他一命是什么意思,流放?坐牢?真真不能甘心。

但是她也明白,光绪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

那天郑达元给真真磕过几个响头,真真决定还他,再试一把。

“皇上,”刚起身的真真又重新跪下,然后伏身给端坐龙椅上的皇帝叩头一个。这是真真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给人磕头,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跪拜,第一次磕头,都是早晚的事。“求皇上开恩,放过他。”

“爱妃这是做什么?”光绪非常诧异,他的诧异一波接一波,爱妃会对这个普通百姓如此上心,他已是不解。如今竟然愿意做到这一步,进宫这么多年,珍妃也是极少这样郑重其事给皇帝叩头的。

“皇上,我知道您能饶他一命已是开恩。但看见世道这个样子,珍儿实在不能安心。杀人凶犯逍遥法外,苦主伸冤却要赔上天大代价。”真真跪直身子,认真而诚挚地对皇帝陈情道:“皇上,那歹人一伙儿,已经害死了不只一人,却从未受到过惩处。他们不识天高地大,便以为平头百姓可以任其欺凌。可吊诡的是,皇上您若仔细想想,他们的妄念竟也没有错,若不是陈达元拼着一死告御状,他们可不就是任意横行吗?这次死了一个老婆婆,下一个就是陈莺歌。这还不算完,后面还有刘莺歌、赵莺歌、杨五儿、唐大莲……,哪一个要是鼓起勇气想告状,他就会被县衙推到刑部,然后刑部再慑于宫廷压力判一桩胡涂案,随后大王三小王三则无所顾忌地去害死更多的女孩子。”

真真说着有些激动,她让自己镇定,“所以,这样看来,陈达元也算是立了一功,不是吗?”真真又俯身轻轻磕了一个,“求皇上开恩,念他将功折罪,放陈达元父女团聚。”

“爱妃如此替他求情,朕实感意外,”皇上示意太监去扶起珍妃,许久才又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朕便依你。只是,那三名内侍的处置,需得依了太后。”不然亲爸爸那儿实在没法交代了。

真真明白,她再不情愿也只能这样了。只是不知道郑达元对这个结果是否满意,可他就是不满意……也不能如何了。

这时,旁观半天的刘光第终于开口,他好像是看出了真真的心思,“珍妃娘娘能为一个普通百姓如此请命,当真菩萨心肠。小臣代他谢过娘娘,郑达元那边,就由下官去说吧,他应该能想明白。如此结果,已是天恩浩荡。”

皇上同意了,“刘爱卿去办吧。”

刘光第领命退下。

真真一阵后怕,不知道自己之前辛辛苦苦拍马屁、拉拢讨好慈禧的工作,是不是都白干了。

养心殿里静默了好半天,真真开口道:“皇上,我去园子里住一阵子吧,也在老太后跟前儿尽尽孝。”她担心刚才那个落败而去的传话太监,会与李莲英合伙儿坑害她,她得赶紧去弥补,免得太被动。

光绪和真真想到一块儿了,“朕也有些日子没给太后请安了,一同去吧。”他也感到心里惴惴。

要是在往常,真真会尽量避免与皇上出双入对,省的太招眼,惹人讨厌。可这次情况不同,既然明知是龙潭虎穴,多个盟友总好过单打独斗。

真真与光绪对视一眼,心有灵犀,都明白彼此心中所忧所惧,但谁也不说破,我不要面子的呀。 第31章 景仁宫团伙 真真回到景仁宫,大家竟然都知道了她在养心殿的壮举,正在热烈讨论。

那几位公公不止在紫禁城外为非作歹,就是在宫里也是颐指气使、作威作福,大伙儿都不喜欢他们,但没人敢得罪储秀宫的人。现在他们倒台,景仁宫的宫女太监也很高兴,宣五尤甚。

真真开始张罗去颐和园的事,往常不论真真去哪里,都是白檀和高公公陪同,这次真真想着可以有点变化。

那么就顺势介绍一下景仁宫的人员配置吧。

景仁宫一共有六名宫女,六名太监。这是在珍妃今年年初升职以后,此前是四名宫女、四名太监。

其中有掌事宫女一名,掌事太监一名。各宫之间,掌事宫女掌事太监的职级不一定全然相同。而在相同职级的宫女太监之间,理论上宫女比太监的地位要略高。一是因为宫女近身服侍主子,情感上更亲近;二是因为清宫宫女都是满洲旗人,而太监都是汉人。当然实际情况也要看二人性格。

景仁宫的掌事宫女是白檀,十九岁,和珍妃同年进宫。珍妃是在十月,白檀是在二月。宫女进宫后要先培训几个月,刚好赶上珍小主儿进宫,就把白檀分到景仁宫来伺候。没多久,珍妃娘娘就宠冠后宫了,虽然后宫只有三位妃子,但珍主儿独宠地位也是确实无疑的,所以白檀觉得自己很幸运。

她工作小心体贴,还有几分与珍妃相似的娇憨。半年前,掌事姑姑到了年纪卸职离宫,白檀被提拔为景仁宫掌事宫女。负责安排景仁宫各宫女的日常工作。

白檀也是珍妃的首席贴身侍女,这种身份在宫斗剧里都是主子娘娘的铁杆心腹。主子用着也最顺手,上哪都带着。可对于真真来讲,她完全不需要别人服侍,真真接受他们的服侍照顾,纯粹是出于尊重他们的职位,不给自己找事。

红叶二十岁,进宫之后先是在太后的储秀宫当差,珍妃进宫的第二年,被调到景仁宫来。她谨慎细心、聪慧缜密、低调踏实,大约是副班长一样的地位。也是珍妃的心腹,帮珍妃保管一部分小金库。

高公公叫高万枝,今年二十五岁,在珍妃进宫前就在景仁宫当差。珍妃入住后,高万枝就一直在她身边伺候,两年前,被提拔为景仁宫掌事太监,负责安排景仁宫内各小太监的日常工作,以及景仁宫的对外沟通联络。

景仁宫宫女还有青禾,粉枝,十七八岁年纪。喜儿、筝儿,十五六岁年纪。

真真瞧着白檀、红叶、青禾、粉枝像是一个系列的,大概是以前珍妃给起的名字。喜儿、筝儿则是今年才调拨过来的,没能赶上珍妃赐名。

除高公公之外,还有四位小太监和一位老太监,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他们重要戏份,说了也记不住,暂时就不作介绍了。

景仁宫各宫女太监每个月的工资水平大约是在二两银子到四两银子之间。其中,高公公和白檀是四两月银,红叶三两,其余人等一律二两。他们的收入中原本还有一部分是主子赏赐,不过真真很少赏赐。

由于每个妃嫔手下各有几名宫女太监,都是有固定配额的。所以真真将宣五调入景仁宫,也相应得调一个人出去。一开始真真还颇有一点抱歉,但后来又想,别太自作多情了,以为你的景仁宫是个香饽饽,谁都想待在这里呢。

不过她还是拜托了皇上身边的寇公公,帮那位调出去的小太监寻一个好去处。

那么,现在的事情是,既然真真根本不需要人伺候,也就是说,白檀与珍妃的那种贴身捆绑关系,对她没那么大意义。

真真想,这些人进得宫来,许多年内基本上没有机会出去。宫女从十三四岁进宫,一直到二十几岁被放出宫,中间是完全不许离开的。

而太监混到一定职级、攒下一定积蓄,或者收人贿赂得到一所宅子,也可能会出宫居住,每天按点到宫里上班,景仁宫目前还没有这样级别的太监。所以,去颐和园对大家来讲也算是一次短途旅行,这样的福利应该照顾到每个员工。

于是真真问:“谁想跟着我去颐和园?”

白檀诧异,以为自己犯了错,可是实在想不到自己犯了什么错。难道是近来看主子越发和善,大伙儿都越发随意,主子拿自己杀鸡儆猴敲打大伙儿?她心中惴惴不安,也不敢说想去。

真真注意到白檀的反应,直接对她说:“你不用多想,我就是琢磨让大伙儿轮流到园子里散散心,憋在宫里都怪闷的。”白檀听了安下心了,她也不争抢,反正跟着主子去颐和园的机会多的是。

最后真真选定了红叶和宣五。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宣五有点瘸。

什么情况,难道在景仁宫他还是麻烦缠身?不会是高公公欺负他吧,高公公不像那样人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真真把宣五叫到跟前询问。

宣五解释说:“前些日子腿上受了点伤,现在已经无大碍了,娘娘还为此给了奴才一两银子呢,可是忘了?”

是旧伤啊,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呢?真真回想一下,她与宣五一共接触过两次。

第一次是宣五来给她道谢加祝贺生日,那会儿是早上五点多不到六点,还打着灯照明呢。

第二次就是把宣五带回来那次,一上来给真真震了个七荤八素,之后回宫,宣五一直走在她身后,确实没怎么注意过他走路。

那这时间可不短了,真真过完生日已经半个月。要是从红叶跟她汇报给出一两银子的时候算起,得有二十多天了,现在还这样瘸着。

真真让高公公去叫太医来给看看。

宣五不让,坚持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真真没依,她觉得这不是小事。

果然,太医诊治过后说是小腿骨折,又自己长上了,但是位置不正。要治疗的话,得敲断了重新固定。 第32章 不会就去学 真真光想想都皱眉,这得多疼啊。她询问宣五的意思。

宣五不愿意,敲断了腿,那得好些日子不能干活儿。

真真让他不用担心这个,腿瘸可是一辈子的事。

最后还是真真拍板,那就敲断了治吧,这段日子还要麻烦高公公安排,照顾一下宣五。

这位赵太医不是专管治骨折的,说要回太医院再找个人来。事实上,太医院就没有专管治骨折的科室,毕竟皇上、娘娘、阿哥、格格们,不常发生这种事。

听说是给一个太监治伤,大伙儿都不愿意跟他来,最后来的竟然是一位老熟人,张太医,就是帮珍妃采购口红原料的那位。

赵太医和张太医再加上两个跟班,四个人你摁肩膀我摁腿,控制住宣五,给他断骨。

被压制在身下,激发起宣五本能的恐惧,想要挣扎。但他控制住了,生生捱着心里的怕和腿上的疼。

真真本来想在旁边观看,没一会儿她看不下去就走了。

接下来宣五需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考虑到他的身份,太医给他缩短到下限半个月,之后也只能拄拐轻微活动,要想脱拐至少得三个月以后。

真真让景仁宫的宫女太监们,没活儿的时候可以去跟宣五聊聊天,不然他在床上躺半个月可真是太无聊了,他又不能看电视、不能刷手机,甚至不能看书。

诶?他识不识字?真真又吩咐高公公,如果宣五认字的话,也可以给他找本书消遣消遣。

没想到宣五还真认得字,但不是个爱看书的人。

眼下,宣五要养伤,就不能陪真真去颐和园了,于是出行人选又换成了红叶和戴云公公。

这位戴云公公曾在高万枝指示下,去向钦天监彼得潘大人学过照相,现在是景仁宫的拍照担当。

上次在园子里拍照,胶卷用完,彼得潘要回城去洗照片。没有胶卷和摄影师,照相机也就没用了,慈禧当时让真真把这大家伙带走了。这次她准备再抬过去,直接送给慈禧,不仅照相机,还附带一名摄影师。

真真把自己的意思跟戴云公公说了,问他愿不愿意去太后身边当差。虽然景仁宫主子确实待下人不错,但储秀宫当差隐形地位更高,戴云公公也没什么不愿意的。

当然真真也没有忘记带上红叶新研制的口红。

第二天一早,真真和光绪就出发了。这次行程要快一些,三个多小时就到了颐和园,抵达的时候还能赶上午饭。

二人来不及休息就直奔乐寿堂给慈禧请安。

却见当地跪着一个人,真真不认识。

光绪和真真给慈禧请安行礼后,慈禧让宫女给皇帝看座。真真则没有座位了,跟上次待遇真的是不一样了。

地上跪的那人,又给皇上请安行礼。

皇上问他:“张翼,开平矿务局自你接手以来,进项比先前差远了,你准备怎么办?”

“这个……”张翼擦了擦额头,“奴才说不得只能是勉力经营,便是拼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光绪翻了个白眼,“朕要你的命做什么,朕要你经营好矿务局,自己不会,也不要只是闭门造车,去学一学。”

真真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张嘴就要拼上这条命的人,就数嘴最硬了。

张翼不安道:“是,是!圣上教训的是。”

慈禧开口替他解围,“皇帝一来就吓他。”又冲着张翼颇为慈祥地说:“咱们已经办了三十年洋务,懂这些事的人,也确实不少。自然,你有你的好处,你伺候老七(醇亲王奕儇,光绪亲爹)那么多年,人是靠得住的。咱们办了这个局,那个局的,固然也要见钱,可到底还是人最重要,心里向着谁最重要。”她转向光绪问:“皇帝你说呢?”

光绪身体微微前倾,恭谨道:“亲爸爸说的是。”

慈禧又说:“皇帝说的也是理,既然懂的人不少,虽说不能把局务交给他们,但去学一学却是可以的。老祖宗也教咱们了,术业有专攻,你懂这个,他懂那个,各有所长,该学就去学。”

张翼叩头说:“老佛爷教训的是,奴才一定去找,去学。”

慈禧向侍女使了个眼神,“春玲子,给张大人赐茶。”

一个小宫女手脚麻利地给张翼递了一杯茶,张翼双手接过,咕咚咕咚几口喝完,赶紧叩头谢恩。

慈禧夸奖他:“翻修园子缺银子,你硬是想办法从矿务局给敬献上来。你有孝心,这杯茶你该得的。”

张翼马上接道:“老佛爷明白奴才的一片孝心,我再是怎样难办,也全值了。”

慈禧安抚他:“我知道,丁汝昌告状,说你不给他划拨好煤。他也有他的考虑,海军的事我不懂,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他要好煤也无可厚非,你该给还是要给。只是自己心里得明白,哪头重,哪头轻。你差事办的不错,继续用心当差,旁的不用多想。”

哪头重?真真怀疑张翼是不是真明白。这半天,她没大听懂是怎么回事,但直觉不是好事,她想起来第一次进养心殿时,看到过丁汝昌的折子,就是抱怨煤的事。

却听张翼急忙表孝心道:“奴才明白!再没有比老祖宗更大的事。”

果然,真真心里又翻了个白眼。

慈禧笑了,“行了,这话说过了,我老太太有多重,你也不用给我胡捧。你有孝心,也不能光想着我,局务、朝廷也要放在心上,明不明白?”脸上的笑却无论如何抑不住,她也根本不想压抑。

张翼说:“是,奴才明白!奴才定肝脑涂为老祖宗尽孝,为朝廷尽忠!”

“行了,你跪安吧。”慈禧吩咐张翼退下。

张翼给太后和皇上行过礼后,甚至给珍妃也行了一礼,才退了下去。

光绪开始营业,“亲爸爸这些日子歇得好?吃得好?”

“本来歇得好,吃得也好,今儿却不好了。”慈禧不给他好脸色。

光绪头大,可既然来到这儿,也是做好了准备的。 第33章 明白?明白! “亲爸爸是为了那三个内监和郑达元的事忧心吧?”光绪看着慈禧脸色,“儿子明白,亲爸爸说的对,既然涉及到宫里,这人自然该交予内务府慎刑司处置,就照亲爸爸说的办。”

慈禧看他一眼。

光绪悄悄搓了搓手,“至于那闯宫的郑达元,固然是胆大妄为,也确实事出有因。要不是他,儿子也不知道,天子脚下竟然还有这等歹人歹事,着实可恨。他这一闹,大小也算得上是为民除害。更要紧的还是万寿庆典,太后六十大寿,朝野同受恩泽,便是一只小猫小狗鱼儿鸟儿,都得享好处。也是该他的造化,赶上这样普天同庆的时候。儿子想着,杀生之事能免则免,多多少少也是为亲爸爸积一份福报。不光是他,儿子还想,就是那些等待秋后问斩的犯人,今年也不该杀。特请亲爸爸旨,是不是诏停秋决为好?”

真真听完这一通,心情有点复杂微妙。以往她还是小瞧了光绪,还当他俩是相约来此找骂的。原来光绪已经做过准备。

慈禧慢慢悠悠开口道:“你是皇帝,你想杀个人,放个人,就是我也不应管,管不了的。”接下来一句却是杀机四伏,“只是听说,这里头,珍妃还出了大力?”

来了来了!刀冲我来了!真真紧张极了,刚准备跪了,光绪一把将她拉住。

为了掩饰过大的动作,光绪趁势起身,走到慈禧身旁,亲自斟了一杯茶捧给慈禧,柔声说:“她不过是寻常女子的一点软心肠,见不得旁人受苦受难,不明白亲爸爸的深远思虑。但珍妃也着实有一片孝心,亲爸爸明鉴,她心里时时想着太后,这不是,刚回宫没几天,就惦记着来园子里侍奉您。少杀生以积福德,也是珍妃的意思,是她提醒儿子的。”

慈禧盯光绪一眼,但气氛却不再那样紧张,“你就护着她宠着她吧。”

说不感动是假的,真真没想到光绪能替她扛下这个事。还以为又是一场辛苦求生的艰难对峙,少不了得跪几个拜几个、保不齐还得磕几个。跪拜磕头,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好像也没那么难。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让光绪给化解了。

以往真真总在试图拿捏他、算计他、套路他,想要通过各种精心编织的话术唬住他,以达成目的。原来说话的艺术光绪并不是不懂,是啊,他是一个失权的皇帝,话术人生就是他的日常生活、是他的生存之道。真真想,以后还是真诚点吧,尽量。

慈禧又说:“这个事前前后后的,我也知道了。既然皇帝这样判,那就依皇帝的。珍妃不懂事,你心里得明白。”慈禧敲打他。

“儿子明白。”光绪已经退回座位。

慈禧又对真真发话:“我知道你有孝心,而且整个后宫里,数你机灵聪慧,皇上宠着你些也没什么。但有些事不该你掺合的,便不要乱掺合,明白吗?”

真真声音怯怯认怂道:“我明白。”

慈禧不肯轻易放过她:“瞧瞧,后宫里谁敢像她一样,张嘴我啊你啊。”

真真心里打了个哆嗦,她早就注意到这个事情。在这后宫,或许是在这个时代,人们虽然并不是完全不使用你我代称,但那都是在关系十分亲密,或气氛非常轻松闲适的时候。像这种严肃场合,就是妃子都恨不得自称一声奴,才算谦卑。真真当然说不出口,她连自称臣妾都做不到。以往便常常以珍儿代之,可珍儿也显亲昵啊,简直有点撒娇的意味。更何况,珍儿也不是她。得,现在被捉住了。

没想到慈禧竟然饶了她:“这些可以不计较,皇上宠你,不打紧。可有些事,却不是能任由你胡来的,你明不明白!”

真真明白,慈禧是在敲打她不得干政,这个事情,真真很难做到,她不可能袖手旁观放下不管。但真真更明白,这个事情是绝无必要打嘴仗的,于是她又乖乖怯怯开口:“明白。”这次连自称都没有了。

“老祖宗~”真真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见瑾妃走进来,旁边跟着桂圆儿提着一个小食盒。

瑾妃端端正正给慈禧和皇帝行过礼,便满脸喜意开口道:“新出的栗子糕,里面加了新鲜东西,尝尝?老祖宗肯定一下子就能尝出加了什么。”

慈禧示意身旁的宫女接过来,透着轻松闲适地说:“我尝尝,”又示意光绪,“皇帝也尝尝。”

桂圆儿将食盒递给那名叫春玲的小宫女,春玲将糕点分别拿给慈禧和皇上。

皇上接到命令,不吃也得吃。他什么都尝不出来。

只听得慈禧说:“加了人乳和……这是什么,像是有点荷叶的清香?”

人乳?!真真没有尝,没轮上她。幸好没轮上,她震惊了。

“老祖宗就是厉害,”瑾妃笑着说:“就是加了人乳与荷叶~”

哪里找来的人乳呢?真真想。

却听慈禧问:“只是这时节,哪里找来的荷叶?”

得,看来人乳在她们这儿不是个事。

瑾妃说:“这是去年夏天采来的,晒干了留到现在。”

慈禧笑着说:“你呀,在这吃上能下天大的功夫。”

瑾妃撒娇似的说:“臣妾就爱个吃,吃进去的是自己的。除了这个再也顾不上别的了。比不得老祖宗,什么都能顾到已是不易,竟能事事都懂!”

懂王慈禧教育她:“要说到吃,别的先不讲,头一个还是要做到顺时当令才好。”

瑾妃笑得稳定,“老祖宗教训的是,还得是老祖宗,事事必得顺应天时自然节气,不像臣妾,就想着反季吃个新鲜。”

三人对着慈禧恭维吹捧了一气,到了午饭时间。

慈禧留他们在乐寿堂进膳。

老佛爷一顿饭一百多道菜,是不能都摆在桌子上的,边吃边撤。旁边有个小桌,慈禧说哪个菜赏给她们,太监就端到小桌。真真和瑾妃在这个小桌吃饭。

光绪却不能坐下吃,他要站在慈禧身边给她夹菜。 第34章 煤就是拉船的马 老佛爷用餐,大部分菜就吃一勺,好吃的,两勺也就撤下去了,或者赏给两个妃子。很少有吃到第三勺的,那样的话十天半个月再见不着这道菜。

慈禧发话了:“皇帝也吃。”

光绪就站在边上,边吃边伺候亲爸爸。

真真看瑾妃没怎么多吃,眼神问她。

瑾妃神情忧愁,面色为难,悄悄和真真说:“不好吃,吃不下。”

真真不作评论。

吃完午饭,光绪说得回了,慈禧让珍妃跟他一起回。“我知道,你们今儿来是怕我生气。我明白你们的孝心,你们也要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光绪赶紧说:“儿子明白。亲爸爸心里记挂着大清江山,祖宗基业。说是搬到园子里颐养天年,却没有哪一日不为儿子操着心。”

慈禧欣慰道:“皇帝明白就好。回吧,珍妃也跟着回吧,这里不用你伺候,回到宫里照顾好皇帝。”

两人行礼告退,瑾妃继续留在园子里陪伴慈禧。准备的赔礼都没有用上,真真也没拿出来。

回宫的马车上,真真才想起来,本来还想探探李莲英来着,结果没捞着机会说话,也没想到当日去当日回,就给忘了。那只能下一次了,下次一定。正好也多点时间打听打听,如何投李公公所好。

真真有个事一直悬在心上,现在终于得空问皇上:“张翼、丁汝昌、开平矿务局、煤、修园子,是怎么回事?”

光绪扭头看她,还伸出手指戳了戳真真的脸颊,轻笑一声道:“珍儿如今也是操不完的心。”光绪捏捏真真手指,“那张翼管着开平矿务局,修园子多少银子也不够,实在要把国库掏空。张翼将开平煤矿所出产第八掌子面的优质煤,卖给了洋人,卖得的银子,敬献给内务府修园子了。划拨给北洋的煤相应质量要差些。丁汝昌说,烧这些煤跑不起来,还毁锅炉。”

可是光绪话锋一转,“依朕看,丁汝昌也是小题大做。能有优质燃煤固然好,便是没有,朕费银三千五百万打造的海军就不是亚洲第一了?总有朝臣弹劾,说淮军成了李鸿章私军,北洋水师成了李鸿章的水师。朕当然是不信的,李中堂不至如此。可是北洋也确实骄纵,事事都要最好、样样都要最优,什么都得紧着北洋。”

真真顾不上想这些朝堂斗争,现在她心中,北洋水师就是最优先级、头等大事,不能马虎不能凑合。她说:“皇上此言差矣,北洋水师是不是李鸿章私军,我不知道。但是您就看这拉车的马儿,御马监每个月喂它,也要花不少银子吧?你不给它好好吃,它就不能给你好好跑,再是千里良驹也不管用。”

皇上无奈道:“朕不是不愿意给他,现在这也是没有办法。”

见皇上不上心,真真直接上手掰着皇帝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她希望能通过彼此眼神对接,将自己心中巨大的难以化解的恐惧、不安、期待,尽数传达给皇帝。

“海上没有马,煤就是拉船的马。没有了煤,船跑不动。你三千五百万打造的海军,就会被轰成废铜烂铁。”

光绪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但光绪不能理解这种情绪,而且这话听着也实在不吉利。光绪抓着真真手腕将它拿开,斥责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发现真真的手在抖。光绪拢着真真的手又摸又捏,可真真却抖的更厉害了,她脑海中已经进展到邓世昌要破釜沉舟撞沉吉野。

什么情况?光绪有点摸不着头脑,又有一点隐隐的慌张,他一手捏着真真两只手,另一只手臂张开,将真真揽入怀中。

真真将自己全部重量卸下来,在光绪怀中依靠了片刻,在龙袍上蹭了蹭眼睛,“皇上,日本要打我们。”

什么?光绪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差了。“日本?”

“嗯,”真真闷闷的应了一声。

这几分钟发生的事,每一秒光绪都不能理解,但他还是顺着真真的话问她:“爱妃如何知道?”

她如何知道,因为她来自未来,一个甲午战争、庚子国难、清朝覆亡、军阀混战、日本侵华都已轮番上演过的时间线。可她不敢说,说不上为什么。

她想,光绪会信吗?他会不会以为她神智失常了。或者他相信了,会不会跟她要他的爱妃。再或者,他会不会再也不听她说话,甚至一怒之下将她打入冷宫或者处死?

真真定了定神,提了口气,从光绪怀中挣出,坐直身体。她艰难开口:“如果……倘若……万一……我是说假如……”她怎么给自己鼓气都无法说出口,假如我不是珍妃?假如我是一个来自未来的人?

光绪一直等着她,却不见下文。只见爱妃神色踌躇,眼圈红红。他摸了摸真真的脸,拇指揩过眼角,“珍儿一定是这几日为郑达元的事忧虑过重,你放心,你见不得他受苦,我就放了他。我是皇上,没有人能拿我怎么样,也没有人能拿你怎么样。”

犹豫了半天,下了半天决心,让光绪一打岔就泄了气,下次吧,下次。

回归到真·他他拉·珍妃·真的身份,“皇上,你光想着北洋海军吨位排水量亚洲第一,你可知道日本正在举国发展海军?他们的舰队什么水平,他们的战士什么水平?”

“这个朕听李鸿章汇报过,”光绪拿起桌上苹果咔嚓啃了一口,“日本蕞尔小邦,从隋唐以来,千年臣服于中国,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可他还是疑惑,“爱妃又是如何得知的?”

真真失语了,她以前一直想当然以为,清廷统治者对日本发展全不知情,原来不是,他知道,只是不当回事。

真真恹恹敷衍道:“不过是之前在养心殿听皇上和大臣提过只言片语。”

也可能不是完全不当回事吧,但银子是有限的,而老佛爷的事是最重的。这样轻重缓急一通操作下来,船啦炮啦煤啦,都得让步。 第35章 娘娘火了 从颐和园回紫禁城,一共三个多小时。真真一会儿想个说辞,一会儿想个角度,软硬兼施软磨硬泡,终于求得皇上,必须给张翼施压,保障北洋水师的优质燃煤供应。

先这样吧,划拉一点是一点。不过到底还是需要从战略高度引起重视,再想办法,在想,在想了。

回到宫里,又来事儿了。

刑部尚书薛允升,不同意将三个太监移交给内务府慎刑司。

他上奏折表示:大王三小王三匪众,伙同李苌材、张受山、阎葆维三人为害乡里、欺男霸女、殴人致死一案,事实清晰,证据充分。臣部巳按皇上从严议处的旨意,拟定了判决书呈奏待批。现在却又降旨说是后宫家事,臣实在不能认同。

皇上直接派人去给薛允升传话:这是太后的意思。

薛允升又上奏:我朝宫中,历来家法甚严,对太监犯法,向来都是要求从重从快、加倍处罚。当初安德海胆敢出京,直接被就地处决。如今闹出人命案,竟然要法外开恩,视我大清法度于何在?老佛爷必定是受奸人蒙蔽才会如此决定,还望彻查究竟是何人从中做梗。

真真头大的同时,也感到力量倍增、信心倍增。

这个朝代,其实像任何时代一样,总还是有一些在埋头做实事的人。他们可能没有开阔的眼界,但他们仍坚守着传统中国的若干信条,例如公正清廉、刚直不阿。

薛允升便是其中之一,他不是洋务派,不懂洋务,也不是清流党,不尚高谈阔论。但他固守在中国传统政治刑名领域,务实耕耘、勤勉为官,并不曾烂掉。

就仿佛生日那天收到礼单,看到李鸿章、袁世凯的名字时,真真就曾有过相似的感受,她并不是处在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场域中。

就算铁屋子极难被打破,但真真并不是唯一一个醒着的呐喊者,李鸿章们与薛允升们,某种程度上都是她的队友。光绪也是。

感慨完,还得解决眼前的事。不过这次真真没有太过忧心,她看到了光绪作为皇帝,并不是一个纯废物。

那就让他们君臣去协调吧,某种意义上,这本来就和她这个后妃没什么关系。

她只是督促皇帝,赶紧释放郑达元。

既然太后和皇上都同意,不追究他闯宫的事,那在这个案件里郑达元就是原告苦主,不能案子一天不解决,就一直把原告关押在牢房里吧。

真真直接无视掉释放郑达元与移交三名太监之间的交易关系。毕竟这种交易只是皇帝和太后之间的默认,并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

光绪是个听劝的皇帝,同意先放了原告郑达元。

薛允升更是没有任何理由反对,于是郑达元就给释放了。

慈禧知道后很生气,但当时皇帝和她汇报说饶了郑达元,她是同意了的。现在也不能说,既然你不肯放了我的太监,我就不肯放了你的郑达元。更何况,不肯移交太监的是薛允升,坚持放了郑达元的是珍妃,慈禧也没有必要在薛允升这里吃了瘪,就去为难珍妃。

就这样,虽然事情还没有完,甚至有风波越闹越大的意思。但郑达元从漩涡中奇迹脱身了。

随后,这个事情开始在市井中发酵。

先是说书先生郑达元利用职务之便,将他的经历从头到尾生动细致添油加醋广而告之出去。重点放在两个环节,一个是珍妃娘娘如何在御前为百姓求情,一个是薛尚书如何顶着天大压力,坚持法办凶犯,不肯让步。

因为郑达元是当事人,可信度相当高。又是说书人,表达技巧也够硬。这个事情迅速击败各路坊间八卦,成为当下最热的故事,多日霸榜热搜第一。

本来郑达元在初次创作的时候就有添油加醋的成分,现在更是越传越离奇,已经发展到珍妃娘娘当日在殿上以死相逼,皇上若不答应放了郑家老翁,娘娘就要血溅当场的程度。

其实按照事情进展,目前薛尚书才是现在进行时,薛青天压力山大,李莲英已经拉着慈禧亲自下场了。

可是毕竟薛青天的故事,也没有超越包青天、海青天,固然喜闻乐见不假,但比起珍妃娘娘宛如九天仙女下凡尘、菩萨心肠渡众生的善举,还是少了点趣味性、新鲜性与可观赏性。没办法,在坊间传闻这个领域,薛青天从身份上就已经败给了后宫娘娘。

所以,多日来,坊间热度稳定的保持在珍妃娘娘第一,薛尚书第二。

真真在郑达元出狱后不久,就知道了民间出现关于珍妃娘娘的传闻,是一些在宫外居住的太监传进宫里的。一开始真真非常高兴,想着自己能在民间拥有更好的口碑,更高的声望,毕竟是个好事。

后来眼看着传闻越来越离奇,真真也是非常汗颜,但她也没有条件站出去澄清,可惜不能发个声明。

再说另一头,现成热点已经出现,媒体怎么能没动静呢,《申报》《泰晤士报》《字林西报》《时报》纷纷跟进。分期分篇针对大王三小王三匪团,伙同李苌材、张受山、阎葆维三个太监后台,如何欺行霸市、欺男霸女;郑家老翁怎样御前喊冤;珍妃娘娘如何为民请命;皇上又是怎样的英明仁慈,进行了长篇累牍的报道。当然也少不了眼下还在进行的薛尚书与李莲英的抗争。

媒体下场后,一些事实与细节逐渐清晰起来。

真真让高公公出宫帮她买报纸。看到媒体报道基本属实,虽然也不乏细节出入,但毕竟是有将脱缰野马拉住的意思,真真略微安下心来。

但她没想到,看报纸的用户和坊间传奇故事的用户,并不是同一个群体,在市井百姓中,珍妃娘娘的女神人设已经树立起来。

真真也疑惑,报纸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呢,甚至,郑达元是怎么知道的呢?当时他并不在场。

刘光第坐在自己书房,看着窗外修竹,啜一口清茶,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 第36章 记住这个,你就能活 先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最后会击中谁,现在还说不好。

回到争端现场。

李莲英拉着慈禧下场后,光绪也跟真真一样靠边站了。

李莲英先攻:他指控薛允升沽名钓誉,为求一个薛青天的名声,全然不顾及老佛爷保全皇室颜面的心意。

薛允升冷笑回之:三个太监竟能代表皇室颜面,李公公将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了?

慈禧拉偏架:小李子在什么位置,她心里清楚,不需要别人挑拨。

朝臣中有人声援:那么老佛爷知不知道,李公公在宫外有三所宅子,三妻四妾,家中还有无数来历不明的奇珍异宝?

颐和园乐寿堂。

“老佛爷!”李莲英跪在慈禧面前,“老祖宗,奴才日日在您跟前儿伺候,要那么多宅子做什么,奴才哪里有时间去住?”

他膝行两步,“至于三妻四妾,那也是绝对没有的事,友人曾给我介绍了一个既无子女又无产业的寡妇苗氏,我看她可怜便收留了她。嫁给我,她既能有个栖身之所,还能继续守节,有什么不好?”

李莲英眼巴巴望着慈禧,“至于所谓的奇珍异宝,奴才家中确有紫金泥壶、翠玉白菜、翡翠烟壶,以及其他古玩珍宝若干。这里面大多是太后赏赐,少数是奴才从琉璃厂淘来的,件件都能证明,‘无数’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小李子,你别抖啊,”慈禧接过宫女秋茸递上的水烟,悠悠说道:“你跟了我三十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不是?”

“奴才不敢!”李莲英急忙辩解,“伺候老佛爷,是奴才的福分,瞎了心才敢想什么功劳苦劳。老佛爷明鉴,奴才绝无二心!”

慈禧一口烟吐在李莲英脸上,“小李子,人到了一定的位置,自然会有旁人来巴着你,若这朝廷上上下下,谁都不多看你一眼,那反倒是没把我老太太放在眼里。”

慈禧站起身随意走了两步,李莲英膝行跟着。只听慈禧接着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我也不能成天盯着,你们都背着我有什么阴私。”

李莲英慌忙叩头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你起来,瞧你吓的。”慈禧由宫女扶着,继续悠悠踱步,“我大清建国以来,太监最高不过四品。小李子,你是大清朝唯一一个二品总管。”

李莲英连忙说:“这是老佛爷给的天大恩典,奴才一刻不敢忘。”

慈禧逗逗架上鹦鹉,“你有一句话说的对,我知道你没有外心。”她转身看着李莲英,语气依旧随意,却也透着寒意,“记住这个,你就能活。”

李莲英表白道:“奴才明白,奴才这辈子承蒙老佛爷抬举,到死也不敢忘,不能忘,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起来吧。”

这次李莲英才敢起身。

现在他有了底气:宅子和珍宝,是老佛爷赏的。三妻四妾,是哪个在乱嚼舌头?

李莲英却没料到,也或许心里其实早已明白,人们对太监的厌恶,是无需理由、不分阶层的。

民间也出现讨伐李莲英的声音:我有清一代,太监不许过四品,你李莲英竟跟个人似的,也敢戴二品顶戴花翎。

一直观战的真真看到机会来了,必须迅速抓住,时机稍纵即逝。她表态说:“李公公的二品顶戴是明明白白,手续齐全的。自古无不变之法,时移事易,法也要随着时势流转。祖宗之法也是一样,此事无需多言。”

而且真真为了让她的发言能够被记录在册,不仅在养心殿说给皇上听,也要在私底下说给宫女太监听,还得要散播出去,通过各种渠道传到李公公和老太后耳朵里,她的一片孝心必须被看见。

真真知道此举有骑墙、背刺的嫌疑,但她是经过认真考虑的。由前一个回合,朝臣弹劾李莲英经济与生活作风问题之后的事态发展来看,目前想扳倒李莲英是做梦,他依然深受慈禧信任。更何况,李莲英能爬到二品,肯定是慈禧的意思啊,这不就是骂慈禧吗。

不是说慈禧不能骂,关键是这个事情根本动摇不到慈禧。只会让慈禧生气而已,最优结果就是一场嘴仗,要是事态发展不好,说不准还要有所牺牲,这个话题不值得讨论。

但对于她,确是一个机会,讨好李莲英和慈禧的机会,机会白给,怎么能不要呢。

除此之外,真真还有一层考虑,她想要顺势把“变”这个理念带出来、打出去。说到这里,康有为呢?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嘛,算了,不想了,跑题了。

果然,与真真的声明几乎同步,慈禧发声了:谁说的?站出来。

民众的声音,当然没人站出来。

李莲英看到有人攻击他品级,完全不当回事。他巴不得他们把慈禧惹怒,老佛爷直接下场来撕呢。

珍妃娘娘出头为他说话,倒让他有点意外惊喜。

本来,所有人都不分青红皂白的痛恨太监,太监也就无差别的恨所有人。但李莲英心里对此是有所觉察的,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在尽量保持平衡,低调做人。说不上是与人为善吧,至少不能像疯狗一样乱咬,很多太监都死在这上头。

吸取教训,李莲英尽量不干与己无益的坏事。有时候,也会随手做个好事,能结份善缘当然好,若结不下也不打紧,颇有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意味。

就像之前老佛爷要对珍妃执行家法时,他随口帮着求个情,求下也好,求不下也罢,珍妃也瞧见他求了。不能说他是巴结珍妃,因为在李莲英心里,珍小主儿还够不上让他巴结的。她要是承他这份情,那算她懂事。

后来,珍妃娘娘来向他道谢了,她是懂事的。在这一点上,珍小主儿向来是懂事的。

李苌材、张受山这个事,李莲英也觉得他们没出息。但他们求上他了,他不能不管,李莲英虽然不知道命运共同体这个概念,但他有这个意识。 第37章 娘娘掉粉了 在李莲英心里,弟兄们都是挨过那一刀、供人使唤谋一份前程的,彼此总是要多点体谅。再加上前面也说了,天下人都无来由地讨厌他们,他们自己要不互相帮衬着点,那就真的没法活了。而现在,他李莲英,就是他们的头儿。

那天,刘全一腔怨愤的回来向他汇报,说珍小主儿如何在养心殿上阻止皇上杀郑达元。李莲英其实也没怎么生气,杀不杀郑达元,本来就不是他所在意的。

珍小主儿没有阻止将那三名内侍交给内务府不是。女人嘛,眼窝子浅,看个戏都能哭,听了别人的惨事,可不是得心软。

后来郑达元给放了,三名内侍却不肯移交,李莲英也没怎么往珍妃身上想,他一双眼睛只盯着薛允升。

所以,在真真下场发言维护李公公之前,她根本就不在李莲英视线里。但她想要讨好李莲英这个目的,倒不是全无效果。

可是,真真搞那么大阵仗,看见她表态的当然不止李莲英。也包括那些之前被她菩萨心肠渡众生所打动的民众。其中有一部分人就摇头了,珍妃娘娘怎么替李莲英这个太监说话呢,她很快失去了一部分信众。

当然也还有一部分人认为,替李莲英说话,并不能抹杀珍妃娘娘在御前以死相逼保护郑家老翁的事,娘娘可能有她的考虑,或者有她的苦衷。这些人依然热爱珍妃娘娘。

对于粉丝的流失,真真不在乎,也不意外。她想到在李莲英和慈禧这边的压力小了一点,就觉轻松不少。

很快,下一个回合开始了。

一个叫张仲炘的御史,上奏折弹劾刑部尚书薛允升有贪污受贿、贪赃枉法行为。

真真内心当然是支持薛尚书的,更重要的是对薛尚书怀有期待,现在薛尚书可以说是真真精神支柱的一部分。

刀子直接下到薛允升身上,光绪也不能再冷眼旁观。他命令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徐桐秉公查办,具实覆奏。

吏部尚书徐桐,左侍郎徐用仪赶紧组织了对刑部尚书薛允升的内部调查。

调查结果给真真吃了一颗定心丸。

徐桐覆奏:刑部尚书薛允升于点派差使、办理案件,均无徇情贪赃枉法情事,收受节寿亦无实据可凭,均可毋庸置议。

简言之,薛尚书清正廉洁,没有职务犯罪。

薛青天果然自身够硬,是她的有力战友!真真请皇上将那个诬告的御史相应治罪。

没想到光绪告诉她:“御史本来就有风闻言事的权利。”

风闻言事?听着风就说话?这不是键盘侠吗?想喷就喷。

光绪看真真不解,耐心给她解释:“御史,主管监察弹劾,职位低责任重,原本就容易遭人报复。很多时候弹劾的还是比他们位分更高许多的朝廷重臣,若要求每次弹劾举报都已查实确凿,否则还要被治罪,那就没人敢说话了。”

真真仔细想想,皇上说的也有道理,他们确实不是键盘侠,因为御史弹劾都得实名。那行吧,反正薛尚书查实清白就好。

至此,薛尚书取得第一阶段的胜利。

但为了不要把关系闹的太僵,薛尚书也做了稍许让步:“此案已经在京师闹的沸沸扬扬,群情激愤,几名凶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若法外开恩,难免有损皇上和太后圣誉,故臣部不得不坚持。然皇上与太后不忍一时骈戮两名家奴,也是慈祥为念。现综合过往行事,请将案犯之一李苌材原拟斩立决罪名,量减为斩监候。恭候钦定,谨奏。”

皇帝准奏。

不过薛尚书没想到,很快皇帝就诏停秋决,这个李苌材又能多活一年。这是后话。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这次是真的办成了一件事,而且不是单打独斗,真真非常开心。才想起来自己院子里还有一位伤员,一直没有顾上去看望。

宣五每天就在床上躺着。

他刚来到景仁宫的时候,其实心里对珍妃娘娘还是有点提防的。

宣五相貌生的好,遇到过许多不好的事,但也有一些人曾对他示好,甚至出手帮助过他的也不只珍妃娘娘一个,可最后都会变成不好的事。

红叶以珍妃娘娘的名义留给他一两银子的时候,他当然很开心。他知道宫里上上下下正在忙着珍妃的生日,于是他赶在二月初三一大早,到景仁宫来给珍妃娘娘请安。

没想到竟然在宫门口遇见一个小宫女,瞧着蠢蠢笨笨,她给娘娘磕了三个响头,祝娘娘长命百岁。看来娘娘也帮助过她。

那娘娘帮助自己大概也只是顺手行善吧,毕竟真有什么图谋的话,也不可能只给一两银子。

宣五跪下给娘娘道了谢道了贺,没有磕头,也说不上为什么,其实即便没有任何原因,奴才给主子磕个头也是很平常的事。只是他看小宫女磕头的时候,直觉自己没有她那样大的感激。要与她一样的表现,倒像是自己作伪了。

他那时不曾想到,娘娘还会再次帮他。不,是救他。

那样的场面,被娘娘撞见,宣五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感到羞耻。他想不到娘娘会亲自去揍那两个人,嘴里还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但有一句他是听懂了的:“以后再遇上这种事,直接打死,我给你做主。”

在他还没能从那句话里回过神时,娘娘竟然问他愿不愿意来景仁宫。

宣五愿意,因为那些恶人也不敢轻易去欺负各位主子娘娘身边的人。可他并不是完全信任珍妃娘娘的,他生怕哪天娘娘也会对他提出一些不好的要求。

来到景仁宫这些日子,宣五瞧着珍妃娘娘每天都很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反正没工夫去注意他。这倒是让宣五慢慢安下心来,每天在高公公安排下干活儿,算是师父去世之后少有的安稳日子。

后来珍妃娘娘竟然又叫了太医来给自己治腿。他想自己多么幸运,能碰上珍主儿这样的贵人。

贵人不禁念叨,竟然找上门来了。 第38章 原来子弹击中了他 宣五先是感到惊喜,随后又紧张起来。没办法,他进宫十年,自从六年前师父去世,他每天都活在那样的心境里。

真真也没啥事,就是溜达过来聊天的。

“还疼吗?”真真问。

“回主子话,好多了,再有几天就能下地干活儿了。”宣五挣扎着起来行礼。

真真赶紧抬手制止了他,“躺着吧,”又找话题说:“宣五,你这个名字有什么说法吗?”

“回主子话,奴才姓宣,进宫后是师父的第五个徒弟,大伙儿便叫我宣五。”

“那你愿意改回以前的名字吗?”真真觉得人们应该都比较在意自己本名吧。

虽然娘娘让宣五躺着,但宣五怎么敢大剌剌躺着,他坐起身,略微前倾,双手撑在床上,“回主子话,我的父亲是个赌鬼,把妹妹和娘亲都卖掉后,又欠下了赌债,就把我也卖掉了。他给的名字,不要也罢。师父待我很好,我喜欢宣五这个名字。”

原来是有一个悲惨的原生家庭啊。“那你想不想把姓氏也扔掉呢?”

宣五说:“那就不必了,这姓氏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小人祖父活着那些年,对我也很疼爱。”

“你这个名字蛮好听的,”真真真心称赞。

宣五惶恐,无话可说。

真真又问:“今年多大了?”

“回主子话,奴才今年十八了。”

“那跟珍妃同岁啊,我还以为你十六呢。”真真惊讶。

她看宣五坐着怪累的,让他躺下吧他又不好意思,“行了,那你歇着吧,我先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将手里的一把瓜子放在了宣五手边。

这场来访,让宣五感到莫名,也开心。

自从前些天一夜爆火以后,真真就请高公公不定期出宫给她买报纸。

从宣五屋里出来,高公公正好买回了报纸,真真接过后随意翻阅,然后看到了一条消息让她透心凉。

郑达元在河里溺死了。

报纸上猜测是太监报复,真真也这么想。

她立马就要起身去养心殿,还没走出院门就折返了,她想还是等等,等皇上传召她,或者等皇上来。

果然,这天晚上,皇上来到景仁宫过夜。

真真看到皇上几次欲言又止,扯七扯八。

一直到准备歇息,躺到被窝里,真真挑明:“郑达元死了。”

皇上身体僵了一下,“爱妃如何得知?”

真真实话实说,“我在报纸上看到的。”

“洋人的报纸?”光绪问。

“是的。”真真答。

“报纸上怎么说?”光绪又问。

真真直接把报纸抽出来递给他,“报纸上说,是被太监暗害的。”随即又评论说:“我也这么觉得。”

光绪看了两眼,把报纸撇到一边。抓起真真的手,无意识捏着她的手指,“尸体是顺天府捞上来的,经仵作检验后,确系溺水身亡。”

真真心急问他:“所以呢,抓到凶手了吗?”

光绪说:“没有任何证据、线索指向说他是被人杀害的。”

真真脱力,“就这样了是吗?不查了?”

光绪声音轻轻的说:“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就这样了。”

真真蜷作一团。

没有监控,没有人证,没有物证,黑灯瞎火把人往河里一推,就这样了。是谁呢?慈禧吗?不至于吧,李莲英?

原来这颗子弹,最后还是击中了他,那个身穿灰麻布衣的干瘦老头儿。他以为自己得遇贵人为他伸张了冤屈,却没想到就这样不明不白丧了命。他最后时刻在想什么呢?

真真又想起陈达元跪在地上团团乱转、挨个磕头的样子。

他还是被人踩死了。

光绪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是抓着真真的手不肯放开,缠着她的手指轻捏,与其说是安抚她,不如说是安抚自己。二人都不再说话。

原来还是一场空,真真难免有些消沉。

有时候,缓解消沉最好的办法就是下一场战斗。

三月初二,对景仁宫的真真来讲,有两件事值得注意。

坏消息,真真听说庆宽要回内务府当差了。

好消息,宣五下地了。

庆宽被皇上亲自撤了御膳房差事后,又托关系找门路,想在缎库谋个缺。这才几天啊,他竟奢望无缝调岗,多大后台?

宣五的腿还远远没好利索,隔几天换一次药。但是半个月时间一到,他就赶紧拄着拐下地了,他是个奴才,每天大剌剌躺着,非常不安心。

高公公也不给他安排什么活儿,这两天就让他在小茶房帮忙。其实小茶房顾名思义,是各个宫里负责主子茶水的一条生产线。有的规模大一点,也能做饭,统称小茶房。

但真真已经把小茶房做饭的业务撤了,目前景仁宫的小茶房就只是泡茶烧水一类的工作。

看见真真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发愁,白檀劝她:“主子可管他们这些的呢。”

“唉,你懂什么,这只是朽落帝国的缩影,”真真叹气。

“主子的话,奴婢可是听不懂了。”白檀不解道。

真真当然知道她听不懂,她也不过白说一句罢了。刚要闭嘴不再多说,又转念想到,不止白檀不懂,宫女们大约都不懂,百姓也不懂,而他们就是这个国家民族,最大的基底。

他们需要懂。

“我问你,庆宽管着御膳房,皇上要减膳,庆宽为什么不愿意?”真真问。

白檀说:“这个奴婢还能不懂?减了膳,没了银子,他上哪里拿钱?”

“哦?白檀能明白这个,很好。那我再问你们,”她这次不止对着白檀,旁边的高公公、红叶和宣五也都参与进来,“庆宽在宫中散播谣言,说老太妃是被饿死了,惹了大伙儿一起来反对减膳,皇上撤了他的职,”她在他们脸上巡视一圈,“如今却又不痛不痒的回到缎库当差,你们觉得,这对吗?”

高公公说:“要说对不对,那自然是不对。可是……”他斟酌道:“可是,这也寻常。”

真真愣了一下,随即开口:“这就是了,不对,却寻常。这个世界寻常地按着不对的方式走着,那你说,它能长久吗?” 第39章 三少爷? 这……,谁都没敢再答话,但他们都听见了这个问题,也因听见而至少思考了一瞬。

沉默中真真听见宣五说:“那庆宽,是个赌鬼,赌鬼没有好下场的。”

“哦?你怎么知道庆宽是赌鬼?”真真好奇问他。

“那天,”宣五顿了顿,只要一想起来还是难免脸颊发烫,“那天娘娘惩治的那两人中,有一个就是巴着庆宽,才谋得了御膳房的肥差。我曾跟踪过他,见他给庆宽送孝敬银子。也亲耳听见他与别人抱怨,说这庆宽是个赌棍,多少上供也不够,得再寻个门路才是。”

这样,很好。

这个信息也让真真意识到,既然要做事,总得要知己知彼才是。光批判他有什么用,得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弱点和把柄。得想办法查查他才行。

她真·他他拉·珍妃·真,现在已经是一个大名人了啊。可是再仔细一想,好像她能动用的资源,跟先前相比也没有什么太大变化,还是手下几个宫女太监。

随即又哀叹,自己作为一个封建后宫女子,连个门都出不去,就是想查又从何下手呢,恨!难道去请薛尚书帮她查吗?她又如何不通过皇帝联系到薛尚书呢?再说了,薛尚书能帮她接这种私活儿吗?

她这儿打瞌睡,就有人来给送枕头。

宫门外小太监进来回禀:“奏事处的文公公来请主子,说三少爷来了,在月华门南奏事处等着主子呢。”

三少爷?哪来的个三少爷?敢这么直眉瞪眼约珍妃去见面,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吧?难道是隆裕给她设的坑!烦死了,她不想拿宫斗剧本!

真真正犹疑呢,却见白檀很高兴的样子。

“三少爷?”她问白檀。

“是啊,主子,您听的没错,咱赶紧去吧。”白檀催促道。

没有危险?去看看?见小太监和白檀都很高兴的样子,真真决定去看看。

就算真是情夫,真真觉得她也应该替珍妃跟人家告个别。

出了景仁宫门,有另一个太监在这儿等着,应该就是刚才提到的奏事处文公公。

真真带着高公公和白檀,跟着这位文公公来了月华门南奏事处。

见到一个熟人,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还没从脑海中搜索出这人身份呢,三少爷看见她直接行了个礼:“五主。”

志锜?这不是珍妃的哥哥志锜吗?怎么又成三少爷了?

哦对了,真真想起来,瑾妃提过的,她们的嫡母爱新觉罗氏,生育过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没长大,大概这个三少爷是从这儿论的吧。

行过礼后,文公公把她兄妹二人让进一间小屋子,就关上门出去了。

志锜请珍妃坐下,又给她殷勤斟茶:“五主儿,河南巡抚裕宽,想换个位置,求您忙着谋一个福州将军的差事。”

这求得着我吗?

“价钱好商量。”志锜悠悠说道。

卖官鬻爵?!真真震惊了。

等会儿等会儿,我理理。“河南巡抚裕宽,想当福州将军?”

志锜点点头。

真真镇定一下,喝了口茶,缓缓问道:“为什么来找我?”会不会是她想错了?

“瞧五主儿说的,”志锜轻笑一声,“谁不知道您能在皇上跟前儿说上话,”他颇为得意。

“志锜,”真真严肃开口,“这种事你怎么能随便牵线?”

“我没随便啊,”志锜不解,“裕宽说了,银子好商量,他真的很想当这个福州将军。再一个,他与咱们是本旗,也是镶红旗,求上咱们也最合适不是?”他很认真的解释道:“可不是随便哪个人求上门来,我都敢拿来麻烦五主儿的。”

没错了,真真听明白。没想到珍妃还干这勾当,她有些生气。可转念一想,会不会是志锜和裕宽一厢情愿呢,或许珍妃并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真真看着志锜。

“要我说,只要银子到位了,咱能帮就帮他一把。”志锜瞧着真真神色又补充道:“况且这裕宽,本就是河南巡抚,为官多年。与之前那鲁伯阳和玉铭不同,他们,咱都能给推上去,裕宽那还不是五主一句话的事?”

竟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鲁伯阳?玉铭?”

志锜满脸堆笑,“可不是,要没有娘娘出手帮忙,就凭他们大字不识,怎么可能谋着苏松太道与四川盐茶道这样的肥缺。”

还大字不识?珍妃娘娘可真是好样的。“志锜,你再帮我回忆回忆这俩人情况,我参考一下。”

“好嘞,五主儿只要将他们放一起瞧瞧,可真找不着什么理由不帮裕宽!”他兴奋道:“说起这个鲁伯阳……”志锜犹豫了片刻,“裕宽可能给不到鲁伯阳那样多的银子,毕竟鲁伯阳原先是盐商,家财万贯。娘娘替他在圣上面前进了言,谋得苏松太道(上海道台)一缺,娘娘的恩情他铭记于心,日后也少不了孝敬您的。”

志锜说的口干,喝了半杯茶,又继续鼓动道:“那个玉铭,更是连字都不会写,原先不过管着个木器厂,攒下一笔家私。好在这小子还能找对庙门,知道求谁有用,若没有娘娘抬举,谁能给他谋得四川盐茶道这样的肥差?”

真真心里腾腾烧着一团火,语调尖酸刻薄,“鲁伯阳给多少,玉铭给多少,他裕宽又能给多少?”

志锜将五主儿的尖刻理解为要价,他也拿出谈价格的严肃,“虽然说来那苏松太道与四川盐茶道不过是正四品,这福州将军可是从一品大员,本应该价高些。可那裕宽已经是二品巡抚,不过是往上进一级,况且……”他觑着五主儿脸色小心道:“若咱不接,他也有别的门路,与李公公、庆王爷多少都能说得上话。”

志锜瞧着五主儿脸色越来越差,“要是按鲁伯阳的四万黄金,那裕宽怕是拿不出来。不过,他真心想与娘娘结交,愿意拿八万白银,孝敬给娘娘。” 第40章 钱呢?我钱呢? 志锜看五主儿好像对这个报价不甚满意,又殷勤服侍了一杯茶,为裕宽争取道:“玉铭大字不识,咱将他抬举到正四品,也不过收了他二十万。裕宽虽说给的不算多,但娘娘仔细想想,咱能结交一位福州将军,也说不准哪天用得上不是?”

他看五主儿不松口,又提醒道:“要是娘娘觉得八万实在不合适,裕宽也说了,价钱可以商量。”

听完这一通,真真的怒气直冲脑门。同时心里又有一个小人儿嘲讽这气生的幼稚,固然不否认,朝廷还有薛尚书这样的耿介大臣,但一碗清水又如何能稀释整滩泥淖。这个机器已经烂掉了,她早就知道的,不是吗?怎么还这么容易被气到呢。

真真对志锜说:“你去回了裕宽,这事我办不了。”

可是话刚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对,她这边拒绝了,裕宽就会去找李公公、找庆王爷,这笔钱就给了他们,然后裕宽则会通过他们当上福州将军。她狠狠一拍桌子,“算了,先别回他,等我想想。”

本来五主儿说不接,志锜既不解又失望。却见下一刻竟拍了桌子,他吓一跳,用不着这么生气吧,哪知转脸又说再想想。这一句话的功夫,志锜心里一波三折。

真真问:“之前那四万黄金和二十万白银呢?”不会嚯嚯完了吧。

虽然不知道五主儿为什么会问他,但今天娘娘整个人都让他感到莫名又害怕,只能小心回道:“除掉当时打点各人的,剩余三万五千两黄金与十五万两白银,都给娘娘存了钱庄,您后来拿着银票是否有花费,我就不清楚了。”

真真说:“你先回吧,有消息我再通知你。”话音刚落又想到,怎么通知呢,她试探着说:“还是通过文公公。”

“是。”志锜起身,躬身答道。

看来这文公公是志锜与珍妃卖官鬻爵小团伙中的一员。真真也起身,刚走出门又想到一个事,折返回来。“志锜,你帮我办件事。”

“娘娘吩咐。”以前五主都叫他兄长,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净叫他名字,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志锜心里惴惴。

真真先问他:“内务府的庆宽你可认识?”

志锜答道:“认识。”

“你去帮我查查他,”真真说。

“查……查什么?”志锜只是一个八品工部笔帖式,现在让他去查人,可怎么查。

真真觉得这个哥哥不是很靠得上,可现在除了他,她又能用谁。“查查他有什么爱好,有什么软肋,爱去哪些地方,爱见哪些人。有没有什么信息是我能用得上的?”

志锜听明白了,“庆宽可是得罪了娘娘?”

真真没接茬,她具体指明道:“查查他爱去哪家赌场,有没有什么固定的日子。”

志锜赶紧应下来,“明白!”

回景仁宫的路上,真真想了很多。

以前,她多多少少总是对那个莫名消失的珍妃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毕竟自己顶了她的身份。可今天这点愧疚烟消云散了,原来珍妃不只是一个在后宫与隆裕争风吃醋的妃子,她还参与卖官鬻爵的勾当。当然了,整个朝廷都烂透了,至少庆王爷也在卖,李公公也在卖。

但这并不意味着,珍妃卖官鬻爵就值得谅解。

随即真真又想到,她现在应该是有一笔巨款,也不知道珍妃花了多少。上次红叶拿来那个装了三千两的钱匣子时,真真还觉得非常开心。原来那只是个零钱箱子,甚至连个零头都算不上,而且那三千两,说不准就是赃款的一部分。就连“珍小主儿向来出手大方”的那些赏钱,保不齐也是卖官鬻爵的黑钱,怪不得一个月二十五两银子的月钱,连打赏下人都不够。

死了就死了吧,也没啥可惜的,一群误国的玩意儿!真真头顶冒烟。

回到景仁宫,真真开始翻箱倒柜找钱,白檀问她找什么,真真问:“你知不知道我的家私放在哪里?”

白檀有点惊讶,“主子的钱匣子在红叶那里,另外珠宝首饰细软,以及皇上平日赏赐、大臣进献,都在小西屋里。若有别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真真还确实从没考虑过,生日送的那些东西都放哪了,她知道白檀会收起来。

现在跟着白檀来到小西屋,简直亮瞎她的眼,原来是个小小的宝库,珠宝玉器和各种稀罕物件,包括那架抬到颐和园又抬回来的照相机,都分门别类的放着。但她没有找到那张巨额银票。

真真又回到卧房继续找,还真让她从一个俄罗斯套娃般的精致小箱子里翻了出来。箱子最里面一层上着锁,她不知道钥匙在哪儿,直接把锁砸了,果然是巨额银票。

现在,她已经是巨富了,真真琢磨,这笔钱不能乱花,必须得用在刀刃上!

突然,真的是非常突然,天黑了!可现在还是上午。

真真赶紧来到院子里,大家都在仰头看天。

是日食。没一会儿功夫,太阳被遮住,只剩下一个光圈,怪好看的。

“瞧,天狗啃太阳了!”宫女青禾喊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到了近代,多多少少受到一点科学的影响,真真瞧着他们并没有太恐慌。当然也可能是她原先所以为的,古人看到日食会恐慌,全是想当然。

但真真也琢磨,这毕竟是个不寻常的天文奇观,是不是可以做点文章。

例如说,因为老佛爷太奢侈浪费,六旬庆典过于铺张,上天警示她了。

或者,由于朝廷卖官鬻爵,上天示警了。

再或者,郑达元不明惨死,上天为他鸣冤了,就像六月飞雪窦娥冤。

总而言之,因为统治者干得不好,上天决定给他们提个醒。

可是,她就算想造谣,又通过什么途径传播出去呢,她也不能上网发帖。

报纸?

真真这头儿还没想出个子丑寅卯呢,钱公公又来叫她去养心殿伺候。

怎么,皇上不光怕打雷,也怕日食吗? 第41章 光想吗?可笑! 真真现在对光绪的感受很复杂。

她厌恶珍妃,但珍妃已经不在了。她痛恨慈禧,恨的明明白白。可是,她从未恨过光绪。

在真真的最初印象里,光绪是一个被慈禧压制的小可怜。他有一些眼界,有一些抱负,但能力不够,更重要的是跟不上大环境的剧烈变化,最终也没能成功挽救国家的颓势。真真认为光绪是一个想要做好,而因种种原因没能做好的皇帝。总体上是个带点悲情色彩的平庸君主。

来到这里两个月,真真看到了一个更生动的光绪。他讨厌皇后,像小孩子一样报复她;小小的他曾在龙椅上翻跟头;他怕打雷,但喜欢听大雨过后,宫里下水道泄水的声音;他爱珍妃,与一般热恋的小青年也没太大两样。他任性但怯懦,鲜活也有趣。上次在慈禧面前,化解掉老佛爷即将喷发的愤怒,还帮她扛下一波攻击,更是让真真对光绪生出一些好感。

可是随即真真又觉可笑,真是古往今来“圣上英明,臣罪该死”。哪怕在她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连反腐剧也只能限制在一定级别。而光绪纵容珍妃卖官鬻爵竟然也就这样被历史放过一马。

他因为喜欢珍妃,就可以安排一个从无行政经验甚至字都不会写的人,去做四品官。四品,多少读书人拼死拼活一辈子也干不到这个位置,而光绪只因爱妃的一句话,就背弃了他的臣子。再说,他难道就不想想,一个花钱买官的人,钱能白花吗,不得从官任上捞回来。可他就那样给出去了,他背弃了他的子民。

哪怕挪用海军军费修建颐和园,真真都可以当他是被逼无奈。可这个事情,完全在光绪权限范围内,他也没有做对。

那么,他真的想这个国家好吗?

光想吗?

可笑!

一个庸主,从平庸到昏庸,也就是一步之遥。

来到养心殿,看到光绪,真真压下心中不快,打叠起了一份如同面对慈禧的心,生活不易全靠演技。

“皇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真真温柔体贴。

“还不就是钱,日日都是钱。”光绪放下笔,戳戳真真的脸,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北洋要银子,汉阳铁厂要银子,万寿庆典也要银子。”

“那皇上准备怎么办呢?朝堂上那么多大臣,可有什么主意?”不会是要卖官吧,你们这帮沆瀣一气的蛀虫。

光绪叹道:“李中堂主张开海防捐,翁师傅提议向洋人借款,还有人说铁路不急,应从铁路款项里拨,可铁路上早已拨了二百万,再拿不出来了。”

是了,他们又能怎么办,只能在敌敌畏、砒霜和百草枯之间选择。

“再没有别的办法了?”真真不死心。

光绪说:“还能怎么办,不如此,就只能从田赋粮捐、茶酒厘金上想办法了。”

真真眉头紧皱,加税万万不可。百姓本来就过得艰难,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也吃不上个饱饭。这个国家绝大多数人都是农民,不向农民加税可又能找谁呢?

商人?不行,真真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尽管在古代的许多次改革中,尤其是经济改革,例如王安石变法,当朝廷既想要增加国家收入,又不想向农民加税的时候,往往都会拿商人开刀,想尽办法从商人身上压榨油水。可是真真学过近代史,在她所处的这个时代,抑商政策正是影响国家经济发展的大障碍。

人分四类,士农工商,哪个都动不得。从四类之外三教九流下手吗,可是那又能搜刮出多少钱呢,谁活着都不易,动谁都心疼,除非是坏人。

坏人?

真真一下子想到什么,怎么不行呢,吃喝嫖赌,吃喝先不管,就从这嫖赌上做文章吧。当这两个字出现的时候,真真甚至压根就顾不上嫖,她一下子就盯住了赌。

再一琢磨,真真心里有一个小人儿高兴地叉腰狂笑。

“皇上,我有一个主意。不过皇上得先告诉我,他们各自要银子干嘛?”真真压抑着内心兴奋。

皇上告诉她:“李鸿章说,之前咱们定的一艘巨舰,因尾款无法支付,让日本给买走了。取名吉野号,装备了什么速射炮,还说日本的舰船大都装上了这种炮,咱们也得装,需要一百五十万两银子。”

皇上接着说:“汉阳铁厂开工后,每个月亏损十来万,张之洞叫嚷朝廷再不给拨银子,就要支撑不下去了,也得需要二三百万。”他手指敲了敲桌案,“唉,最急的还是万寿庆典,现在紫禁城到颐和园沿途彩棚、加太后的庆典礼服,有六百万缺口。”

“皇上,我这个办法也不知道能搞来多少银子。皇上必须答应我,如果在一百五十万以内,就全部拨给北洋买速射炮。若超过一百五十万,剩余的……”她本来想说剩余的给汉阳铁厂,可是话即将出口又拐了弯,不行,装备北洋水师是当务之急,铁厂以后再说吧。“剩余的还是给北洋,我才能同皇上讲我的法子。”

光绪看着真真认真严肃的样子,第一次是跪请减膳的时候,那会儿他感到珍儿严肃地让他陌生。可经过郑达元的事,他现在很愿意听听她的意思,“若爱妃的法子果真可行,真能筹来一百五十万,朕就依你,请翁师傅将它拨给北洋。”

“我这个法子,要请皇上先下个禁赌令。”真真讲。

皇上顿感莫名,“说筹钱呢怎么又说到禁赌了。这禁赌啊,也不是没禁过,屡禁不止。”

真真笑说:“要的就是禁不住。”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给皇帝说了一通。

皇上听得眼睛一亮,还真可以试试。

三月初三,顺天府尹颁布了禁赌令,违者重罚。

一开始京城各赌坊安静了一些日子,三五天后,见朝廷光打雷不下雨,没有一点动静,就没当回事,重新喧哗营业。

却不知,皇上从宫廷侍从中选派的几十人,已经乔装混进了各个赌坊。 第42章 奉旨打劫 这些便衣侍卫的任务,是负责摸清楚各赌场的大概情况,诸如每日客流量,营业高峰、赌资规模、存放地点等。

大约又是六七天,等赌场完全恢复如常,眼看着人数没有明显增加了。顺天府会同九门提督、五城兵司马,全城星夜抄赌。

当晚从全京城赌场,抄没赌资折合白银共计四十八万两。

真真一开始还担心时间不够长,不能掌握庆宽去赌场的规律,后来发现白担心了,志锜告诉她,庆宽天天去。

你小子好日子算是到头了!真真这两天心情好了不少。

果然,抄赌的时候,庆宽也被抓了进去。

本来,只为抄没赌场赌资的话,是无需出动这么多人的。但是真真不准备到此结束,她要把这些赌棍也都抓回来,所以就需要出动更多的人。而且为了防止警匪串通,她请皇上让这些部门只是待命,士兵们临出发前都不知道今晚是去抄赌。真真还特别强调,执行的时候最好跨区域行动,这样的话,赌坊、赌徒和他们打点过的官兵,就不大容易碰到一起。

就这样也难免有跑掉的,那没辙。好在还抓回来很多,监狱都快放不下了,人挨人人挤人。其中就有庆宽。

这些人都做了详细登记,只要进来的,谁要是想趁着人多浑水摸鱼、贿赂狱卒逃跑是不可能的。

当然真真把他们抓回来不是光为了让他们受罪,登记也不光是清点人数。更重要的是要去清查每个人的家庭背景。

那些穷的,就放走,牢饭也是饭,省一口是一口。要的是那些家里有钱的。

想出狱就拿钱来赎!

视家庭财产情况和过往犯罪记录,每人定价从一百两到十万两不等。

朝堂上群议汹汹,或关或放或流或刑,朝廷怎么能跟人勒索赎身银子!

珍妃娘娘表示,与其说是赎身银子,不如说是罚金。可关可放可流可刑,怎么就不能罚款?

再有人反对的、辩论的,光绪便用皇权硬控:“太后万寿庆典如今经费紧缺,便由爱卿负责筹措吧。”

爱卿也就闭嘴了。

庆宽原本在八千档,但珍妃娘娘亲自关照他,享受十万待遇!

庆宽一开始恨死了珍妃,可终究还是得出去啊,也就认了十万的栽。没想到管事的不让他交罚金赎身,要他排队,说是还没轮上他。他怎么从没见过别人交钱赎身还要排队啊?

这当然也是珍妃娘娘的特别关照,一直拖了半个月才让庆宽交罚金赎身出狱,而他由于长时间不能去上班,新谋的缎库差事自然也就告吹了。要不是形势所迫,真真恨不得拖上他个一年半载。

可惜这项工作只进行了半个月,其实还有一部分有钱却宁愿坐牢也不肯花钱赎身的吝啬鬼,本来还可以再榨一榨。但因为四月份恩科要开考了,这个事到底不是很拿得出手,就叫停了。

最后收到赎身银/罚金一百五十万两,加上现场抄没的赌资,合计约二百万两白银。

有些官员嗤之以鼻,但开心的也不少。反正皇上、真真和掌管户部的翁同龢都非常开心。

因为是跨部门合作,真真建议皇上派出一个心腹,作为他的眼睛跟随行动。

皇上指派了翁同龢,翁同龢是光绪的老师,也算是从小陪伴照顾光绪长大。

选他不仅因为皇上相信他,而且也考虑到他现在掌管户部,这也算是为他解燃眉之急。

一开始翁同龢很不情愿,觉得这实在不像回事,他这样的硕儒帝师怎么能参与。但现在他手里一下子多了二百万,又觉得珍妃娘娘是有几分聪慧的。

这样想的不止翁同龢一人。

再说回到三月初,这期间还有很多事发生。

就在真真给皇帝出主意抄赌筹钱的同一天,她单刀直入问皇帝:“鲁伯阳和玉铭,皇上还记得吗?”

皇上心里一惊,两江总督刘坤一上奏参了鲁伯阳一本,说他完全不谙政事,不能胜任江苏苏松太道一职,光绪将这折子留中不发。也就是刚才的事,爱妃如何得知?“怎么了?又有人求到爱妃这儿了?”

“他俩干得怎么样?”真真不跟他绕弯子。

“实话说,刘坤一参鲁伯阳办事不力。这次朕留中不发了,可估摸着刘坤一也不会就此作罢。”光绪觉得这也是个麻烦事。

真真问:“皇上,既然他办事不力,为何不撤了他,难道是为了我?”

皇上说:“既然是爱妃举荐的,总要给他个机会试试,哪位大臣也不是一上来就会办差的。”

真真明说:“既然他办事不力,皇上便将他撤了吧,不用顾虑我。”

光绪不解。

真真又说:“机会也给了,是他不能胜任,撤了了事。苏州松江的作用日益重要,请皇上选拔能臣干吏去接任。”又补充道:“还有玉铭,能干得好就让他干,干不了就换人。”

那玉铭也是草包一个,完全不能胜任四川盐茶道,光绪一并将他撤了职。

光绪见珍妃如此识大体,心里非常感动,还没感动完呢,竟然听见爱妃问:“皇上,今日天降启示,您有什么想法?”

“这……恐怕是朕行事有缺吧。”光绪当然知道现在朝政上很多事情都不是个事儿,以前他还能在心里把责任推给太后,可现在他已经亲政了,上天再示警,那该是警示他了吧?

真真敲打他:“怕不是因为卖官鬻爵,上天看不过眼了吧?”

“爱妃慎言!”光绪制止她,“纳银捐官……虽说有颇多弊病,但也是古已有之,从秦皇汉武,到本朝康熙雍正,都曾实行过捐官。”他给自己洗脑,“朝廷缺银子,这也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了。况且,朝廷所定捐纳银两并不高,也是给那些科举不顺的士子多一个机会。与卖官鬻爵绝不可同日而语!”最后又小声揣测道:“上天应该能体谅的。”

真真刺他,“也包括像玉铭那样大字不识的?” 第43章 都是造谣专业户 皇上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爱妃推荐给朕的吗?”

光绪这一句话给真真堵的没法还嘴。

不过她也听明白了,敢情是官方组织的卖官活动,只不过面上一本帐,底下一本帐。朝廷担着卖官鬻爵的骂名,李公公、庆王爷、珍妃娘娘们钻空子捞实惠。

这条路走不下去,真真又换了个方向,“那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太后娘娘六十寿辰太铺张奢华了?上天就算是体谅朝廷困难,不得不捐官,难道也能体谅拿那些银子去过寿?”

光绪有很多理由,能说的,不能说的。

能说的是他的一片孝心,“太后打理朝政几十年,劳苦功高。”

不能说的是他怯懦的野心,把老太后伺候舒服了,少给他找事。至于伺候舒服要多大的代价,那……那他也没有办法。他难道不气吗?他要气死了。但他的气不能说,如同他的怯懦与野心。

“咱们定了船,因为修园子,付不起尾款,让日本抢了去。北洋水师装备速射炮,要一百五十万。张之洞想救活汉阳铁厂,要两三百万。而太后过生日,要六百万。皇上,这生日,怎么过的起?”若只告诉真真过生日要六百万,她可能会觉得是一笔巨款,但没什么概念。有此对照,真真更体会到痛心疾首。

皇上却凄惨地笑笑:“那怎么办,那么多钱都已经花进去了,现在再惹得太后不高兴,那不是前功尽弃?”

那么多钱?“多少?已经花进去多少?”

光绪告诉她,“从两年前成立筹备机构,由礼亲王世铎专门负责六十大寿的庆典以来,翻修园子再加上若干前置工程,已花费三千万两了。眼下又有六百万口子,”可上哪里去找。

三千万,真真听到这个数字只觉得仿佛割了她的肉。鸦片战争,中英签订《南京条约》,赔款两千一百万银元,合库平银一千五百万。慈禧过一次生日,打了两个鸦片战争。她没再说话,什么都说不出来。

珍妃伴驾的时候,光绪常常会让太监退到殿外。这时钱公公在殿外询问:“主子,是不是该送珍主儿回景仁宫了?”

光绪有意让真真留宿养心殿,可能是今天日食的事情对他还是多少有点冲击。

真真不想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给自己找麻烦,便拒绝了。

光绪也不强求,他又跟着真真回了景仁宫。

第二天还没睁眼,真真就开始焦急。日食这个事是有时效性的,她必须赶上这个热度,迟了效果就要打折扣。

或许可以像上次所谓太妃饿死一样,直接找几个人在宫里散布流言。但随即就否决了,应该没有宫女太监敢非议太后老佛爷六十大寿。况且宫女太监议论,也没多大意义,太后直接就能把他们碾死。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呢,竟然有人捷足先登了。

这天上午,真真正在信步溜达换换脑子,竟然看到小果子摁着一个宫女厮打,嘴里还嚷嚷着:“叫你胡说,撕烂你的嘴!”旁边还有个宫女在拉架。

好家伙,这还了得。此处并不是上次救下宣五那样的偏僻所在,这里虽然人不多,也还是会有人不时经过的。要是被其他主子或者管事太监撞见了,免不了又是一顿罚。

真真让高公公上前将两人分开,那两个宫女赶紧跪在地上,抖成一团。

小果子瞧见真真,先是高兴,随即也立马跪下。

高公公斥责道:“胆子也太大了你们,这里岂能容得你们撒野!”

那两个宫女光顾着抖,也不敢说话,高公公又问她俩是哪个宫里的,说是伺候瑜太妃的。

这八杆子打不着是怎么干起来的?

“为何打架?”高公公厉声喝问。

“回公公,”其中一个宫女哆哆嗦嗦哭道,“我们没打,是她扑上来就动手,我们都不认识她!”

小果子不服道:“她俩说,昨日天狗啃太阳,是因为珍妃娘娘狐媚惑主,上天要降下惩罚了。”

两个宫女矢口否认:“奴婢没有,她胡说的,娘娘饶命!”

高公公问小果子:“你听见了?”

小果子说:“奴婢给太妃娘娘送了衣服,返回浣衣局,走到这个地方就听见她俩胡咧咧,诋毁珍妃娘娘,本来还有一人,可是让她跑了。”

“奴婢没有,娘娘饶命!娘娘饶命!”挨打的宫女哭着求饶。

拉架的宫女打断她:“珍妃娘娘饶命,是小娟子在别处听到旁人嚼舌根,她同奴婢讲,说她们真是胡吣,珍妃娘娘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你胡说!你当时可不是……”小果子要拆穿这宫女,真真眼神制止了她。

高公公问那二人:“你说的旁人是谁,要敢胡乱攀扯,将你打死!”

“回公公话,”刚才说话的那个宫女已经逐渐找回神智,“从昨天开始,奴婢已经听到不止一人这样说,最初是谁传出来的,奴婢真的不知道。”

这珍妃人缘这么不好吗,真真不能相信,珍小主儿惯来出手阔绰,都喂了狗了?

突然真真回想起今天早上给皇后请安,隆裕莫名其妙地说了半天日食,她也没当回事。从隆裕自请减膳之后,二人之间很是平静了一阵子。真真以为隆裕承了这份情,她们之间的关系开始正常化了。难道是她一厢情愿?

要么是珍妃人缘太差,惹得宫女太监们自发攻击她,真真觉得不大可能。那就是有组织有预谋散布谣言,除了隆裕还能是谁?难不成珍妃在这宫里还有什么隐藏的敌人?

真真让这两个人走了,她没心思追究这个事。倒是小果子,虽然是一片好心,但也实在是太鲁莽了。

宫里生活本就危机重重,她这么不小心,敢在公共场合跟人打架,如果今天撞上的不是真真而是别人,那免不了又是一顿好打。真真心想,你自己不去适应环境、适应规则,我帮的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

可是,真真又想起小果子给她磕的三个响头,祝她长命百岁,那样真挚诚恳。 第44章 Dear Peter Pan, 小果子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珍妃娘娘帮过她,她就想要娘娘好,不许别人说珍妃坏话,哪怕是一对二冲上去跟人打架,真真又能责怪她什么呢。

真真问小果子:“你在这里跟人打架,不怕被抓到了挨打挨罚吗?”

“那我听到她们说娘娘坏话,就全不理吗?”小果子抗辩。

“你原本可以到景仁宫来汇报给我,由我处理。”真真说。

“啊,”这个小果子还真没想到。

真真看小果子是个闯祸体质,又殷殷叮嘱她:“以后行事可上点心吧,你小命一条,别哪天一不留神就丢了。”

小果子感动地眼圈一红,珍妃娘娘真是个大好人,她又给娘娘磕了个头。

真真叹气,“你愿不愿意来景仁宫当差?”唉,这景仁宫要让她办成收容所了。

能到珍妃娘娘身边伺候,小果子哪有不愿意的,又跪在地上重重磕头道谢。

成,又捡一个。

走出去没几步,真真跟小果子说:“以后别动不动就砰砰磕头了,我听着疼。”

溜达完回到景仁宫,宣五告诉她瑾妃回宫了,刚才派人来请珍妃娘娘到永和宫去,真真决定先过去看看,快去快回。

进了永和宫,不出意外摆着一桌子小吃,瑾妃说这些都是在宫外头买的,有几样还真不错,让小饼子研究研究。

随后瑾妃拿出一摞照片,原来是上次在颐和园照的。照片洗出来之后,先送到了颐和园给太后娘娘过目,慈禧看过,留下了一些,夸奖观音像照的好。其余的让瑾妃捎回宫里,给珍妃和诸位太妃送去。

看到照片,真真会心一笑。刚才她已经想到了两个方向来推进日食赋能项目,彼得潘大人就是她的一号方案,解释日食,对钦天监来讲算是专业对口吧。

只是怎么和彼得潘大人联络呢,倒是可以通过小太监传话,但也不是所有话都能传。思索再三,真真决定写封信,加密通信!

略微寒暄两句,真真看瑾妃也没什么别的事,就赶紧告辞回到景仁宫,拿出纸笔准备写信。

真真的英文写作经验,主要来源于在考场上帮李华写各种信件,如今真要给自己写一封信,可千万不能掉链子啊这位考生。

Dear Peter Pan,

真真原本想直接请彼得潘大人以上天的名义劝阻老佛爷庆寿,真落笔的时候,又不是那么信得过他。于是便写的隐晦了一些,给自己留点余地。万一出问题,还能有个腾挪的空间。

大意是,昨天的日食,钦天监有什么解释吗?有没有可能是上天在警示国家的一些不正确的政策,例如说在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上花费了太多钱。潘大人你认为有没有这种可能?是不是非常有这种可能?

哦对了,照片已看到,谢谢你拍的照片,你的拍照技术非常好。

末了又加上一句套近乎拍马屁的功能句。

想了想还是不保险,万一出现什么意外,信件落到别人手里,或者直接从传信太监、彼得潘大人手里被人搜走怎么办。

于是又写了一份中文版,但内容却完全不同。大意是,钦天监大人们工作辛苦了,希望你们继续努力工作,为皇上和太后老佛爷祈福,为大清国祈福,谢谢大家的努力。

写完这个还不够。真真又重新誊抄了一遍,一行英文、一行中文、一行英文、一行中文,整得像是对应翻译似的。

万一要是被眼线搜了走,老佛爷或皇上打开一看,啊,珍妃娘娘的一片孝心,哈哈哈哈。

除非是彼得潘大人出卖她,那她也有狡辩余地,毕竟她也没有明确写是什么事。

做完这些,真真心满意足地准备将信交给高公公。可是临要给出去又有点害怕了,高公公不会出卖她吧?经过两个月相处,真真看不出高公公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还是不放心。

要不让宣五去跑这一趟?也说不上为什么,真真更相信宣五一些,或许因为自己毕竟实实在在帮助过他。

可是不行啊,宣五还瘸着……

唉,没办法,就这个条件。

真真把高万枝叫过来,“高公公,有个差事想让你帮我跑一趟,我能信得过你吧?”她装出意味深长高深莫测你要是敢出卖我你就死定了的神情。

高公公看主子这样严肃,也跪地认真道:“有事娘娘吩咐就是,奴才定然全力去办,若办不好,任主子责罚。”

“倒不是什么难事,我想让你帮我跑一趟钦天监,送一封信。”真真又补充道:“只是请潘大人帮皇上和太后祈福的请求信,”可不是什么私相授受的情书。

高公公当然不信这说辞,但他也诚恳表态:“主子,虽说历来不许前朝后宫有勾连,但奴才明白,有外廷的大臣帮衬着,总是好大过坏。”他拜了一拜,表白心迹:“奴才能有今天,全靠主子抬举。奴才愿死心塌地跟着主子,绝无二心。”

听这话,高公公是另有揣测,完全没有往私情上想,还是自己格局小了啊。真真将信交给了他。

高公公拿着手里的信沉甸甸,他心想这可是主子的前程啊,又进一步表态道:“主子放心,若真有什么岔子,奴才把信吞了,也绝不会落入别人手中。”

那倒是也不必。真真将他扶起来,“麻烦高公公了。”

没想到高公公回来的时候,把回信都带回来了。

彼得潘直接当着信使的面拆了信,虽然不明白珍妃娘娘为什么要用双语写两封信,而且将两封信如此排版,但还是很快回了她的两封信。

日食是因为昨天月亮运行到地球和太阳中间,挡住了太阳光,与天降惩罚没有一点关系,请娘娘放心。

给皇上和太后祈福,他们会做的,请娘娘放心,也会帮珍妃娘娘祈福。

珍妃娘娘帮助郑达元先生的事情,他也听说了,非常感动,娘娘果真是美丽又善良。

娘娘能对照片满意,他非常开心。以后有机会希望还可以继续为娘娘拍照。然后长篇大论讲了讲拍照的事。

真真无语。 第45章 第二套方案 等着真真看完回信后,高公公竟然将真真的信也拿了出来。

高公公躬身捧着信,“奴才也没想到,那潘大人竟当着奴才的面拆了信。奴才拜托他,‘主子的事还希望潘大人能放在心上,尽快办’,潘大人应了一声竟直接开始写回信。奴才想着既然回信也写了,便将主子的信要了回来,省的留在那儿日后有什么麻烦。”

真真接过她的信,有点感动,她想高公公能主动要回原信,避免留下证据,确实是为她考虑。

真真诚挚地向高公公道了谢,“今日的事我看到了,高公公认真办差,想的周到,我很满意。”她给高公公倒了一杯茶。

高公公诚惶诚恐接过茶碗几口喝完,跪地叩拜:“奴才愿为主子效犬马之劳。”他觉得办完今天这趟差事,他们的主仆关系更近了一步。

尽管高公公的忠心和细心让真真有意外惊喜,但日食的事毕竟没有进展。彼得潘大人这条路行不通,真真心中暗想,要是能结识一位钦天监的中国大人就好了,相信日食背后神秘征兆的那种,可惜现去结识也来不及。

真真又开始着手她的二号方案。

真真现在不定期都会让高公公出宫去帮她购买报纸。媒体的力量虽然在这个时代还相当有限,但毕竟也是一股力量。真真想着,请志锜帮她找媒体刊登关于日食的评论。再经过舆论发酵,要是能达到之前珍妃娘娘的爆火程度就最好了。

可是她若是说,日食是因为太后铺张,那要是太后看见,报纸毕竟还是可以追踪来源的,万一查到她那不是完蛋了。所以珍妃想着匿名投递,也不用志锜了,直接请高公公去送。

她写了三个版本,一个是关于老太后那奢华铺张的六十大寿,一个是关于朝廷卖官鬻爵,再一个是关于郑达元之死。

真真一共写了三份,投给三家报纸。

做完这些,她决定放松一下。劳逸结合,真真现在和景仁宫的几个宫女太监已经比较熟悉了,没事的时候也和大家一起玩,踢键子啥的。

前些天,真真不满足于体力游戏,而且宣五公公也无法参与踢毽子,所以她觉得有必要引入脑力游戏。于是真真带着白檀、高公公、红叶、宣五,戴云、青禾、粉枝以及另外四五个景仁宫的小太监小宫女,玩起了本土化改良版狼人杀。

今天则加上了小果子,真真已经让高公公去养心殿寇公公处报备了小果子的人事变动,筝儿小宫女被调走了,真真也同样拜托了寇公公帮筝儿找一个好去处。现在小果子在白檀的安排下,主要负责娘娘的衣物保管和护理。

最开始玩狼人杀,大伙儿由于搞不明白游戏规则,迷迷糊糊的,各种闹笑话。玩了几次后,逐渐上手。

真真发现,红叶和宣五,玩的非常好。具体说来,红叶的推理判断比较强,而宣五很擅长抿人,还擅长玩狼人牌,拿到狼牌就进入他的舒适区。

今天真真发现,小果子的表现也非常令她惊讶。她本来以为,小果子会比较笨,没想到刚一上手没两局,小果子就迅速搞清局势、进入状态。原来她并不是一个不懂规则的人。

玩了几局后,有小太监进来禀报,说看见万岁爷去钟粹宫了。

去就去呗,看来帝后关系是真缓和了。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又来回报,说钟粹宫闹起来了。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小太监也不清楚,他不敢进去瞧,只在宫门外听见里头有动静。

不会出什么事吧?

真真觉得应该过去看看,别闹出什么大事。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过去合不合适,万一皇后不想被她看到这样的窘态,然后又迁怒于她呢。

真真疑疑惑惑地往钟粹宫磨蹭,刚走到永和宫,瑾妃在门口等着她。

瑾妃并不是要陪她去劝架的,瑾妃将真真拉进永和宫:“要是以往,我不会来多管闲事。可我瞧着珍儿近来变化也大,所以我先问你,你是要去钟粹宫挑拨拱火吗?”

在瑾妃心里她就是这种形象吗?也是,真真心中腹诽,可能珍妃就是那样一个人,倒也不意外。

“姐姐怎么会这么想?”真真问。

瑾妃说:“以往你与皇后娘娘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从不肯吃半点亏。”

“我……”

真真嗫嚅间,瑾妃又说:“我看你近来懂事许多,我才与你讲。”

“姐姐知道钟粹宫发生什么事吗?”真真问她。

瑾妃不紧不慢说:“知道,皇后娘娘让人四处散播谣言,说天狗啃太阳是因妹妹招来的天谴。此事被皇上知道了,皇上去找皇后娘娘算账。”

“姐姐如何得知?”真真疑惑,难道瑾妃还是个扫地僧?

“这你不用管。”瑾妃直接回绝她的窥探。

“姐姐放心,我只是想去看看,以免皇上做出什么过分的事。”真真说。

瑾妃阻止她,“依我说,你不必去。你不管去做什么,皇后都不会念你的好,哪怕你能劝得皇上息事宁人,她也只会觉得你是在变相对她示威。”

真真发现瑾妃还是很了解局势的,“那姐姐的意思呢?”

瑾妃耿直说:“我也不知道。”

真真还真有那么一刻以为瑾妃是个扫地僧,能给她出什么好主意呢。

瑾妃又说:“我只知道你去了,结果肯定不会好。”她肉肉的脸上皱起眉头。

真真拉着瑾妃进了屋子,拈起她桌上的沙琪玛吃了一口,“那咱就不去了,大不了皇上掀了她的桌子,皇后娘娘愚蠢又刻薄,也该当受点惩罚。”说出口真真才发现,她竟然不知不觉间,对瑾妃说出心里话。

进宫这些日子,她看到瑾妃处处都在帮她,像真的姐姐一样。“早先有点事,走的急,姐姐同我讲讲这些日子园子里的事吧。老佛爷心情怎么样?李公公生我的气没?有没有其他小太监在老佛爷面前告我刁状?” 第46章 姐姐说的对 “太后老佛爷日日散步、听戏、喂鱼、看鸟,这些日子天儿暖和了,又加上了游湖。对了,后来又传召过那个说相声的朱绍文。”瑾妃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李公公生你的气干嘛?他的妹子李大姑娘也上园子里伴驾了,大公主一直在,四格格走了两天,昨儿又回了园子里。”

说起四格格,真真想到了庆王爷。先前在园子里,她从瑾妃处得知,大公主是恭亲王奕?的女儿,四格格是庆亲王奕劻的女儿。大公主从小就经常进宫,慈禧很喜欢她。以前还陪伴过同治皇帝,也就是光绪的堂兄、慈禧的亲儿子。奕劻因为修园子有功,慈禧也就经常接四格格进园子里住。

真真在园子里那几天,注意到四格格赏赐下人出手特别大方,赏的又多又勤。先前没啥想法,现在却想到珍妃与庆王爷卖官鬻爵的事。

那么,珍妃的那些罪恶勾当,瑾妃知道吗?

真真试探她,“昨天,兄长志锜进宫了,姐姐不在,不然也能见见。”

瑾妃皱眉说:“外男不准随意进入后宫,我劝你也不要时常去见,小心出事。”

出什么事?不会是因为这个被慈禧扔井里的吧?

“珍儿,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也不和你绕弯子,帮人谋官的事,我劝珍儿还是收手。钱多少算个多呢,若被老佛爷知道了,她定然不会轻饶你。”瑾妃苦口婆心劝她。

真真更认定了,瑾妃这个朋友可以交。

再想起刚进宫时,白檀跟她讲,瑾妃在珍妃与皇后之间骑墙的事。真真现在觉得,可能有一半的责任都在珍妃!

她现在对珍妃的印象不知道有多坏,恃宠而骄,虚荣贪婪,没脑子、没心肝。跟皇后简直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各有各的蠢,各有各的坏。

真真诚恳的对瑾妃说:“姐姐,你说的对,我听你的。以后再有什么,你也一定要来提醒我。”

没想到瑾妃眼圈一红,眼泪就流了下来,“若早能如此,唉,”她轻轻摸了摸真真的耳垂,特别伤心的样子,“什么都不说了,以后咱们姐儿俩能在这宫里安安生生过下去,就再好没有了。”

真真又觉莫名,又觉感动。竟听见瑾妃问:“珍儿,你是不是……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啊?“什么事?”真真不知道她指什么。

瑾妃又说:“也没什么,只是看你今年以来,变化甚大,简直都不像你了。”

真真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刚才那点柔软舒适荡然无存,只觉当真是血脉连心,瑾妃果然还是察觉了。怎么办?

随即又想,察觉了又怎么样呢,这种事,太耸人听闻,她只要不认,谁也不能坐实。

正在真真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瑾妃又说:“这样也好,这样很好,”她眼里有浓而深而柔的情,喃喃道:“这样很好。”

第二天,隆裕皇后去园子里伴驾了。真真想,她不是去园子里告状的吧。管她呢!

往常皇后阴阳她、为难她,真真还有点仿佛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感觉。可是自己给皇后出了主意,并且切实产生作用以后,皇后还拿宫斗老一套来折磨她,她是真的失望又寒心,只想骂隆裕一句sb。心累!带不动!

比起皇后去颐和园告状,真真更关心的是没有任何一家报纸刊登了她的任何一条匿名评论。连续两天,真真都催着高公公第一时间出宫买报纸,确实没有。

为什么呢?真真展开复盘,或许是因为她的匿名评论对报纸而言没有任何意义,除非她署名珍妃,毕竟她的内容本身别说重要性了,连新闻真实性都不具备。

可能还有一个原因,真真现在才想到,或许她的简体中文人家根本都看不懂……。可彼得潘是回了她的中文信的,也许是连猜带蒙吧。

真真知道,这次日食热点应该是蹭不上了,这都过去三四天了。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思路又打开一点,她想,天启啊、玄学啊、神秘力量啊,是可以利用的。还有报纸和舆情,只是目前还没找到正确的使用方法而已。

算了,不想了,蹭不上就蹭不上吧。

和瑾妃交心以后,真真的狼人杀阵容也扩大了,又加上了瑾妃与她的近侍,桂圆儿、春卷儿、桃子。小饼子在真真这里算是大名鼎鼎,但小饼子事业心强,基本上守着小茶房不出来,寻常并不参与真真组织的娱乐活动。

真真的狼人杀菜鸟属性并没有因百年历史的加持而有任何改变,随着队伍的扩大以及大家玩的越来越熟,真真又很快沦落到下游。现在紫禁城内,严格说来是景仁宫永和宫狼人杀联赛,顶级玩家是红叶、宣五和小果子三人,哪怕永和宫加入,也没有动摇他们的地位。

真真又抽到了县太爷,也就是预言家。完蛋!她现在一拿到预言家心理压力就特别大,因为预言家有义务带领好人团队取得胜利,但她却能力不足。这简直是她现实处境的翻版。

正好这时,外面传来太监打嘘声,这是通知皇上来了。不玩了不玩了!

真真和瑾妃一起到门口迎驾,皇上看到愣了片刻,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瑾妃了。两人不失尴尬与礼貌的打了声招呼,瑾妃很快请安离开。

“珍儿与瑾妃这些日子走动挺频繁啊,”皇上随口说着。

“她是我的姐姐,这后宫中人又不多,我自然是要与她多多走动的。”说到这里,真真又起了别的心思,“皇上,这宫里也实在是太闷了。”

会抱怨闷的珍妃,给光绪带来久违的熟悉感,“嫌宫里闷,那你去园子里住些日子吧。”

真真试探问他:“皇上,您就不想出宫转转吗?”

“出宫?”皇上从来没想过。

“是啊,出去走走,看看市井百姓的生活。哪怕去大臣家里转转,联络联络感情呢?”真真撺掇他。 第47章 那你摸回来好了 面对真真的提议,皇上也不是没有动心,但很快就否定了,快到他都看不清自己的心路历程。

随即瞧见爱妃失望的脸色,他又不忍,便说:“去年顺天府遭灾,如今京城有许多流民乞食,搭了粥棚施粥。但流民良莠不齐,难免不法宵小,这些日子外头不太平。你要实在想出去,下个月太后临幸普觉寺,珍儿到时候跟着去。”

施粥?普觉寺?小孩子才做选择,她都要!

其实本来真真是想撺掇皇上去大臣家里走动走动,要是能带上她去认个门就更好。没想到听光绪话里的意思,要不是有流民,还能放她出去逛逛怎么的?

既然是他把话说到这儿,那真真就顺杆爬:“皇上,您难道就不想……”亲自去施个粥,树立一下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吗?好吧,皇上确实不需要。可是娘娘需要啊。

之前因为郑达元的事,真真意外爆火了一把,现在风头也还没有过去。真真想,她还是挺有必要运营一下自己的公众形象的。人气这个东西,古今一理,虽然是个双刃剑,但绝对是利大于弊,指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现在机会摆在眼前,更应该趁热打铁,制造第二波流量,巩固一下粉丝基础。

“皇上,我想,”真要开口的时候,真真又觉得这个要求过于匪夷所思,皇帝怎么可能会放自己的妃子单独出宫呢,除非是……省亲。可是这在帝制时代简直算得上是“天大的恩典,”真真同样很难开口。

最后脑子里绕了一百零八个弯,“皇上,咱是不是该去颐和园给老太后请安了?”

光绪说:“朕是要去,爱妃也要去吗?”以前珍妃可是从不会主动往太后跟前凑,不过今年以来爱妃成长之快、变化之大,这点小事简直不值一提。

“一起吧,一起。”真真切入正题,“皇上,咱们能不能在去颐和园的路上,绕道去瞧瞧施粥?圣驾亲临,也让百姓知道皇上对他们的惦记。”

“皇上不惦记他们,就不会给他们施粥了。”光绪闲适地笑了几声,“是爱妃想去瞧吧,想让百姓看到娘娘对他们的惦记。”

被戳破心思,真真坦坦荡荡,“皇上英明,将珍儿看的明明白白。我是想去看看,也让大家知道皇家对百姓的爱护。”

真真殷勤地给皇帝献上瑾妃带过来的沙琪玛,又狗腿地递上一杯茶,才说:“皇上说的对也不对,流民能领到一碗薄粥的赈济,确实本身就说明,皇上和朝廷心里记挂着他们,并未任其自身自灭。但是,要珍儿说,百姓们年年月月给朝廷交粮纳税,供养着大人们。那么相应的,缉匪捕盗、平抑冤狱、灾时救济,本来就是朝廷的责任。”人家是纳税者啊喂,她将手压在皇帝心口处,“皇上问问自己,您敢不救济吗?”

光绪有点震惊,爱妃说的没有一点错。之前一段时间,他尽管已经发觉并且逐渐接受了爱妃那无法令人忽视的变化,但他也只是认为珍儿长大了、珍儿心善,哪怕看出珍儿想去百姓跟前邀名邀功,也不出这个框架。但是这番话,这是治世之论,是读圣贤书、佐理君主的臣子所思所虑,是他自幼受翁师傅教导为君之道的圣人理辩。

看着真真紧盯着他的眼睛,光绪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珍儿他仿佛不认识。是的,单是如此大胆坚定不躲闪的坦荡视线,就是往日珍儿从不曾有的。

却见对面收回压在他心口的手,又继续说:“皇上,古人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后历代君主,没有哪一个不曾听过这句话,但却不是每一个都听进去。我相信皇上是听进去、听明白了的。”真真脸上带笑,眼神温柔,“赈济灾民,皇上做得好,可这到底是皇上该做的。而亲视灾民,则不是君主义务,全是皇上您的一份心意。”也是手段,真真没说。

光绪心中有巨大疑惑,却不知从何说、从何问、从何解。最后也只有一句:“珍儿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这句话,包括相类似问题,这两个月光绪说过问过很多次。这一次,尤其认真。

真真感受到了。她也在心里萦回百转,最后只有一句:“人总是会变的。”虽然你面前的变化确实是不寻常一点。

气氛沉默了片刻,真真很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现在的珍儿,不好吗?”

不好吗?倒也没有什么不好,光绪想。

蓦地,刚才因巨大的疑惑及陌生感带来的不安,逐渐消散沉寂下去。他一下子放松下来,有什么不好呢?

光绪轻笑一声,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却听他说:“珍儿这样,僭越了。”

僭越了?真真听到这个词瞬间紧张,这个罪名可重可轻,大贪官和珅的最终倒台二十条大罪,绝大多数都是僭越,而不是贪污。只是不知道皇上什么意思。她赶紧回想自己哪里僭越了,啊!莫不是刚才擅自上手摸了龙体?

看见真真脸上介于惶恐与惶惑之间的神情,光绪突然生出逗弄她的心思,表情越发严肃起来。

真真更慌了,好像是来真的?让你手贱!不知道皇上心口摸不得!

咋整,这局面怎么破?在脑子里pass了五六七八个方案之后,真真决定采取方案九-举重若轻,她决定给光绪来一点文明发展高度上的震撼。

只见真真抓起光绪的手,“那您摸回来好了~”说着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光绪确实震撼了。

男人的心口与女人的心口,是不一样的,具体说来,主要在触感不一样,而这点细微差异传递到大脑中,就导向完全不同的发展方向。

光绪脑子被震懵的同时,手上无意识的捏了捏,放大的触感将神智激活,又有意识的捏了捏。

真真乖乖待着,当皇帝指责你僭越时,你是不能阻止皇帝揩油的。当然了,哪怕没有僭越这茬,你大约也是无法阻止皇帝揩油的。 第48章 出师未捷先负伤 真真俯身凑到光绪耳边,“皇上不计较我之前的僭越了吧。”

这一声轻语,让光绪刚刚回归的神智又出走了片刻。

真真近距离看着光绪的耳朵,上面有细小透明的绒毛,在听到她说话后,好像耳廓还悄悄弹动了一下。轻轻弱弱,竟然有点可爱。真真又起兴吹了一口气,光绪的耳朵肉眼可见开始泛红。

很好,这一方案的实施效果,达到了百分之二百。可以了,真真准备收功。

她直接撤身要与光绪拉开距离。

哪想光绪见她动作,竟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一个没稳住,真真就倒在光绪身上。

本来,光绪在炕边坐着,真真在他面前站着。这一个不稳,光绪也没留神,两人相叠着就朝炕上倒去,皇上垫在下面。

真真慌忙间伸手去支撑,就是这么寸,手上传来一阵剧痛,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还滴在皇帝脸上。

“啊!!!”真真痛叫出声。

光绪急忙翻身坐起,将真真扶起来,“怎么了怎么了,没事吧,传太医!”

“怕不是骨折了吧,”真真欲哭无泪,啊不,是哭得梨花带雨。

光绪坐在旁边手足无措,眼看着真真手腕就肿了起来。

“现在皇上原谅我僭越了吧,”真真痛成这样,还不忘哭着赶紧把僭越这事了结掉。

“啊?”光绪懵了片刻,才知道爱妃闹这一出是想差到哪里。“你真是胡来!”

要了命了,我都骨折了你还揪着不放!真真扭身侧卧在炕上,抓着自己手腕,背对皇帝,不再理他,兀自痛哭哀嚎。

皇上坐在她身后拍她摸她,又不敢用力。“太医呢?!”他怒喊一声。

很快太医气喘吁吁几乎被两个小太监架着跑了过来,进门先请安。皇帝让他赶紧给珍妃医治。

真真坐起身,啊,老熟人,赵太医,之前给宣五治腿的那位。如今在太医院已经算是骨科经验相对丰富了。

赵太医给真真看过后,说是左手腕扭伤,没有骨折,不过也需要包扎固定,最好不要乱动。

好嘛,胳膊这就吊起来了。真真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来到这边才两个多月就伤筋动骨,要么人们说伴君如伴虎呢,真是诚不我欺。唉,出师未捷身先伤,长使英雄泪满襟。

折腾这么一通,真真筋疲力尽,冷汗直冒,主要是疼,可惜没有止疼药,连布洛芬都没有。真真特特拜托赵太医,给她开药的时候请重点考虑一下止疼。

就这样,真真成了一个伤员。皇上对她更加殷勤小心体贴了,爱妃受的这个伤,在整个大清后宫不能说是绝无仅有,也肯定是屈指可数。

睡下后,光绪习惯性的抓起真真的手,揉捏摆弄她的手指,如今爱妃连指甲也不留了。

光绪这边一抓,真真就开始哀嚎。

“爱妃真是越发娇纵了,朕抓的明明是你没有受伤的手。”

真真纯粹是因为烦躁生气,好端端的受这么一场罪。但她又不能跟皇上说“别碰我!”只好以行动挣开,皇上一用力,她也就不敢挣了,只能是不再理会。

后宫就是这样,哪怕皇上再宠一个妃子,他也是皇上,而她只是个妾。唉,真真又开始哼哼唧唧,疼是真的,发泄也是真的,真真假假,说不清楚。

光绪问:“珍儿如此大胆行事,是因着朕说你僭越吗?”

你还提,烦死了。真真原本是想要插科打诨化解掉当时那个严肃的场面,让皇上震惊之余不再跟她计较,然后她顺势转换个话题就行了。本来确实很成功,后来真是无妄之灾。她没理皇上的问话,疼,手疼,听不见。

光绪听着爱妃在旁边哼哼唧唧的撒娇,有点心疼、有点无奈,还有点愉快,爱妃的古灵精怪竟又升级了,竟然那样大胆,不过他很喜欢。

真真不回答他的话,他也无所谓,径自说道:“朕是说,珍儿想代皇家探视民生,那是皇后的事。”

啊,啊?真真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又哀叹,她竟然成了人家的妾,真是难以想象。唉,连个代表资格都没有。

皇上接着说:“皇后没有这份心,珍儿想去就去吧。”

真真暗暗腹诽,吊着膀子去?珍妃娘娘心里未免过于惦记大家了。“手伤了,过些日子吧?”

皇上轻轻碰了碰真真缠着棉纱的手腕,“今年春天雨水充沛,赈济款也即将用完,流民陆陆续续要回乡劳作,京城各处粥厂即将裁撤,过几天就没有了。朕明儿一早去园子里给太后请安,珍儿想去就跟着,不愿意就罢了。”

竟然赶上个尾巴,行吧,那就去吧,皇上能给她这个机会,也不易。“那就明天吧。”

两人没再说话,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五点钟白檀准时叫他们起床。吃过早饭,喝下仿佛带着股脚臭味的苦口良药,真真和皇帝出发了。

还没到达施粥点的时候,光绪就让车队隔老远停下。他叫来头等侍卫成安,让成安带领一支小队,护送珍妃娘娘过去。

真真问:“皇上不过去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了挂在脖子上用以悬吊胳膊的布条,这个造型实在过于扎眼。

光绪逗她说:“珍妃娘娘代天子抚民,皇上去了,岂不是抢了娘娘的风头。”

真真见他眼神促狭玩味,也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没多说什么,换到了另一辆马车上。

光绪叮嘱她快去快回。

大概又走了五分钟左右路程,真真看到了排队等待放粥的人。真真让马车停下,步行走过去。

现在已经农历三月份,天气转暖,可以脱下棉衣,换上夹衣了。

可是真真看到一个老汉,只穿一件破败单衣,已不能完整遮蔽身体,能从领口处看到瘦弱的胸膛,肋骨条条凸显。他旁边跟着一个小女孩,十来岁年纪,还穿着棉衣,能看出原本是一件碎花棉袄,历经一冬的流浪已成乌黑。 第49章 这个样子,还能活? 真真听见,这小女孩说:“爷爷,再有两天,就没有粥喝了,咱也回乡种地吧。”

爷爷脸上落寞悲苦,他应道:“回,回。”

小女孩又说:“爹娘不在了,妞妞也能跟着爷爷种地,等来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咱又能把日子过起来。”说着说着小女孩哭出声,“到时候咱再回来把爹娘的尸骨接回去,妞妞在旁边树上做了记号的,能找到。”

爷爷枯瘦的手拍拍她的头,语声凄苦,“哎,妞妞强,是爷爷的好孙女。”

真真瞧着,不知道她的爹娘是不是没有熬过这个饥荒,但这爷孙俩毕竟家乡还有田地,有地就有希望。虽然真真也不知道这一老一小要如何耕种,如何丰收。

领完了早上这顿粥,爷孙俩就相互扶持着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走上回乡的路。

几步之外,是一对姐弟,姐姐七八岁,弟弟四五岁。姐姐正照顾弟弟喝粥。他俩身边没有大人,不知道是不是孤儿。

成安告诉真真,这儿是顺天府组织的粥厂中最大的一个,在其他地方也有。五城司也在城内各处设有施粥厂。除了官府以外,还有一些富商大户,也会自行施粥。

说着就要喝令开道。

真真赶紧制止了他,低调,低调一点。

真真此前从未真正见过饥民,他们脏、瘦、神情木讷。那种瘦,若不亲眼所见,很难体会其中震撼。震撼于人的生命力,这个样子,还能活?

真真出发之前,确实是抱着营业的心态来的。但此刻,入目所见,全是人间疾苦,她没有办法在这些人面前营业。

就在这时,离真真不远的地方,一个老婆婆手里的粥让人给抢了。

不等旁人做出反应,真真直接冲过去一脚将那劫匪踢翻,粥连着碗也一起摔在地上。离真真最近的红叶一把将她拉在身后。

劫匪回身看到真真一行人,马上就跪下磕头。

其实施粥现场是有官兵维持秩序的,看到这边的骚动,很快有两个兵丁跑过来。他们不认识娘娘,但能认出宫廷侍卫的装扮。

这时真真瞧着那个抢劫的人,也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样的脏,一样的瘦,不同的是,他不木讷,他在回身的一瞬间,透着凶狠。

真真话到口边的质问,问不出口了。

成安却比她天真,也可能是下意识未经思考的喝问:“为何当街抢劫?!”

少年叩头道:“小人太饿了。”

这时,维持秩序的官兵开口了:“放粥前三令五申要遵守规矩,你有没有听!竟敢当众抢掠,如今还惊了贵人,你是嫌命长吗!”

少年只是叩头请饶。

真真冷眼瞧着他。仓廪实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饿着肚子的人,是不能对他有什么道德要求的。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他抢劫老婆婆就值得谅解。这现场多的是瘦骨嶙峋、饥饿难捱的人,却没见个个都成了抢劫犯。

真真没再多说,让官兵按规矩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重新给那个老婆婆再盛一碗。

老婆婆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对真真一遍又一遍道谢:“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真真伸手去扶她,看到自己缠着棉纱的手腕,才又感觉到疼,刚才这么长时间,都没顾上疼。

真真感到很无力,这么多人,她一个也救不了。只希望“今春雨水丰沛”,真能带给他们实在的生机。

本来她还想着面带微笑、温柔大方的亲自去操作台盛粥,让大家看看珍妃娘娘何等亲民。现在也没了作秀的心情,直接转身走了。

高公公以及成安和他带的一队人马也赶紧跟上。

这时却听见砰的一声响,现场竟然有个人举着镁光灯给他们一行人拍了照。

成安让两个侍卫上前将那人抓过来。

他说他叫莫里逊,是泰晤士报的记者,知道施粥赈济这两天就会结束,特意过来看看,正好碰见刚才一幕。前面从真真出脚开始他都看到了,只是拍照需要时间准备,所以没照上。他问这位夫人是谁,愿不愿意接受他的采访。

莫里逊?这个名字耳熟,真真想起来,这是彼得潘大人的朋友。

接受采访当然是不合适,但真真想着以后这个人肯定用得上,便将身边的高万枝介绍给他,下次见面就是熟人了。

成安要没收莫里逊的照相机,真真拦下了。

成安又警告莫里逊:娘娘的像不许随便刊登。

莫里逊做出保证后,一行人登车离开。很快,便与皇帝的大部队汇合。

成安骑马快跑两步,到皇帝跟前将刚才发生的事做了简略汇报,不过少年抢掠和洋记者莫里逊都提到了。

真真又回到了皇帝的大马车上。

光绪看出来真真兴致不高,“说好的代天子抚民,怎么空跑一趟也没有亮明身份,这下皇家的一片爱民之心他们可是瞧不着了。”

真真说:“皇上,我刚才看见一个老人家带着一个孙女,家里可能就剩他俩了,他们回家怎么种地呢?还有许多小乞儿、老乞婆,他们往后怎么活?”

皇上靠在椅背上,仰头闭目片刻,又坐直身子,对真真说:“朝廷有法度,受灾会赈济、亦会蠲免相应税款。往下有州府县衙各级官府,再往下还有里社保甲,宗族乡约,都会对困难户给予帮助与救济。”他摸着手上扳指转了两圈,“但是朕知道,历朝历代,天南海北,总有活不下去的人。珍儿也该知道,任是何等盛世,这都是免不了的。”

真真抚着自己手腕不语,她知道光绪说的没有错,贫困问题即便在二十一世纪,也不是轻易可以解决的,在她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依然有数以亿计的人深陷贫困泥淖。她没有任何理由因此责备光绪,其实她本也没有责怪他,只不过他既身为皇帝,真真难免对他心怀一点期待。

“是,皇上说的没错。”真真默默掏出棉布条,把胳膊又吊了起来,她现在是一个伤员,她有权利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