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女扮男装后,我科举鲨疯了》 1 系统觉醒 三月三,镇上唯一富庶乡绅的李家,后花园里正草长莺飞,春光无限。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打破了春日里的宁静:

“砰!——”

“啊!——”

“哥哥!——”

最后这一声,是来自谈纤纤的,她正提着篮子来给在李家花园做工的哥哥谈经送饭,就看到了让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谈纤纤慌得手上的篮子掉落在地都兀自不知,一脸惨白地疾步跑到满头冷汗瘫倒在地的谈经身边,此时他的右手正诡异的扭曲着,而且小臂正肉眼可见地开始红肿起来——

“哥哥……”谈纤纤慌手慌脚却又无处下手,根本不敢乱碰谈经的胳膊,生怕再加重他的伤情。

谈经伸出完好的左手来给谈纤纤擦眼泪,强扯出一抹笑意:

“纤纤别哭,哥哥没事的,一点都不疼……嘶!——”

“哥!你别说话了,我求求你了……”

“切~在这演什么兄妹情深?我告诉你,这就是不听本少爷话的下场!”

刚才指使下人摁住谈经,并亲手拿起花锄砸断谈经手臂的李耀祖,正冒着一脸青春痘,顶着一张既像棋盘又像星空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兄妹二人。

李耀祖是李家的独子,也被赋予了科举入仕的希望,被李家如珠似宝,跟眼珠子似的疼宠着,被惯得有些无法无天。

此时的李耀祖,将谈经精心侍弄的花一盆盆掼倒在地——

“我告诉你,本少爷让你去替考县试,那是看得起你!

你和你妈若不是因为我们李家仁慈,能一人得个花匠、一人得个浣衣妇的差使填饱肚子?

你仗着花园和我家书房离得近,偷偷沾光读书识字不说,如今通过了县试、府试,还不该对我家感恩戴德?你要是个知道报恩的,自然该上赶着揽下这桩差事……”

谈经因为疼痛,紧咬着牙:“我院试在即,又如何能给少爷你替考呢?考官又不是瞎的;

况且大乾朝律法规定,替考会被革除功名,发配边境的!”

“我呸!——”李耀祖直接一口啐到了谈经脸上:

“你就算死在边疆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你不思报恩,不识时务!”

李耀祖骨碌骨碌转了转眼珠子,嘿嘿一笑,又朝地上啐了一口:

“不过现在你还想参加个屁的院试!

索性现在你胳膊已经断了,跪下来,把少爷我这口痰吃了,我就保住你和你娘的差使,否则你俩不仅得滚出李家,我还得把你妹妹也逮了卖到窑子去。

我得让你长个教训,这就是你得罪少爷我的下场!”

谈经的下唇被咬出深深的两个牙印,血丝缕缕顺着嘴角滑下。

最终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满脸屈辱地躬下身子,像狗一样往李耀祖脚下爬去……

“哥哥,不要!——”

“给我拦住她!”李耀祖急吼吼地下令拦住谈纤纤,对方却被下人用的力气过大,直接推倒在台阶上!

不一会,头正磕在台阶上的谈纤纤,脑袋上冒出了汩汩的鲜血……

“纤纤!——”谈经痛苦的喊声自她身后响起,紧接着嘈杂的声音阵阵传来: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死了人让我怎么交代?”

“少爷饶命,我们也没想到这娘们这么不经推啊”

……

谈纤纤扶住额,努力想听清脑海中传来的电子音——

【宿主您好,恭喜您在《大乾第一魁》的小说世界中绑定系统成功。

作为您的系统,我将带您在世界中大杀四方,直至带您走上人生巅峰!】

谈纤纤心头顿时像被点燃了一堆火焰一般,迅速燎原,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斗志与力量。

她悄悄问着系统:“看样子,这是本科举文小说?”

【不完全是,这……】

“好了,我知道了。”

谈纤纤打断了系统,抬手摁着台阶站了起来。

她在地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红手印,宛如她们一家三口在这个世界中留下的斑斑足迹:

只能在泥地里,靠费尽心血的方式才能谋得些许喘息之机。

她是胎穿而来的,前十年日子过的也算不错,父亲种着几亩良田,母亲再织布赚点小钱,一家四口小富即安。

就在她也以为她会将这种田的人生进行到底的时候,平静的日子就这么被打破——

他家的几亩水田被李家看上,谈父被强买不从,便被设计投入大狱!

谈母为了凑钱救谈父,只能卖出自家良田,可是村民都被李家威胁,谁人敢接手?最后还是低价卖到了李家手上;

谈父出狱后,因为急怒攻心一直在咳血,谈母被逼无奈,举债借钱去给谈父看病,可是最后谈父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谈母因为日日以泪洗面,也差点哭瞎双眼。

谈经和谈纤纤,当时也不过是半大孩子,便忽然遭逢了人生巨变!

这个时候李家倒是假惺惺地跳出来了,拿出救世主的姿态来,说是可以允准谈家人去李家做工,不至于让他们娘三个冻死饿死……

可是李家哪有这么好心啊!他们不过是想欣赏蝼蚁在他们手底下艰辛讨生活的窘态,以此来达到报复的目的罢了。

谈母因为视力极差,故意被人呵斥为难衣服洗不干净,便只能去洗那些小厮、马夫的臭袜子;

长此以往,那些在盆里堆积如山的袜子不仅恶臭熏天,还害得谈母的手脱皮、长水泡、指甲脱落。

那可是一双曾经能绣出花开并蒂和松鹤延年的手啊!

至于哥哥谈经,说的好听点是个花匠,说的不好听只是个给花挑粪驱虫的,日日和秽物待在一处!

哥哥谈经和娘亲谈母却将她护得很好,唯一的要求就是劝她要忍——

他们认为,等到李家把他们欺负够了,自然也就丧失玩弄他们的乐趣了。

还好哥哥谈经聪慧,借着干活的工夫读书识字,都可以通过县试、府试;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只要再通过院试,就可以获得秀才功名,到时候不仅可以免除徭役,甚至看见当官的都不用下跪了……

李家更会高看他们一眼,他们就不用再过受人欺辱的日子了……

可是美好的愿望,就像日光下的泡影一样破灭了。

从前,不计后果的鲁莽确实可以逞一时之勇,但是说不定会招致来更为狂暴的打击。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系统,也算是有了必胜的把握,现在轮到她来护好娘亲和哥哥了。

她也算是忍到头了—— 2 魁首?花魁! 谈纤纤用手拂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可视线内照旧是一片通红——

她扶起哥哥,朝着双臂环胸、一脸蛮横的李耀祖走去。

就在谈纤纤离他只有半步之遥的时候,李耀祖开始大喊:“你做什么!滚远点,别弄脏了本少爷的袍子!——”

“我告诉你李耀祖,”谈纤纤声音冷冽,宛如结冰:

“我哥哥和我娘亲,再也不会受制于你李家之下;

我还告诉你,你终究会为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嘿~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本少爷说话,反了你不成?”

显然李耀祖还不习惯有人敢这么对着他呛声,顿时巴掌一扬,就要扇谈纤纤的耳光——

“你是有点小钱,可也远不到膏粱纨绔的地步,你家再有势力,能大出响水镇不成?

你纵使再不学无术,也该听过‘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的道理,我大不了拼上我一条命,也要杀了你!让你李家断子绝孙!”

谈纤纤掷地有声,语调平淡冷静,可那血染半面的模样,又似隐隐抑着癫狂,给人以很不安的感觉。

李耀祖甚至觉得,眼前的疯女人不是在开玩笑,她当真能干得出杀人灭口的事!

李耀祖的手僵在当场,可还在梗着脖子嘴硬:

“杀了我,你全家都得陪葬!我爷爷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呵呵~”谈纤纤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们李家、害我近乎家破人亡的李家留活口?

我就是舍了这一身剐,也得把你全家都杀了让我哥哥和娘亲没有后顾之忧!

你总有睡着的时候?你也总有走夜路的时候吧?你们全家也得一天三顿的吃着吧!

你知不知道鱼胆可以让人死,没煮开的豆浆会让人死,发霉的花生会让人死,就连你醉酒后要是被呛住了,也会死。”

谈纤纤一步步地朝着李耀祖逼近,近到几乎靠上他的鼻子,也将他眼底的不安和恐惧尽收眼底——

“你、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李耀祖扯开嗓子大喊,似乎声音足够大,也会给他自己壮胆一般,紧接着拼命给身边的下人使着眼色。

那些人七手八脚地挤开了谈纤纤,拼命地给李耀祖找着台阶:

“少爷,咱好男不跟女斗,别跟这疯婆娘一般见识……”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少爷您就放她一马,美玉怎么能去和瓦砾硬碰硬呢……”

“对啊少爷,兵法里说‘穷寇莫追’……”“啪!——”

最后一个人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耀祖方才就一直扬着的手狠狠甩了个嘴巴:

“扯什么兵法!显着你了是不是?合着你们一个两个都会读书、就本少爷不会是吧!”

许是被谈纤纤吓到的邪火发了出来,李耀祖也有了台阶,冷哼一声:

“今儿算你们命大,少爷我读书去了!”

说完,一溜烟带着人跑干净了,跟后头有鬼撵他似的。

跑到半路李耀祖仿佛才回过神来:“我怎么感觉她骂我骂得挺狠啊~就那些什么纨绔、不学无术的话……”

***

“伤口不得沾水,好好养上三个月……”大夫给谈经接好断臂后,一一叮嘱着。

在李耀祖灰溜溜地滚蛋后,谈纤纤马不停蹄地就带谈经去了医馆看手臂。

“大夫,那我还能拿笔写字吗?”谈经焦急地问。

“你要是不想你手臂废了就别这么干,你的胳膊挨了多少下你不知道?到底是谁下这么大的死手啊……”

谈经神色闪躲:“没什么,是我自己磕的……”

大夫满脸“你就装吧”的神情。

紧接着谈经抬起头,一脸歉意地对谈纤纤说:

“对不起妹妹,是我连累你和娘亲了。

你放心,哥哥我就算是拼了这条手臂不要,也要去参加院试!

我得给你和娘亲挣个功名回来,我不能让你们继续去过苦日子……”

谈纤纤少见地唬着个脸,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谈经:

“哥哥,你现在第一要务就是养伤!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会解决,不再用你和娘亲操心了;

从前都是你们护住我,绝不让我出门受苦,如今也该换我守护你们了……”

谈经别过脸去,用左手擦了擦眼角,说话隐隐带着哭腔:

“丫头长大了……可你别说气话,养家糊口是男人的事,怎么能让你去受苦呢?”

你自己才几岁?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少年郎罢了!

谈纤纤多想臭骂故作坚强的谈经一顿,可还是硬扯出一个笑意,自信满满地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哥哥,我自有法子……”

【那、那什么宿主,刚才看见你一直在虐渣就没好意思打断你,其实我是一个po文系统,金手指就是酱酱酿酿你懂得的……】

“你说什么!——”谈纤纤愤怒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谈经立马被她吓了一大跳,抖如筛糠:

“其、其实哥哥刚才说那话并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我知道小妹想做什么便一定做得到!你要是想出门打个短工,那哥哥和你一起……”

谈纤纤顾不上和哥哥解释,赶忙跑到背人去和系统battle——

“你不是说是《大乾第一魁》的本子嘛!”

【是啊,花魁的魁。】

“那我问你是不是科举文,你说‘不完全是’?那不就代表有科举文的成分?”

【正如一个铜板的两面嘛~对你来说是po文,对其他主角来说就是科举文啊!反正都是一套班子。】

谈纤纤感觉已经包扎好的脑袋顿时要炸开,头痛欲裂:

“那我借助你的金手指,最后的大结局是?——”

【御男无数,走上人生巅峰。】

我真的栓Q歪瑞骂尺。

最后一个问题:“那我要是不借助你的金手指,可能的结局是什么?”

【谈经因为科举无望变得疯癫,你娘彻底哭瞎双眼,而你因为凑钱给两人看病,自卖自身沦落风尘,不出三年染了脏病而亡,黄泉之下一家相聚。】

谈纤纤一怔:所以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的结局吗?

系统瞧着谈纤纤发了许久的愣,还是忍不住开口规劝:

【宿主,看开一点。其实当个po文女主也没啥不好的,肤白貌美大长腿,就没有男人不爱你的……】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谈纤纤忍住怒火,没有作声。

看着谈纤纤暂时没有反驳的意思,系统长舒一口气:

【所以宿主,你想好了吗?】 3 酣战整夜 谈经刚开始对妹妹一个人的离去而感到担忧,就瞧着她面色不善地回来了。

谈纤纤不发一言地付好诊金,拿好药就要带谈经回家。

谈经面露关怀:“要不叫个驴车吧,刚才大夫给你包扎的时候就说过你可能会头晕……”

谈纤纤依旧沉默。

谈经也默默地闭了嘴,不再言语。

其实说实话,他有点害怕这个妹妹。

虽然小妹从小就乖巧懂事,可绝对是说一不二的性格。

当初父亲那事,是小妹一力坚持要往上告,最终因为母亲的眼睛而罢休;

纵使她不用出门干活,可是也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劈柴、在小院种菜、养鸡、抓活鱼……当初有地的时候,她侍弄过的庄稼也总是比旁人产的多、结的大。

虽然这些年日子过的清贫,可小妹从没让他和娘亲吃上一顿凉饭,穿上一次脏衣……

当初父亲是找人给他俩启蒙过的,小妹那时便展现惊人的天赋了,若非错生了女儿身……

思及此处,谈经抹了抹眼角的眼泪,刚要开口,就听到妹妹谈纤纤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哥哥,咱们长相有五成相似,我打算用你的名字,女扮男装,去参加院试!

我相信我终有一日,可以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什么?!”

【什么?!】

谈纤纤绽开了一个笑靥,宛如骄阳:

“我不相信咱们就活该是穷苦贱命!

姓李的是乡绅,咱们是农民,他们就可以仗着阶层高而对穷苦百姓肆意践踏碾压?

有人说我是倡伎优伶,那我就活该认命吗?

我偏不!我就要做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士人,将命运牢牢攥在自己的手上……”

谈经愣了许久,用完好的左手摸着谈纤纤的头发,最后喃喃说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兄长真是不及也……

“小妹,哥哥我从不质疑你的任何决定,纵使你知道前路危机重重。你若执意要踏上这条路,哥哥也定会为你排除万难。

哥哥就问你一个问题,是谁说你会是倡伎优伶的?”

话说到最后,竟隐隐含上了两分外泄的怒意。

系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紧接着又觉得自己这个系统真是蠢出生天了:

其他人怎么可能觉察到它的存在嘛!~

谈纤纤鼻子一酸,积蓄已久的伤心愤怒之情随着眼泪纷纷排出体外:

“哥哥——”谈纤纤直接抱住谈经,在路人的注视下嚎啕大哭,她抽抽噎噎地问道:

“哥哥难道要问的不是怕被我连累吗?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一旦发现……”

“傻丫头,咱们是血浓于水的骨肉至亲啊!

哪怕你要哄哥哥上断头台,你也一定是有你的理由的;

只要你和娘过得好,哥哥也就满足了……”

“哥哥……”

***

兄妹二人特地晚上才回的家,就是怕谈母看清;也心有一致地没有告诉谈母今日发生的冲突,以及两人受伤的事。

还有她要顶替哥哥参加院试。

谈纤纤从未有这么庆幸过娘亲的眼睛不太好。

在饭桌上,谈纤纤抢先说道:

“娘,从明天起你就别去李家做工了,哥哥也不去了;

我俩在外头寻了个活计,去给医馆采药,医馆都是几十个大钱、几十个大钱的收呢!比你俩做工赚的多多了。”

谈母担忧地放下碗筷:“那都是不好采的药吧?遇到危险怎么办呢?”

“放心吧!”谈经接茬:“我和妹妹两个人互相照看着呢……”

谈母还想再问些什么,被谈纤纤插科打诨过去:

“娘,哥哥不日就要参加院试,他得多预留出些时间来看书啊!……”

就这样,谈母就稀里糊涂地被兄妹二人说服了,第二天难得睡了个懒觉。

鸡鸣过三遍的时候,谈经的房门就被谈纤纤敲开了。

谈经打着哈欠:“怎么起那么早?”

谈纤纤神采奕奕地说道:“我根本就没有睡。”

谈经看着谈纤纤红彤彤的脸色一阵惊异:“你脸色倒是丝毫不像啊!——”

“哥哥,你那些书,我昨晚看了一宿,看了得有个七七八八了;

而且我模仿你的字迹,可以学到八九不离十……”

至此,谈经才算对谈纤纤的天赋异禀有了一个明确的认知,他欣喜若狂——

“原来我的妹妹纤纤,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啊!”

谈经知道妹妹会读书写字,竟没想到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若非错生了女儿身,能去读书的是她……

谈纤纤微微一笑:“这没什么的。”

确实没什么。

因为她前世,就是省高考状元出身;历史和语文单科,也都拿过市第一名的好成绩。

而且她从小就练书法,写一笔好字不在话下;

哥哥谈经一直以来练的都是馆阁体,她上手的难度几乎为零。

【啊呸!——】此时暗暗猫着的黑眼圈系统,开始表达自己的不满:【谈纤纤,你还要脸不?没有我的金手指,你有今天?】

昨晚谈纤纤回屋后,系统就开始愤怒地诘问她:【为什么不按照约定的剧情进行?】

谈纤纤只淡淡地回了句:“我为什么时候答应你走原剧情了?”

系统顿时哑口无言。

紧接着谈纤纤又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不是有金手指吗?有没有那种大战三天三夜都不累的?”

系统以为她回心转意了,立马给她点亮了【酣战整夜】的金手指,谄媚地说:

【这个配合dirty talk食用更佳哦!加上dirty talk的话,有积分相赠~】

掏出来后系统就后悔了:谈纤纤只有一个人,她和谁酣战整夜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点亮金手指的谈纤纤,顿时眼睛都红了,跟打了鸡血一般,抄起一本书,一目十行地就开始看,嘴里还不住念念叨叨——

“呵呵,烧策论,看我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四书,喜欢我的大砚台吗?五经,我今晚就用这支大毛笔让你爽个够!

题啊题,你猜我今晚破了你之后,再会做什么吗?答案揭晓,承欢的承哦!

可怜的宣纸,今晚身上就会遍布我的痕迹,第二天起来,所有人就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系统看着谈纤纤一本正经的模样,先是有些不可置信:

她是怎么面色冷淡地说出这些骚话的?

紧接着看着谈纤纤一点点升上去的积分,脸都绿了。

这TM也行啊!——

谈纤纤一晚上的进度条,就拉到了肉眼可见进步的地步。

她没理会系统的逼逼赖赖,继续跟谈经说到:

“没时间了哥哥,院试在即,你得跟我说说院试都考什么?怎么考?……”

谈经跟谈纤纤讲完后,挂着条胳膊就往外走。

“唉~你养伤要紧,干嘛去?”

“家里的米只够吃三日了,我得去赚钱啊!你放心小妹,你就在家安心备考,吃饭的事交给哥哥了……”

“站住。”谈纤纤面色不虞:“你都这样了还怎么赚钱?我说过了,现在该轮到我照顾你和娘亲了。”

“这如何使得?”谈经挺直腰杆子,刚要继续规劝,就被谈纤纤打断:“我自有妙计——”

系统顿时传来不祥的预感:【喂喂喂,我可没有生钱的金手指啊……】 4 出门搞钱 谈纤纤穿上谈经的衣服,故意抹黑了脸,束起头发,来到村口的堤坝边上,她对着正往一条小扁舟上收拾鱼篓的大叔喊道:

“孟叔,去县上吗?能捎我一程吗?”

孟叔扭头看了她一眼,不作他想:“原来是小经子啊!你孟叔我现在打着鱼还摆着渡,捎你一个又怎地!”

整个京江县除了响水镇外,都是在小镇上逢五日便赶一次集;响水镇不赶,只是因为随着响水河顺流而下,不过半日工夫,就可来到县上。

谈纤纤上船后,好奇地问:“孟叔,听闻我孟大哥哥刚给你添了个金孙,你合该在家含饴弄孙才是,怎么现在还多干了份差事呢?”

“别提这个,你一提这个我就来气!——”孟叔忿忿地一撑竹篙,小舟也仿佛生了气一般如利箭一般离岸——

“还不是里长那个老不死的……

李家没出读书人,不能免徭役,那老不死收了李家的钱,把他家的户口等级上户改成下户了!

本来李家一年要出三个人服徭役,现在只用出一个了!可咱乡里每年应役的人是固定的,里长就把空缺的两个人头,安在了我和你焦大娘家……

现在倒好,我们家你孟大和孟二两个哥哥,都得去应役,他娘和我没法子,就只能多干,他娘日日耗在地里,而我夜夜都得漂在船上……”

谈纤纤的心倏地一下仿佛被人攥紧:“那焦大娘家呢?”

“他家统共就俩儿子,外加一个寡母和一个小丫头,比我家还不如呢!焦老大去找乡老,被劈头盖脸打了回来,乡老他们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可是官府的徭役谁敢不去?李家又忝着张狗脸笑嘻嘻地贴上来,问焦老大要不卖田吧!你也知道因为你家你爹的事,谁敢不屈从于李家的淫威……”

孟叔的话戛然而止。

他讪讪地摸了摸被晒得黢黑的脑门:“那、那什么,孟叔我这张嘴该打,该打……”

谈纤纤抬起脸来一笑,“没事的,孟叔。”

可是这笑容下面,有两分掩饰不住的无奈与凄楚。

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了焦大娘一家。

焦家为了吃饱饭,只能自卖其田,生生沦为李家的“佃户”……

又是李家。

谈纤纤的心底涌上一股燥郁之气,往常隐忍着倒也不觉,如今的心境倒似开闸泄洪一般,想要将李家生吞的心思简直变得势不可当……

许是瞧着“谈经”脸色不佳,孟叔赶紧转移话题和“他”唠着家常:

“你娘和你妹妹可好?……

去县上做什么啊,你不是要准备那个什么什么试,考秀才的嘛?……

需不需要孟叔返程的时候再捎着你?……”

很快谈纤纤就到了目的地,孟叔依依不舍地和她作别。

这一路上都没来得及和谈纤纤交流的系统一阵无语:

【这大叔怎么这么话痨?要说他和你亲近吧,他都没看出来你女扮男装;要说他假惺惺吧,他还……】

谈纤纤面色淡淡地打断了系统:“乡下人朴实,不会想那么多。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好了不说他了,说说你。

你闲着没事跑出来做什么?不是要考秀才的吗?

我可再三强调啊,我真的没有搞钱的金手指……】

“我知道。”

不能直接搞钱,还不能间接搞钱了?

管他什么金手指,她既然有,那就要好好利用起来;

她既然是绑定系统的天选之子了,那就该有点天命之人的样子。

谈纤纤话题一转,就和系统聊起天来:

“收服第一个人的时候是在什么场景下进行的?”

【****】

“好家伙,是有点香艳。你刚才说的那个药……”

【****】

“等等等等,你说慢点,我有点不太理解,是‘亲热解毒’而不是‘清热解毒’?”

【****】

“……”

谈纤纤听完系统的讲述完毕后,深吸一口气,半晌没有言语。

系统也是大气不敢出,生怕它说太多,宿主一下子接受不了……不过她都不是发誓不当po文女主的吗?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系统忽然又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谈纤纤大步走进县上最大的一家书局五柳斋,根据她哥谈经告诉她的考试内容,再咨询了一下伙计,很快就挑了十几本“辅导材料”,笔墨纸砚一并若干。

伙计大喜,是个大客户!

谈纤纤将半个身子凑上柜台,抬起一只手掩住口,神神秘秘地问道:

“伙计,你们这……有没有那种书?”

伙计听到这话,也开始挤眉弄眼,笑得猥琐:

“客官真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啊!您稍等……”

说完,就从柜台下拿出几本封皮上没有字的书:“这是小店最为畅销的几本了……”

他拿起算盘劈里啪啦,很快给出一个数字:

“客官,一共一两八文。看你是新顾客还买那么多,给您抹个零,您只给我一两就成……”

把书翻得哗啦啦作响的谈纤纤头也不抬:“我为什么要给你钱?”

伙计直接懵了——

店里不是没有过这种“看霸王书”的情况,但那些穷酸一个个都是打着“斯文”的名义,画着什么“借两天、先赊着、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等到我高中时亲自给你家题字”这种的大饼;

没想到这个人倒是实在,直接不给钱!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谈纤纤面色如常地抬起头:“这禁书都写得这么烂,看了都觉得污了我的眼。我合理怀疑剩下的这些书,内容也不怎么样……”

伙计差点被气了个倒仰:剩下的都是什么四书五经,内容会有什么分别嘛!——

“把你们老板叫来,我有生意和他谈。”

“嘿~你这小子……”伙计撸起袖子摩拳擦掌:“我们老板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连书都买不起,还想做生意?”

“柱子,不得无礼——”一道温厚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一身材矮胖的中年人打帘入内,满脸笑意:

“不知公子要和在下做什么生意呢?”

他都教过柱子多少次了,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读书人则是万万不能得罪!

就算是拒绝,也得讲究方式方法,柱子怎么就是不往脑子里记呢?——

“还是老板是实在人~”谈纤纤神秘一笑:

“我有一个故事,觉得一定可以畅销大卖,想卖给老板……”

老板挑了挑眉,并不言语。这套言辞,他可太熟悉了——

八成又是写落第秀才,和千金小姐之间的爱情故事吧!类似于《西厢记》那种。

想卖给书局这种自己意淫作品的,他可不是第一个。

老板看向谈纤纤的眼神不由得多了两分蔑视——写这种意淫小说的,八成是连个举人都考不上的,不足为惧——

“不瞒公子说,我们书局确实也收艳……世情小说,但是流于表面、千篇一律的小说~呵呵,我们可不收。”

这些读书人,就不能有点新意吗?成天幻想的东西都差不多:洞房花烛,金榜题名;

读起来索然无味、味同嚼蜡,看着就跟泥腿子意淫皇帝用金锄头干活似的……

“就你们现在卖的这些,还不叫‘流于表面、千篇一律’?”谈纤纤反问道。

“呃……”老板噎住了,不知做何言语,这可都是市面上最畅销的啊!这都看不上?

“附耳过来——”谈纤纤对着胖老板挥挥手。

……

老板本来不以为意的眼睛,在听到谈纤纤的话一点点变亮了,紧接着仿佛被人在眼中点了一把火一般,似要将眼前的一切燃烧殆尽。

谈纤纤话还没说完,老板就激动地抓住谈纤纤的胳膊:

“相公大才啊!小老儿愿出重金,只求公子将此故事的独家卖给小老儿……

相公要是备考没时间的话,小老儿可以派人去给公子代笔的……” 5 世情小说 谈纤纤面上装作云淡风轻,实则脚趾已经开始抠地——

找人代笔写凰文?她念人家写?倒也没到那种程度……

“无碍,不用劳烦老板找人,我自己动笔就行,就是不知道这酬劳,该如何算呢?”

老板伸出一只手:“小老儿一月给您这个数,笔墨纸砚另出——

前三个月先按照这个数,后面写的多了,受众铺开了、印刷数上去了之后,小店把净收和您二八分……”

“才二八啊~”谈纤纤皱着眉,将四个字说的柔肠百转,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

“三七、三七!”老板看着谈纤纤面色不虞,赶忙改口。

谈纤纤依旧不说话。

“四六,真的不能再多了!小老儿小本生意,卖这个还有风险,还得刨除人工、店面、纸张的费用,您好歹让我们赚点啊……”

话音还没落,那胖老板就开始挽着袖子开始擦眼泪——

“好好好,”谈纤纤也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四六就四六,但是除了写书,其他的我一概不管。至于我现在拿的这些书……”

“自然,自然!”胖老板信誓旦旦地一拍胸脯:

“这都无需相公交代,能给相公书看,是小店的荣幸啊!相公所要做的,就是专心写书……呃,和备考!~”

看着老板一脸狗腿地和谈纤纤敲定好第一次交稿时间和其他细节,系统再次对谈纤纤的无耻表达了十足的抗议——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告诉你剧情细节,是让你用来写凰文的吗!——】

谈纤纤抠了抠耳朵:“喂喂喂,你不是本来就是凰文系统吗,还不让别人讨论凰文了不成?

你这个行为,可是有点‘又当又立’了啊……”

“啊?相公刚刚说什么?”胖老板从巨大的喜悦中抬起头,对谈纤纤刚才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有点懵。

谈纤纤说完“没什么”之后,老板又继续扯开那不值钱的笑意,涎着脸问道:

“不知相公打算给这书起名叫什么啊?据小老儿的经验,这种艳……咳咳,世情小说,名字和章回标题不如都起得野一点,可以一下子勾住读者的眼睛……”

谈纤纤捏住下巴,开始想前世那些看过的小说——

“不如就叫《假少爷重生后,全家跪求原谅》?第一章的标题就写‘男儿何不卖吾沟,赚取堂哥芳心动’……”

胖老板听闻之后,肃然起敬。朝着谈纤纤无声地竖起了大拇哥……

等到谈纤纤走了之后,伙计不明所以地对着兀自还在对着谈纤纤背影挥手的老板问:

“掌柜的,那小子是给您下什么蛊了不成?您不仅不要他钱,甚至还要每个月给他钱!哎呦!——”

胖老板扬起手,狠狠地拍了伙计的后脑一下:

“你耳朵塞驴毛了是不是?我是不是早对你三令五申过,不能得罪读书人?

况且这哪是一般的读书人啊!这明明就是财神爷啊!……”

说完,胖老板又如少女怀春一般,双手在胸前合十,用星星眼仰慕地望着谈纤纤越来越小的背影~

眼角瞧见了伙计仍旧是一幅愤懑不平的模样,胖老板叹了口气:“附耳过来……”

谈纤纤告诉胖老板的,是一个齐聚艳情与悲情色彩于一体的故事:

话说古有江南二乔,今有颜家玉祧;

颜家是江南名门望族之最,嫡房嫡子颜玉祧出生时,烟霞满天,百花竞放;路过的道士还赠了“瑶池仙品”四字。

因着颜玉祧生得比家中姐妹还要姿容出众,又是行五,后来更是得了个“妩儿”的诨号;

全家人更是将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索性日日放在女儿堆中教养,倒将这颜玉祧养得不分男女起来。

颜玉祧聪慧,十岁时便中了秀才,又因着相貌出众,很快就和布政使家的小姐定了亲。

本来到这,还只是一出平平无奇的富贵公子成长史,可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某一日颜玉祧的堂哥,忽然从外面带回一个和颜玉祧年纪相仿的少年郎;

据父亲所言,这少年郎天资聪颖,仅凭一篇策论,便在整个州府打响了名号!将十岁时便荣膺“天才”称号的颜玉祧挤下榜去。

颜玉祧虽然不悦,但落在他身上的名头可太多了,还会在乎区区一个“天才”不成?可是堂哥接下来的一通话,无异于晴天霹雳——

堂哥说,这少年郎才是颜家真正的继承人,当年颜家主母寺庙生产,和一农妇不小心把孩子抱错了!

一夕之间,颜玉祧的处境变得天翻地覆,他这个假货,很快就被赶出颜家。

没想到最后肯出手收留他的,竟是未婚妻的龙凤胎哥哥;

哥哥帮颜玉祧赶走那些不怀好意的颜家人,却在某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露出獠牙,将颜玉祧吃干抹净!

可是哥哥有极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在发觉颜玉祧想要出逃后,打断他的腿、弄瞎他的眼、毒哑他的喉咙,牢牢将他困死在自己身边!

颜玉祧在咽气时,仍旧不理解:为什么往昔慈眉善目的家人们,转瞬便会将他无情丢弃?

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妻兄,为什么床上就会化身猛兽?……

当携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后,颜玉祧顿悟了,他要复仇,他要狠狠报复强迫他的那个人和全家!

于是乎,颜玉祧以身体做武器,下手的第一个对象,便是将那个少年郎带回家的堂哥;颜玉祧要将不染俗尘的堂哥拉下神坛,和他一起沉沦于肉欲之中……

伙计正听得入神,焦急地扯着自己掌柜的衣服:“还有呢还有呢?——”

“什么还有呢,统共就这一些!”

胖老板拽出袖子,抓紧时间联系人去准备印刷事宜了,确保第一次交稿之后,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出版;

第一版的话,就先印五千册吧……

伙计愣在原地,心神受到了极大的洗礼,久久不能回神。

怪不得老板说能发财呢,这不发财才怪!

光第一章,就有颜玉祧因为性别困惑,发生了和丫鬟洗澡,和堂兄弟互相抚慰的情节,更别提后面大尺度的强迫、囚禁戏码了~

伙计顿时也摩拳擦掌,对后面重生归来的戏码变得无比期待起来…… 6 焦姣 【你说你写凰文也就算了,怎么直接bg改bl了?】

“这世道对女子多有苛责,我信口胡诌的这些东西,要是和任何一女子扯上关联,说不定就会给人家带去灭顶之灾;

可若是个男子扯上了风流轶事,大家对男子说不定只有欣羡的份。

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把主角换成男子保险一些……”

系统想了想,倒也是。

谈纤纤赚了钱,心情大好,哼着歌拿定金买了米,甚至割了点往常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吃的猪肉,就要再找条船回家……可是她忽然,瞧见一个人——

“焦姣?她怎么在这呢?”

焦姣就是方才孟叔提起的焦家丫头,和谈家毗邻而居。

焦姣的两个兄长和母亲将她视为掌上明珠,还特地请了村里识字最多的人给焦姣来起名;

那酸儒想了半晌,才憋出一个“姣”字,嘴里念叨着什么“姣服者谁子,倾城此容与”……

虽然姓jiao名jiao,听着少许有些敷衍,可是焦姣自知事起便很喜欢这个名字,甚至因为她的“姣”字,反而对诗词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小时几个孩子几乎一块长大,在谈父还在的时候,就拿出钱来给自己和哥哥谈经来启蒙,焦姣就跟在自己屁股后头;

她对三字经、孔孟之言一类的不感兴趣,却独爱诗词。

在谈经还在苦练大字的时候,焦姣就已经会背几十首唐诗了……

谈纤纤瞧着焦姣神色凄惶,孤身走进一家酒楼,心底越发狐疑,便主动跟了上去。

进了酒楼后,谈纤纤居然将焦姣给跟丢了。

谈纤纤无法,只能一边避着人,一边上楼去挨个房间听动静。

找到三层的雅间时,里面传来了两个男人的说话声——听声音低弱浑浊,应该都是垂垂老矣的老者。

里头没有焦姣。

谈纤纤刚要抬脚离开,忽然听见里头传来恍如指甲挠黑板一般的尖笑声……

那种宛如要从喉咙里伸出一只枯树皮般的手来抓人的笑声,谈纤纤一辈子也忘不了。

谈纤纤的面色刷得变白,是李家的老头李顶,李耀祖的爷爷。

当年侵吞谈家的水田他是这么笑,害死谈父时也是这么笑,想来勾结里长陷害孟家和焦家时也是这么笑的吧!

这么多年来,整个响水镇几乎没有不被他们李家霍霍的百姓,那么他今日的笑,又是为什么呢?——

谈纤纤选了个背人处,悄悄捅开一点窗户纸,往里看去——

只见李顶和一同样头发花白、面如树皮的老头勾肩搭背,觥筹交错,期间两人不断传来阵阵笑声。

那人穿着青藻色的袍子,看样子比李顶要高些,一身虚浮肥腻的皮肉,比死了三天的猪还要白;

远远瞧着,好似一根插在淤泥与藻荇交横池塘里的丑陋莲藕。

而李顶,穿一身朱紫色的袍子,满脸皱纹的模样恍如一条晒蔫儿后遍布竖纹的茄子;

此时的李顶正处于下位,摩挲着手中的酒杯,朝着上首嘿嘿笑着:

“张老兄,蒙您帮衬,小老儿特地在此设下薄宴,一叙感激之情啊……”

姓张的赶忙回礼:“李老爷客气了!也是您看得起我啊,那都不算什么……不过您孙子那事,确实有难度啊!”

姓张的脸上为难不似作假。

谈纤纤听得云里雾里,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还没等谈纤纤想明白,李顶就步入内室,身后拽着一条红绳:

“不知张老兄看见这件礼物,觉得意下如何呢?——”

谈纤纤的目光顺着看去,可下一秒,她的双眼瞪大,愣在当场,霎时屏住了呼吸!

红绳尾端的,正是穿着薄纱,被红绳给五花大绑,满脸屈辱的焦姣!

少女尚未发育成功的身体似青杏、似蜜桃,在成年男人蓄意为之的捆绑之下,将那股子青涩与丰美糅杂的矛盾气息,展露无遗。

李顶伸出颜色也泛着紫、骨节肿大、留着长指甲的手,狠狠地掐了一下焦姣几乎嫩的出水的脸蛋,指痕骤然浮现——

住手,住手!

谈纤纤几乎是死死地捂住嘴,才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响来,可是不一会,她就感觉到手背微凉:一滴、两滴、三滴……

姓张的满眼都是色欲,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他眼神直勾勾地站了起来,连手上的酒杯掉在地上都犹自不知。

他颤抖着嘴唇启口,声音之中有掩饰不住的狂喜:

“李、李老爷,这是?……”

“轻微薄礼,不成敬意~”李顶乐呵呵地说着。

姓张的疾步上前,围着焦姣像打量商品一般,口中不住夸赞:

“当真水灵啊!还得是李老爷的眼光啊……”

而焦姣随着姓张的打量,身上恍如长疹子一般迅速变得通红,可是脸上却渐渐弥漫开死气,逐渐变青。

谈纤纤觉得,她好似看见了一只被五花大绑的美丽青蟹,被架到了笼屉上生蒸的过程:

全身动弹不得,身上逐渐变红,可是眼神却逐渐僵直……

“哪里哪里~”李顶拱着手:“还是张老兄眼光好,就喜欢这种豆蔻年华的青葱少女~”

姓张的脏手俨然已经触上了焦姣,开始不安分的游移——

“别……”焦姣满含哭腔的抗拒刚一出声,就被李顶毫不含糊地来了一巴掌:

“不是你自己为了你娘和你哥哥自愿的吗?怎么这会儿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了?

我告诉你,跟了张老兄,你这辈子就算是烧高香了!还不感恩戴德?”

“哎~”姓张的赶忙出手,假惺惺地拦住李顶。

他用肥腻的手占便宜一般去摸索焦姣立时就出现指痕的脸颊,仿佛要给焦姣搓起皮来一般,大脑袋凑到焦姣的颈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处子香,对味!李老爷也忒不怜香惜玉了,美人是用来这般对待的吗?”

谈纤纤远远看着,都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姓张的拍着剧烈起伏的胸脯,冲着李顶促狭地挤眉弄眼:

“咱家李少爷的事,就是我姓张的事,包在我身上!

不过嘛~李老爷要是看得起张某,不妨先于张某,试试这破瓜的销魂滋味,保管教您终身难忘……”

谈纤纤听完这话,双眼通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冲进去……

这分明就是个专一淫掠幼女的变态啊!

不行,自己不能让这死变态毁了焦姣一生,她要去救她!…… 7 积分兑换 【宿主,冷静啊!你势单力薄,别救不了人反而搭上自己啊!】

谈纤纤发怔的间隙,屋内又传来新的动静——

李顶赶忙推辞:“不不不,张老兄,这可是我特地为你选的尤物啊!

知道您喜欢附庸风雅,这丫头可是学的一手好词呢!……”

“哦?是吗?~”那姓张的果然来了兴趣。

紧接着,又是一道听着让人齿酸的耳光声响起——

焦姣含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宛如暴雨中受到风雨锤打的抽芽小树: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谈纤纤听着,火气越发翻涌:

这分明都是形容老夫少妻用的诗词,怎么可能是焦姣自己所学?

这明明就是李顶这个老不死的淫贼,故意教焦姣的……

“哈哈哈~李老爷,许多人不理解我张某为什么喜欢读过书的女子,觉得她们矫揉造作;

其实你不知,这种女孩子才叫‘红袖添香’啊!

你看那文采飞扬的李清照,多懂闺房情趣啊;就连那顶级的花魁娘子,不也是因为读过书才能身价大增嘛?

丫头,别怕……”

谈纤纤没再看,却也能想象得到那姓张的装出一副“怜香惜玉”的模样,却将脏手落到焦姣身上的样子……

姓张的继续说道:“你会读书识字,分明就是你的福气啊!

读书是普通男子往上爬的唯一渠道,美貌则是女子的,却不是唯一;会读书是美人们锦上添花的利器……”

谈纤纤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拔脚就走。

【喂喂喂,宿主你不救人了吗?】

“我怕再听下去,他那番‘读书言论’会脏了我的耳朵!

在那种烂人眼里,易安居士都被说的那么不堪。他不是认为女子读书无用吗?女人读书只是用来锦上添花的吗?

那我就要让他看看,读书到底有没有用!”

谈纤纤转身下楼,直奔厨房而去;边下楼的时候,谈纤纤边问:

“我现在有多少积分?可以兑换一些猛药吗?药效怎么样,有没有你跟我说的细节里那般恐怖如斯的效果?”

【宿主,你昨晚的dirty talk帮你赚回五十积分;

那种药只是积分商城里最低阶的道具,两积分就可以兑换一瓶~

虽然单瓶价值不高,可您不该怀疑po文里猛药的烈度的;这么说吧,您要是拿着这药去献给皇帝,皇帝保准能封你个国师当当……】

正经回答完谈纤纤的问题后,系统没忍住,又问:

【宿主,你这一出我又不理解了,你明明是要去救人的,兑换这玩意儿做什么?兑换了给谁用呢?……】

谈纤纤没理会系统的聒噪,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将积分全都兑换了猛药。

很快,她就感觉到衣襟和袖袋,都鼓鼓囊囊的……

她来到后厨不远处,在堆放杂物的地方没有任何犹豫,飞速地放了一把火。

等到火势起来之后,又开始贼喊捉贼地大喊:

“快来人呐,救火啊!——”

没一会,后厨那边的人提着桶、拿着瓢,纷纷出来灭火。

作为唯一有水的地方,厨房的人自然是倾巢出动。

谈纤纤来到后厨后,没怎么费时间就来到了几个样式精美的菜式前——

韭菜炖羊肉、黑豆炖狗肉、虫草蒸驴革便……

呵呵~没错了,这绝对是要给张、李那两个老畜生吃的!

谈纤纤眼睛眨也不眨,手抖也不抖,把那无色无味的药不要命地往几个菜里加:

灵龟展势方?加!

汉妃暖炉丹?加!

金枪不倒方?加!

金屋得春丹?加!

美女颤声骄?加!……

系统看着谈纤纤逐渐癫狂的面色,哪敢制止她啊!

在听到外头纷杂的脚步声和救火的喊叫声逐渐小下来的时候,谈纤纤宛如大梦初醒,抓紧时间躲了起来。

赶出去救火的厨子抹了春日里沁出来的一把汗,指使着小厮:

“这个、这个、这个……都端到三楼天字间雅间去——”

厨子指着谈纤纤下过药的几个菜指点江山,嘴角难掩笑意。

想必是觉得,等会贵人会赏的吧!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那姓张的畜生夹了口腰子塞进嘴里,不一会面上就浮现宛如春桃般的粉色。

他吧唧着嘴,不住点头回味:

“这物张某也不是没吃过,但是李老爷做东的这一家,不止做得劲道可口,还没咽下就觉得一股暖流直直涌入小腹,浑身跟泡在温泉里似的……

这厨子当赏啊!——”

“当真?”

闻听此言,李顶也伸出筷子,夹了口放进已经开始掉牙的嘴里……

“果真!”吃完后,李顶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然后他居然先客人一步,把筷子伸向了其他的甲鱼、药酒、枸杞、藏红花、猪血那些菜式。

姓张的撇了撇嘴,也没说啥,但是筷子旋即也跟雨点一般,不甘其后的落下。

没吃一会儿,两人都吃得大汗淋漓,甚至都开始松腰带准备解棉衣。

姓张的摸了摸燥热的面颊,以手做扇,不住给自己扇风,他粗喘着,恍如一扇破旧的老风箱:

“不行了,李老爷,我不行了,我憋不住了,我得赶紧找人给我……”

话音未落,他猪蹄一般的手就伸向瑟缩在一角的焦姣,明明长得跟猪一般,却比猴子还要性急——

“小美人,快帮帮大爷我……”

姓张的每迈一步,好似走了十步一般,还没走到焦姣跟前,就觉得天旋地转。不仅某个地方胀得难受,就连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

“李老爷,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话音未落,就听到“噗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姓张的眯着眼扭头去看,只见李顶面色已经红到发黑,紧紧得捂住心口从凳子上滑倒在地!

不仅如此,腰下的衣服那撑起来一块儿,跟搭了个小帐篷似的……

姓张的心里头那些淫虫,顿时被这幅场景吓得退散得一干二净,哪还敢有半点绮念?

他推开雅间的门,叫着伙计:“来人呐,来人呐!快叫大夫啊!——”

不一会,也慢慢捂住心口开始往地上躺……

刚才舒服熨帖的感受尽数褪去,眼下只感觉脆弱血管里的血,宛如惊涛骇浪一般,不住地拍打着心脏,永不停歇一般;

他在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的惧怕当中,很快地失去了意识…… 8 半身不遂 这日,谈纤纤正在饭桌上一边扒着饭一边看书,就被一脸兴奋的谈经一下子将书摁倒,兴奋的脸凑上前来:

“妹妹,你知不知道,李家那老而不死的,遭报应了!”

谈纤纤怎么可能不知?

要不是她给那俩一看就有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糖尿病的老畜生下了烈性春天的药,那俩也不至于当场就厥了过去;

那俩人估计轻则中风、半身不遂,重则一命归西吧……

不过话说回来,那药可真是好东西啊!~

谈纤纤夹了口菜,心不在焉地一笑,消息传得倒是挺快~

“老天开眼了啊~那李顶是怎么遭报应的?”

“唔……这个道上的说法不一,不过反正他不能自理了是真的,听说能屙屎屙尿就算是好事了,现在还动不动陷入昏迷呢!~”

谈纤纤的头顶打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怎么还能说法不一呢?

谈经瞧着谈纤纤一脸好奇的模样,也没忍住八卦的心思,凑到谈纤纤跟前说道:

“有人说啊,那老登是路过一栋正在翻修的官家宅邸,为了蹭点官气好让他孙子高中,偷了根椽子藏在身上就跑,然后就被人家撵得心脏跟要爆开似的;

还有的说,他是路过了一家全是女子的织布小作坊,要调戏女子未遂,被人家追着打,为了让人知道他是被什么打的,在晕过去的时候还在身上死死得藏着一个纺锤……”

“蛤?!”谈纤纤张大着嘴,筷子上的菜掉在饭桌上都犹自不知。

这未免……也太过离谱了吧!

谈经拿起谈纤纤掉在桌上的菜塞进嘴里,紧接着将那碟子菜推到谈纤纤的跟前:

“还有更离谱的呢!我都怕脏了妹妹你的耳朵——

有人说是李家老嫂子说什么难听的话了,那老登就去酒楼点了顿‘大补餐’,没想到把自己补过去了;

还有的说那老登,最近有了什么恋老癖,不仅喜欢老的还喜欢同性的,吃了春天的药之后和一个同年纪的老头出入酒楼,没想到高估了自己的精力、体力、活力,两人一起被抬了出去……”

嗯~这还算是靠点谱。

怪不得宠妹如命的谈经,能主动把这种腌臜事告诉自己呢,原来这种腌臜事已经向着奇葩事的赛道转移了……

谈纤纤捏着下巴仔细想了想:

她倒是蛮喜欢最后一个“说法”的,两个老畜生一起锁死不好吗?

唔~正好可以当她下一次交稿的素材……

正想着,谈纤纤顿时来了灵感,手里的《孝经》也不读了,一下子钻进自己的屋子里去码字了。

刚想好一个大概的轮廓,不大的敲门声便响彻了整个谈家,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

“谈经哥,我纤纤姐在家吗?”

是焦姣来了。

谈纤纤立马推开自己的房门,拉着焦姣的手就往河边走。边走边说:“哥,我和焦姣去抓点虾!”

正收拾碗碟的谈经,还没来得及叮嘱谈纤纤“少抓点、安全为上”的话,就看见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勾肩搭背地跑走了。

他撇撇嘴,继续手里头的活计:“焦姣这丫头倒是又活泼开来了呢,前一阵见她,总是愁眉不展的……”

-----------------

那日将两个老畜生药翻之后,谈纤纤趁着兵荒马乱、两个老畜生被抬走、雅间里空无一人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在屏风后瑟缩着的焦姣。

“焦姣,焦姣,是我……”蹲在不远处,谈纤纤低声朝着焦姣喊道。

眼神中几乎没有焦距的焦姣抬眼一看,下意识地尖叫了一声,想要捂住几乎衣不蔽体的自己,抽抽噎噎地说道:

“谈经哥哥,别看我,别看我,我不是焦姣……”

谈纤纤瞬间心如刀绞,她只恨自己没有肠穿肚烂的剧毒,真是太便宜两个老畜生了……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抹笑意,从内室拿出焦姣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期间还看见李顶准备的不少淫器,额角的青筋更是跳了又跳——

“焦姣别怕,我是你纤纤姐啊……”说完,朝焦姣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纤纤姐……”焦姣抬起脸,在认出谈纤纤的瞬间放声大哭,似要将自己的委屈与心酸哭个干净,不一会就将谈纤纤的前襟打湿:

“纤纤姐,我真的不是自甘下贱,可是我不想看我哥哥和娘亲那么难过啊……

李顶说只要我陪他一晚,他立马可以让里长撤回成命……嗝!嗝!嗝!”

因为一边哭着,还说得又快又急,焦姣到最后不住地打起嗝来。

谈纤纤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看着她笑了,焦姣也咧开嘴,止住了跟泉眼一般的眼睛,用袖子擦了擦跟小花猫一般的脸,冲着谈纤纤边笑边打嗝。

两人心照不宣地将方才发生的事情抛诸脑后。

谈纤纤帮着焦姣很快收拾,然后赶紧趁乱离开了现场。

为了掩人耳目,谈纤纤甚至是等到天完全黑了之后,才带焦姣搭船离开了县上。

在船上的时候,谈纤纤就叮嘱了焦姣:

只把今日的一切当做是个噩梦,回家好好休息一番,等到她完全平复下来之后,再去找自己……

至于今日发生的一切,焦姣会不会告诉焦大娘?谈纤纤丝毫不做他想。

懂事如焦姣,都想着牺牲自己保全家人,又怎么可能会说出真相来让娘亲担心呢?

……

“纤纤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河堤上,焦姣如是说道。

谈纤纤摸着焦姣的头:“傻丫头,下次别做这样的傻事了。

不过你放心,那老东西已经半身不遂了,估计苟延残喘不了几日了……”

焦姣听到这恍如“就是我整得那老登半身不遂、口歪眼斜”的明示,没有产生半丝对深藏不露的邻家姐姐的害怕,反而双手攥拳,无比钦佩、毫不违心地说:

“姐姐不仅是救了我,更是为整个响水镇为民除害了!……”

焦姣不愧是颇通诗赋的,不一会便引经据典,夸人的词都不带重样~

谈纤纤笑得合不拢嘴,但还是打断了焦姣:

“停停停,再这么下去我可都要以为我是花木兰、穆桂英在世了!

不贫了焦姣,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那日一同在场的那个姓张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9 反向PUA 此人肯定不是响水镇上的人。

这点谈纤纤一百个肯定。

既然不是里长和乡老这样手上有点权柄的人物,但他同时和李顶又有些交易,那便八成是李顶的小靠山。

而且那日的丑事闹得这般沸沸扬扬,也没传出这人的半丝风声,谈纤纤忽然有种很不安的感觉。

如果自己要铲除李顶这样的毒瘤,那便势必也要把这个张某人给拔除;

可是她现在没有这个姓张的半点消息,也没传出他姓甚名谁,若是他这次死球也就罢了,就怕日后会是个定时炸弹啊……

谈纤纤的眉宇不自觉地皱起——

焦姣看着谈纤纤皱眉的样子一阵内疚:

“对、对不起啊纤纤姐,李顶和那人说话的时候,许是考虑到我在里间,就没说太多关于他俩交易和勾结的事……

我真是太没用了,不仅给人添麻烦,还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听到……”

看着焦姣鼻尖一耸,作势又要哭出来的模样,谈纤纤一阵好笑:

“这你怎么都能怪到自己身上呢?虽然你没听到姓张的身份,可你知道其他的事情啊!

焦姣,我现在很郑重地问你,李顶究竟是怎么和里长他们联合,用‘移花接木’的手段,将徭役转移到孟家和你家上头的呢?”

谈纤纤要扳倒李家不是说说而已。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留着这么一个祸害总不是事儿~

她要收集足够的证据,一举扳倒李家!

一提到这个,焦姣也不哭丧着脸了,她一脸正色:

“这个好说纤纤姐,你听我给你讲来……”

听完之后,谈纤纤心底的激荡久久不能平复:

原来想要将穷苦百姓拆吃入腹,竟还有这千般手段!

她可真是大开眼界了,真是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啊!

聪慧如焦姣,似是了解了谈纤纤心中所想:

“纤纤姐,不止咱村,在整个响水镇,有不少人家都被李顶害过;

别说侵占良田、转嫁徭役了,就连欺男霸女这种事他都干过,他就是咱响水镇一霸!

你是要收集他的罪证吗?我时常和我娘去出门做工,我可以帮你打听的!——”

谈纤纤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狂喜:

焦姣人小鬼大,又经常在外,十分聪慧,简直没有比她更适合干这件事的了!

“焦姣,我虽然十分迫切地想干这件事,但是你一定要谨记:小心为上!

你家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谈纤纤的手放到焦姣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嘱托道。

焦姣的嘴瞬间挂起了油瓶:“纤纤姐,你分明就比我大几个月,怎么说话跟我妈、跟我哥似的……

你放心吧!镇上就没有不骂李家的,我打听的时候一定会万分小心的!”

……

谈纤纤没多少时间了,她回到家后马不停蹄地开始温书,当她准备再次让系统给她点开【酣战整夜】的金手指时,却遭到了无情拒绝:

【宿主,你这绝对就是在挂羊头卖狗肉,我不会允许你再这样下去了!】

紧接着系统就开始逼逼赖赖地历数谈纤纤的罪状,主要就是说她身为po文女主拿着po道具却不干po事,很影响它年底岗位评级的……

谈纤纤被系统吵得一阵头疼,很难专注,索性直接毛笔一扔:

“行,那咱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如果按照既定路线走,帮你圆满完成任务,你会得到什么奖励?”

【积分啊!只要再多干几个小说,攒够一百积分,我就可以进行系统升级了!到时候我也可以成为那种摸鱼、种田、搞cp的中阶系统了……】

“原来你也知道po文系统不是什么好系统啊!”谈纤纤话锋一转,面带嘲讽。

【……】

“‘其实当个po文女主也没啥不好的,肤白貌美大长腿,就没有男人不爱你的……’这话是你说的吧?

我现在如果对你说,说po文系统有啥不好的?反正都是劳动,你一辈子躺平干个po文系统得了……你会乐意吗?”

【喂喂喂宿主,我们是在说你啊!你扯到我身上干什么?】

“那好,接着说我,我肯定是不会去当一个po文女主的,到时候你完不成任务,会怎么样?”

【直接降低岗位等级啊!成为低阶系统……】

系统闭口不言了,因为它本身已经是404、炮灰、po文、生子的这种低阶系统了,还能降到哪里去呢?

它梦寐以求成为的那种锦鲤、科举、万人迷系统的高阶系统,现在看来,俨然已经是海市蜃楼,就算它翻越一座又一座的大山,照样够不到边角。

系统忽然也泄了气,它再去逼迫旁人,又有什么用呢?倒还不如躺平了事……

系统许久都没有说话,谈纤纤又蓦地蹦出一句:

“你要完成的任务是让我‘拿下’各色男人,怎么才算是拿下呢?”

这下系统可是真的糊涂了:

【“拿下”主要是检测人物对你的好感度,一般超过百分之七十,就算是成功了……

不是,你这到底什么脑回路啊!觉得耍我很好玩是吗?】

“我没有耍你。”谈纤纤正色:“而且我要告诉你,韬光养晦并不是躺平,躺平并不可取……”

系统直接被吓到:【你怎么能听到我的心声?!】

“我听不到你的心声,我只是觉得你会这样想罢了~”

顿了顿,谈纤纤继续说道:

“你难道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有的系统就可以生来是高阶系统,而你们低阶系统想改变本身的命运就这么难?”

就好像李顶一般,就因为他生来是士绅,所以他就可以仗着出身、肆意践踏底层劳苦群众?

“就比如你我,凭什么同一本文,有的人是科举文男主和高阶科举系统,咱们就得是po文女主和低阶系统?

凭什么咱们就不能去行‘科举’之行,改变自我命运?”

系统被谈纤纤的游说震惊,明明是个电子产品没有实体,它怎么感觉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纵使已经心动,可系统仍旧嘴硬:【你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

谈纤纤轻轻地打断了它:“这不是利用,这是互相成就。

我就算没有你,照样可以走科举的路,不过所需时间更长而已;

可你一旦错过了我,就会在被判为‘低阶’的深海里一直沉沦,直到触底。

我们若是相互帮扶,在你探出水面的那一刹那,你就会发现——你以为一直困住你的深海,不过是个水潭而已。只要你有向上挣扎的勇气和决心,它便再也无法困住你……”

是啊!系统心想:

它就算干出了“大不敬”的事情,结果又能怎样呢?它本身已经是低阶系统了啊!

倒不如,真的和谈纤纤联手,去背水一战……

【可要我帮你,你也得去“拿下”那些男人啊!你不当po文女主……】

“好感度而已,并不一定要靠‘性’来刷。

男人和女人之间,有的也不仅仅只有‘爱情和肉欲’。

要是两性之间的好感度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提高,那不仅是看轻了女性,也是看轻了男性……”

谈纤纤的话太具有蛊惑性,系统咬咬牙:它入股了! 10 “熟人” 时间一点一点地走着,很快就到了院试那日。

期间谈纤纤还给五柳斋交了两次稿,老板看见她就跟财神爷似的,直说销量很好还要加印云云。

谈纤纤为了不让兄长和母亲担心,那日天还没亮就悄悄出了门。

兄长昨夜里就烙好了饼,谈纤纤揣着就上路了。

去县里参加考试的时候,照旧是坐的孟叔的船。

一路上孟叔简直欣喜若狂,说着老天爷开眼,让那李顶半身不遂了云云,还说他今天出船的时候天边霞光初露,隐隐泛出一道紫光,第一个客人就是他“谈经”,这绝对是他中秀才的吉兆啊……

谈纤纤但笑不语。

等到她到了县上之后,只见县上学子犹如过江之鲫般,熙熙攘攘往考院而去;

学子的年纪不一而足,有总角之年的孩童,满面风霜的中年人,甚至还有两鬓斑白的老人。

一旦踏上科举之路,便是从垂髫到迟暮。只是,又有多少人能从这狭窄的独木桥上安稳渡江,又平稳落地呢?

谈纤纤的运气很好,京江县是附郭县,所以她不用像其他学子一样千里迢迢跑到府里;

有家境殷实的学子,特地都在县里提前订好驿馆,就是怕星夜赶路会影响在考场上的发挥。

在入考院前,在核对身份信息、验明正身一并检验有无夹带的环节,谈纤纤不禁开始微微冒出冷汗:

被人看出相貌和哥哥有异,以及女儿身的事实,是她最为担心的两点。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模仿哥哥的言行举止,除了读书,就是在田间地头逛半个时辰,就是为了看看最为熟悉她和哥哥的乡亲们能不能分辨出他们二人;

甚至她还给自己剪了头发挡住额头的伤口,右手装作受伤的模样,就是为了万无一失……

幸而从未有人觉出有异。

二来她发育还算迟缓,很多女性的特征并未显现,应该也可以蒙混过关。

眼瞧着谈纤纤前面排队的只剩两人,谈纤纤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水,强迫自己大口呼吸,切忌做出心虚紧张的模样来……

“他是假的!他是来给人替考的!”

忽然,一道难听的公鸭嗓音忽然在谈纤纤身后不远处炸开,谈纤纤闻言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她只觉身子开始一点点僵硬,却勒令住自己不要转身。

万一,说的不是她呢?……

可是很快,公鸭嗓响起的第二道声音却打破了谈纤纤的幻想,来者轻而易举揭穿了她此行的目的:

“喂,说的就是你,别装死了,你给谈经替考,知不知道是会被发配边疆的罪名?”

谈纤纤用尽全身的力气攥紧拳头,可是却不能让这一拳狠狠地擂到李耀祖脸上。

她尽量让自己的背影看起来依旧挺拔笔直,没有显得怯场和心虚……

可是谈纤纤周围,前后左右的人都纷纷远离了她一步,远远瞧着,竟好似人海将她给围堵起来一般。

负责验明正身的差役上上下下打量了谈纤纤一眼,一手拿着鞭子、一手叉腰就走上前来。

差役用攥着的鞭子挑起了谈纤纤的下巴,一双三角眼中放出凶光:“你当真不是谈经?那你是谁?”

有年纪小的读书人,直接拿装着考具的包袱或者篮子挡在胸口,脸色煞白。

“他怎么可能是谈经呢?”李耀祖洋洋得意的声音再次从谈纤纤身后响起,宛如嗡嗡作响的苍蝇,让人恨不得一巴掌拍死——

“谈经的右臂被我……咳咳,被他自己不小心摔断了,他怎么可能来参加院试?他分明就是假扮的!

大人,对这种胆大包天的歹人,就该把他一条手臂也弄断,杀鸡儆猴才是!

看看还有没有人敢亵渎考场秩序了……”

李耀祖大摇大摆地走到人群当中,那只脏手毫不留情地就放到谈纤纤的肩膀上,然后猛地一拽,将谈纤纤半个身子都被扯得转过来——

李耀祖摇头晃脑地咧嘴一笑:“好你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还不……啊!——”

李耀祖在对上谈纤纤冰冷的视线时,十分没底气地嚎了一声:

“谈经?你怎么在这里?你、你不是胳膊断了吗,怎么会来参加考试的?”

谈纤纤冷笑一声,粗着嗓子,举起左手:“我本来就是左撇子,用左手写字有什么奇怪的?”

“扯谎!你日日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怎么看你都是右手写字?

就算你是左撇子,你你……”

李耀祖意识到自己把话说进了死活同,索性直接死鸭子嘴硬:“差爷,这谈经肯定还有其他什么作弊的手段,你们可得好好搜搜他……”

“够了!”拿着鞭子的差役“啪”的一声将鞭子狠狠在泥地上抽了一道,扬起阵阵尘土。

霎那间,李耀祖就抖着嘴唇往后蹦了一步,而后抖如筛糠。

“考院纪律森严,岂容在此喧哗?你——”说着,差役将鞭子指向李耀祖:

“说他不是谈经的是你,说他是谈经的也是你,你读书读傻了不成?

我告诉你,因为你耽误了这么多考生的时间,你担待得起这个责任吗?还不快给我滚!——”

“可是他……”李耀祖欺软怕硬,在差役宛如吃人一般的视线当中乖乖噤声,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就要转身离开……

“你说什么?”差役似乎是隐约间听见李耀祖嘴里不干不净,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就要去抓李耀祖。

李耀祖见势不好,双手摆得跟孟叔摇的桨一样快,腿肚子也在锦袍之下目之可见地抖着:

“差爷,我刚才骂的是谈经那个死爹瞎娘的贱种,没说您啊……”

李耀祖最后这番话,可是彻底点燃了谈纤纤的怒火。

谈纤纤不怒反笑,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和李耀祖对视着:

“我竟不知,天底下竟还有重孝在身,还敢来觍颜参加科举的不忠不孝不义之徒!”

李耀祖眉头一皱,骂了句:“你个沤粪的穷鬼被熏坏脑子了吧?……”

足足有十几息,李耀祖才恍然大悟,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你骂谁家死人了?”

“自然是你啊~”谈纤纤也不恼,笑吟吟地说道:

“你终于明白过来啦!黑白无常勾魂很成功,你爷爷已经过奈何桥啦!” 11 变故 谈纤纤当然是骗李耀祖的。

按照李家的富足,是肯定不会让自家孩子早早起床赶路来参加考试的;

李耀祖肯定提前一两日就到达了县城了。

她就是要利用这一两日拉开的信息差。

“……你还不知道吧?你爷爷那几个苟延残喘的零件实在是没扛过去,今天鸡叫一声的时候就蹬腿了;

我来赶考的时候,看你家正挂白幡呢!八成是你爹早就预备下的吧……”

谈纤纤这一段话,像极了“草船借箭”的典故,李耀祖就跟那可怜的小船一样,转瞬之间心上就被扎上了几十个窟窿眼。

“你扯谎,我爷爷怎么可能会死!我爷爷是要长命百岁的!”

李耀祖眼睛通红,困在原地犹如困兽一般低吼着。

呵呵~禽兽估计也只会为亲人而哀伤了吧?他们又怎么会去管其他人的死活呢?

谈纤纤双手一摊:“你不信,可以回家去看看啊!”

李耀祖闻言转身就跑,跑出两步之后就猛然回头,死死地瞪着谈纤纤:

“我怎么知道这会不会是你的调虎离山之计?就为了让我不参加县试、考取功名?”

“哈哈哈哈哈哈哈!——”谈纤纤忽然毫无预兆地爆发了一阵狂笑,她捂住肚子,几乎都要滚到地上。

良久,她才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站了起来:“你看清楚,排在我们这一队的,都是要参加院试的,考过就是秀才;

而你,是来参加县试的,你只有先通过县试后,再参加府试再通过,才有和我一较高下的资格。

还说什么‘调虎离山’,你自己是不是虎,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说到最后,谈纤纤的脸俨然已经挂满冰霜,浑然天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呵斥。

谈纤纤抬起手,对着差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差役对着李耀祖那队检验的差役遥遥地点了一下头,统一了意见:

不管此人说的是真是假,身上带孝确实不能参加科举;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那差役蒲扇般的大手一扬,就死死地揪住了李耀祖的领子,作势要把他给撵出去:

“你还是先回家给你爷爷治丧吧!你若是真有本事,下次来考也是一样的!”

“我爷爷不会死的!”李耀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色,一把挣脱了差役的束缚:“他说什么你们就相信?万一是造谣,是诽谤呢?……”

紧接着差役一个眼风扫过来,李耀祖那刚才膨胀的胆子又缩回了肚脐以下:

“我、我的意思是……我爷爷身体好的很,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而且,关于为什么不能离开,他还有个不能明说的理由:

爷爷之前就说过给他找好了人,只要他参加了县试,就会给通过,所以他今日一旦离开,只怕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啊!……

“扑哧!——”谈纤纤的轻笑再次响起,恍如催命:

“你爷爷身体再好,可也架不住虎/狼之药啊!况且他又一把年纪了,那点子零件怎么能受的住!

你家的那点子破事,不早就传遍整个州府了吗?我出门的时候听人说,你爷爷死的时候‘皮肤燥裂,如炙鱼然’~

啧啧啧,听不懂吧?意思就是说你爷爷的尸体跟条烤鱼似的,还不就是因为他纵欲过度,吃虎/狼药也没个度……”

谈纤纤的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就响起了阵阵躁动声,不一会就沸反盈天。

冷嘲热讽的议论声宛如海浪,不间断地朝李耀祖打来:

“好家伙,原来这就是有名的‘京江第一枪’的孙子啊!……”

“哈哈哈~别说人死了,就算是没死,这种家风还敢来参加考试?别给读书人丢脸了!……”

“谁说不是呢,都传到我们那穷乡僻壤去啦!说是京江县是大县就是不一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士绅都玩这么花……”

“就这还考什么科举啊?卖药得了;不过不能当春天的药卖,得当能让人半身不遂的毒药卖哈哈哈哈哈!——”

一时之间,整个考院都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当然了,也只有一个人觉得这气息并不欢乐:“你们都给我闭嘴!”

李耀祖的胸膛被气得不停的起伏——他自从记事起,就没吃过那么多的亏!

而这一切,都要拜谈经这个低贱的农民所赐!

往常看谈经沉默寡言的,没想到舌头和嘴巴竟这么锋利!

偏生谈经肚子里又有点子墨水,他自己还说不过谈经!

骂不过谈经,李耀祖索性开始扯开嗓子无差别痛骂:

“你们这些低贱的穷人,凭你们也配说我爷爷?

我告诉你们,就算是他老人家真的仙去了,给我留下的家产也够我挥霍一辈子了!

你们这些人吃了一辈子的墨水又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还得到我家这种乡绅家里来混口饭吃……唔!——”

那差役没容得李耀祖再放肆,直接一把捂住他的嘴就往考场外拖——

热闹虽好看,但耽搁的时间也太长了……该干活了!

在场的贫寒学子们,对因为被拖走而发出杀猪一般叫声的李耀祖一阵鄙夷:

当真蠢钝如猪。你若是真有家财万贯,还来参加什么考试?

不过看这人易激怒又无半点谋略的模样,就知道圣人之言,是断不会记在他心中的。

就这种人,怎么可能考的中?——

因为这阵不大不小的骚乱,耽误了不少时间,从谈纤纤往后,检查入场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而谈纤纤,则直接跳过了检查。

谈纤纤前一秒正感到欣喜,下一秒坐在考号上就仿佛如坐针毡了。

因为李耀祖大闹一场的缘故,明显让考场提高了对她是否是替考的怀疑。

想必刚才那个差役,应该把情况都汇报给了考官,所以试卷发下来之后,有一名戴着帽子的花甲小吏,直接来到她的考号前,也不溜达,只直勾勾地盯着她作答。

显然这是只针对她一个人的监考官。

怪不得刚才搜身的环节跳过她了呢,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谈纤纤左手攥着笔,不一会就汗如雨下:

真正的谈经,右手是不能写字的,刚才李耀祖就强调过这一点,她一旦用右手写字,定然暴露无遗;

可是她刚才那番左撇子的言论,也只是急智之下的托词啊~她根本就不是左撇子……

谈纤纤不由得紧咬银牙:谁知道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啊?这天杀的李耀祖!

她究竟该怎么办啊?…… 12 急智 谈纤纤将那只笔用左手拿着抵在额角,在监考官的虎视眈眈之下,做出思忖的模样来,实则她的大脑也确实是在迅速思考着……

而大脑里有另一道不安分的声音却在不住跳脚:

【啊啊啊啊啊!宿主怎么办啊!你不是要带我装逼带我飞的吗?

别跟我说你就要折在这了!你别跟我来什么龙王那一套,说什么什么“三年之期”,我可等不到你下一次参加院试啊!……】

谈纤纤摁着额角窜出来的青筋:都什么时候了,这个死系统还在这捣乱?她自己都快要急死了……

而且这个系统也确实有点鸡肋,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可以点亮什么金手指;而且她的积分上次都用来兑换那些春天的药了,囊中羞涩啊……

没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谈纤纤努力让自己的嘴唇可以一动不动,实则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

“喂,系统,你的道具商城里都有什么啊?打开我瞧瞧……”

【你想都别想啊!就你那点积分,不跟太监上青楼似的吗?

有些东西你没有,打开商城看了反而更加徒增悲伤……】

“别扯淡了,没时间了,就当我借的……不是,贷的还不行吗?等着积分加倍地还给你。咱俩现在就是一体的啊!”

如果系统是个人的话,现在八成心不甘情不愿地撅着个嘴了,但是好在系统十分听劝地给谈纤纤打开了道具商城。

电子界面徐徐在谈纤纤的眼前展开,十分高级,所有商品在谈纤纤的眼底一览无余;

而瞪大着牛蛋眼睛的监考官,依旧站在不远处,充当着电子商城的背景板。

很有一种赛博朋克科举的感觉。

谈纤纤从看到现代化产品眼中闪现的亮光,随着一件件地浏览,很快就熄灭了,简直比一闪而过的流星还快。

在她眼中出现最多的是某种棍状物体:

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木头的、玉石的、瓷的、铜的;带花纹的、不带花纹的……甚至还有双头的,电动的。

【那、那什么,我这个系统可是不分古今的,所以你看见的带电线的东西是正常的……】

谈纤纤在看见更辣眼的东西之前,怏怏地关上了电子商城;

不过她倒是看见了一条真实感极高的狐狸尾巴,等着攒点积分把这条尾巴兑出来,说不定能换不少银钱呢……嘿嘿~

【别傻笑啦!——】

系统在识海中的一声怒斥,直接打断了谈纤纤的浮想联翩;

谈纤纤打了个激灵,遥遥觑了眼监考官,发现他正朝自己缓步而来……

坏了!

因为自己太久没动笔,惹得人家怀疑了!

怎么办、怎么办?……

谈纤纤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脑筋转的这么快过,就在此时,她一片空白的大脑中忽然感觉灵光一闪,有了!——

她把自己的想法给系统简单一说,系统也将信将疑:

【这能行吗?要是被人发现,别把你给烧死了……】

“来不及了,只能一试了!——”

***

穆监考官一直在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唤“谈经”的考生,据差役所说,此人右臂是断了的,是不可能用右臂来答卷的;

若是他用右手作答,那便铁定是替考无疑……

穆监自从“谈经”进来后,眼神几乎没从他身上离开过,眼瞧着他左手放下考篮,左手开始动手磨墨,左手拿起题卷,左手拿起笔开始思索……

一切表现也都像是一个左撇子。

穆监也逐渐卸下一些防备,对这名名唤“谈经”的考生并无如此大的敌意了……直到,他发觉谈经思考作答的时间,会不会太长了一点?

其他考生已经拿起笔来唰唰作答,谈经在思考;其他考生已经作答完一张纸,谈经仍旧在思考;其他考生已经停下、擦汗的间隙,谈经还在思考!

这就是大大的不对劲了。

穆监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抬起脚就往谈经的考舍走去。

忽然间,穆监只觉眼前一花,就像是被铜镜或者水晶所折射出的太阳光晃到了一般,十分刺眼。

穆监赶忙抬起袖子遮住眼睛,在阴影之下眯着眼睛调整了好一会,然后才放下袖子寻找光源,却遍寻不得。

当真古怪。

穆监撇着嘴发了句牢骚,要继续自己方才未竟的事业时,却发现刚才一直鬼鬼祟祟的谈经,俨然已经开始动笔作答!用的当真是左手!

只见他身姿笔挺,眉宇舒展,目光深邃,悬腕有力,笔走龙蛇,不一会手下的洁白的宣纸就已经绽开了朵朵墨花……

谈经不仅已经开始作答,甚至为了作答方便,将方才都堆在左面的砚台等物,统统移到了右面。

穆监看得啧啧称奇。

他应考多年,毫不夸张地说,从考生在考场的状态就能窥出一斑:

像谈经这般游刃有余、成竹在胸的考生,一般凭自己的实力就可以脱颖而出,实在是没必要作弊……

穆监的心态俨然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谈经不是替考,本身也没有作弊,这点毋庸置疑;

但是现在,他倒是心痒痒地想看看谈经能做出什么妙笔文章来~

这般想着,穆监倒是放轻了生怕惊扰谈经作答的脚步,但还是慢慢地朝着谈经那边走去~

……

【啊啊啊啊啊!宿主,那人怎么还是过来了啊!完了你是不是要死了啊!——】

答题正酣的谈纤纤又被系统给吓了一大跳,执笔的手瞬间一顿,纸上出现一个好大的墨点……

她已经来不及呵斥系统了,她抬起脸来,看着和她俨然只有一步之遥的监考官,眼中全是冰凉的绝望……

似乎对面的监考官只要再上前一步,轻轻踮起脚、稍稍弯弯腰,就能看清谈纤纤的考卷——

难道她当真点背如斯,要被人在考场抓住?

她只是想拼死一搏,却倒在了离起点不过几步的地方?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谈纤纤抖着嘴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时,一道由远及近的喊声宛如天籁,瞬间拯救谈纤纤于水火:

“你他娘的竟然敢作弊?你是哪个县的考生,还不快如实招来!要不然可别怪爷爷的鞭子不长眼睛!……”

就要走到谈纤纤近前的监考官立马刹住了脚步,循着声音就往那边出事的考舍奔去。

谈纤纤浑身宛如卸力一般,不觉间,春日里已经出了大股的冷汗,直接汗湿了后背。

而她的身前,是一张填满了颠倒文字的作答考卷…… 13 请帖 谈纤纤那些颠倒的文字的原因,简单来说,就是镜像。

而监考官看着她在用左手作答,实际上是右手,是谈纤纤趁着系统打开镜像晃到了监考官的时候,趁机把笔换到右手上的。

也是因为镜像,才让监考官觉得本来在左边的考具,都挪到了右边。

监考官若是再细心一点,还会发现谈纤纤衣服的右衽变成了左衽,桌腿上裂开的纹路也从右边来到了左边……

说到底只是障眼法而已,时间一长定会被勘破。但是好在上天还是站在了她谈纤纤的一边不是吗?

那监考官去处理作弊的宝贵时间,已经足够她作答完毕了……

等到穆监处理完真正作弊的人之后,打算回到原先的考区时,却正好和他前半程一直盯梢的“谈经”擦肩而过。

彼时的“谈经”挎着考篮,朝他作了个揖,就大步地离开了考场。

谈经这是弃考了?这么说,自己对他判断失误?

穆监看着“谈经”渐行渐远的背影,一阵狐疑。

直到穆监回到谈经原先的考舍,看着桌上的考卷,方才恍然大悟——

谈经这是,提前交卷了?他是这场考试交卷的第一人!

穆监将信将疑地拿起“谈经”的考卷,开始一目十行的默读;

很快他便读完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速度放缓了很多,甚至可以说是逐字逐句……

就在旁的考生还在咬着笔头,绞尽脑汁地凑出下一句对仗的句式,或者是因为默不出《孝经》的指定段落而冥思苦想时,忽然从某个考舍中爆发出阵阵大笑:

“哈哈哈哈,绝妙好文啊!此卷作答触类旁通、寓情于景,璧坐玑驰、文霞沦漪,可当案首啊!……”

咬着笔头的考生放下笔,摇摇头,喟叹一声:“唉~又疯一个!

刚才有个作弊被逮的,现在又有个幻想自己当案首的,这才学了几年就如此疯癫?

况且这还只是考个秀才,要是考个举人,岂不当场就犯了癔症?!”

……

谈纤纤出考场后,揉了揉发力过度的手腕,打算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番,准备迎接下一场考试——

可是系统不知是不是也因为方才精神高度紧张的缘故,一出考场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哇宿主,本系统真是没跟错你啊!你是怎么想出让我打开镜像的啊?】

说着,还响起了“啪啪啪”的音效。

谈纤纤已经没有精气神去深究这个“啪啪啪”是鼓掌的声音还是为爱鼓掌的声音,她跟系统坦白,她灵光乍现出“镜像”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很多po文中为了增加情趣,基本上都有“对镜/play”;

而身为一个po文系统,创造出一个把女主涵盖在内的镜像环境来,岂不是易如反掌?

利用镜像来暂时欺骗一下监考官的双眼,足可以解燃眉之急了……

谈纤纤花了几个铜钱,草草解决了一顿中饭,然后就来到了今天黎明,孟叔将她放下船的一处浅浅的湿地里。

里面正泊着一艘小舟,这是只有孟叔知道的一个隐秘的地方,人迹罕至。

孟叔和她约定,在她考试的这日,将船停在此处,可以让她在无人处好生休息一番,不用特意去花钱找驿馆旅店。

此举正中谈纤纤下怀。

谈纤纤一来并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家的日子已经逐渐好了起来;二来这么多年穷日子也过惯了,本着能省一分是一分的原则,哪里不能凑合呢?

船上有一些干粮和鲜虾,没有人动过或者是野兽啃食的痕迹,定然是孟叔留下的。

谈纤纤无奈的摇摇头,都说过不用给她准备吃的,孟叔真是的……

不过——谈纤纤挨个敲过每一块船板,在明显有中空回响处掀开那块船板,里面藏着厚厚的一摞纸。

这都是她拜托焦姣帮她在镇上收集起的李家勾结里长、乡老,迫害乡亲们的罪证,就在距离考试的前一日,由她亲自撰写完成。

因为乡亲们大多不识字,所以在最后一页,留下了遭到迫害的每户人家摁下的鲜红的手印。

事情也并没有谈纤纤想象的那么顺利,因为有的人真的是被李家迫害怕了,三缄其口,更遑论摁手印了。

无碍,眼下她收集起的这些罪证,也够李家被抄家、流放的了。

谈纤纤将这摞纸小心翼翼地塞回船板下,然后在小船轻轻地晃动中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谈纤纤果真进了复试,在第二场复试考场,也没有再受到“特别关注”了;

第二场考的“一文一诗”,比正试的题量要少考“一文”,再加上谈纤纤也没有紧绷着,这一场答的倒是洋洋洒洒,如鱼得水一般。

谈纤纤出了考院后,没走两步就有一个褐衣小厮躬身上前来,先给谈纤纤打了个千儿,然后毕恭毕敬地说道:

“这位相公,您是本县的谈经谈相公吧?京江知县方大人今晚上做东,还请您务必赏脸~”

说完,这小厮递上一张名刺和一张烫金印花请帖,上面写着今晚赴宴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谈纤纤看了眼名刺,方立文三个行云流水的字映入眼帘。

京江县虽是大县,可每次院试出的秀才数也不会超过二十,复试人数取要录取的秀才数双倍。

也就是说,今晚赴宴的人不会超过四十之数。

即使其中有一半的人中不了秀才,但谁能担保下一次也中不了呢?

一县之长礼贤下士,交好县内读书人,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无可厚非。

更何况,中了秀才的人会进一步去到县学读书,日后也避免不了和县里打交道,能提前和知县搭上话,众人也是求之不得呢~

谈纤纤顿时对这位新上任不久的县令,产生了无限好感。这位比起间接害她全家的前任,可好出太多了……

谈纤纤笑着收下,对小厮说道:

“谈某今晚定然赴约。”

既然千载难逢的机会都已经送上门来了,她不利用也实在说不过去……

谈纤纤眯着眼睛,想起船板下藏的东西,攥紧了手中的名刺:

李家,他们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14 告状 “今日方某有幸做东,能邀请各位贤才齐聚一堂,寒舍顿感蓬荜生辉啊!

这一杯,方某先饮了!”

温文儒雅的方知县仰头一饮,然后将酒盅悬空倒过来,酒盅之内一滴不剩。

“方知县海量啊!……”

“好!知县好生豪爽,我等也满饮此杯!……”

“大人实在是客气了,我等何德何能,能得大人青眼啊……”

几个八仙桌上坐着的学子们瞧着知县打头,也纷纷七嘴八舌地应和着,然后纷纷饮下杯中美酒。

就在一炷香之前,谈纤纤应约赴宴时,看见站在门前亲自迎接的方知县,还是大吃一惊。

谈纤纤作揖:“知县大人安好,在下响水镇学子谈经。”

方知县眼中泛起兴味:“你见过本县吗?”

“从未。”

“那你是如何脱口而出‘知县大人’的呢?本县只是穿着常服,甚至只言未发。莫不是,谈经不仅熟读圣人之言,还深谙些星象命理?”

言外之意,就是说谈经是算出来他的知县的。

谈纤纤不以为意地笑笑:“我虽未见过方知县,却也听人说过本县知县少年英才,不过三十便为一县之长;

今日得见大人,广颡隆准,风神洒落,这丰神俊朗的模样,绝非一般神情畏缩的差役和门子可比……”

谈纤纤判别此人是不是知县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若不是,自然就否认了;

若此人是知县手下仆人,则换个说法:正是因为贵人身上气质非凡,才误将阁下认成知县云云。

主打一个谁都不得罪。

“哈哈哈哈哈!~”被谈纤纤悄无声息拍了马屁的方立文心情极好,大手在谈纤纤肩膀上拍了拍:

“说的不错,但是你有一点还是说错了,比起你来,任何人都不敢自称是‘少年英才’吧!

你有多大,十二,十三?……”

两人正说着,忽然又有人递上帖子来,说着某某前来赴宴。

方知县话锋一转,又笑吟吟地接着对方的话茬:

“你是戴乡贤家的公子吧?本县听说过你,戴家出过丙子年的进士,现在看来戴家后继有人,定会帮戴家更上一层楼啊!”

对方听到方知县能精确报出他的家世名讳,还听到他自称“知县”,赶忙作揖,却被方知县急急拦住:

“这是作甚?今日是咱们京江县自己的聚会,大家就都是一家人,还这么多礼数做什么?”

一番含蓄过后,方知县亲自给戴公子和谈纤纤两人打帘,然后让一直立于他身后一个沉默寡言的仆人引导二人入座。

戴公子眼中、话语中都难掩兴奋,对着同桌的谈纤纤说道:

“贤弟,我真没想到贵为一县之长的方知县,竟如此平易近人!京江县能有如此知县,是全体京江百姓之福啊!”

谈纤纤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而那戴公子问了谈纤纤的名讳和家中读书人的情况,知道她是一个家徒四壁的泥腿子之后,神色明显就淡了许多,然后就扭头和一个锦衣中年人开始交流,再也没赏过谈纤纤一个眼风……

没想到系统这时候忽然跳出来了:

【哇,宿主,如你所言,真的可以卡系统bug哎!

我检测到那方知县对你好感度直线上升,你的进度条往前拉了,积分也不是0了,甚至我在排行榜上的名次也开始上升了啊!哈哈哈哈!……】

甚好。

谈纤纤摸了摸怀中那叠厚厚的纸——方知县为人坦荡磊落,面对她和乡贤的孩子都没有明显的区别对待,定会为整个响水镇做主的!……

时间回到宴会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喝的有些微醺了,可屋内的气氛却是越发火热,宛如一锅已经烧开许久的沸水——不住地冒泡,散发出热气。

一开始是方知县在挨桌敬酒,紧接着众人跟车轮战似的开始回敬方立文;

期间不知道是谁喝醉了,大着舌头出了个主意:

在座的都是读书人,不如起兴作诗如何?

好你妈个头啊!谈纤纤心中怒骂一声,瞧了瞧外头已经全黑的夜色,方知县明日还能不上衙了吗?

更何况,她若是今日不说,实在是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时间可以和知县凑到一起……

李家一日不倒台,终究是心腹大患——

有了!

谈纤纤的眼睛顿时亮了,又开始鬼鬼祟祟地和系统交流:

“你那有没有什么po文里用来调情的酒?就是那种女主喝了之后很容易让人晕头转向,然后在男主家醒来的时候,男主还要对女主冷嘲热讽说‘你昨晚真主动’之类话的酒?”

【喂喂喂,你干嘛说得那么低俗啊?】

谈纤纤低头一沉吟:“好,我换个说法,你那有没有那种神话传说里,哪怕仙女喝了都得倒头就睡,然后吸引凡人男子来把仙女吻醒的酒?”

没过一会,系统就对谈纤纤说道:

【好了,我已经给你兑换了,你现在只要挨个酒桌走过,那些人杯里的酒就被李代桃僵了;

只要他们饮下新酒,不出五分钟,绝对就像槽子里吃饱了酒糟的猪一样,鼾声震天,地震了都不带醒的……】

听完系统的话,谈纤纤起身,身量还小的她穿梭在一帮大男人中间,倒真不容易引起注意。

等到再喝完一轮,在场诸人除了谈纤纤和方立文,其余人真如系统所说,丑态毕露地醉倒在地。

若非有人还打着鼾,方立文都得怀疑是不是被人酒里下毒了呢!

方立文酒量很好,他摸了摸才灌了不到一半的肚子,打了个酒嗝,嬉皮笑脸地对谈纤纤说道:“怎么他们都醉了,你还没事呢?”

谈纤纤把玩着一个酒杯:“约莫是他们都觉得我是孩子,不愿意与我饮酒吧!”

方立文默默,然后吩咐下人将醉倒的学子们都抬走:

“手脚都轻些,吩咐酒楼在他们醒来后第一时间就煮好醒酒汤,别弄得明天头疼了……

还有,都给他们提前准备好回乡的盘缠,附赠文房四宝一套。”

说完,才语重心长地对着谈纤纤说道:

“其实说实话,你这个年纪本就是个孩子。

你在这个年纪就能参加院试,他们焉能不嫉?

天才本就是孤独的,你可千万别觉得不合群什么的,你有大好的未来,将来定会出将入相的~

我瞧着你就觉得心生欢喜……唉,你这是做什么?!”

方立文瞧着忽然跪下的谈纤纤,酒都醒了一半,赶忙扶起谈纤纤来:“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谈纤纤将怀中掏出的东西举过头顶,声辞恳切:

“求知县大人救我响水镇乡亲!——” 15 皇权不下县 谈纤纤穿来这许多年,有一个深刻认知,那便是皇权不下基层。

皇帝能管到的最低级别,就是县;而县以下,都得靠当地的乡绅、豪强和宗族来自决。

比如现代的县长,就算每日处理的事务再繁杂,他也会知道本县大概有多少贫困户,本县有哪些修桥架路的重点项目,今年的刑事犯罪有哪几桩?本年的财政收支如何?……

就算是村里有一定的自治权利,大事上也不能绕过县里去。

可是在古代,却是完全不一样。

比如有人要分家,不用法院也不用衙门,自有族长出面;

同理谁家出了什么淫奔、私通之类的丑事,生杀大权也不掌握在县里,而是族长就能决定要不要陈塘、浸猪笼。

乡间有自己的乡勇力量维持治安、驱逐猛兽;殡仪馆、学校这种理应全额财政拨款的事业单位也不隶属于官府,他们都是当地有钱的富户们捐钱兴建的……

甚至一乡一镇税收,都可以是外包给绅宦的。

可以说除了财税、军队和以孔孟之道治国的思想,其他琐碎的事情朝廷是无暇顾及的。

这就导致了各地的地方生态,在县及以上看不见的地方野蛮生长着:

碰上积善之家的乡绅们,赈灾、修路、兴学……这些事都可以包圆,乡里乡亲其乐融融;

而要是运气背点的比如谈纤纤他们乡,碰上积不善之家,遭受余殃的都是无辜乡民们。

而这些事情,一县之长都是完全不知道的。

而方立文的表现,则证实了谈纤纤的猜想——

“混账东西,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这姓李的难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方立文和谈纤纤来到内室,他给自己和谈纤纤倒了一杯茶,就开始仔细看着谈纤纤送来的“证据”。

强抢民女、欺男霸女、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这些词都好理解,可是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移花接木这些词,明显就有了难度……

方立文皱着眉,看着纸上的字,觉得仿佛比圣人之言还要难理解:

“谈经,我不理解,李家强卖了那么多地,可是黄册和鱼鳞册上都会有明确记载,他如何躲得过赋税呢?”

“这是最简单的瞒天过海的法子了,叫‘活洒’。

李家买通里长,把他新增的地都摊牌到穷人头上,穷人又不识字,只会在交税的时候觉察出多交来;

再加上里长打掩护,打着朝廷的旗号说就要交那么多,穷人们哪敢质疑?

于是聚沙成塔,李家这么多年来侵占的田地倒没有多交一分赋税,可怜的穷苦百姓被夺了地还要替人交税……”

“嘶!——”方立文倒吸了口凉气:“那‘挪移’呢?”

挪移就是李家用在孟叔家和焦姣家上头的手段了。

“……他为了不服徭役,把自家的丁口都挪到旁人的人家上去,他李家从的户口‘上户’到‘中户’再到‘下户’;

要知道判断户口,上中下的依据,就是看家中男丁的多少。

他把自己家变成‘下户’,就有人要变成‘中户’和‘中户’,那些穷苦人家的男丁,就要抛下家中的田产,出去替李家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男人们服徭役……”

方立文愣怔:“那孟家和焦家就不会告官吗?”

谈纤纤苦笑一声:“如何告?来到官府,官府会说这种小事,先去找你们里长去!可是里长和李家明明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啊!

再说了,李家有钱,轻松雇两个地痞流氓充作打手,日日守在你家。你想要告官,给你一闷棍;你想要种田,隔天就给你把庄稼刨了,直到把你打趴了、低头为止……

形势比人强,焉能不低头啊!所以穷人就只能这般‘打落牙齿活血吞’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方立文一拍桌案,嚯的一下站起,茶盏中的茶水都撒出来还兀自不知:

“这李家是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还有那些如同吸血蛭一般的里长、乡老,本官更是一个都不能放过!

谈经,你放心,本官定会为你们响水镇主持公道的!我今晚就去安排好县务,明日跟你一起回响水镇!”

彼时谈纤纤,正抱着她的“证据”在心疼地用袖子擦着上面沾到的茶水,闻言也不由得欣喜若狂:

“真的?那真是太谢谢方知县了!”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看着谈纤纤又要跪下谢他,方立文赶忙把她扶起:

“本以为今晚是要秉烛夜谈的,现在看来要做的事有很多!你就在这歇着,我这就回去准备……”

送走方知县没一会,谈纤纤发现手中的纸张因为她擦拭得太慢了,有一张已经格外模糊不清。

她没管袖子上的墨渍,只是格外心疼焦姣的心血,不能就这么付之东流了……

谈纤纤打算把污损得格外严重的那一张,重新誊抄一遍。

所以她出门,打算去问楼下掌柜的、或者方知县留下来照顾学子的侍从们要纸张和笔墨。

刚出门,就看见方知县的侍从们拿着毯子和醒酒汤,和她擦肩而过;

谈纤纤刚要叫住他们,就听到他们的谈话声不期然传入耳中:

“老哥,你这记性也太好了!要不然你在背后给知县大人提点着,他能记清那些个穷酸书生的家世吗?”

谈纤纤的话顿时堵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心中忽然有种不祥的直觉,迫使她跟上这两人。

“老哥”得意洋洋地答道:“那是,也是我运气好,要不是户房的老张头最近瘫了,能有我的出头之日?

他这么些年和下头的里长勾结,吃下去的也够多了,老天爷开眼,这下‘噎住’了吧!”

张?瘫了?——

谈纤纤的脚下仿佛生根一般,莫不是,老张头是和李顶吃饭的那个姓张的?……

谈纤纤的心中现在只存有一丝侥幸:

底下人做的事,知县也不一定知晓,说不定方知县也是被人蒙在鼓里的……

可是现实,很快就给她一记无情重击:

“老哥”继续嘴上没个把门的,口无遮拦地说道:

“其实这些年方大人也早看老张头不顺眼了,老张头倚老卖老,把他那些赚钱的手段捂得严严实实的,都敢和知县二八分……”

哄!——

谈纤纤如遭雷击,她到底都干了什么啊!

她是不是,把响水镇百姓,推向更加水深火热的境地呢?……

谈纤纤还没想得出解决之法来,脑后忽然挨了一记闷棍,昏死过去。 16 真面目 当谈纤纤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县衙的大牢里。

她身下铺的是潮湿的稻草,在靠近屋顶的地方只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可以看得见外头的天色,腥臭与血腥的味道总是在鼻尖萦绕不去。

狱卒瞧见她醒了,蹬蹬蹬就跑去叫人了。

不一会,就有人在方立文身前提着灯笼,一口一个“老爷您小心~”,将方立文引到谈纤纤的号舍外。

跟在身后的还有两人,一人搬着把太师椅,一人提着茶壶。

谈纤纤沉默不语地看着方立文坐到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然后依旧挂着那如沐春风般的笑意,在嗅着香茗。

只是眼前的笑容一半隐在黑暗之中,半明半暗,十分可怖。

方立文派人给谈纤纤递过一杯热茶,皱着眉掸开了落到他袍子上的飞虫:

“谈经,本县是当真喜欢你,你只要肯答应跟着本县干,我保证还你一家公道,并让你谈家成为响水镇上第一富户……”

谈纤纤冷冷地拂开了那杯热茶,冷若冰霜:

“我现在只恨我识人不善,辨人不明,错把赵高当谢安,错把秦桧当包拯!你们不过都是一丘之貉罢了!

什么礼贤下士,不过是在故作姿态、拉帮结派、结识新秀;

什么对胥吏蠹虫深恶痛绝,不过是你对分赃不均的愤懑罢了!

可恨我一双眼睛做了鱼目,倒害了整个响水镇百姓!”

说到最后,谈经不由得悲从中来……

“大胆!——”给谈纤纤端茶的下人鬼叫了一声,拾起外头的鞭子就要去抽谈纤纤……

“嗯?不得无礼……”方立文轻飘飘的一句话,那下人就将鞭子扔下,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谈纤纤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和几乎人满为患的监牢,顿时又给眼前的方立文加了条罪名:

严刑峻法,好施私刑。

方立文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是啊,若没有你,我怎么会知晓张峰他们瞒天过海的手段,从而将他们一举拔除,换上我自己的人呢?”

“你!——”

方立文看着谈纤纤气红的脸,风度翩翩的一笑:

“谈经,本县是说真的,只要你服个软,本县立马可以放你出来,甚至张峰…哦,就是户房的那个老张头,他那个位置,都可以给你~”

瞧着谈纤纤不为所动,方立文又开始打感情牌:

“本县知道你的身世。

本县和你很像,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母亲苦苦支撑门庭,家中还有一幼妹嗷嗷待哺;所以本县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再不过备遭世人冷眼的日子!

我头悬梁锥刺股地去念书,也和你一般年少有为,春风得意;可是后来我在官场上又得到了什么呢?

同年们嫉妒我比他们都年轻,暗中孤立毁谤;考的没我好的因为有个好岳父、好父亲、好师傅,就可以扶摇直上,官运亨通;甚至等到我来了地方上,想要踏踏实实做个好官,地方上的乡绅和官府里的典史们联手,明着将我这个一县之长压得动弹不得!”

谈纤纤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既然也是出身贫寒,那又怎么忍心成为昔日你最痛恨的人,把刀挥向曾经的你?

你知不知道,是你亲手杀了你自己!”

“呵呵~”方立文终于没有了笑意,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一般:

“做个好官清官?母亲已是耳顺之年,我还能叫她跟着我吃糠咽菜吗?

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不是因为公主的父亲有着勤政仁爱的美德,而是因为皇帝陛下富有四海,坐拥天下!

我想让我的小妹衣食无忧,这又有什么错?!”

方立文眯了眯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莫不是还做着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美梦吧?我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地方生态!”

闻此,谈纤纤抬起头,直直地望向方立文。

她倒要看看,他能喷出什么粪来——

方立文道:“就拿那姓张的来说,为何一把年纪了,还要赖在县里户房的位置上?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位置,当起来比我这个县太爷还趁手。

他一吆喝,有的是地痞流氓上赶着为他办事,比官府还高效得多;他若是调戏了哪个乡野村妇,那些女人也只有倒霉认栽的份;他甚至比我还要自由得多,窝娼聚赌打杠子套白狼穿着便服就干了,装都不用装。

一县之内,谁见了他不上赶着奉承?不奉承的,张峰来一个‘铁面无私’,保管就叫人长了记性;甚至他们这些人弄钱,光做生日一个名头,一回就可以收上几百吊钱,而一年下来,什么老太爷、老太太、贱内、姑娘、少爷、姨太太的,不都得轮番做次寿?

这钱都是面上的,拿了也无罪过;还有那不在面上的,只要事在人为。这话,你自己好好体会,日后总会明白的。”

方立文顿了顿,看着“谈经”听得认真,不由得话语之中带上了两分蛊惑:

“佛家不是说了吗,众生皆苦~

所以说,你别以为当百姓的时候就很苦了,像我们做官的,也有数不尽的苦楚:对上要看上峰的脸色,对下还有这么一班不听使唤、心眼子比筛子还多的胥吏,还有一县随时准备上蹿下跳的刁民。

你自己的命都是苦的,哪还能再有精力去可怜别人?你没看为什么大自然里,兔子最多,狐狸其次,老虎最少吗?

平民中能参加科举的不过十之一二,而参加了科举之后入仕的人又占十之一二,这十之一二之中能位极人臣的,却没有十之一二!

基数众多的下层要去供养上层,这本就是自然规律。你明明能做虎豹,却为什么要去做兔子呢?……”

谈纤纤都要被方立文这番无耻的言论给整笑了,她头一次看见有人自比“豺狼虎豹”,还认为这是溢美之词的!

在方立文最后就要说出他的招徕之语的时候,谈纤纤开口了:

“方知县,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不知你可否有兴趣洗耳恭听?”

洗耳恭听?方立文皱皱眉,这个话头似乎有些不对啊!

还没等他说什么,对面的“谈经”就开始了他的故事…… 17 初遇 谈纤纤的故事很短,不跟方立文一般讲的又臭又长,甚至只有三段话:

“话说刘禅死后一觉醒来,发现他成了宋高宗皇帝,北面的金和蒙古占据了大量疆土,视南宋宛如瑟瑟发抖的羔羊。

刘禅铭记相父教诲,叫来丞相说道:

‘丞相,朕命你练兵,垦地,囤粮,拉拢地方豪族,怀柔蛮夷,北伐!’

秦桧说:‘这么多事臣哪会啊!’

刘禅道:‘不会你做什么丞相?’”

“噗嗤~”嘈杂的监牢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意,谈纤纤只当是系统的声音就没有理会。

而对面的方立文,脸上的笑意有些龟裂:“你讲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空会读圣人之言,却无半分韬略手段。

你白当了个知县,一不能学李冰父子修渠治水,造福一方;二不能学狄公肃清冤狱,还民以公;三不能平衡地方势力,遏制豪强势力以民休养生息,整日研究的都是什么厚黑,寻摸这里刮点那里吸点。

你自比虎豹,殊不知你只是个比姓张的那些跳蚤和蚂蟥大一点的蝙蝠罢了!”

“你、你、你!——”方立文装出来的气度此时也挂不住了,立时从椅子上蹦起来,围着栏杆不住打转,却又怕弄脏自己的袍子终究没有上前。

他狠狠地踢了一脚给他提灯的下属:“蠢材,还不快让他闭嘴!”

谈纤纤越骂越来劲,在衙役找钥匙开门进来抓她的时候,边躲避着衙役的拳头边继续骂道:

“方立文,你就是个废物!读得了圣人之言,却学不来圣人治国理政的手段;

甚至那些你引以为傲、带你科举入仕的圣人之言,也都被你带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怪不得朝廷近几年来,都是越来越多你这样的无能之徒,合着是科举考试可以过滤学渣,却过滤不了人渣啊~

你他妈的也别瞎扯淡了,净给自己找借口,无能就是无能,堕落就是堕落;

把刀挥向更弱者的懦夫之举是为不仁,妄图拉一个读书人下水以减轻你的负罪感、重铸你可怜的自尊心是为不义……啊!——”

谈纤纤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衙役逮住,狠狠地一拳打在她脸上……

谈纤纤眼前阵阵发黑,扑倒在地。

她看着眼前连珠串一般不断滑落的血珠,甩了甩脑袋上盘桓的金星,用舌头顶了顶牙齿——

呼~还好,牙齿没有松动……

谈纤纤正暗自侥幸,只见一双黑色皂靴踏着稻草来到自己眼前。

她刚要抬头看去,只见那靴子的主人抬起一脚来,狠狠踩在她已经肿起来的脸上——

“嘶!”谈纤纤没忍住,一声惨痛呼出。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合着本县说那么多,都是对牛弹琴了!”

踩着谈纤纤脸的方立文,一只戴着全绿玻璃翡翠扳指的手掏出一方纯白无瑕绣有云纹的锦帕后,捂住口鼻,皱起眉宇:

“谈经,你不合作也罢,反正证据都是你提供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届时响水镇换了人,新崛起的乡绅要对乡民们怎么安排,可就由不得你了……

但是到时候他们都会知道,他们的境遇,可都是你谈经‘一手造成’的呢!”

“姓方的,你有什么手段冲我来!——”

谈纤纤顿时目眦欲裂,张牙舞爪地想要和方立文同归于尽。

方立文被突然弹起来的谈纤纤绊了个趔趄,但他也不恼,谈纤纤越失态,他就越高兴~

他隔着重新合上的牢门,看着牢门后脸上挂着鞋印,而且暴怒的“谈经”,狞笑一声:

“你放心,等到大局已定,我自然会放你归乡……”

说完,就大笑着离开了。

谈纤纤脱离一般,一点点地滑落在地,她愤恨地捶着布满扎人草屑地面:

“我怎么就没看出这方立文竟是个人面兽心的主!我怎么会这么蠢!呜呜呜呜~我该怎么办啊?乡亲们……”

【唉~】从方才开始就大气都不敢喘的系统终于活了过来:

【你说你好好的非要打什么嘴炮啊?po文女主里敢这么干的,肯定会换来一顿爆炒,你也不差,给自己换来了一顿暴打……

你看这小脸,啧啧啧~你还哭,都肿成这样了,再哭要不要了?】

谈纤纤哭得梨花带雨:“毁容了更好!说不定我内心的负罪感还少些。

都怪我有眼无珠,那么重要的东西,看见那该死的方立文装出来的伪善模样后,都敢轻易交出去……”

【哎呦呦,可别哭了,刚才那姓方的踩你,我给你算点S/M的友情分怎么样?不让你白白受罪~

我先给你兑点冰肌玉露膏,消肿效果一流,保准你第二天就好……】

谈纤纤心下极度伤心,根本没顾得上怼回系统,也没管系统给她开的药是往哪个地方用的,一直呜呜呜,哭得跟个哨子一般……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跟个小豹子似的,现在受委屈了,倒成了落水的小猫了?~”

忽然间,一道含笑且尚显稚嫩的声音从角落中传来,语气中带有两分调侃;

窸窸窣窣的声音紧随其后,似乎是要往谈纤纤的方向走来——

怎么还有其他人?!

谈纤纤也呆住了,被关在牢里的人,不知道是作了什么奸犯了什么科,她这么战五渣,会被修理得很惨吧!

谈纤纤这下的哭腔都带上了颤抖:“喂喂喂,你可别过来啊,我可有神功护体……”

话还没说完,谈纤纤顿时戛然而止,紧接着开始浅浅的抽气。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少年身形高挑,猿臂蜂腰;

从狭小窗子里透进来的一抹月光斜斜照在少年的身上,映得他仿佛月宫仙子在人间的一个投影。

少年无瑕的颊边映出一个浅笑,可是他周身都围绕着清冷与生人勿近的气息;那个微笑,仿佛是无边黑夜里绽放的夜昙……

淡漠、疏离、危险、美丽,又引人着迷——

是花也是人。

虽然形容稍显憔悴,但在监牢这种地方还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当真观之可亲。

系统十分煞风景地说了句:

【嘶哈嘶哈~宿主,你如果想睡睡他,我是不会反对的……】

谈纤纤咬牙切齿地说了句:“诱奸未成年,我是疯了吗?!”

“你说什么?”少年歪着头看着谈纤纤,一副不解的模样。 18 巡按 不过初中生年纪的少年长身玉立,下一秒就凑上前来,主动蹲在凄惨无比的谈纤纤身边;

墨黑的眉宇一皱,矜贵的丹凤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关心,却做了个和他外貌完全不符的吊儿郎当的痞气动作——

他一把揽过谈纤纤的肩膀晃了晃,抽出插在她头发里的草杆,安慰地拍了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正正经经来告官,却被这狗官摆了一道给投入大牢,我家里定心急火燎地找我呢!

咱俩只要能联手跑出去,我定帮你找个能治他的人!……”

【哎哎哎宿主别动,茄子!我给你俩拍了张合照,已经上传上来,你瞅瞅好看不?】

谈纤纤一掀眼皮,默默无语地挪离了俊男两步。

什么嘛!电子屏上她肿的跟猪头似的,脸上还挂着鞋印,目光呆滞地被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揽住,他们俩蹲在一块,一个就是玉树,一个是黄草,一个是芝兰,一个就是榆木……

“什么人?”谈纤纤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表示她对此人想法的怀疑:

“咱们去找知府大人,去找布政使?

单不说那些位更高的大人们人品如何?比起方立文来,信不信我这升斗小民?就算他们真的有心要办,也不会为了这些微末小事就大动干戈;

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就是找到他们肃清原委之后,他们相信了我,找到其他县令来查清此事。可毕竟这也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这一来一回,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谈纤纤经此一事,恍如一夕之间成长了一般,行事倒是十分谨慎悲观起来。

“嗯~~~”帅哥站起身来,两手叉腰似双耳花瓶,疯狂摇头如拨浪鼓儿,摇头晃脑的模样丝毫不见猥琐,却自有一股风流意态——

谈纤纤忽然想起了他方才说“我家里定心急火燎地找我呢”的话语,于是她又不留痕迹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却发现他不仅相貌端正出挑,靴子,裤子,外衫都用的是轻薄且保暖的面料;体态端正,应该也从不用弯腰干农活;十指白净修长,甲缝间并无泥土,也没有被太阳晒着干粗活……

应该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

“你听我说……”瞧着谈纤纤十分不上道的还在看着他发呆,论道的方才拿出来安慰此人的耐心已然耗尽,他颇有些无奈地翻着白眼:

“你还蹲着做什么呢,出恭呐?还不快快起来!”

得~这少爷脾气——

谈纤纤跟个大青蛙似的蹬了蹬有些麻木的腿,凑到近前……

“你听我说,咱们要去找的人是巡按御史穆大人,我听说因着这次院试,巡按御史现下就在京江县;

我们家和穆……咳咳,总之我有幸,见过这位巡按大人几面,咱们俩定可以找穆大人诉清冤屈的!

你的事再加上我的事,保准给那方立文治一个‘滥用权柄,轻罪重刑,鱼肉百姓,为祸一方’的罪名的!

我们到时候先这样……然后再这样……”

谈纤纤听着俊男的讲述,眼睛都亮了起来!

若说大乾朝“品秩不高而权限广”的第一官职,那非监察御史莫属;

监察御史在京的单位叫做“都察院”,外派的有巡盐御史、巡漕御史、巡关御史……派驻在地方上的则叫十三道监察御史。

这些分布在各省的监察御史,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响当当的名字,那就是“巡按御史”,负有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职责。

从巡按和巡抚仅一字之差,就能看出巡按的权柄如何了。

找御史告状,对口!

没想到这俊男果真不一般,竟还能搭上巡按御史!

谈纤纤顿时胸腔之内又溢满了斗志:“方才是小弟无礼了,竟看不出兄台有这等高瞻远瞩,过人韬略,谈……经实在是甘拜下风啊!”

被外人夸赞的论道唇角一勾,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不自然搭在脸上,回避着谈纤纤倾慕的眼光,顺便把他更好看的左半张脸露出:

“咳,这没什么的……你痛骂方立文那狗官的时候,我听着也觉得痛快啊!觉得你虽是年纪轻轻,倒没给读书人跌份。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你这个朋友本少爷交定了……”

“在下谈经,不知兄台名讳?”谈纤纤高兴得不能自已。

谈纤纤少年遭变,本就早熟,更何况还是个套了个小孩皮囊的成人?

所以和乡里的孩子们都不能打成一片,除了焦姣活泼,愿意拉着她问东问西,这跑那跑的。

这倒是第二个肯主动和她做朋友的人。

“我叫论道,坐而论道的论道。”论道笑吟吟地回道,并冲她挑了挑眉。

“古人云‘坐而论道,谓之王公’,论兄合该是天生安坐以谋虑治国之道的呀!”

谈纤纤跟她的新朋友说着两句漂亮的场面话。

“好啦好啦!再说就没意思了……”论道摆摆手:

“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咱得抓紧时间逃出去才是啊!”

谈纤纤也从方才欣喜的情绪之中抽离出来,苦苦地思索着逃跑的良策。

最后她把视线投到接近监顶的那个透气的小窗子——

她的手指遥遥一指:“我觉得我钻的出去!我看看外头有没有什么藤蔓、大树什么的,好帮咱俩出去……”

“能行吗?”论道拧起好看的眉毛,一双漂亮的眼睛里也满是疑惑。

瞧着好似春山澹澹,绿水盈盈。

谈纤纤这下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有的人会觉得美人皱眉比放声大笑好看多了,这谁看了不迷惑?

论道不知晓谈纤纤丰富的心理活动:

“没用的吧!”论道的声音旋即传来:“我蹦起来都够不到的……哎有了~你踩着我的肩膀,绝对够得着!”

“可是,会弄脏你的衣服啊~我找点东西垫垫!”一脸为难的谈纤纤说着就要脱自己那不值钱的外衫……

“哎呀,你还当不当我是你朋友了?没时间了,你快上来啊!

是兄弟,就来踩我!”

论道冲着谈纤纤半跪下,冲她点头示意。 19 卡住 谈纤纤咬咬牙,没浪费太多思索的时间对论道的惊人之语汗颜一番,就踩着论道支起来的大腿,然后顺势骑在了论道的肩膀上;

论道慢慢站起来后,谈纤纤也屈起腿,尽力保持着平衡,颤颤巍巍地踩到了身下人的肩膀上。

谈纤纤一手伸出窗外,死死地扒住外头的土坯墙,然后将所有的力气灌到右臂上,看看能撼动这窗槛几分……

谈纤纤刚攥住窗户上的栏杆狠狠地往外一拽,那早已腐朽不堪的木栏杆瞬间断裂开来,在风中扬起阵阵木屑,里头骤见天日的白蚁比谈纤纤还要惊慌,四下逃窜。

“啊!——”

“小心!——”

好在谈纤纤的左手死死地扒着外墙,虽然右手失去平衡,但好在底下的论道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把住谈纤纤的脚,顺着她后仰的方向第一时间往墙边靠……

现下的场景就好像是以谈纤纤左手把住的窗根为圆心,左臂为半径,画了个四分之一圆一样。

此时的谈纤纤跟个大壁虎一样,后背死死地贴在墙壁上——

被吓个半死之余的谈纤纤,还不忘吐槽:

早知道应该往外推,不是往里拽的……

“谈经兄弟,你没事吧?”被谈纤纤带着也靠到了墙上的论道关切地问着。

他十分克制住自己别抬头,毕竟一抬头就是贤弟的裆部,大男人之间,这多尴尬……

谈纤纤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没事!”

然后论道慢慢地带着谈纤纤转回了身子……

谈纤纤这次学乖了,另一根栏杆被她轻轻地往外一推,也跟第一根那般轻而易举地化为齑粉。

这窗槛之所以不用铁块来浇筑,想必就是觉得犯人应该都不会从这么狭小的窗口钻过。

谈纤纤比划了一下,嘿~她钻过去不难!

自由,近在眼前!——

谈纤纤眯着眼睛看着外头黑黢黢的天色,明明什么都看不到,谈纤纤却觉得已经有辛勤的农民开始起床提前准备好耕种事宜。

她侧耳聆听,仿佛已经有下土的种子,喝着那层薄薄冬雪带来的雨水滋润,用白日里积蓄的春光给予的温暖,在悄无声息的晚上发出破土的沙沙声……

谈纤纤喃喃地说道:“‘夜半饭牛呼妇起,明朝种树是春分’~

论道,我家从前,也过得是这种安宁太平的小日子。

我家菜畦里的菜种类,总是最丰富的,我爹将那些油菜、韭菜、莴笋、鸡毛菜侍弄得很好;

我和哥……妹妹,也总是在比赛谁可以把牧草割的又快又多,他割的牧草,总比我的皇竹草和黑麦草多一样紫花苜蓿,他说,紫花苜蓿不仅是牲畜饲料,还能给人止咳平喘用……”

被圈在框里的谈纤纤俨然已经泪流满面,月光映出她脸上一条条潺潺的“小溪流”——

她本无其他穿越者们那么大的野心,只想牧马放牛、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可是现实又还给她什么呢?

小富即安在这里并不是一个贬义词,而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一个一戳就破的夏日泡沫……

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沉默的大多数,想过的好点就如此困难吗?!——

方才一直在催促谈纤纤时间所剩无几的论道,倒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他容许着谈纤纤在这珍贵的每分每秒里感性一番,将曾经无忧无虑的魂灵抽离开这个已经背负太多的肉身……

直到谈纤纤感觉到论道稳住她脚的手开始攥紧,论道才开始说话:

“那,就让响水镇,乃至整个京江县的百姓都实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的平淡生活吧!

人,又怎么能向硕鼠屈服呢?谈经,去吧,去帮你所在乎的人们讨一个公道!”

说完,论道重重地推了谈纤纤一把,让谈纤纤瘦小的身子半个都滑出了那个小小的窗口。

谈纤纤这才回过神来一般:“论道兄,可是这样的话,你就没法出来了啊!”

论道爽朗的笑声自身后传来:“谈经,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我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也知晓为朋友‘两肋插刀’的道理,你去吧,不用管我!

记住我跟你说的,找到巡按穆大人,说你是论道的至交好友,他会帮你的,我等着你来救我!”

“不,不行!”谈纤纤焦急的声音从监牢的窗子外传来:“你放心,我一定可以找着其他东西把你也救出来的!”

“别傻了!那样做费时又费力,还有惊动狱卒的风险,得不偿失。

咱们只要有一个能逃出去的就好!”

论道的声音听不真切,嗡嗡无力。

落在谈纤纤耳中,几乎和死别无异,使得她心如刀割……

【不是,宿主,你俩这演《蓝色生死恋》呐?

那小少爷死不了,你赶紧逃出生天才是正形好吧!】

看了这么一场过时韩剧的系统,委实有些无语了。

“你懂什么?”谈纤纤紧咬贝齿:

“那方立文喜好上私刑,若是见我跑了,论道兄难免会有一番,或者几番皮肉之苦,我怎能忍受旁人因我而受无妄之灾呢?”

“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从里头传来的论道的声音并不真切。

谈纤纤下定决心就要往后爬,边撤边说道:

“论道兄,我不能用方立文那衣冠禽兽的人品,来赌我刚刚得到的宝贵情谊!即使是最冒险的赌徒,也知道那是一场绝无胜算的赌局。

咱们之间的友谊,对我来说譬如美玉,我绝不会让它染上一点瑕疵;我这个人,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

你放心,我刚刚已经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咱们两个,要光明正大地走出牢房!”

谈纤纤没骗论道,就在刚刚,她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差点忘了,她是个有金手指的人呢~

而后面的论道不知道听了多少,听清多少,他总归是没有再劝谈纤纤逃出生天,反而攥住谈纤纤腿脚的手把得稳稳当当。

谈纤纤豪气万丈地放完狠话,就要照原路返回;

可是就差一点就要出去的时候,她却卡在肩膀那里了!—— 20 蛞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谈纤纤的冷汗簌簌而下。

坏了~她现在是前出不去,后也退不下来啊!中间这里卡得简直死死的。

早知如此,还不如先跑出她一个呢……

系统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told you~】

谈纤纤发誓,她绝对还听到了有快门响起的声音,就像是系统说要给她和论道拍合照一样。

坏了,让这死系统给拍糗照了……

头顶上的“谈经”半晌没有动静了,论道也总算察觉出不对劲。

他拽了拽“谈经贤弟”的腿,却从上头传来痛呼声——

“不是吧谈经,你卡住了?要不要紧啊?……”论道在下头焦急地问着。

“我、我没事……”谈纤纤头上一头冷汗,她忍住肩膀处的剧痛,感觉整个人脸都白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一根被不合尺寸戒指套牢的手指一般,越是用力挣动,就越会充血臃肿,更难拔出……

等等,戒指!

谈纤纤心念电转之间,商场里要是发生这种情况,该怎么解决呢?……

“系统,系统——”谈纤纤忍着痛,低声呼唤着她自带的金手指po文系统。

可算让系统逮着谈纤纤吃瘪的时候了。

系统心情十分愉悦,就连说话的电子音都上升了两个key:【宿主,总算轮到你单纯的有求于我了吧?】

“少废话,快亮出你的商城来,我要消费!”谈纤纤眼睛都要红了。

“你说什么呢?”论道在里头追问道。

谈纤纤已经无力回答论道了,她怏怏地垂着个脑袋:“系统,你也不希望你的宿主我半道嗝屁的吧?”

【这熟悉的台词……

咳咳,谈纤纤,请端正你的态度!你可得让我好好说说你!

切~还劳什子高考状元呢,宿主,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考上秀才也跌份……】

系统吐槽够了之后,这才心满意足地问着谈纤纤:

【说吧,你要兑什么样的?】

谈纤纤闻言抬起头来:“好说,就你方才说的那个‘冰肌玉露膏’就行,听你那么一说,我觉得肯定滑溜溜的……”

【你是要草莓味的,香草味的,还是巧克力味的啊?】

和谈纤纤回答声同时响起的,是系统给出的三个选择……

谈纤纤:“?”

这下冒冷汗的成了系统:【你不是要兑人体润滑油啊?】

系统如果有舌头,真是想咬断它:好不容易能让谈纤纤吃瘪,现在脸又丢到太平洋去啦!……

好在现在的谈纤纤根本没有精力跟系统呛声:“润滑油?也行,听着好像效果更好的样子,来个嗯……香草的吧!”

末了,谈纤纤还自嘲一声:“得亏你不是什么‘医者仁心’系统,要不然现在我能用的就只有开塞露了~”

【还有力气开玩笑呢,看样子卡的还是轻了呢!】

……

论道在下头焦急地等待着,终于等到了谈纤纤传来的话:“论道兄,快往下拉我!——”

论道也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电光火石之间,抱着谈纤纤的腿使了个千斤坠的法子,快速把跟倒栽葱一样的谈纤纤给“拔”了出来。

谈纤纤往下掉的时候,论道托了托她,最后一把托着她的咯吱窝,才没让她直接磕在地上。

但总归是带点冲击,论道成了谈纤纤的肉垫子,和她一起倒在地上。

谈纤纤一边揉着还在疼的肩膀,一边起身去扶论道:

“论道兄,摔疼了吧?……”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算什么……”

论道一边摆着手,一边龇牙咧嘴的坐起身来,甚至还有间隙冲谈纤纤傻笑:“我刚才扯你那一下,你卡住的肩膀肯定是疼坏了吧?”

说完,论道将手伸向谈纤纤的肩膀处,作势要查看有没有给挤坏……触手之间,却忽然摸到了什么透明冰凉且滑腻的东西——

“这是什么?”论道看着这些奇怪的液体,好奇油然而生。

他将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都亮了:“有一股碎草籽的芬芳!谈经,这是哪来的,你就是靠这个脱困的吗?”

谈纤纤顿时感觉头都要大了:

“那,那什么,我看着外头有个蜂巢,蜜蜂们都不在家,我就借点来用了……”

这拙劣的谎言也不知道论道能不能信啊~

但是似乎小少爷养尊处优,并没有见过多少自然风光,居然还真相信了——

“真哒?原来乡野之地的蜜蜂还真神奇,产的蜜都是青草味道的……”

话音刚落,不事生产的小少爷论道就要把沾着润滑液的手指往嘴里塞——

“唉!~”吓的谈纤纤赶忙抓住他的手,感觉瞳孔都要扩散了,心跳的比刚才还厉害:“你做什么?”

“吃啊!你不是说这是蜂蜜吗?我就浅尝一点点,一点点~看着这么干净,不会病从口入的……”论道理所当然地说道。

谈纤纤后背的冷汗涔涔,抖着嘴唇,不知怎样才能把论道忽悠过去……

【宿主,你就让他吃呗!反正那玩意本来就能吃~】

谈纤纤还没来得及让系统闭嘴,论道就敏锐地发觉到了不对劲:

“等等,我怎么记得,谈经你方才被卡住的时候,胳膊不是向外而是向里的啊?况且你取蜂蜜的时候,居然没被叮?……”

谈经到底,为何要骗人呢?

论道心下的疑团越来越深。

谈纤纤看着论道望向她的眼神中尽是怀疑与不解,甚至还掺杂了一丝被欺骗的愤怒,谈纤纤的心底也十分的不好受。

她只能大脑飞速思考着,寻思想出一个不那么离谱,却能让论道相信的理由……

有了!——

谈纤纤脑袋上的小灯泡亮起来了,她言辞恳切地对论道说:“论兄,我要跟你说实话,你可千万不能嫌弃我……”

看到对面之人郑重其事的模样,论道也正色起来:

“不瞒你说,我自从听到那‘友谊论’,就视谈经你为刎颈之交了;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自认不会让我们的友谊变质……”

“那我可就说了~”谈纤纤咽了咽唾沫:

“其实你手上沾的不是蜂蜜,而是一只硕大无比的蛞蝓的黏液,那蛞蝓足有小臂粗,得亏有那蛞蝓在我肩膀那爬来爬去,才让我得以脱逃……” 21瞒天过海 论道的表情没有变得恶心、嫌弃,反而还带有两分呆滞:“什么是‘蛞蝓’?”

谈纤纤:“呃……”

她还是大意了,一个都可以相信有青草味蜂蜜的人,怎么可能会知道蛞蝓这种农田害虫的存在嘛~

谈纤纤七手八脚地比划着:“……就是就是一种长得很像没壳的蜗牛的软体动物,长着对触角,浑身塌软、布满黏液,常常出没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只有晚上和雨天才出门。

因为他的长相和习性,倒有一个‘鼻涕虫’的俗称……”

论道少爷的反应,从一开始听到“黏液”时的皱眉,再到听到“阴暗潮湿”时的抽气,最后到“鼻涕虫”时恨不得剁下自己那只挂着黏液的手……

【啧啧啧宿主,你对有洁癖的小少爷也太残忍了;

也是,听名字就知道,鼻涕虫哪有蜜蜂可爱阳光~】

谈纤纤声音极小地回怼:“你信不信,他如果知道润滑油是干嘛的,会宁愿选鼻涕虫的……”

论道敏锐地抬起头:“你方才说什么?”

“那、那什么,我说论道兄,赶紧擦擦吧!”说完,谈纤纤就打算划拉一些干燥的茅草……

“不用——”论道出声,阻止了谈纤纤的动作,直接用谈纤纤没有沾上润滑液的衣服干燥处开始擦手!

被当成擦手布的谈纤纤嘴角一抽:“论道兄,你此举,是不是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谈纤纤心下不住地犯嘀咕:原来她和论道的友谊竟经不起一条鼻涕虫的考验!她真是看错他了!——

在谈纤纤还在神游天外地搜刮着肚肠,想着关于“交友不慎”的描述时,论道早已停下手下的动作。

不一会,论道近乎被擦破皮的修长手指,托着一样东西,递到了谈纤纤面前:“发什么楞哪,快换上吧!”

被论道放在手上的,正是他自己方才脱下来的依旧干净干燥的外衫。

谈纤纤呆愣地保持原动作,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啊?——”

“啊什么啊!你怎么看着聪明,有时却这么傻啊!”

论道用没有沾上黏液的那只手的手指狠狠地点了点谈经的脑门芯:

“你的衣服都脏成这样了,怎么还能穿呢?

况且鼻……蛞蝓对庄稼有害,你肯定比我更讨厌它才是,穿着被那玩意爬过的衣服,你心里定要膈应死了。

你穿我的衣服吧!”

傲娇的少爷论道,一把将干净衣服塞到谈经手上,然后头扭开,不让谈经看到他脸上因为心口不一而攀上的一抹红霞。

谈纤纤只觉胸口一阵酸涩,外加愧疚,别别扭扭地说:“我们庄户人没那么娇气的……”

论道眉毛一竖,颇有些不容置疑:“这跟娇不娇气有什么关系?这是干净与否的问题!快换——”

“哦~~~”谈纤纤没敢反抗,刚要动手解腰带,然后有些扭捏地对论道说道:“论兄,能否回避一下啊?……”

论道还一脸奇怪呢:“咱俩都是大男人,回避什么?莫不是你是个大姑娘?”

谈纤纤:……

她还能说什么?总不能承认吧——

论道虽然嘴硬,但还是十分尊重谈纤纤地背过身去了……

谈纤纤换衣服的速度很快,她对论道说道:“我好了!”

论道转过头来的时候,正巧看见谈纤纤把换下来的衣服团成团,顺着她方才钻出去未遂的那个小窗就扔了出去——

论道扬扬眉,表示不解。

谈纤纤摸着脑袋憨笑一声,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统共没几件衣服,丢一件少一件。

这样我记着位置,出去后把那衣服洗洗再拿回去,还能穿呢~”

论道没有耍他的少爷脾气,垂着脑袋沉默了一会儿后,然后十分善解人意地拍了拍谈经的肩膀……

“好了言归正传,你方才不是故意匡我,才说你有我们俩都能跑出去的万全之策吧?”

论道斜晲着谈纤纤,满脸都写着不信。

“你不信的话,那你干嘛不把我继续往外推啊?”谈纤纤反问道。

论道气的耸了耸鼻子:“我那还不是怕把你推出去后,你这身高被摔个半死啊!……”

许是意识到脱口而出的话语有些不妥,论道又赶紧搔了搔后脑勺不好意思地道着歉:

“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说你矮的,你才多大?我保准你明年就跟那竹笋似的,长得直插云霄……”

谈纤纤简直就要被他的口不择言给逗笑了,甚至也不再像模像样的,和他以“兄、弟”相称了:

“论道,我瞧出来了,你紧张的时候,不是词穷就是话痨~”

论道作势就要拧她:“嘿你个没大没小的……”

言归正传,谈纤纤正色凑到论道身边,一番耳语——

论道的眼睛,本来是略显狭长的清浅小溪,听到谈纤纤的主意后,逐渐瞪大成了一口圆井。

“这、这、这……先容我消化消化——不过贤弟啊~”

论道吞了吞口水:“你当真可以做到你说的那个、那个……吗?”

谈纤纤拍了拍瘦弱的胸脯:“相信我啊论道兄,你到时候别先吓着自己就行了;

况且这是我能想到的,咱们二人同时脱身的唯一方法了~《三十六计》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借尸还魂?要不就是假痴不癫~”论道接茬。

谈纤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呢?分明是声东击西、瞒天过海和暗度陈仓好不好?!”

论道腹诽:“就你这损招儿,估计跟活见鬼也没什么区别了……”

紧接着谈纤纤和论道,又重新敲定了一遍细节,再三确定了最佳站位,正式开始了show time。

谈纤纤按照原定计划,走到一处光线投射不到的阴暗角落里。

她先是打量了一下她需要几步就可以冲到栏杆边,然后就把系统给召唤出来,之后就把她和论道的计划给和盘托出——

系统听完之后也瞠目结舌:

【宿主,你的变态程度真是常人所不能及啊!

你绝对是我带过的最变态的一位~】

“少废话了,快给我点亮金手指……” 22 阴间 “快来人呐,快来人呐!和我一个牢舍里头的人疯了,犯癔症了啊!”

突然之间,一道撕心裂肺的呐喊声,撕破了京江县监牢里的几乎肉眼可见的浊气——这道浊气由血腥气、常年不见光和风的潮气,以及一天到晚都有人若有似无的喊冤和喊疼的微弱气息组成——不仅如此,不住叫喊的人还不断拍打着监舍的牢门,将牢门拍得震天响。

有人犯人已经被吵起来了,探头探脑地从黑暗里钻出来,远远地隔着自个儿监舍的牢门,就朝发出声响的这里不住张望;

可结果只能是大失所望,除了瞅见一个不住拍打门的男子,其他再什么也看不到。

进来的早的犯人——早就习惯了“室友”的半夜哭叫,或者是有人睡到一半被拎出去用沾了盐水的牛皮鞭子抽一顿所发出的惨叫——在梦里吧唧了吧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而正因为熬到后半夜不免打个小盹儿的狱卒,却不属于以上任意一种。

那狱卒整了整腰间鞭子:“娘的,刚眯着一会儿,是哪个挨千刀的后半夜开始鬼哭狼嚎扰人清梦的?活该要牢底坐穿!

识相点就赶紧闭嘴,被爷逮到就把你特么的抽的娘都不认识……”

“大人救命啊!——”

狱卒刚提着灯走到谈纤纤和论道的监舍外,就看见一个突然冒出的人影,死死地倚在栏杆边上,伸出一只手去揪狱卒的衣角。

“吓老子一跳!”那狱卒手里的纸灯笼被他带的弹动不止,差点就要点着灯笼纸……

狱卒把灯笼扶好之后,恶狠狠地扬起鞭子就要抽那人,却就着烛光看到对方面白如纸;

就算鞭子就要挥下来了,那青年,哦不,少年,也没有半丝要回躲的模样,反而妄图钻过栏杆的缝隙一般,尽可能地远离着监舍里的那团黑暗。

狱卒看着他抖如筛糠的腿,轻蔑的一笑:八成吓尿了吧!

狱卒双手环胸,不怀好意地说:“看见什么了?”

奥斯卡影帝论道,牙齿打着颤,颤颤巍巍地伸出指头,指着监舍内部的那团黑暗,喘着粗气,却半个字都喊不出。

狱卒瞧着他恐惧的眼神不似作假,那满头大汗、瞳孔紧缩、眼神僵直的模样,也活活把他这个监牢里见过不少“世面”的老人儿,也给带起了鸡皮疙瘩……

论道仙人指路完毕,就死死地抱着栏杆,说什么也不松手,就把脑袋埋进胳膊之间,跟鸵鸟一般。

那狱卒此时也顾不得论道是否离他自己太近了,他一手抬起手上的灯笼,一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那狱卒尽可能地把灯笼往里凑,却碍于栏杆的缘故不能成功;

那点子微弱的光芒,不仅不能驱散黑暗,却反而映得角落更加漆黑深沉,宛如什么巨兽张开了大口一般。

狱卒眯着眼睛,看着那黑暗之中似乎却有什么东西在动,伏着一耸一耸的,像蛇像兽,却独独不像人的身影……

“咳,呸!——”狱卒往地上吐了口浓痰,这下咚咚敲栏杆的人则成了狱卒:

“里面的人,别在里面装神弄鬼,快给老子滚出来!

老子可告诉你,老子是绝对不会进去的!你那些雕虫小技你以为你是第一个使的吗?

老子数到三,里面的人你立马给老子滚出来!要不然等到明天天一亮,老子立马把你揪出来给你塞进站笼里去……”

见里面的人半晌没有动作,甚至还发出一些类似于野兽受惊低吼一般的“嗬嗬~”、“嘶嘶~”声,从没见过这种状况的狱卒不由得心底也有些打怵……

但是周围监舍里,已经越来越多的犯人被吵醒,开始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

那狱卒咬咬牙,心思:可不能在这群犯人面前丢份了!要不然以后要他的脸往哪摆?

于是他把钥匙挂到栏杆外不远的墙上,硬着头皮开始喊道:

“一!识相的就赶紧滚出来!——”

忽然间,那“嗬嗬~”和“嘶嘶~”的声音消失了,除了抱着栏杆的论道牙齿打颤的声音,这片天地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宁静之中;

狱卒手里的灯笼,里面的灯芯不知为何忽闪了一下,差点熄灭。

狱卒控制住自己千万别后退,咽了咽唾沫:“二!——老子看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还未落,那黑暗之中“腾——”的一声就窜出一道只有半人高的影子来!

那东西四只脚,穿着人的衣服,腾挪速度极快,但是和一般动物跑起来的动作差异又太大,总给人一种诡异又熟悉的感觉。

“呵呵!”那差役冷笑一声,将灯笼扔在地上,迅速抽出刀:“管你是狗是狼,保管你这畜生今日命丧……妈妈呀!——”

借助那灯笼的光,狱卒迅速看清贴地飞速而来的“怪物”:

他先看见的是一双正冲着他、穿着鞋子的脚,可是脚踝之上的腿却没有完全直起来,反而从膝盖开始就奇异般的往后折,紧接着是反折着的腰……

再往后,就没有了,剩下的部分全部隐没在黑暗之中——

活像听说在诏狱,遭受了酷刑之后似人似鬼的样子……

就在刚刚,那反折着宛如拱桥一般的腿,宛如小脚女人跳舞一般,踮起脚尖,脚步轻快地朝一边挪开,挪开之后,暴露在惨白烛光下的,竟是一颗孤零零的人头!

是一颗头顶着胯,下巴抵着地面的正面向他的人头!

“人头”瞧见有人在看她,视线上移,蓦然绽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赫然露出的,是一口比焦炭还黑的牙!

这还没完,张开的黑齿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仿佛要破土而出一般……

***

还没等摆出高难度姿势的谈纤纤继续伸出红舌头,再故弄玄虚一番时,面前拿着刀的魁梧大汉已经捂住心口直直栽了下去。

谈纤纤:这么菜?

论道也觉得:也太不经吓了吧?

然后论道转头去看谈纤纤:“好家伙!——”下意识要踢出的脚差点收不回来……

也被吓得差点三魂没了七魄的论道赶紧扭过头去:“贤弟,快收了神通吧!” 23 骨骼惊奇 谈纤纤支起双手撑地,腰上使了个巧劲儿,肩膀连带着脖子和下巴壳子就开始往后撤,然后那颗怖人的脑袋就从裆下消失了;

不一会,谈纤纤就跟一条修炼成人的蛇精一般,从肚腹贴地的状态一下子变成了两脚直立,仿佛刚才那个能将脊柱几乎反折过去的“怪物”并不存在一样。

论道撇了撇嘴,不知道为什么他刚才脑子里会蹦出来“腾蛟起凤”的形容……

有围观了全程的犯人,也从一开始跟狱卒一样吓得不轻的状态,进而看到谈纤纤“变身”之后而变得目瞪口呆!

最后看到被吓晕过去的狱卒,则只剩宛如海浪一般连绵不绝地拍来的敬仰之情了……

听到鼓掌声的谈纤纤有些受宠若惊,对给她鼓掌的诸人,不住鞠躬表示感谢:

“谢谢谢谢,蒙各位抬爱了~”

“雕虫小技本不足挂齿的,没想到到为民除害了……”

“大哥谬赞了!小弟吃不来杂技这碗饭,只是身条比常人柔软些罢了~”

论道也瞪大着眼睛,不住啧啧称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知道你可以做到这种动作的?”

谈纤纤被夸赞得有些飘飘然,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头去了,毫不心虚地扯着谎:

“我出生之后,我家门外经过了一个道士,他便断言我天生骨骼清奇,如若醉心武学,日后定成大器……

呵呵~若非小弟不才,在读书上也算小有天赋,现在说不定都成一方武学宗师了……”

论道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你出生的时候也有过道士预言?”

“对啊对啊~”

【bullshit,谈纤纤你真是不要脸啊!

你忘了是你刚才涎着脸求我,让我帮你解锁po文里高难度姿势时,女主身体的柔韧度的吗?

这不就是刚刚才发生的事吗?你忘性怎么这么大呢?……】

谈纤纤对系统的吐槽充耳不闻,抹掉牙齿上那些因为她随身携带的墨块而染黑的污渍,心下喟叹一声:

日本的东西果真阴间!拿来吓人当真效果一流~

论道隔着栏杆伸出脚去,踹了那狱卒一脚:

“这人胆儿也忒小了,一下子就厥过去了~切,还是个老头呢~不过冲击当真有这么大吗?——”

恐怖谷效应,你说恐不恐怖?……

“好了好了不说了,咱们不是有分工的吗?

我吓唬他的时候,你不是要趁乱取钥匙的吗?”谈纤纤问道。

“唉~”提到此事,论道长叹一声,“你瞧!——”论道长指一伸,指向不远处。

谈纤纤顺着论道指头的方向望去,发现在离着栏杆两尺处的墙壁上,有一截突出的砖块。

砖块上面凝着干涸的烛泪、奇怪的毛发以及一些飞虫的尸体。

除此之外,就是一串显眼的钥匙了。

没想到那狱卒,紧要关头竟没有选择将钥匙栓在身上。

同时论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也不愧是个牢头了,关键时刻还有这种急智……”

谈纤纤:=。=现在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时候吗?

“能够到吗?”谈纤纤问着手长脚长的论道。

论道直接贴在墙根上,恨不得把半个身子都探出栏杆外去够那钥匙;

可纵使他连半个肩膀都探出去了,仍旧被楔在栏杆那里,再不能动弹分毫,更遑论够到离他还有一些距离的钥匙了。

“用脚够啊!——”

“腿的长度应该是够了的,脱下鞋试试……”

狱友们七嘴八舌地给出着主意。

谈纤纤打量了一下论道腿的长短:

嘿~说不定真行!——

论道则一脸为难:“可、可是……”

论道舌头打结一般,不知该如何形容,最后选择直接跟谈纤纤演示一番:

只见论道平衡感不强的单腿站立着,身子一歪,然后谈纤纤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与此同时,论道抬起的那条腿直接蹬到了墙上。

此时,论道的腿和墙面之间,形成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

等了好一会,论道还没有继续动作,谈纤纤诧异地问:“等什么呢?够钥匙去啊!”

论道咬着牙红着脸:“你没发现我就能抬到这种程度吗?而且没有东西踩着的话,一会就掉下来了……”

谈纤纤和众位狱友们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最后得出结论:还真是~

论道是个男子不是女子,是个读书人不是习武之人,肢体僵硬的buff叠满了。

“对了!”论道忽然眼前一亮:“谈经,你不是‘骨骼清奇’吗?做这种姿势应该信手拈来吧?”

“我觉得我比你也强不到哪……”话说到一半,谈纤纤也忽然悟了:她怎么总是忘了她还有个系统啊!——

谈纤纤让论道放下他那条僵直程度和假腿比起来差别不大的长腿,动作粗鲁地就把自己的鞋子给拽了下来。

她来到论道方才呆的那个墙根和栏杆的夹角处,气沉丹田,抬起右腿,然后悄咪咪地对着系统说:

“please!求再点亮个高难度的一字马姿势!——”

【准。】

说完,谈纤纤感觉立地的左腿稳如钢筋,手上的右腿软如面条,随她掰到任何程度!

谈纤纤毫不费力地就将右腿抬过头顶,两腿之间呈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角!

论道的眼睛又瞪得圆溜溜的了!那道士果真所言不虚啊……

不过~

论道心里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谈经的脚,如此白白嫩嫩,是正常的吗?

谈经不是农家子吗?就算不用整日泡在田间地头,农忙时,也得顶着大日头打赤膊光脚干活吧?

偏生谈经那脚生的如此玉雪可爱,给人感觉合该摆在博古架上供人观赏才是。

论道从没有去关注过别人的脚,不知道一双脚符合怎样的标准,才算是好看;

他只知道看着谈经的脚,让他想起了红梅上的一截白雪:

珍贵,晶莹,寒凉,柔软。

那白雪是他冬日之时,学古人扫去梅花上的雪水贮存,以做来年开春的泡茶之水的。

谈经的脚,会比女子的还好看吗?……

枉他论道满腹经纶,却寻不出任何诗句或词语来形容;

主要是谈经是他的朋友,找诗来形容朋友,还是个男人的脚,未免太过诡异…… 24 意外收获 谈纤纤拿到钥匙后打开牢门,看到论道还站在原地发愣,问道:“走啊?还杵着干嘛呢?”

论道脸上浮现一丝可疑的红晕,眼睛没有看向谈纤纤,搔着脑袋说:

“我、方才在想这牢里的其他人要不要放出去,没、没想什么其他的……”

谈纤纤也没想别的,只是压低了声音:“不可。

咱们是为了伸冤,可不是要做什么冲上梁山和朝廷作对的绿林好汉,若是这牢里真有罪大恶极之人怎么办?

届时咱们只要错放了一个,有理也变无理了……”

商量完毕,谈纤纤冲着众人比了个抱拳的姿势:

“今日谈某冒险越狱,只为给自己讨个公道,也希望让那姓方的倒台,给大家一个堂堂正正走出监牢的机会!

若是死,则只就义谈某和兄长二人;若是生,则大家一同破开枷锁,重见天日!”

谈纤纤这番话,说的狱中众人热泪盈眶,无不感怀,还哪有记恨、告发之理?

于是乎,谈纤纤就这么带着论道悄悄地离开了监牢。

也得亏是因为最近院试的缘故,抽调出了不少人手去考院帮忙,才导致监牢这里的守卫松懈……

谈纤纤走到关押他们的监舍外头,拾起了不久之前扔出来的那件衣服。

转眼却发现论道一直躬着身子,在草丛中寻找什么,口中还不断发出逗小狗的“嘬~嘬~嘬~”声。

“你干嘛呢?”谈纤纤不解地问。

“哦,你不是说你是因为一条蛞蝓——叫鼻涕虫的东西——才脱困的吗?足有小臂长!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虫子呢!……”

论道脸上净是兴奋。

谈纤纤:“……”

虫子能长那么大就奇怪了~

谈纤纤拼命控制住抽搐的嘴角:“你不觉得那玩意恶心吗?”

“当然恶心啊!但我又不摸它~”论道无瑕的脸上,一闪而过孩童一般的天真。

谈纤纤的冷汗转瞬就下来了,没想到还要用另一个谎言去圆第一个谎言:“那、那什么,蛞蝓跟兔子似的,不仅到处打洞还跑得飞快,早没影了,你看不见的……”

“哦……”论道肉眼可见的失落。

谈纤纤心里更觉愧疚:“要不我等会路上的时候给你编只草兔子?狱中的、还有更多的平民百姓,可都等着咱解救呢!咱们时间不多了~”

谈纤纤再想不到更好的说辞,只能用“告官”这件事转移论道的注意力。

没想到论道倒是很吃这一套,二话没说的就扯着谈纤纤走上大路,瞬间就将什么“蛞蝓、鼻涕虫”的抛之脑后了。

心虚的谈纤纤路上第一时间就给论道编了个草兔子,后者拿着那草兔子玩的不亦乐乎,哪还能再想起“小臂大的蛞蝓”?

谈纤纤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对了,我一直还忘了问,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论道兄?”

玩着草兔子边走边跳的论道,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在了嘴角:“……啊?!”

谈纤纤不以为意地说:“方才拿钥匙的时候,我和对面的一个大哥说话:

大哥说他是因为不懂规矩,在戴孝的时候拦了那姓方的轿子,才被抓进来的;

听说那日正好是姓方的来就任的‘接印’时辰,所以方立文更是大怒,指着那大哥就说什么‘披麻星’呢~

我就不信还有比他更离谱的投入大狱的原因了……”

“什么,你拿钥匙的时候还和人说过话?——”论道的关注点很奇怪。

“对啊~”谈纤纤无语:“你不是看着、听着的吗?你那时候神游天外去了?”

“没、没有,瞎扯什么呢……”论道心虚地摆摆手:“我的案情呢,其实也不难理解——就是有人故意败坏我的名誉~

我都已经查到实打实的线索和证据了,甚至都特地从杭州府跑来此地了,就为了让当地的县太爷给我主持个公道而已;

没想到那狗官,就因为‘我来告官’这件事,而把我投入大狱,你说这哪还有天理啊!我都不敢相信京江县百姓都过的什么水深火热的生活!”

“破坏名誉?是有人打着你的旗号招摇撞骗吗?”谈纤纤攥着拳头、皱着眉头,同仇敌忾地问。

“呃,算是吧……”

论道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然后打了个岔子: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不如,直奔巡按大人那里?”

谈纤纤捏着下巴想了想:“巡按大人是微服出巡的吗?”

论道怔了怔,不明谈纤纤话中的意思,但还是诚实地说道:

“应该吧~我自己一个人跑来京江县的时候,路上还遇到了穆大人呢!

他问我来京江县做什么的时候,我据实以答,说我是来告官的。

他跟我说京江知县上任不久,倒让素来健讼的京江一改往日口碑,这位方知县可有些本事呢!……”

可现在不是打听论道家世和私交的时候。

谈纤纤跳过了问论道是怎么和一省巡按交好的环节,嘲讽了一声:“方知县本事有没有不知道,但手段可有的是呢!”

论道深以为然地耸耸肩:“谁说不是呢!

然后我问穆大人‘怎么不出现在省城,而出现在京江呢?’穆大人说他是应提学大人之邀来监考的,顺便看看新学子们的风貌如何。

他还让我切勿声张……”

谈纤纤自信地笑笑:那狗官把她整那么惨,她总得还他一份大礼吧!——

于是谈纤纤对着论道勾勾手指:“论道兄,我倒是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咱们去告发方立文‘为官一任,贻害一方’,哪有巡按大人自己感同身受来的强烈?”

谈纤纤把论道的计划稍做了一下修改,在他耳边耳语道出。最后来了一句:“你们这般好的交情,不如让巡按大人配合演出戏如何?”

论道的眼中也迸发出奇异的兴奋,像调皮的小孩看见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般,不住地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就连谈纤纤看向论道时,也觉得那眼神显得越发黑亮。

巡按大人既是为院试而来,也总得让他有点意外收获吧! 25 试探 穆贺松正在写奏报时,提学大人忽然推门而入,洪亮的笑声响彻整个内室:

“穆老兄,此来京江,可觉民风和学风如何?”

一省巡按穆贺松收起笔,笑呵呵地起身相迎:

“老高!多年不见,你这声音还跟洪钟似的呢~

怪不得你要把来京江县的任务派给我呢,就你这大嗓门啊,可别吵着人学子答题呢!

咱俩上次见面还是在两湖吧?这次在省城,更是匆匆一面就又惜别了……”

两人互相见了礼后,开始坐下说话——

提学高大人赶忙接起话茬:“这有什么?以后咱俩可就要‘抬头不见低头见’啦!

如今院试也算是结束了,咱俩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穆贺松被吓到一般赶紧摆手:“你可饶了我吧!我的酒量,你还不晓得吗?……”

提学高大人虎着脸,仿佛生气了一般:“你这人,倒和往日一点没变:煞风景!——

院试都‘放榜’了,有的考上秀才的都开始花天酒地去了,你还在这端着哪?”

“不过说到院试放榜,你可看到覆试的案首露面了吗?姓谈名经~”高大人提到了院试,穆贺松直接一秒进入了办公状态。

高大人撇撇嘴:“一省秀才那么多,我哪能挨个见过来啊……”

穆贺松闻言,起身到桌案那边拿起一份考卷:“你仔细瞧瞧,这是案首谈经的卷子——

看着他的答卷,倒让我想起了诗圣杜甫的那句‘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啊!更何况,他还只有十二岁!……”

闻言,高大人也正色了起来。

十二岁中秀才的不罕见,身为案首才华横溢也不罕见。

可若是两者结合在一起,却是极为罕见……

若非前两年杭州府论家出了个十岁的秀才,今日这个“谈经”,倒有当年首辅杨廷和年少成名之影啊!想当年首辅十岁考取秀才,十二岁时即乡试中举,十九岁时更是中了进士……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拿这个谈经去和论家那位比,实在是有失公允:

杭州府那是什么地方?堪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啊,人家那一个州出的秀才数,比京江县所在的府都要多,更别提那十岁的秀才还是出自世家大族的论家了~

谈经半个泥腿子,所得到的资源又岂能和地方上盘踞百年的世家大族论家的嫡子相提并论?

“我来瞧瞧~”高大人接过谈纤纤署名“谈经”的卷子。

约莫有一盏茶的工夫,高大人洪钟般的笑声再次响彻整个房间:

“当真如老兄所言,此子好生培养,日后定成大器啊!”

就算达不到杨首辅那般的高度,京江县在他的治下时能出个连出三元也是好的嘛~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穆贺松捋着山羊胡不住点头:“我在考场见过这孩子,确实早慧,不像十二岁的模样,进入县学的话,估计也适应得很快……”

高大人附和道:“京江知县方立文也是个惜才的,虽到任不过半年,整个京江县倒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我相信在他的照拂下,谈经应该会给京江争气的……”

穆贺松道:“我也没想到,京江县会一改往日习气。我这封抵京的奏报里,可得提一嘴这个方知县了……”

两人相谈正欢时,高大人的贴身家仆急急来报:“老爷老爷,外面有人求见穆大人!他说他是……”

高大人一脸都是被打断的不悦:“没看见老爷我正和巡按大人叙话吗?一边去!”

穆贺松则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和高大人对视一眼:“老高,你忘了没几个人知道我来京江县了吗?”

然后家仆说道:“他说他姓论名道,有十万火急的事特来求见呢!

身边还跟着个和他年岁差不多但是矮许多的,似乎是叫什么谈经……”

穆贺松喜出望外,不自觉站起身来:“快请!——”

***

此时的方立文,正在公堂里焦急地踱着步,都没空去管晾在后面宅邸的客人。

刚醒过来没多久的张峰,很快就认清了现实,再不敢拿乔。

此时的他哈着腰说道:“老爷,咱知道他姓甚名谁,越狱是那小子自己自寻死路呢!”

张峰虽然比此时还昏厥的李顶强点,但也没好哪去;他歪着个脸,半边子脸已经完全没知觉了,看着越发猥琐瘆人。

方立文看着他的脸就烦,厌烦地一甩袖子,背过身去,没好气地说道:

“你懂什么,现在那谈经是钦点的案首,哪能随意跟那些刁民一般对待?

和谈经关在一处的人那个人是谁,也给跑了。到底是谁把他们俩关在一起的?蠢货!真是欠打!——”

张峰一抹嘴角不受控制流出的哈喇子,含含糊糊地说:

“老爷放心,那不过是个无名小辈罢了,还敢冒充杭州论家子?他翻不起什么水花的。也不想想论家的人会一个随从都没有吗?……”

方立文厌烦地摆摆手,好让这个张峰赶紧离开自己的视线——

此时,衙役忽然来报:“知县大人,有人正击鼓鸣冤呢!”

张峰立马吹胡子瞪眼:“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没看见老爷正心烦着吗?去去去~”

张峰立马学着方立文不耐烦地摆摆手,跟赶苍蝇一般。

方立文怒极反笑:“老张,我看你年事已高,才给你两分薄面叫你‘老张’,你该不会这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

提学大人眼下就在京江,本官不接诉,你是想给本官挂上一个‘懒政’的骂名吗?”

方立文最后的那一声怒骂,直接骇得张峰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求饶:“老爷饶命,老爷饶命,老奴不是有心的……”

看见张峰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方立文才算是舒心两分:

等到户房的权力完全从此人手里扒下来后,他定要报从前的一箭之仇!……

这般想着,方立文一掀袍子,施施然坐在官椅上,一拍惊堂木:“带上堂来!——”

他倒是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敢告官的!

在衙门外还要装装样子,担心被那些高官们发现马脚;可若是进了这衙门,要杀要剐可都是他这个一县之长说的算了! 26 威压 穆贺松步入衙厅的时候,倒先感觉到了一股极重的威压——

这个衙厅将知县审案的桌案后头、公堂的两侧都悬挂着厚厚的幕布,这使得原本朝南的衙门,不论白天黑日都是一副不见天日的模样;

而且硕大无朋的幕布上,还绣着张牙舞爪的獬豸:这本应是代表公正的图案,现在怎么看都有一种逼迫与施压的感觉?……

穆贺松压下心底的不适,缓步进入其内,一一经过大堂两侧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们:

他们有的手上拿着板子,有的那些拿着铁链,有的拿着上拶刑用的夹棍;而知县方立文身旁立着一个嘴歪眼斜师爷模样的人,则从那边的桌子下掏出一根牛皮鞭子……

“大胆!堂下何人,看见知县为何不跪?——”

忽然,那“师爷”蓦然爆发出一声威吓,仿佛在光可鉴人的水青石地板上放了一串炮仗一般,吓人一跳!

这还没完,侍立在两旁的衙役同时敲响着手中的火棍,最终发出“威!武!——”的喊声。

穆贺松还没如何,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家仆没忍住,牙齿打着颤“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穆贺松脸色难看地转头看了家仆一眼,后者才仿佛如梦初醒:“老、老爷,我……”

穆贺松对着家仆摆摆手:罢了。

他知道方立文这是要做什么了:拿着杀威棍给来告官的人下马威罢了。

若是平头百姓真的有人心里有鬼,行了什么作奸犯科之举,看了这一出,别说吓得跪倒在地了,只怕会被这等威压当场给吓得屁滚尿流,然后当堂认罪。

说不定甚至都会将小时候偷摘邻居家粮食的小事,给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得一清二楚……

虽然有点严苛,但也不失为一种极为有效的断案方法~

是不是论家那小子被这场景吓着了,所以才找自己来找回场子,来这么一出?当真是小孩心性……穆贺松心想。

因着和老高的谈话,自然让他先入为主地对方立文有些好感~

穆贺松冲着高高在上的方立文拱拱手:“在下身有秀才功名,见到大人是可以不用下跪的……”

方立文瞧着堂下遥遥站着的山羊胡,脸色未变地说道:“既如此,那便说说你的冤情如何——”

然后右手举起手边的一杯香茗,递到嘴边~

袅袅的茶水蒸汽,挡住了方立文茶杯后瞬间僵硬的脸:

怎么又是个秀才?这些该死的,关了个小的,又来了个老的……

穆贺松看不见方立文的脸色变化,继续说道:

“小人姓贺名松,松江人士,因与敝县绸缎庄掌柜宋某做生意,产生了些许纠纷,特来京江县告状~

宋某与小人约定收购小人生丝,每三个月一结账,可这都将近一年了,宋某仍旧迟迟未结账;

小人先是去信,然后派管家出面,最后自己来到京江,不仅分文未讨得,宋某还对小人恶语相向——‘我都说了缓缓、缓缓,还能不给你不成?你信不过宋某人的人品,宋某人还和你做生意干什么?’

大人……”

穆贺松一时之间来了演戏的兴致,卷起袖子摁了摁眼睛,让眼睛看起来如同红肿哭过一般——

“大人,就算京江县绸缎庄的生意不做了,小老儿也得拼着拿回这笔钱啊!松江那还有以养蚕为生的农户等着小人给结完剩下的账呢!……”

穆贺松想着这几年看到的案例,不由得也上来几分真情实感,嗓子之中冒出几分哽咽~

“绸缎庄,哪个绸缎庄?”方立文放下茶盏,略微侧侧头,似乎是来了一些兴趣。

张峰此时谄媚地接茬:“老爷,约莫是‘瑞服祥’吧!只有他家的东家姓宋……”

张峰冲穆贺松转过脸去的时候,就是另一幅呲牙咧嘴的模样:“你死的呀,到底是不是‘瑞服祥’啊?”

已经许久没有人跟穆贺松这般说话了。

穆贺松先是一愣,紧接着下意识地点点头。

跟在穆贺松身后的下人没忍住,差点想冲上去狠狠地给这狗仗人势的“师爷”一拳,却被穆贺松脸色不善地拦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早听闻地方上的胥吏对百姓不假辞色,没想到他们对清高的读书人也惯是如此!

等到今日事毕,可非得让方大人好好调教调教他手下人不可……

“瑞服祥~”方立文口中嚼了嚼这三个字:

瑞服祥老板有两把刷子,他的店不仅在京江有,甚至还给开到了省城;而且他家老板并不是只卖绸缎的,首饰、成服、鞋靴……不一而足。

基本上女人的钱,他都得挣;所以早赚得盆满钵满。

方立文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峰一眼——

张峰顿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起身作揖:“老爷,我去帮您把宋老板请来!”

方立文心下一阵熨帖,慵懒地挥了挥手——这狗东西,还算有点眼力界!

穆贺松这下可总算是觉出有点不对味了:

姓宋的虽然是被告,可他是个生意人,叫他一声“老板”也无可厚非;可让一个师爷用上了“请”字?怎么听着就觉怪异呢?……

可穆贺松心底的疑虑还没有升腾起来时,方立文就让其打消了:

“贺松,你可有和瑞服祥往来交易的凭据?”

“回知县,都有。”穆贺松冲着身后的家仆一扬手,家仆就把捧着的东西给悉数递了上去。

为了做足这场戏,论道和谈经真的去找宋老板借来了账册,从其中摘出一个正好名叫“贺松”的松江人,并让宋老板打了欠条几张……

主打一个天衣无缝。

方立文也因为一直醉心于他方才研究出的妙计,没意识到“贺松”这个山羊胡做起这种动作来,格外气度非凡……

方立文接过后,开始从头到尾地仔细瞧着,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方立文头也不抬地说道:“时间、匹数、单价等都对得上,今年的生丝和去年的生丝价格略有不同,你也没沿用去年的高价;

甚至将近一年的利息也没给算,路上的车马费用也是自己给垫的,你当真是个诚实守信的生意人。

不过……” 27 “枕头” “不过这几张欠条分明时间不同,可为何书写格式、所用纸张,乃至宋老板签字的方式力度等都一模一样呢?简直就像雕版印刷出来似的……这都是真的原件吗?”

听到方立文逻辑如此缜密,穆贺松抚了抚山羊胡暗中点了点头——

短时间内造的,长得能不像吗?……

穆贺松解释:“回知县老爷,一开始这些借条都受潮,导致字迹有些模糊不清了~

但那时宋某人和贺松还没翻脸,他大手一挥就说我给你补上新的就是了~

所以这才有了这些除了时间不同,其他几乎一模一样的借据。”

“那那些受潮的借据呢?”

“宋某人收回去了。”

紧接着方立文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是原件就好~”

“大人方才说什么?”穆贺松还没听清楚,那“师爷”就带着宋老板来了。

宋老板刚要下跪,方立文一拍惊堂木阻住了宋老板的动作:

“姓宋的,你好大的胆子,缘何欠钱不还?你可知松江有多少农户等着这笔钱?他们没钱过年,你良心何在!”

瞧着方立文这般声势浩大,穆贺松不禁心里给宋老板点了根蜡:

京江知县如此秉公执法,只怕宋老板最后得吃点苦头啊……

宋老板装出一副泼皮无赖滚刀肉的模样,斜眼看天:“方大人,小民冤枉啊!您可千万别听贺松那小人的一面之词啊!

小民欠他钱,只是因为他用‘去岁冬时,养蚕农户受灾严重,想先预支一年的银钱支用支用,以渡过难关~’的借口,骗小人借给他钱。

小人多善的心啊?二话不说立马就给了,欠条都没让他打;怎么一转眼,他倒打一耙,就要告小人欠他钱啊!……”

“你胡吣!——”穆贺松伶牙俐齿地反驳道:“我这都有你亲手签的欠条,你还能说抵赖就抵赖不成?

我已经拿出了我的证据,自有青天大老爷为我做主;你若提出异议,合该也拿出证据来才是。不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一句‘欠条都没让他打’了事……”

“我……”宋老板十分入戏地做出词穷的模样,紧接着肩膀一甩,破罐子破摔:“我不管,你那肯定都是伪造的!我就不信,知县会不相信我、而去相信你!”

紧接着不顾浑身绫罗绸缎的模样,一屁股坐倒在地,只顾扯着嗓子干号:

“我的老天爷啊~宋某人今日才知道什么叫‘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啊!怎么好人就是没好报……”

边假哭,宋老板还冲着穆贺松挤眉弄眼~

穆贺松抿着唇,死死地把笑意给憋了回去:

这宋老板,戏瘾未免也太大了!一个大老板瞬间就能装得跟熊孩子似的!这“无理搅三分”的生动模样,谁见了不得说声淋漓尽致?……

“当真无耻,来人哪,给我打!——”方立文抽出一块令牌,狠狠地掷在地上,紧接着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就扑了上来……

穆贺松刚要按照商定的那样——替宋老板求情,然后对方期期艾艾地答应还钱,皆大欢喜——就结束今日这场应下论道而上演的闹剧时,变故突生!

穆贺松忽然才发现,被摁倒在地的,竟是他自己!

下巴被磕疼的穆贺松咬着牙:“你们犯什么蠢,姓宋的在那边呢!——”

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跟木雕泥胎一般,恍如没有自己的主心骨,依旧死死地摁着穆贺松,甚至还将他的脸贴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穆贺松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他强压着怒火问道:“方大人,你的下属是怎么回事?还不快给本……我一个交代!”

“哼~”高堂之上的方立文冷笑一声:“贺松,本官打的就是你!你贼喊做贼还有理了?

天下只有没有错的苦主才能告人,你既欠钱在先,而后还敢倒打一耙,世上岂有你这种寡廉鲜耻之辈?

不打你一顿板子,实在是难消本官心头之恨!……”

穆贺松费尽周折地抬起脸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满是不可置信,向来古板的山羊胡,此时也倒伏得不成样子:

“我本身就是苦主,何错之有?宋某人口说无凭,可我的证据都已经摆在你的案头了啊!……”

穆贺松瞳孔瞬间紧缩,疯狂地挣动:“方立文,你做什么!——”

此时的方立文,正拿起手中的那杯香茗,姿态优雅地将杯中茶水一点点浇到穆贺松刚才交上去的那堆借据上!

甚至边倒边说道:“本官判案,可从未见过主动承认自己错误的;多是得受顿皮肉之苦,才肯乖乖承认!~

愣着干什么,快打啊——”

话音刚落,那些衙役们恍如极其熟悉这套流程一般,拦穆贺松仆人的去拦仆人,摁住犯人的摁住犯人,打板子的打板子……

由于变故发生得过快,等到宋老板和仆人要冲上去拦的时候,噼里啪啦的皮肉被痛击声已经响起!

与此同时,方立文痛苦的自责声还盖过了穆贺松的痛呼声:

“本官真是恨自己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才会将你贺松一开始辨为贤良,差点冤枉好人!……”

“好人”宋老板顿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你、你们还不快、快住……”

“助您一臂之力是吧!”张峰忝着张丑脸,笑吟吟地起身迎下来:“宋老板,您看咱方知县这不是信您了吗?正如您方才所言啊!~”

宋老板这才明白,刚才路上那张峰莫名的示好是为什么了!

他本以为是因为他有些钱才对他礼貌有加,没想到竟是打着为他“铲除后患、卖个宋某人个人情”的打算!——

你、你们这些蠢材!

而此时案上的方立文,正将一叠纸摆弄得哗哗作响,而后抬起一张看起来端方、实则格外无耻的笑脸对着他:

“这些,都是去年本官判了一桩偷盗案后,稿案那边送来的原告的息呈,都说是要撤回状子,不再打官司的了,不过都是去年的了;

今儿仰仗宋老板的官司,本官照那盗窃案如法炮制了一番,想来这些刁民就又可以消停一阵子了,也免了本县的堂审之苦~

本官可得多谢宋老板递来的‘枕头’啊!” 28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 “你这狗官!还不快放开我家老爷!你知道他是谁吗……唔!——”

穆贺松那被拦住的家仆直接破口大骂,却被瞬间捂住了嘴,紧接着就被人拖拽着,丢到了衙门外。

张峰剔着牙花子,紧随其后。

过路之人无不好奇地看着这场闹剧,张峰出门后恶狠狠地吼了一声:“看什么看!”

众人瞧见是他,便纷纷作鸟兽散了。

张峰蹲在滚了一身泥土的家仆边上,漫不经心地说到:“松江离这里的路程是多少?”

“什么?”家仆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蠢材~”张峰扯着那张面瘫的老脸:“我最多给你三日时间,我最多保证你们家贺老爷在牢里‘好吃好喝’地待上三日;

三日之内,我可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来捞你家老爷,你总得给我捞出去;

若是他出不去……呵呵~等待他的可只有认罪服法这一条路了,届时还不知,他那一把老骨头能在站笼里撑几日呢~”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合着这是光明正大地索贿来了?

那家仆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只恨老爷今日不备,只带了他一个没用的、年老体衰的下人来!

若是跟提学大人借来个会武的后生跟着,老爷也就不用受此等折辱了——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显然纠缠无用了!还不如赶紧去搬救兵!

……

张峰看着一溜烟跑得飞快的下人,鼻孔里冷哼一声:“就这反应,里头你老爷被打死都不为过~”

***

而在里头,打板子伴随痛呼的声音正好停下。

二十板子说快算不得快,对穆贺松这种一把年纪的人来说,足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此时的穆贺松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下半身被打得皮开肉绽,估计短时间内只能趴着了;

当然了,二十板子说慢也算不得慢,只是方立文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宋老板还没来得及道出穆贺松的真实身份,穆贺松就已经晕过去了。

方立文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了穆贺松一眼,仿佛跟谈纤纤第一次见他时那般的气度非凡:

“孔圣人讲‘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意思就是说以法来治理国家,以刑罚来威逼百姓遵守共同的行为规范,人们就会想方设法逃避刑罚,并且不会以律令来自我约束;

依我瞧着,圣人是弄错了逻辑关系才是,正是因为‘民免而无耻’,所以‘以刑治国’才十分必要。

这人晕之前还不曾改口,真真是刁民一个~他也可称之为‘道政齐刑’的典范了……”

宋老板从刚才的心急如焚,已经到现在的心如止水了。

道不道出穆大人的身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反正这方知县,已经将他自己给宣判死刑了……

“宋老板——”方立文的一声呼喊,让宋老板回神:“本县上任这半年以来,宋老板一直在外头做生意,本县还不曾结交,当真是失礼了~

今日的此情此景,就当给宋老板当一个小小的见面礼了……”

说完,方立文从椅子上起身,遥遥地冲着宋老板作了个揖~

只是他身居高位、居高临下,此举瞧着倒是没什么诚意……

宋老板强忍着怒火:“方知县给了宋某人这么一个‘惊喜’,帮宋某人解除了这么一个‘心腹大患’,只是不知宋某人该如何‘报效’方知县呢?”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方立文嘴上说着何足挂齿,但转瞬,就忧心忡忡地皱着眉走了下来:

“其实,也谈不上‘报效’,只是知府大人最近有一桩烦心事,本官想着和宋老板一起共谋个合作,帮知府大人解决燃眉之急……”

呵呵~宋老板冷笑一声,这就上赶着要“还人情”了?借坡下驴都没他这么快的吧!——

势利鬼当真只做势力交啊!~

“来人呐,把这老头给我拖到监牢里去。”方立文习以为常地发号施令……

“等等!——”

宋老板慌乱地制止了方立文:穆大人一把年纪,哪还能再受折腾?他们还是在这老老实实等着援兵最妙……

“方知县方才所说的‘报效知府’,宋某人还是很有兴趣的,不妨现在就说说?”

方立文觑了眼脚下的“贺松”,倒也没再说什么,只继续说道:

“京江县的临县去年冬天遭了灾,粮食减产、税额不足都是小事,只是要进贡到宫里的蜜桃却几乎是要颗粒无收了……

知府大人向皇帝陛下上了奏疏陈情,我皇仁慈,当即免了今年的蜜桃贡品;可是食君之禄合该为君分忧,皇帝陛下已经仁慈至此,做臣子的难道还要再跟朝廷要赈灾银两吗?……”

这事儿,宋老板也是有所耳闻。

他狐疑地问道:“可是今春开始,临县的百姓因为灾情就没有耕种,存粮吃不了多久,到了秋天肯定是没有粮食收的;

朝廷不给钱,给百姓以喘息之机,那就是要活活逼死百姓的啊!——”

“宋老板!你无状了。”方立文沉下脸来,冷冷地出声,隐约带着呵斥之意:

“皇帝陛下、一省长官可都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你可别昏了头……”

看着宋老板仍旧是一脸“单蠢”的模样,方立文一阵无语:

就这种人,是怎么把生意做大的?……

方立文无奈,只得继续明示:“一省之内的百姓,更应风雨同舟才是,宋老板家大业大,应该也有商会吧?认识不少心存善意的富商巨贾吧?不妨对临县伸以援手如何?

届时宋老板不管是出钱还是出力,本官一定出面,给宋老板打一副‘乐善好施’的匾额,知府大人应该也会给宋老板来亲自题字的……说不定等到日后有了更大的机缘,宋老板成了皇商,可别忘了方某人啊~”

宋老板这下子可是听明白了,他这是哄着他带头,让商会的那些老伙计们倾囊相助来“赈捐”哪!——

可是问题在于,朝廷受百姓奉养,百姓有难时合该挺身而出,把他们商人推出来算作怎么一回事呢?…… 29 连环计 宋老板怒极反笑:“敢问方知县,此举可是知府大人的意思?”

他若是说“是”,那今天还真是玩了票大的了,能把个一县之长和一府之长统统拉下马来……

方立文淡淡地摇了摇头。

宋老板不可置信地盯着方立文:

原来这一切,竟全都是他方立文自己的主意?他的心和胆子,未免也都太大了吧!——

他方立文,若是慨然把他们这些商人凑的银子交给知府大人说用来赈灾,知府哪有不应之理?

他方立文最后一分不出,只是上下碰碰嘴皮子的工夫,就既得了知府青眼,还博了个帮助临县的美名,多美的算盘啊!

只是最后可怜了他们这些商人!

宋老板一甩衣袖:“恕草民无礼,这桩买卖,草民不能答应!

方大人自己想出头,可也不能踩着其他人的尸骨!

大不了,今日这桩案子所涉及的所有银钱,草民给大人一一奉上就是了,也算是聊表草民的一点心意……”

“呵呵~”方立文背着走,绕着宋老板转了一圈:

“宋老板啊宋老板,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报效本官和知府大人,这难道还会是赔本买卖不成?”

“就目前来看,是这样的。”宋老板跟一根柱子一般,脸色难看地杵着。

“本官问你,你今日这桩案子所涉金额能有五十两?

可你若是把临县的绸缎市场垄断,所得会是今日的成百上千倍吧?”

宋老板眨巴着眼,又不懂了:什么意思?他对他的那点子身家可是一清二楚的很,还没到他“一家独大”的程度吧……

方立文真觉他对蠢货的忍耐度达到了上限:“邻县今年受灾,还能一直受灾不成?

你对他们有恩,区区一个绸缎市场而已,本地的商户还能不乖乖让出?就算他们不让,临县的知县不会允,知府大人也更不会允!

届时还不是你在当地,想定价多少就定价多少;甚至你在那也无需呆上很久,三年?五年?还不是会赚个盆满钵满……”

宋老板瞪大着眼睛:“所以最后,出钱出血的并不是我,而是临县的商户和百姓?——”

“然也~”终于听懂了。

方立文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老虎吃狐狸,狐狸吃兔子,兔子这辈子只能吃草,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同时心里还在想着:原来当商人的门槛都这么低的吗?脑子不灵光也可以?……

紧接着方立文还略带嘲讽地说了句:“宋老板,本官奉劝你一句良言:自古以来只有和官家攀人情的,还没有和官家比高低、据理力争的。

你若是识相,就痛快地接下这桩买卖,若是不识相,也总会有其他识相的人;

可你若是真的不接,我就不晓得你这么多年是靠什么做的生意了,总归不是脖子上的那个玩意……”

“哈哈哈哈!~”宋老板听完,简直都要笑出泪花来,他攥拳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宋某人经商,还真不是靠的脑子,而是一颗‘与人为善’的良心!

宋某人一不捞偏门套取不义之财,二不干官商勾结榨取百姓之事,只求一个‘丈夫生居天地间,但求无愧于心四字’——”

“你既然自诩赚的都是干净钱,那你今日这一出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不还那贺松的钱?”

方立文很快就找到了宋老板的话中漏洞,出言嘲讽。

宋老板抿唇,并不言语。

因为今日这出,本来就是想做戏试一下他方立文的深浅啊~

穆大人本来只是应人之约,来试试他方立文会不会秉公断案;没想到他倒是机关算尽,自诩聪明,不仅想着让自己宋某人欠他个人情,还想着顺带着帮知府大人解决燃眉之急!

眨眼之间,一个一箭数雕的阴谋就想好了——

杀鸡给猴看,贺松的事,让平民百姓敢告状,都得掂量掂量,此为第一雕——“息讼”;

让自己欠他一个人情,好为接下来的事做铺垫,此为二雕——人情债;

让穆大人的家仆花钱去捞人,赚的钱都进了自己的口袋,此为第三雕——“索贿”;

借坡下驴说出赈捐的事,换取知府大人青眼,帮自己谋取政治机缘,这是……算了算了不想了,他这一手打的算盘,已经想到不能用“一箭双雕”来形容了……

“而且你说错了~”处于上风的方立文心情转好,和宋老板多说了几句,纠正着他:

“是‘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你既然也自比是个大丈夫,也该知道即使是生如蝼蚁,也该立鸿鹄之志,只蜗居一地,当个蝇营狗苟的商人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干点大的……”

宋老板可真是对这方立文的无耻,而再次目瞪口呆啊!

若非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家训也早有言不和当官的打交道,亦或者他是个心智软弱之辈,倒真有可能会被这方立文给绕进去呢!——

“行了方知县,您的这套自有的无耻逻辑驯服不了我~”

宋老板继续梗着脖子和他呛声:“宋某人早年也读过两年书,知晓‘鸿鹄之志’是出自《史记·陈涉世家》,陈涉也是农民起义的第一人;

方知县的所作所为,岂不就是间接在逼农民起义吗?……”

“放肆!——”几日来连番游说不成,一个姓谈的,一个姓宋的都是如此~

况且今日又费了这么多唇舌,设了一连环计还不能如愿,方立文简直都要气炸了!

他直接懒得再和宋老板掰扯,三步并作两步就坐回桌子后头,面色阴沉地一拍惊堂木:

“大胆宋某,敢把农民造反美化成起义,岂非是对我大乾朝有异心?

这等叛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传本官的命令,直接下狱,抄没全部家产!各种缘由,本官自会向上峰去信!——”

“咳咳咳!免了吧,我自会向你的上峰去信,若是他胆敢有什么包庇之举,索性你俩一并都被撸了!”

穆贺松也不知是何时醒来的,支起胳膊颤颤巍巍地撑着,就要作势站起…… 30 必死无疑? “呵!~”方立文闻此言,先是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嗤笑:

“老东西原来还挺抗打,只是不知你的脑子是连着屁股的吗?还是本身你的脑子就是屁股,才会说出这种蠢话……”

“大人!——”宋老板看见穆贺松醒来,赶忙伸手去扶起穆贺松来。

方立文面露不解,明显是没搞明白,为何刚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怎么瞬间就握手言和了?

那贺松的“疯言疯语”,配上姓宋的那声“大人”,实在是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啊……

方立文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冷哼一声:“大人,他算你哪门子的大人?你该认的不认,不该让的倒是瞎认!你俩还是去监牢里好好掰扯掰扯吧……”

话音刚落,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们就要上来押人,忽然从外头传来一声盛怒之下的爆喝:“我看谁敢!——”

紧接着进入大堂的,不是声音的主人,而是方立文的马前卒张峰。

此时的张峰是被丢进来的,好巧不巧是个脸朝下的姿势;

等他抬起脸来的时候,脸已经被磕肿了,从鼻孔中淌出两管黑血,本来还能活动的那半边脸也已经完全动不了了,脸上平静得跟刚死了似的。

没过多久,张峰被后头紧随的侍卫们给摁倒在地,和穆贺松当初被摁倒时的姿势别无二致。

而后走进来一个身长八尺的紫膛色国字脸男人,身后跟着两排佩刀的英武侍卫们,其武力,也绝非方立文这里充当衙役的大汉们可比。

方立文立马就从案后起身迎了过来:“提学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此处真是蓬荜生辉啊……”

提学高大人并没有穿官服,方立文能立马认出他来,只是因为本高官官的画像,都摆在他的书房之中;

而高大人是孔武有力的那一挂长相,丝毫也不像个读书人,自然最让人印象深刻~

高大人连看都没看方立文,小心翼翼地去搀扶穆贺松:“老哥,早说让你带两个我的人啊!要不然何至于受此皮肉之苦?……”

穆贺松心下自然也是叫苦不迭:

本来只是以为是论家那小子小孩心性,便陪他打闹这一场,正好他也想看看下面人是如何审案的,没想到竟差点把他这把老骨头搭进去!

谁能想到京江县官场习气,竟剽悍至此!……

“什、什么,这全是误会啊!提学大人,您听下官解释……”

方立文此时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事态已经远超他的想象了。

他半分含糊也无的直接跪倒在地,那膝盖实实在在磕到地上的声音听着便让人齿酸~

方立文膝行到提学高大人的面前:“大人,下官也是受到了下头人的蒙蔽,才会犯下此等祸事啊!”

方立文知晓辩驳无用,倒不如索性认个轻点的罪——

“好了方大人……”穆贺松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您刚才说的话,我可是半个字都没有遗漏啊!

你觉得今日的局面,是你把罪责都推给下属就可了事的吗?”

还没等方立文说什么,被摁倒在地的张峰却如被打了鸡血一般,开始疯狂地挣扎:

“大人、大人们啊!小人要告发那方立文啊,他干的伤天害理的事儿可多了去了,小人可以把小人知道的都说出来!

只求大人们饶小的一条贱命就行,别让他把小人推出来挡刀,换个千刀万剐啊……呜呜呜呜~”

说到最后,那张峰竟然还旁若无人的哭了起来,似是极为伤心。

看样子,这方立文肯定没少干让下属背锅的事啊~

提学高大人仿佛被人在脸上狠狠地扇了耳光一般,火辣辣的疼着:

半日前,他还冲穆贺松夸着此子如何如何能干,没想到竟是这么干的!

这方立文到任京江这半年里,到底做了多少孽啊……

提学高大人嗬嗬喘着粗气:“把方立文和这个姓张的孽障都带走!还有,让许唤也来见我!”

许唤就是方立文提到的“知府大人”,他方立文的顶头上司;

同样,也是提学高大人当年的门生,是以高大人才会这般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方立文面色死灰:完了,都完了,定然是必死无疑了……

方立文正要和那张峰一起被拖走时,恰好穆贺松也被扶到了门板上,被人轻手轻脚地抬了出去。

高大人自责地拍了拍宽大的脑门:“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把谈经和论道的话当回事,穆老哥也就不会这样了……”

方立文忽然转过了头,宛如嗅到风中猎物气息般狡黠的狐狸一般,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方立文的胸膛里的心,跳的比知晓方才事败时还要剧烈!

被上峰勘破,如果只是单纯的点背,他认了;

可他决不会允许,一只自己曾经看不起的兔子狠狠地将他蹬出一口血来,从而致自己于死地!

这一切,原来都源自于那个该死的谈经!……

瞬间理清事情因果的方立文,被侍卫粗鲁地推搡起身,随即从身后传来“还不快走”的呵斥。

仿佛对待他,和对待驴马骡子一般,没有任何区别。而在方才,他还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可以瞬间决定别人生死的知县大人……

方立文死死地咬着嘴唇,忍下了心中屈辱,装作略微心焦的模样,实则身体里的血液,已经跟沸水一般灼得他心肺剧痛了——

“提学大人,不知下官……哦不,罪臣,可否跟母亲和妹妹告个别?

他们都是女流之辈,罪臣乍然被捕,她们还不知道会慌乱成什么样子呢……”

方立文的脸上满是真诚与悔恨,两行清泪缓缓而下,深深地伏倒在地长跪不起:

“罪臣深知罪孽深重,被押解到监后,定会乖乖袒露罪行,可罪臣的母亲和妹妹是无辜的啊!罪臣只是想跟她们交代一番,万望大人成全!——”

若是穆贺松还在,定会严加阻止:不可!此人惯会装腔作势,不可轻信!

高大人终究没有见识过方立文的手段,略一思忖就同意了,并派了两个侍卫严加看管…… 31 突发 穆贺松被抬出去的时候,已经有人给他做了简单的处理,他趴在门板上,感觉因为失血就要晕过去的时候,忽然看见提学高大人只提着张峰一个人出来了。

穆贺松狐疑地问:“方立文人呢?”

高大人跟他简单解释了一番,最后说道:“你放心吧老哥,我派了两个亲随对他严加看管呢,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这边你就不用担心了,快回去找大夫看伤啊……”

“哎呀!——”穆贺松懊悔地一锤门板,却因为一不小心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嘶嘶喊着疼:

“你不懂!我和这方立文打过交道,可是看过他瞬间变脸的!

他刚才是不是一脸脉脉温情的模样求你的?这正是他看起来像个好人的面具之一啊!我就是这么被蒙蔽的!快、快,赶紧找人把他带出来……哎呦!——”

穆贺松因为动作太大,差点从门板上掀下来!

还好高大人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他:“老哥,你这是做什么啊?

我亲口交代的亲随,但凡那方立文想回到书房去毁灭证据,或者跟什么人传话,甚至妄图杀人灭口,我让他们不用犹豫,一掌劈晕了事~你还不相信我吗?

我跟你保证,但凡这个方立文敢作一点妖,你拿我试问!——”

提学高大人话音刚落,方才他派出去看管方立文的亲随之一,一脸菜色地匆匆跑来,半跪下来跟高大人请罪:

“大人,小人们无能,那方立文,自、自杀了!——”

“什么!”被光速打脸的高大人瞪大了双眼,紫膛色的面孔,现在看起来黑如锅底:“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两个人看不住一个人!”

“大人恕罪!”那亲随自责地低下了头。

一天之内,因为方立文而两次打脸的提学大人,此时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穆贺松呢……

而随行的医者直接来了句:“不好,穆大人晕过去了!——”

“什么?快快快,回府!”

***

论道和谈纤纤,正兴高采烈地玩着双陆呢,谁也没想到,穆大人居然是被抬回来的。

而紧随其后的提学大人,则让人开开冰窖,拿出几块冰块在脸上冰敷。

论道和谈纤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难道还有人敢打一省提学的耳光?应该不会吧……

紧接着,论道从眼神中跟谈纤纤传递出一个信号:牙疼,一定是牙疼,年纪大了这疼那疼的很正常~

不一会,谈纤纤和论道就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待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他们俩只以为穆大人会跟他们俩似的,被不分青红皂白就给投入了大狱;而在大狱里上私刑之前,牢狱外接应的人早早就准备好了。

合着他们俩在公堂没受的私刑,倒是都被这可怜的小老头给受了……

谈纤纤心底仿佛结了一万个苦果子一般,坐立难安:

就是她间接害得穆贺松皮开肉绽,她心里怎么过得去嘛!~

她去看穆贺松的时候,特地跟系统兑了一瓶号称消肿效果一流的冰肌玉露膏……

没想到进去的时候,先是看到了一……不,两个干瘪且皮开肉绽的屁股蛋。

谈纤纤:……

系统:【my eyes,my eyes!】

谈纤纤:“你能不能别吵了?”

系统还没说什么呢,倒先把闭目养神的穆贺松给吵醒了。

穆贺松苍白着嘴唇睁开眼,瞧见是谈纤纤,倒是下意识地展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原来是你啊小谈,你是来看我的吗?快坐啊~”

和谈纤纤第一次在考院瞧见他时,那不苟言笑的模样截然不同。

谈纤纤落座之后,眼神一直只敢在地上游移~而穆贺松只当对面之人是愧疚,便也没做他想。

“穆、穆大人,其实是我跟论道出的让你去做场戏的主意,您不要怪他……可我也真没想到会将您害成这个样子!——”

谈纤纤说完最后这句话,作势就要跪在地上……

“起来!”穆贺松唬着个脸,飞快地制止了谈纤纤:

“不止你,还有小论,提学大人他们都提醒过了我,是我大意了,如何能怪得了你们?而且——”

穆贺松抬了抬胸膛,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若非有了今日这么一出,我哪里知晓那方立文就有如此多制民和胁商的手段?那人当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谈纤纤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系统正在这时发出了欣喜的声音:

【宿主,这老头不是装的哎,我真的能检测出他对你的好感哎!是那种爆棚到可以前拉进度条的那种!】

谈纤纤这时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不过——

“我听宋老板说,您受刑二十杖就晕过去了,是又何时醒过来听到宋老板和那方立文的对话啊?”

“呃……”穆贺松有些语塞了,难道要他承认,他是受刑时故意晕过去、好让人少打几板子的吗?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眼力界!——

【宿主住嘴,好感度开始下降了……】

瞬间明了的谈纤纤赶忙转换话题,直夸穆贺松钢铁一般的身板云云,足可以和小年轻媲美,定还能再为朝廷效力个百八十年……

直到穆贺松又重新开怀大笑了,系统说他好感度拉满了,谈纤纤这才长呼一口气,停下了不住夸彩虹屁的话头。

就在此时,高大人那大嗓门又响起来了:“穆老哥啊,听说你醒了,我来看看你……俩。”

高大人有些纠结:他到底要不要说说穆老哥还露着屁股蛋的事儿啊?

说了吧,穆老哥就会知道他一直晾着屁股蛋子和谈经说话的事,跌份儿了;

不说吧,他的眼睛就要一直遭罪——

想来谈经肯定也是十分纠结要不要说……

“穆伯伯,论道也来看你……们。”

论道笑着推门进来的时候,瞬间就止住了话头,而且屏住了呼吸,眼神也开始逐渐飘忽。

高大人这下乐了,受害人数正不断增加,要不要说出事实的压力就转移给论道了~

还没等这仨人先说什么,穆贺松先狐疑地开口了:“你们说什么呢?什么俩、仨的,不只有我一个病号吗?” 32 遗言 谈纤纤、论道和高大人互相打量了一番,便开始用眼神来交流——

谈纤纤:我不能说。你们来了之后我才说“光屁股”的事,那屁股是遮上了,脸面却丢光了啊~

有点道理。

论道:我也不能说啊!~穆伯伯本来就是给我两分薄面才导致被打了板子的,我再去揭他的短,岂不是世交变世仇了?

也有理。

最后谈纤纤和论道,将视线都投到了高大人身上……

还是高大人年纪大、阅历足,觉得最后,还是得他这种老朋友才靠得住,遂气沉丹田,准备开口——

“你们仨打什么眉眼官司呢?”还是穆贺松没沉住气,看他们气氛古怪所以问道。

“那、那什么穆老哥,有件事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跟我着急……”

穆贺松一听这话头,下意识就怼了一句:“你又干什么蠢事了?”

高大人:“……”

不提醒了!反正都是男人,怕什么看啊~

一说“蠢事”穆贺松就来气,索性直接秋后算账:

“老高啊老高,你可得跟我好好解释解释,怎么那方立文就突然自杀了!”

“什么?方立文自杀了!——”论道和谈纤纤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虎背熊腰的高大人瞬间就跟做错事的小孩一般,绞着手指嗫嗫嚅嚅:“我明明嘱咐要看好他的啊……”

紧接着,高大人就开始转述亲随跟他说过的情景——

方立文得到提学大人的允准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侍卫就进了和衙门相连的宅院,不管是出于要装出勤勉模样的考虑,还是为了第一时间可以接到上级公文,方立文都把家直接安在了公堂后头,母亲和妹妹也一并住在后头。

方立文抬脚就要往书房走,其中一个侍卫拦住了他:

“高大人吩咐,严令禁止你进入书房,防止销毁物证!你不是要去看家人,去书房做什么?”

没想到那方立文跟聋了一般,兀自朝前走,在侍卫发出最后的警告声时,停在了书房前的最后一级台阶上。

方立文转过头,温文儒雅又凄怆地惨笑一声:“我为官半年来,几乎夜夜都歇在此处,原想着与它也好好道个别的,毕竟是最后一面了……”

说完,恋恋不舍地,一步一步倒着下了楼梯。

那神情,似和心爱的女子生离死别一般。

两个侍卫俱都冷眼看着这一幕:可真能装啊~只可惜,唯二的两个观众还不吃这一套。

三人越过大半个花园,在经过一个月洞门的时候,方立文忽然暴起朝外狂奔!

两个侍卫连忙跟上,追到方立文的时候,他正拿隐藏在袖中的一柄小刀死死地抵住一个门房的腰侧,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差距!

门房一脸惶恐:“大、大人,您这是……”

“少废话,还不快打开后门!——”方立文脸上先前的儒雅不再,剩下的都是困兽般的禽兽本能。

那门房不敢违逆,哆哆嗦嗦给方立文敞开了大门……

其中一个侍卫嗤笑了一声:“方立文,你以为你跑得快,现在就跑得掉吗?我告诉你,你现在是插翅难逃!识相点的就赶紧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方立文看着门外观望的人越来越多,头上的冷汗也是越流越急——

“都滚开!”方立文大喊一声,拿起那柄薄薄的小刀,朝着人群中的空气乱划:“既如此,那本官临死前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看得围观群众顿时阵阵后退……

“方立文!”侍卫之一抽出刀,用森寒的刀尖对准了他,此举满是威慑:

“你现在已经有不少罪责了,难道还要再加上‘肆意行凶、伤害无辜平民’这一条吗?”“快收回来了!——”

另一个侍卫看方立文脚下的姿势不对,赶忙出声提醒,可仍旧为时已晚!

方立文狠狠地推开那门房的刹那,用方才逃跑时的气力、半分也不减速的,就冲到了那侍卫的刀刃上,甚至那侍卫下意识撤刀的时候,方立文还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将那柄钢刀插进了胸膛之中,狠狠地穿胸而过。

一门之隔的外头,围观众人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和尖叫,甚至有胆小的女子,都直接被吓得哭了出来。

两个侍卫都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收场……

然后,方立文又做出了个让他们再次震惊当场的动作——

他不顾口中边咳边往外吐出的鲜血,咬着深红中隐约透出森白的牙齿,半声也不吭的,从前胸一点一点拔出那柄钢刀扔到地上,仿佛把他自己的身体视为一柄刀鞘般从容;

方立文看着他胸前喷出的血花染红了天际,然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母亲,妹妹,以后的路,你们就要自己走了……”

说完,体力不支的就要往后踉跄着倒下,却不慎被门槛绊倒了,他从台阶上翻滚着掉下去的时候,也染红了他一步一步向上的足迹……

最后,方立文就这般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倒在了长街的血泊之中。

尸身收敛回来的时候,他仍是笑着的。

三人听完,倒是默默了良久。

有种奇诡的震撼感~

高大人看向谈纤纤,却正好和谈纤纤回望过来的视线汇在一起——

谈纤纤狐疑地挑了挑眉:“怎么了高大人?”

“本官说了,你小孩可能会膈应……”

“无碍,还请大人直言。”

当事人都觉得没什么了,提学高大人也就直说了:“本官听本官那亲随说,那方立文躺在地上咽气之前,久久地都是喊着你的名字……”

谈纤纤还没说什么呢,论道倒先沉不住气了,嚯的一下站起:“当真是晦气!我贤弟的名字,被个死人当遗言了!

他还想说什么,‘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谈经’吗?当真是死到临头还没有半分悔改,没觉得是他本质上做错了,而觉得是因为我贤弟才阴沟里翻船的……”

谈纤纤因为论道的回护,心下感到阵阵熨帖:

“论兄何必跟一个已死之人计较呢?小弟只会觉得一省知县,那是小弟的战绩呢……” 33 《做官宝典》 提学高大人只觉得这两人,怎么一个比一个说话还要“语不惊人死不休”?现在的年轻秀才,都这么生猛的吗~

而穆贺松也是看得啧啧称奇:这论家的小公子,往常眼睛都是长在脑门子上的,怎么这下倒有他看得上眼的人了?还同仇敌忾地替人家说话呢……

骂完死人,穆贺松也就不好再骂高大人了,方立文的整场行为看下来,完全就是存了必死之心的,防不胜防。

只是他死前的种种行为,一个一个都仿佛被赋予了谜团一般,使人想要一探究竟……

穆贺松率先发问:“方立文去书房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书房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想毁掉?老高,书房里搜出来什么东西了吗?”

高大人立马唤人去取来亲随从书房里搜出的东西,还贴心地让下人别进到内室,他自己到门帘那头去取的~

高大人回来的几步路上,边走边说:“倒还真没什么可疑的东西,唯一有嫌疑的,就是这两本东西了……”

一本封皮上空空如也,其中每一页上,都抄誊着几句诗——

比如什么“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都护军书至,匈奴围酒泉”、“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每句诗后头,都跟着一个日期。

论道不做他想,只发表了自己的评论:“他喜欢的还挺杂的,婉约派、豪放派、田园派……唐诗、宋词还没一个落下的呢~

只是要誊诗就写诗,干嘛只写一句?还不是最出名的那一句。”

谈纤纤没有说话,心中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测:

这本《诗集》,会不会是类似于行贿索贿的账本一类的存在?毕竟写的每句诗里,都有数字……

可毕竟这个想法太过离谱,还无法佐证,唯一能解读它的人还已经死了……算证据的话,未免也太过牵强~

果然,大家都没有在这本《诗集》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第二样东西就直白多了,封面上提了四个大字:《做官宝典》——扉页上写了一个断案的“七字诀窍”,叫做“一紧、二慢、三罢休。”

“什么意思?”高大人一脸蒙圈,和谈纤纤他们四脸懵逼。

四个人半天也没琢磨出来,把那张峰从牢里提溜了出来,先跪在门帘外头回答这个问题。

那张峰因为面瘫的缘故,张嘴也困难,甚至谈纤纤他们,还听得见张峰吞哈喇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一紧二慢三罢休’的意、意思是,各色事情上手,先给对方一个老鼠屎;一来捏,好叫告官的害怕,二来捏,上峰瞅着窝闷(我们)如此办事,还不夸赞一声‘认真’?这就是‘一紧’了……”

“老鼠屎?”论道拧紧了浓眉:“这是什么官场黑话吗?”

官场上的黑话,如此不讲究的吗?……

“咳咳~”穆贺松攥拳咳了一声,为官场正名:“他说的约莫是‘老虎势’吧!理解成‘下马威’就好了~”

他穆贺松堂堂一声巡按,被人使了下马威还是不久之前的事,能不印象深刻吗?!——

“介‘二慢’呢,就是让人家怕了窝闷,后头自然就会生出无数蚊帐(文章)~

因着前头的起势,上峰就绝不会疑心窝闷耍懒,然后把官司缓办,就等着人家来打点咯~”

穆贺松想起了因为需要索要“打点”,而得以回来搬救兵的家仆;论道也想起了,因为孤身一人前来告官无从“打点”,被粗暴地投入了大狱……

屋内的气压,顿时低的跟要下雨一般——

而外头的张峰,为了保命还在不住地说着:

“这最后一个‘三罢休’呢,是杀鸡儆猴,给那群猴子看的。

无论原告怎么来催,窝们只是给他一个不理,或者是当堂翻案原告变被告、原告因为扰乱公堂被下狱……老百姓见打官司风险这么大,自然就不敢来告状了……”

论·鸡·道、穆·鸡·贺松:……

高大人脾气爆,直接一个没忍住,狠狠地把脚边的一个小杌子踢倒:“当真是岂有此理!你还知道些什么,通通说出来!”

张峰当场吓得瘫软如泥,就算隔着帘子都能闻到一股尿骚气。

他大着舌头,哆哆嗦嗦地招认了他给方立文牵线搭桥,勾结乡绅压榨百姓的事。

张峰还指天誓日地表态,方立文和他之间只有九一分账,他若不是家有八十岁的老母常年缠绵病榻,也不会一时错了主意……

论道和谈纤纤无不嗤之以鼻,他们都亲耳听到方立文对这些胥吏的不满,岂能是方立文九他一?在方立文没站稳脚跟的时候,他们这些小吏拿大头还差不多~

谈纤纤越发鄙夷这些蠹虫——

就算方立文当官再坏,无疑对母亲和妹妹是极好的,甚至他自己也没传出什么私德败坏的名声,若非如此,谈纤纤也不会一开始选择找他告状;

可这张峰,孝不孝敬八十岁的老母亲是假,糟蹋了不少未成年的少女才是真吧!

谈纤纤出言嘲讽:“户房张老爷,你现在招的这些顶多叫‘坦白’,你以为你那些奸淫少女的事儿可以瞒天过海吗?

你若是再不把你知道的一切事情都招了,就先阉了你再逼供!”

索性张峰又不知道方立文已经死了~

还有这等事儿?这京江县竟是龙潭虎穴来的吗?一个户房就如此胆大包天!……

穆贺松下巴上的山羊胡因为气愤而阵阵抖动。

“我说,我说!”张峰跪在外头边溺边哭:

“我还知道那方立文和响水镇的李顶勾结,让我居中牵线,就为了给李家的李少爷买个秀才功名呐!只为了田地挂在秀才名头下,可以免交赋税……”

当你在阳光下发现一只蟑螂,说明阴暗处已经多得挤不下了。

方立文的手,竟都长到敢伸向国家选材的大计了!—— 34 谋算 难怪如此。

方立文表面上看,只是干了打了上峰、冤假错案这些事情,理论上是罪不至死的,顶多被罢官、永不许科举入仕而已~

是以一开始,就没人料到他能在“主动要求和母亲道别”时自杀;

现在看来,方立文暗中干的那些、他们还尚不知晓的事情,明明都是抄家、流放、充军的重罪!他自己晓得一旦暴露,便会株连家人,便选择主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以换取家人的生……

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想活。

论道忽然想起了方立文当初作势“逃跑”时的一个细节——

“高大人,请问那方立文的袖中,当时是真的藏了一柄可以伤人的小刀吗?”

提学高大人早就冲出去想要暴揍张峰一顿了,间隙还抽空回答了论道的问题:

“本官的亲随说,那只是一把裁宣纸用的裁纸刀,钝的很,根本伤不了人;

之所以看着像白刃,就是因为那是象牙做的而已。”

呵呵~裁纸刀都用象牙的?方立文真是好气派啊!

依高大人的暴脾气,出去后狠狠踹了张峰一脚,估计也有些被方立文用一把裁纸刀戏耍的愤怒在里头:“你还知道些什么,说!——”

“禀大人,小的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呜呜呜呜~”

“他不知道,有知道的!嘶!——”

穆贺松攥拳狠狠地一擂床板,结果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的龇牙咧嘴:“不是还有知府吗?那个方立文的上级,他说不定也知道些什么……”

“不中用了。”谈纤纤从那本《做官宝典》中抬起脸来:

“方立文之所以拖延时间特地跑到大门处让许多人围观他那惨烈的死法,无非就是想将他死亡的消息传递出去,避免陷入这个——”

谈纤纤白净的手指,指向方立文在刑讯那一页写下的心得:囚徒论。

有趣的是,这个囚徒论的理论,和现代的囚徒困境几乎别无二致——

两个分开关押的共犯因为无法串供,再加上心理上不能完全信任对方,结果往往倾向于互相揭发,而不是同守沉默。

“……方立文知道,张峰虽然知道的不多,但总能从他撕开一道口子,到时候细细查起来,光‘舞弊’这一条藤上,就能扯出多少大瓜?

这个大瓜,可能是知府,也可能是旁人,若是这个人和方立文被分开关押、形成‘囚徒困境’,那扯下来的,可就不止一个两个人了……”

“嘶!——”还没见过太多官场黑暗的论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他宁愿自杀,就只为保住身后更大的鱼?”

深谙官场黑暗的高大人和穆贺松很快也就想明白了这一茬,互相对视一眼:

“何止啊~要是他真的入了狱,估计也就离‘暴毙而亡’不远了……”

高大人和穆贺松谁都没想到,方立文的那些行为细细想来,竟有如此之深的含义;

只是区区一个知县,在肝肠中竟能暗藏惊天的秘密!更可恨的是,他们却根本不能窥探到这些秘密的冰山一角~

……

方立文当真如此识时务。

识时务到,让那些秘密断在他这一环;

识时务到,通过主动终结自己生命的形式,和幕后之人达成协议:护好他的家人。

毕竟方立文还留在世间的,也就这点牵挂了不是吗?——

他甚至谋算到,都没有多暴露出任何一个,可能会株连家人的罪名……

在场三人,竟一下子都陷入了莫名的沉默之中。

许是为了缓解这压抑的气氛,高大人倒是率先憨笑着打破了沉默:

“你们知道,为何那方立文可以跑的如此之快,连我的亲随都追不上吗?

方立文年轻时的求学经历,几乎和《送东阳马生序》无异了,‘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

他为了能快点还书且少受点冻,真的就能在寒冬腊月的冰面上健步如飞,他的同年之中,有不少因为这事揶揄他的,还起哄让他做冰上舞蹈……

其实他的这些刻苦的品质,也是我一开始对他青眼有加的缘故……”

穆贺松冷冷地斜了他一眼:“你既然那么看得上他,怎么不把他招做女婿啊?”

高大人神神秘秘地哑着嗓子说:“当年鲜衣怒马的方立文,当真被不少人看上过呢!其中就有那个那个在闺中就出了名的刁蛮小姐,你忘啦,穆老哥你还参奏过她呢!……”

穆贺松眯着眼想了想:“把家里一个姨娘打死、妹妹们欺负得不成人形的那个?”

“谁说不是呢!

那方立文咬紧了牙不娶,当时很多人都说是他不敢娶那刁蛮千金,现在看来,怕他娘和妹妹受委屈才是正形吧~在京里时,倒被明里暗里的挤兑……”高大人叹了口气,摇摇头。

穆贺松不屑地冷哼一声:“老高,你想表达什么?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吗?

这个方立文,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之深的心机城府,若是能将这些聪明才智用到正途上,对百姓、对官场来说,都将是功德无量的好事啊!

可惜啊,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他作践无辜老百姓的时候,有想起百姓们都是可怜人了吗?——”

“你看看你,我又没说什么……”

***

两人拌嘴的间隙,谈纤纤悄悄走了出去,对着一棵参天大树发着呆、透透气。

【这姓方的,简直懂事的让人心疼~】

忽然被系统吓了一跳的谈纤纤低声回应:“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你知道我跟着你吗?——”

谈纤纤向后望去,是论道。

她也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是啊……”

谈纤纤看向论道,却发现后者明显情绪低落的很:

浓密的眼睫垂下,挡住了那双湿润晶亮的眼睛,喉咙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似喟叹,似疑问:

“官场,真的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到这种程度吗?谈经,我们读书不是‘为生民立命’的吗?

方立文才当官不过几年啊,竟已浸染得全黑……我害怕,害怕我也会像他一样——” 35 鸳鸳相抱何时了 “不会的。”谈纤纤定定地看向论道:

“方立文打心眼就觉得,做官是赚钱与飞升的手段,而非修炼己身、匡扶社稷、造福天下的路径;不论他的理由有多冠冕堂皇,都掩饰不了他低劣的出发点。

我很清楚我的理想与目标是什么,所以并不会被他给蛊惑——”

“理想、目标……暹忧国如家,以天下为己任——”论道默默地念起了那些年,所学过的圣人教诲~

他皱着眉,像是一遍遍在用圣人之言催眠着自己,痛苦又茫然……

谈纤纤叹了一口气,她明白了:

论道是天之骄子,从小便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他聪慧,善良,有些小傲娇,自小便被赋予成为家族栋梁的希望;科举入仕,是他必经的一条路。

他以为,凭借他的聪慧,家里的铺路,他会像以前做任何事一样,轻而易举地抵达终点、获得胜利。

可是经过方立文一事,他看到了这条路上他不曾发现过的阴暗面——

地上闪亮的东西不是宝石,而是反射出月光的水洼,踩错一脚,便会整洁不再;

美丽的野花下是荆棘,贸然采下,会有划破手指的风险;

他因为善心,救了就要葬身蛇腹的小鸟,可在整个旅程,便都要提防毒蛇的随时窜出,来进行报复……

谈纤纤掰过论道的脸,深深地望向他的眼睛之中:

“论道你记住,你可以为方立文的经历而感到可惜,却不应该产生怯懦。

你可以为世间草木等任何事物动容,却不该对自己产生动摇。”

论道从没离“谈经”这么近过,一时之间屏住呼吸,竟忘了言语。

谈纤纤走出参天大树的树影,张开双臂,尽情地拥抱着温暖的阳光:

“论道,不管你信不信,从前的我考科举,只想着提高自己的地位,让家里人不再受欺负,仅此而已。

曾经有人断言,我是个‘身世浮沉雨打萍’的命,可有的人,偏偏就能轻轻松松‘扶摇直上九万里’,我不甘心啊!

我为什么不能走那人可以走的路,最后立于高山之巅呢?如果我能改写我的‘命’,那便证明,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命中注定’!

我想,这可能就是努力和读书所带来的意义吧!”

谈纤纤转过头来,对着论道腼腆一笑:“俗的很吧!~”

论道立马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他眼中的“谈经”,此时正沐浴在阳光之中,仿佛太阳亲自给他打上了一层镀金般的耀眼光芒;

他的面目仍带着一股没有长开般的稚气,但那双乌珠水晶般的眸子,炯炯有神,仿佛暗含无数的勇气与智慧。

此时那双眼睛笑的眯了起来,继续说道:“可是论道,我现在想的有点不一样了:

我想,我们不能被方立文那种人所改变,也不能将世界让给他那样的人。

其实我从来不认为‘做官’会自动与‘染黑’,‘追名逐利’画上等号;我眼中的做官,是‘激浊扬清’,‘水清濯缨、水浊濯足’。

如果你对现存的世界看不过眼,那便去做官,打造一个自己看的过眼的世界。”

论道回望向“谈经”——

“谈经”自然是好看的,不管是在谁的眼里。

可论道觉得,“谈经”出众的一切,并不只是为了在竞技场上力压众人,如同这花园之中妖娆的牡丹、芍药,让满苑众芳做其陪衬;

他像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树,一直在汲取力量,目标从来都是更高的地方……

谈纤纤走回树影之中,拍了拍论道的肩膀:

“在我的家乡,有一位我很尊敬的叫茅以升的老人,他曾经说过——

人生一征途耳,其长百年,我已走过十之七八。回首前尘,历历在目,崎岖多于平坦,忽深谷,忽洪涛,幸赖桥梁以渡。桥何名欤?曰奋斗。

论道,请允许小弟我直呼你的名字,你才多大?你终于迎来了你人生中的第一道坎,虽然晚了些,却合该高兴才是!~”

就在谈纤纤还在嘟嘟囔囔今晚要喝酒庆祝的时候,论道却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紧紧地扣在怀中——

“谢、谢谢你……”

“谢我什么?”谈纤纤举着两只手,仍旧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

谈纤纤垂下眼——天才~总是孤独的吧!而后将手,郑重地放到了论道被她宽出许多的后背上,回抱住了他。

他,亦是她的朋友啊……

他们就这么一直抱着,嘴上也不停歇——

论道:“方立文只不过区区一个知县,他能作下什么大祸?”

谈纤纤:“怎么不会?京江的位置多好,商业繁荣、漕运繁荣,人丁兴盛,处处都是发财的好机会~

他能调动一县的财税和人丁,八成就给人干着黑手套呢!”

一县之长,权柄还不够大吗?

论道:“何为‘黑手套’?”

谈纤纤:“黑手套就是……”

论道:“哦哦~不过贤弟你说,穆伯伯意识到他丢脸的那件事了吗?”

谈纤纤:“哪件事?是不听劝被人摁在地上揍,还是靠装晕才逃过一劫?亦或是光屁股的事啊?~”

论道:“哈哈哈~怎么之前没看出来你嘴这么毒啊?”

……

穆贺松和高大人这边斗完嘴,高大人略输一筹,靠在窗边恨恨地喘着粗气。

转眼就瞧见了论道和谈纤纤抱在一处,然后津津有味地看起来:“这俩人,干什么呢?——”

穆贺松只能趴着,心下跟小猫挠似的:“老高,你看什么呢?”

高大人那张紫膛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桃红般的颜色,故意不告诉穆贺松实情,语焉不详地说道:“鸳鸳相抱何时了~”

……

“哦对了~”论道终于放开了“谈经”:

“我本来是看你脸色不对才跟着出来的,怎么你倒反客为主先规劝起我来了?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其实,还真有。

那就是方立文为什么一定要走到书房那呢?从他死前的举动来看,他的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立文的这一步外、加他死前念着她的名字,总有种强烈的不安感。 36 赠礼 论道听了她的话:“他会不会,也是在跟什么人传递消息呢?就跟他跑到街边上自杀的目的一样?”

“那岂非画蛇添足?而我总觉得,他这是冲我来的……”谈经有些忧心忡忡。

“别怕!~”论道跟第一次见面时那般揽着谈纤纤:

“现在你已有秀才功名,穆大人和高大人都对你青眼有加……最重要的是,你还有我这个朋友!我——们都是你坚实的后盾!”

谈纤纤回望向论道:是啊~为什么要为还没发生的事而日夜忧心呢?

……

翌日一早,谈纤纤收拾好了行李,来跟高大人和穆大人告别。

而高大人,早早就守在穆贺松这里了——

此时的提学高大人正双臂环胸,皱眉思考着,半晌之后才对一旁的大夫问道:

“这应该不是我的幻觉吧?穆老哥的屁股蛋,怎么瞧着比昨日更翘了也更白了呢?”

正换好药,轻轻帮还没醒的穆贺松往上拉被子的大夫一拍手:

“谁说不是呢!草民一开始也以为草民看错了呢!

想来这是昨天谈秀才送来的药膏所产生的奇效吧,当真好用呢~”

此时的谈纤纤正轻轻推门而入:“穆大人还没醒吗?谈经是特地来给二位大人辞行的……”

“穆老哥昨晚看那本《做官宝典》,痛骂了方立文半宿;

最后是我让大夫,在他的药里加了点安神散,他才沉沉睡去的,估计得到晌午才能醒呢……不过,你当真这么早就要回去吗?”

高大人看着个子小小的谈经,短短几日之间发生的事情,也让他对这个聪明沉稳的孩子产生了诸多好感。

“不留了~”谈纤纤说道:“家中还有亲人,这都考完多少时日了,他们也该着急了……”谈纤纤抬起脸来,展颜一笑:“况且,谈经不日也将到县学里报道,届时,再好好拜会二位大人~”

高大人一想,也是,中秀才这种事,自然该好好庆贺一番~

高大人紧接着豪爽地一挥袖子:“何止是中秀才的事啊!那欺压乡亲的李家倒台,对乡亲们也是好事一桩;

而这一切,也都当属你的功劳啊!这天大的好事,自然也该由你亲自去宣布的~”

说着,高大人就开始自言自语要赏她点什么好,甚至打算派几个人亲自跟着她回乡云云。

谈纤纤一听这个话头,连道不敢,最后直言等到中举,再接受高大人的好意不迟,而且牢里的不少囚犯估计还正等着官府的昭雪呢……

高大人这才放弃他原先的念头。

谈纤纤拿好她的小包袱准备上路,毫不意外地在衙门口,看见了正在等她的论道。

彼时的论道正在百无聊赖地踢着一粒小石子玩,看见谈纤纤,则立马背着手轻咳一声,装出穆大人和高大人那般成熟稳重的模样来。

谈纤纤一阵好笑,走上前去:“昨天不是跟论道兄道别了吗?怎么兄台今日还要守在此处啊?……”

论道眼神一阵飘忽,理所当然地说道:“昨晚是你跟我告别,如今也该轮到我跟你告别了才是~

我那桩案子,懒得等新上任的县官来主持公道了,我已经查到那人所在了,等会儿便去了结此事。

然后,我就要回杭州了……”

论道垂下眼看着谈纤纤,眼中竟是无限的留恋与不舍;

明明不过几日的光景,却仿佛两人朝夕相伴数年一般~

当真应了那句“酒逢知己千杯少”。

“是啊,再见时,想必就是‘会试’了吧~”谈纤纤感叹一声。

院试后面本该是乡试,可乡试是全省的统考,论道在杭州,他们不在同一个考区,所以碰不上。

“哼~你小子也别太自信了,我可比你提前两年当上秀才;再过一年就要乡试了,你能不能通过考试、考上举人还不一定呢~

谈经,你可别给我丢脸,一定得过了乡试,拿到会试的入场券啊!否则我可不会等你三年的……”

论道嘴上傲娇,实则倒是无比渴望着能在一年之后,和谈纤纤同时拿到进京参加会试的入场券。

谈纤纤听了这话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她没通过乡试的话,怎么就成给他丢脸了?

刚想怼怼论道,手上忽然就被塞进一样东西——

谈纤纤展开手中的那把扇子,来回翻看了一番:

那扇子样式虽然简单,但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糊上的纸都已经发黄,一面写着个“鲲”字,一面写着个“朋”字。

“论道兄的这‘朋’字,是不是少了点什么呀~”

“不仅没少,还多了,那个朋本来就是我后加上去的……”

谈纤纤装作一脸失望的模样,蹙着眉:“唉~本以为论道兄出身世家,能赠兄弟点财宝呢!现在看,只有这么一把平平无奇的素扇……

兄台是想学贞观年间的太宗文皇帝吗?御笔题‘鸾、凤、蝶、龙’等字送给亲旧大臣,清俭儒雅之名传颂至……今、今、今!——”

谈纤纤最后也不装了,抖着手重新将这扇子展开,生怕不小心弄破……别说手了,她此时的腿都有些抖:“这、这当真是太宗文皇帝的亲笔?”

看着“谈经”一脸没出息的样子,论道的唇角都要勾到耳朵后头去了:

“是啊~既然你是本少爷的朋友,岂能送那些拿不出手的东西?——”

谈纤纤小心翼翼地揣着怀中的古董,走到论道身前拽了拽他的袖子:

“论道兄,你题字的所为……让这幅真迹的价格顿时大打折扣了啊!”

论道的笑意顿时僵在嘴角:“你、说、什、么!”

谈纤纤故意逗着论道:“可不是嘛~你但凡写得和太宗文皇帝的真迹像点,或者就干脆写个‘鹏’字,反正也没人知道是你写的还是长孙无忌后来写的……

现在倒好,价格别少腰斩了,都得膝盖斩了~”

“我不喜欢就还给我。”论道粗暴地就要来抢,谈纤纤一把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地说道:“送出去的东西哪能随便收回?

况且,谁说我不喜欢的?我很喜欢!”

都已经攥住谈纤纤肩膀的论道听到这话,顿时就跟烫了手一般松开了她,顺便还闹了个大红脸~

论道:不是~他脸红干嘛啊!—— 37 掉马 第一次在古董诞生的年代摸到更是古董的谈纤纤,本来兴奋无比的她,却挂上了一丝愁容~

论道见状,立马询问:“怎么了?”

“论道的兄的礼物太过贵重,我不知回礼些什么好……”

“这有什么?”论道坦荡地说道:“咱们既是对手,又是朋友,便是你给我最好的礼物了……”

谈纤纤忽然想到梭罗在《瓦尔登湖》中的一段话:

真正的好书不会像奢侈品那样麻醉我们、让我们的思辨能力昏然睡去,而是需要我们踮起脚尖去拜读,需要我们将最敏锐和清醒的辰光奉献给它。

想必,这也是好友的意义吧!

谈纤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出最后的道别:

“论道兄,咱们,后会有期!——”

论道也朝她拱起手:“让我再送贤弟最后一程吧!……”

穿过两条街,谈纤纤望向身后一直在默默跟随的论道,同样也是万分不舍,却不得不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兄台早回吧!——”

论道眼中的星芒一点点地熄灭,最后只吐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好”字。

又穿过两条街,谈纤纤看着还跟在身后的论道,只觉得他当真是小孩心性:“论道兄,怎么还跟着我呢?”

论道双臂环胸,不屑地将头扭到一边:“谁跟着你了?我就不能看看京江县的风土人情了?

再说了,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要自己去找那个人给自己雪耻吗?……”

紧接着,论道又叭叭叭地说了一大通,典型心理学上“心虚”的表现。

谈纤纤懒得拆穿他,索性继续往前走~他总不可能一直跟着她到家吧!

再说了~论道这跟没断奶小狗似的行为,还让她感觉怪感动的……

又过了两条街,谈纤纤看着跟影子似的那个人影,实在是忍不住了:

“论道兄,我说,别太幼稚啦!~

你也不是小孩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一跟朋友分别就要哭呢……呃?——”

谈纤纤身后的论道,直接略过了她走进了眼前的书局。

明显扳回一城的论道心情大好:“干嘛,你真以为本少爷我要送你到家啊?我要找的人就在这!”

谈纤纤这才后知后觉地问:“原来你说侵犯你名誉的人,就藏在这里啊!”

“对啊~”

“咳!——”谈纤纤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那、那什么,我刚才跟你开玩笑呢……”

说完,仿佛为了掩饰尴尬一般,一马当先地冲了进去:

“这家店的老板我熟,定为论道兄讨回一个公道!让那乱嚼舌根的人知道,非议他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家书局,可不就是谈纤纤供稿的“五柳书斋”吗?

……

论道和谈纤纤一脸不善地进了书局,伙计立马一脸谄媚地迎了上来,和第一次要扬言把她撵出去的神情似有天壤之别:

“您来了啊!小的立马把掌柜的叫出来~”

可不是嘛~谁见了财神爷能不毕恭毕敬的啊!——

谈纤纤的话本子一经横空出世,顿时在整个江南打响了名头;五柳斋一个三流书斋,名头都传到南直隶了。

初版的五千册早就抢售一空,加印的速度根本来不及,听说北方的某些贵人想看,都只能看到不知道被誊抄、转手几次的版本。

后续出的两章,因为备考被迫压缩了字数,读者们哭嚎声一片……

“相公来啦!——”正在后头的老板还没等着伙计叫呢,自己先屁颠屁颠地跑出来了,看到谈纤纤,两只眼睛都要冒光了:“可把您盼来咯~”

然后凑到谈纤纤耳边小声地说:“相公,虽然大家普遍反映上一稿虽然写的猎奇又香艳,但还是更希望回归到主线剧情呐~”

上一稿是谈纤纤出的一个小短篇,说的是前世曾经为难过书中主角的两个男仆,被男主设计同时服用了虎/狼药,却因为扛不住药效,双双在瑟瑟的时候嗝屁的故事。

故事原型呢,自然就是李顶和那张峰了……

谈纤纤为了丰满人物设定,让两人在二十岁的时候就相识,可无奈那时两人并不知晓那叫“情愫”;

后来八十岁时同在颜家为仆,却自此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好吧~谈纤纤承认,她是有点借鉴《霍乱时期的爱情》的设定了。

老板继续压低声音道:“这就跟话本子里的主角都是俊男靓女是一个道理的,偶尔吃点老茄子和老丝瓜也就罢了,但谁也扛不住天天吃啊……”

有道理。

谈纤纤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其实她包里正好拿来了昨晚她熬夜写完的新稿子,正拿出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旁的论道——

“哦对了掌柜的,这是我朋友,论兄。”她跟老板做着引荐:

“他查出在咱的五柳斋,有人冒犯了他的名讳、侵犯了他的名誉,这种人若是出现在咱五柳斋,可绝不能姑息啊!”

老板看着仪表堂堂的论道,心中的天平一下子就倾斜过去了,满脸讶异:“竟还有这等耸人听闻之事?”

紧接着满脸义愤填膺:“您既然是相公的朋友,那便是小可的朋友!

但请论公子说出此人名讳,届时查明实情后,此人当真行此龌龊之举,小可便将此人绑了交论公子交代,绝不会有半分偏袒……”

论道听后,大喜过望,直接说道:“就是那写《假少爷重生后,全家跪求原谅》的红叶相公!店家可知他人现在在何处?”

谈纤纤手上的手稿,霎时飞了出去——

“谈经,你怎么了?”论道回头,狐疑地看着谈纤纤,然后径直蹲下去捡谈纤纤掉在地上的手稿……

天哪,原来论道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人,竟是她自己!

谈纤纤顿时感觉天都要塌了——

【啊哈!】系统此时忽然响起了幸灾乐祸的笑声:【谁让你利用剧情写凰文了,现在摊上事了吧!

没想到“伴兄寻仇经历奇,凶手竟是你自己!”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谈纤纤刚想插科打诨过去,忽然又听到一阵笑声—— 38 暴露 老板注意到谈纤纤朝他疯狂使的眼色,先是愣了一会儿,紧接着又反朝着论道和谈纤纤两人疯狂wink~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这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对不对?就为了测试小老儿我的口风紧不紧?所以才会来这么一出骑驴找驴的戏码~”

老板摸着肚腩,一脸骄傲地说道:“相公您是不知啊,您考试期间有多少人来打探‘红叶相公’的底细,我可是关于您的一个字都没吐露啊!小老儿可跟锯嘴葫芦似的……”

【我瞧着他的嘴倒跟棉裤腰似的……】

谈纤纤没工夫去理会系统的吐槽,因为论道正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你就是那什么狗屎《假少爷》话本子的原作者?”

“不,不是,论道兄你听我解释……”

“不是他是谁啊!”老板蒲扇般的大手一挥,与有荣焉地说道:“就是这本话本子,打破了小店有史以来的最快卖空记录!听说都传到京城去啦!就在昨日,还有一书局和小店签下了首发协议呢……

您是红叶相公的朋友,应该也会为他感到高兴的吧!”

You are not helping!

已经来不及捂住老板的嘴了,谈纤纤只能挡在老板的身前,阻住论道看向他的视线,苦口婆心地解释:“论道兄,其实我真的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咱们出去,我和你慢慢解释……”

“解释,开心?哈哈哈!——”论道虽然在笑着,可是清贵的凤眼此时却因为愤怒而微瞠了起来。

他淡青色的青筋在白嫩面庞的额角上若隐若现,昭示着清雅外表之下死死压抑着的滔天般的愤怒,宛如暴雨之前看似平静般的海面……

“你解释,那你倒是解释啊!你解释说这些东西都不是出自你手,都是别人逼你写的啊!——”

论道扫了一眼手中拿着的谈纤纤的原稿,看着那龙飞凤舞一般的字迹却并无半分欣赏的心情。

他刚刚认可的好友,为数不多的好友,约下“来日方长”,让他打心底里引以为莫逆之交的好友,没想到竟摇身一变,成了连日来他苦苦寻觅,损他清名的恶人!

他的人生前十几年一直都是阳光明媚的,可忽然因为一个人陷入了连日的暴雨,他只能独自一日踏上了去寻觅那块乌云并驱逐它的道路。

在这条路上,他看到了许多隐秘且幽深的丑陋真相,最后狠狠地摔倒在泥潭;

是谈经扶起了他,并鼓励着他爬出泥潭,告诉他人生有风雨其实并不可怕……

可现在却忽然要告诉他,他苦苦寻觅的恶人,竟是那个扶起他的人?

他所经历的一切,根源也都是谈经?

种种这般,叫他焉能不气,焉能不怨啊!——

纵使论道处在暴怒的边缘,胸膛也被失望,辜负,怨恨等种种情绪填满,可他还是忍住了将手中稿子撕掉或者撒开的冲动,甚至努力让他自己攥得不要那么紧,否则会产生很深的折痕……

谈纤纤望了论道手中的稿子一眼,默默地垂下了眼睫:

诚然,论道从小到大的修养不会允许他那么做;

可她看来,论道还是对他们的友谊,抱有着一丝不会陨灭消失的期冀吧?……

老板现在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他讪笑着摸着后脑勺,打着圆场:

“那,那什么既然红叶相公和他的男一号都大驾光临了,不妨到小可的后院私聊?小可为两位沏好上好的碧螺春,准备好可口的茶点……”

本来正对视着的谈纤纤和论道,同时把凌迟般的视线看向了老板——

一直大气都不敢喘跟鹌鹑似的伙计,此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轻轻扯了扯自己老板的袖子:

“掌柜的,您不是说千万别得罪读书人的吗?我瞅着您也没比我高明到哪去啊……”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倒使得处于剑拔弩张气氛中的二人平静了下来。

论道眼睛也不再通红,反而越发幽深黑亮;

眼中的那一点血丝,使得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一堆熄灭的余烬,但那一点点火星,却随时都有变成燎原大火的可能。

谈纤纤看着从狂怒状态变得内敛的论道,呼出一口气,或许现在,正是适合两人交流的时机——

谈纤纤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跟着老板的指引,来到内室,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解释……

论道默默地跟在谈纤纤身后,走路之余,还偶尔将视线瞟了瞟手中的谈纤纤的手稿——

纵使论道再恨手中的东西,可也不得不承认“谈经”的书法写的当真是极好:

挥毫落笔,书如云烟,字字饱满如春光垂露,一笔一划却又势如崩云暗藏力道;

他这字,如果写一篇酣畅淋漓的《讨贼檄文》,当真会是应了那句“酒为旗鼓笔刀槊,势从天落银河倾”。

再看内容,好家伙,什么“玉山无颓败、丹田夜有光”、一会叫着“达达”,一会又是“燕语莺啼、共浴兰汤”……

麻的,写的确实挺好看,香而不艳,字里行间并无低俗之意,肉炖得也是肥而不腻。

坦白说如果主人公不是他,他说不定也会多两分欣赏的心情……

进到内室后,老板贴心地给两人合上了门,论道一马当先率先落座,终于能将那些手稿狠狠摔在小几上了!

“啪唧”一声,论道把东西摔下然后将头扭到一边,面露嘲讽:“说说吧,本少爷倒要瞧瞧,你无故编排他人,还能怎么解释?”

况且论道现在还想的更深了一层:他的这位好贤弟明明和他同龄,怎么就能写这种污烂的东西、俨然写到了至臻化境的地步呢?

他谈经若是立身不正,又是怎么干出为民请命的事情呢?

谈经的身上,似乎有着太多的谜团,像一个吸引人不断探究的矛盾体……

论道正想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看见了谈经——

“你做什么?!”论道骇然问道。 39 负荆请罪 此时的谈纤纤正噗通一声,半丝犹豫也没有地跪下,然后开始脱衣服。

论道都懵了,足足愣神了几息之后才开始回神,一把起身拽住谈纤纤的胳膊要把她人给提溜起来:

“虽然你对不起我,可你也犯不着如此自轻自贱啊!

再说了,我也没说要让你负荆请罪啊!——”

【滴~宿主兑换“怒气值消退卡”已生效,请尽快使用哦!~】

系统的提示音刚响起,谈纤纤就看见论道刚才还拧在一起的眉目,肉眼可见舒缓了下来。

论道虽然还瘪着嘴,但明显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的火气:

“我虽然也气你,但看你这幅样子,不知为何心里确实也恨不起来了……”

谈纤纤的心里都要笑开花了,那什么“怒气值消退卡”当真好用!

系统说在这种情境下,只要不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给眼前的男人下跪磕头,基本上都可以得到原谅值的~脱一件衣服原谅值呈指数倍增长;

但如果犯了为了另一个男人求情的大忌,怒气值就会暴涨,哪怕是给自己亲爹求情都不行。

“脱什么衣服啊,这里面地龙都没烧,是打算冻坏自己吗?

就算你觉得没脸穿我的衣服,那也得是我张口让你脱掉才可以……”

论道跟个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让谈纤纤赶紧把衣服披上。

那小模样,当真傲娇的很~

谈纤纤长舒一口气:只要气消了就好,这样狡辩起来的时候,还算有谱!——

说罢,谈纤纤涎着狗脸,凑到论道面前,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然后开口:

“论道兄,你也不是不知道,小弟家境贫寒,又得罪了当地乡绅,正经买卖哪里还干得下去?

况且我母亲年迈,小妹也不能抛头露面,短时间内来钱快的法子,《大乾律》里不都写明了吗?所以……”

所以就只能搞瑟瑟了~

论道双臂环胸,照旧斜晲着谈纤纤:

“道理我都懂,可你为什么非要编排我呢?这种事让我怎么跟家里说?无奈我只能自己上路给自己讨个公道了……”

“冤枉啊!——”谈纤纤指天誓日地发着誓:“咱们之前都不认识,我怎么可能去丑化论道兄你呢?所以……”

所以你是不是搞错了啊!可别自己对号入座啊!——

论道不屑地冷哼一声,指着谈纤纤手稿中的字:

“你是句句不提我,可明明哪个字都是在指我啊!你难道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谈纤纤摸着后脑勺,颇有些不知所措。

“我书中主角名唤颜玉祧,和论道兄你的名讳,似乎并无半分关系吧?”

“我姓论、名道、字彦业、号榆桃。”

“呃……”不是吧,她随便编的名字都可以撞!

谈纤纤一阵尬笑:“那、那什么,看样子你命里有点缺木呢~”

然后就在论道宛如凌迟一般的视线中,缓缓闭上了嘴。

再开口的时候,明显斟酌了许多,但效果不大:“你出生的时候,真的天降异兆?”

“真的,还有道士路过,送‘点额成龙,终非凡品’八字。”

“呵呵呵~”谈纤纤的笑声逐渐干涸:“那这不是八个字吗?和我写的‘瑶池仙品’还是有点不同……的吧!”

“哼~”论道冷哼一声:“道士在你小时候说你‘骨骼清奇’的话,要是被人传成了‘怪诞诡奇’,你乐意?”

谈纤纤摸了摸鼻子:“那你——”

“家中也确实行五。”

“但是——”

“十岁中秀才,你知道的。”

“不过——”

“和我定了娃娃亲的女子,她爹今年刚升了布政使。”

“可……”谈纤纤看向论道那张有时也确实精致到雌雄莫辨的脸,顿时哑了声:

就这颜值,估计把家中姐妹比下去也不是问题~

【宿主,我觉得这事儿完全是你的责任了。

这搁谁都会以为这是在含沙射影啊!哪个不会对号入座啊~

我觉得负荆请罪不过分,你趁早准备起来吧!】

“你闭嘴……”谈纤纤还得抽空把系统给怼回去,谁能想到叠buff还能叠出问题来啊!

欲哭无泪的人这下成了谈纤纤——

“你说什么?”论道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不,我不是在说你,论道兄!”谈纤纤把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解释:

“我、我是在骂我自己!都是因为我一时不察,才害得论道兄名声扫地;

我刚才立下誓言,绝不会再提笔写话本子了!在此期间,任凭论道兄呵斥打骂,绝不还手……”

没办法,只能把那话本子“太监”了~

不过也还好,李家已经倒台,他们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她很快就要去县学读书,又和穆大人、高大人他们相识,实在不行申请个“助学贷款”也行……也确实没必要干这种有风险的事了~

论道的火气,此时才算是真正下去了。

毕竟这种事情,冷处理才是最好的;他总不可能拉着“谈经”去到处和人说“此人写的话本子,根本不是以我论道为原型吧!”

那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只要这话本子告停,人们日渐淡忘了这事儿,他名声扫地的事,很快也就消弭了……

说着,论道这才勉为其难地冲谈纤纤伸出手:

“你要是缺钱用,跟我要就是了,我虽然断了你的不义财路,但身为朋友,我怎么会让你饿死呢?”

论道这心思,未免太过单纯了吧!——

谈纤纤简直都想撸他一把了~

手随心动,她的手刚在论道头上狠狠揉搓了一下,论道恶狠狠地瞪起眼睛,宛如小兽:

“干嘛!造反了你,敢在兄长头上胡作非为?

话说回来,身为兄长我还有义务好好教导教导你,你怎么小小年纪,会写这种淫词艳曲?”

论道将眼前的手稿大喇喇地摊开来,那些描写简直比裸图还扎眼睛——

“呃这……”还能是什么原因啊,当然是“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的缘故啊!

她天天浸淫在一个po文系统里,见得市面可多多了~

但谈纤纤哪会承认啊——

“论道兄,其实是因为我有一个诀窍,你不妨一听;

不止是写话本子,对耕读上也大有裨益……” 40 如此技巧 “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绝非聊以自慰之言。”谈纤纤跑到论道身边挤眉弄眼:

“我年纪轻轻又没经验,怎么可能真的写的出来那些东西?所以纯靠想象写的话,确实是在其中暗含了特殊的技巧?——”

“什么技巧?”论道刚发问出声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为什么要关心这些东西?

谈纤纤抬起手掌,在论道耳边一阵耳语。

论道听完之后,狐疑地挑起一边眉毛,用神情表示疑问:当真?

“自然是真的,不信你试试。”谈纤纤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

“咳咳……”论道攥拳,清了清喉咙,几次张嘴,但还是难以启齿,最终半个字都没吐出来:“谈经,我觉得我不行——”

“论道兄,你的成长轨迹之中,可曾听人说过‘你不行’,或者是自己对自己说过‘我不行’的时候?”

论道听到一愣,然后下意识地说道:“好,我试试。”

谈纤纤忽然有些不忍心,因为同样身为学霸的她,利用了学霸具有的相同特质:

在十几年的精英教育中培养出来的上进心,责任心和绩优主义,已经形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内在推动力——力争将每件事情做到最好。

处在旁人“他为什么做不到?”的谴责,失望的视线中,他自己便会如坐针毡,无地自容……

所以用这种方式去刺激一个学霸,实在是最管用的方式;

他甚至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只为将一件事情做到十全十美。

“嗯……《春秋》,你也不想我把这个大东西塞进去的吧?”论道左手拿着一本《春秋》,右手拿着一根乌木的书签,咬牙切齿地说道。

谈纤纤目露赞许,用眼神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那,那个,小东西怎么就流了那么一点水?少爷我等会可是要毛笔的,你这么点水,怎么够用?……”

论道往砚台里倒了点水,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上道了,还没等“谈经”让他继续,他自己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

“该动的时候自会让你动,不让你动的时候就好好呆着,等会儿自有你动的时候……”

论道拿着一个镇纸,俨然已经渐入佳境~

谈纤纤看着论道,略略鼓着掌,心下感慨:学霸学的就是快啊!

继续说道:“你看,我说的不错吧!

把书房里的一切都拟人化,说着一些‘虎狼之词’,是不是感觉读书的时候都解压多了?

我就是这个样子一举两得,还顺便写着话本子赚了点外快呢……”

至此,论道才算是从心底里彻底原谅了谈纤纤,可嘴上仍傲娇地说道:

“虽然事情是解释明白了,可你也别得意,我会继续关注你的!

若是市面上再流传出这本《假少爷重生后》,我定会杀到你家门口,打的你跪地求饶!”

“是是~”谈纤纤涎着脸赶忙称是:“小弟哪还敢啊……”

心底不禁感慨,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少爷就是不一样,放狠话都这般没有威胁力——

“还有!”论道卷起谈纤纤最后一次的手稿,直指对方的鼻尖,倒是显现出两分霸气侧漏来了:

“这种……拟人的手段,用在读书上便是了,以后切莫用在歪路上!

别总骗自己说什么,出发点是好的,可走偏门就是走偏门,在规则正确的前提下,默认错误的发生,本身就是被同化的过程。

你现在是觉得《大乾律》上,把来钱快的方法都写明白了,可等到《大乾律》找上门了,你就不知该上哪哭去了……”

谈纤纤登时肃然起敬,对凛然的论道不敢再有半个字的欺骗:“不会,不会,我绝不会再写了!”

论道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加了句:“我没骗你,你也可以经常给我来信,不管是借钱还是旁的什么事~”

谈纤纤当然相信他啦!一个唐朝古董都能随便给人的人,单纯善良的人,不世故谄媚的人……

看样子谈家倒真是把他培养的极好啊!——

-----------------

外头的老板和伙计,手上虽然在忙着别的事情,可总不时望向后头:

这里面的两人,到底商量出个所以然没有啊?~

不过要说是会打得不可开交,倒也不至于;进去这半天了,不也没传出什么争吵,摔东西或者打架的声音嘛~应该是和好了……

老板美滋滋地想着。

可下一秒,谈纤纤出来后说出的话,却无疑给了老板一个晴天霹雳——

谈纤纤:“老板,这本《假少爷重生后》,我决定不写了。”

“什么!”

“而且从此往后,我都打算金盆洗手了,再不写艳……世情小说了;

当然了,老板若是有兴趣的话,我也可以给老板约稿那种书生和小姐相知相爱相许的话本子的~”

那种现在谁看啊!——

老板心底的哀伤都已经流露到了面上,紧接着发出一阵哀嚎:“相公,是因为价钱的原因吗?小老儿还可以再加的……”

论道冷着脸插进两人中间:“卖这种淫秽读物还有脸说?信不信我给你举报到官府,一举端了你这处淫……淫斋?”

老板打了个激灵,眼珠子开始乱瞟:“谁,谁说我们这卖淫秽书了?……”

话音还未落,小伙计拿着东西从外头走来:“掌柜的,又有无名人士来给咱送条幅啦!”

说着,大剌剌地进来摊开——

只见上联书写:肉香四溢启智慧,下联:墨韵千秋润*田。

老板:……这厮什么时候才能长点眼色!——

谈纤纤至此,才对此书的受欢迎程度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乖乖~民众的内心真是压抑太久了……

论道嫌恶地将脑袋撇到一边,忍住撕掉那横幅的冲动,手上用了些劲,颇有些粗鲁地拽着谈纤纤:

“好了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从前的书出就出了,可若是从现在开始,再有新刊印的……”

论道冰冷的视线扫向老板,眼中警告俨然已经化为一簇簇的利箭,蓄势待发——

就这架势,老板还哪敢多嘴多舌啊!也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了…… 41 纵火 谈纤纤和论道的告别之旅,总的来说以一种并不和谐但印象深刻的方式告一段落了。

五柳斋门前,谈纤纤跟论道握手告别:“论道兄,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此去一别……”

“打住!——”

论道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你可别给我接一句‘便是经年’啊~

我家在杭州府,总的来说离得也不算远吧!让你弄得这么煽情……

说不定下一秒,就有什么机遇让我留下了呢?”

说来也是。

谈纤纤展颜一笑:“那论道兄,以后有机会带我娘亲去杭州玩,她这一辈子都没有看过瘦西湖呢~

等到下次,我们一定会上门‘叨扰’的!”

“好啊~”论道逐渐走远,边走边挥手:“我期待着你的大、驾、光、临——”

谈纤纤微笑着,目送论道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论道刚走出能有百步远,谈纤纤忽然感觉后背被人给大力的拍了一下!

谈纤纤吓了一大跳,转过头去,却发现对方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孟叔!

“孟叔,您干嘛跑的这么快啊?——”谈纤纤一边给孟叔顺着气,一边用手作掌给他扇着风。

孟叔一把拽住谈纤纤的手:“走,没时间了,路上说,你家出事了!”

“什么!?”谈纤纤瞬间感觉一阵眩晕,周身上下被一阵不安与焦虑覆盖。

“是我娘还是我……妹妹?莫不是我娘的眼睛?”

谈纤纤狠狠地攥住孟叔的肩膀,不让他抽身,双眼中顿时布满血丝,似乎现在便要问出一个真相来——

“谈经,冷静些。”方才明明已经走远的论道,不知何时又奔了回来,他一根根掰开谈纤纤的手指:“你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要冷静!”

对,论道说的没错,她要冷静……

她深深地呼吸了好几口,脑子中将最坏的几种可能给过了一遍,然后一字一顿地对孟叔说道:“孟叔,咱们上路吧!”

孟叔狐疑地看了看方才给他解围的论道,用眼神向谈纤纤表示询问——

“这是论道兄,我在这次院试中结识的好友……”

论道朝孟叔作了个揖,尽显世家公子的气质:

“孟叔好~我想和谈经一起回他家,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可否劳烦孟叔捎论某一程?”

一听是读书人,孟叔心底油然生出两分敬重:“这有啥,咱们还是快走吧!——”

在孟叔的小船上,谈纤纤总算是从孟叔无头苍蝇一般的话语中拼凑出些许真相:

在院试那日,李顶本来没事,可是近日因为谈纤纤的缘故,李顶直接被拘到县衙去受审,凶多吉少;

而李耀祖因为害怕买功名的事已经暴露,所以提前跑了出去,这才躲过了官府来拘他的衙役,没人知道他跑去了哪里。

可是在响水镇一直没有踪影的李耀祖,就在昨日午夜,众人都已经熟睡之际,悄悄来到谈家,纵了一把大火!……

谈纤纤听到这里,简直心都要跳了出来:

“孟叔,您接着说啊!我娘和我——妹妹怎么样了啊?可有受伤?他们跑出来了没有?……”

“哎呦哎呦~你别急嘛,听我接着往下说——

你说好巧不巧,本来大家都在睡梦中,谁都没有察觉,你娘和你妹差点就要葬身火场的时候,恰好咱乡里有外乡人来到,看见那冲天火光就先去救了火;

救完火后,有人问他们是来找谁的,他们说,就是来找谈经你的啊!你娘没什么大碍,倒是你妹妹,似乎是吓得不轻……”

谈纤纤刚落下去的心,顿时又提了上来——

那个“妹妹”,会是谁呢?如果是哥哥假扮的,他身为男子不该如此害怕才是~

可如果不是哥哥,那人会是谁?那哥哥去了哪里?……

“小经子啊,你孟叔我就说你洪福齐天的吧?那天去考试时的征兆,都一一对上了呢?……”

孟叔说话这罗里吧嗦、大起大落的毛病,还是没改;

他也没看出谈纤纤脸色有什么变化,继续边划船边说道。

总算听到结局的论道,也长舒了一口气,是有惊无险便好~

他轻轻地拍了拍呆愣住的谈纤纤的肩膀:“别担心了,伯母和小妹都在家等着你呢~要振作起来啊!”

“我知道了。”谈纤纤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你知道什么了?”论道和孟叔同时问道。

知道了方立文,死前为何执意要去书房门口走一遭,还说那样的话。

现在想来,书房里应该是有人的吧!而那个人,八成就是跟方立文约好在县市中作弊的李耀祖。

方立文的那番话,明显就是说给李耀祖听的,告诉他事情已经暴露,赶紧走;而事情败露的根源,就是她谈纤纤——

李耀祖知道后,焉能不恨?

所以李耀祖,也可以在方立文死在街上时的当口,趁乱逃跑。

也便有了今日的复仇之举。

怪不得方立文死前会念着“谈经”的名字,原来他就在死时,还给她谈纤纤埋了一个杀招!

虽然这个杀招看着不怎么靠谱,但若是今日凌晨时,谈家没有那么侥幸被人发现火势,那产生的后果,足以令谈纤纤遗憾、悔恨终生!

谈纤纤从没想过,她会如此想要将一个死人挫骨扬灰!

这方立文幸亏是死了,他若是还活着,他爬的越高,因他而受害的百姓就会越多!——

谈纤纤攥起的拳在手中狠狠一击,激起的水泼到她的脸上,才唤回她两分怒火中的清明——

谈纤纤赶紧问到孟叔:“那纵火的李耀祖,可抓到了吗?”

孟叔搔了搔后脑勺:“当时我出来报信的急,没太关注……好像,没瞅着那鳖孙的影子啊~”

谈纤纤眼中一阵晦暗:这个祸害,绝不能留!——

许是瞧着气氛不对,论道赶忙换了个话题:“谈经,那来拜访你家的远亲是谁啊?可得好好谢谢人家了……”

对啊!~

谈纤纤抬起一张茫然的脸:他家早没什么亲戚了,死的死跑的跑,又有谁会来看他们呢?

况且就算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哪有深夜来访之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