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回忆录》 一、猎人与女孩 731年秋,东部要塞,林荫镇。

这是洛德尼默帝国东南方向的一个边陲镇,依托于雾林的丰富自然条件吸引了众多猎人,镇子也因此繁荣。

红底月印的旗帜在一座建筑上方飘扬,盾刻日月星,利剑盘水龙,蔷薇居其上,正是帝国最悠久与坚实的机构猎人公会的标志。

猎人们接受委托、完成目标、获得报酬,又或是在任务中受伤、死亡,任务失败,千百年来一直如此,得益于第二十七代威尔王的政策介入,猎人的死亡率在近几十年持续下降,但同时也吸引了一批走投无路的投机者和不自量力的无知者。

身披黑色斗篷的猎人撩开了公会的门帘,他黑色的短发向后张扬散开,背着一把剑,右手拎着一个长方形铁盒,扫了一眼四周,而后走向位于中央的任务柜台。

不知为何,此刻的公会异常冷清。

“辰大人”

接待员正在整理资料,直到猎人走近才注意到他。

“我刚从后山回来,这是委托人要的东西,告诉他最好分开发布,否则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辰把铁盒放到了柜台上,这里面装着猫右的牙齿,蓝色的腐毒菇,还有露杯草的新鲜茎叶。

他的声音低沉,透露出些许疲劳,但也没有忽视周围的反常。

“猎人可没有休息日,镇子上发生了什么?”

莱莎是一个身材靓丽的年轻女性,作为公会接待员的她已经习惯了用温柔的笑容对待每一个猎人,但此时却少见地焦急着,她接过铁盒,手指不自禁在上面轻轻敲击。

“大人,镇上的孤儿院走丢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有目击者称看到她独自一人朝雾林的方向去了。公会的十多个猎人都在找人,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莱莎看向猎人,她的语气充满了担忧。

“已经三个时点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啧,麻烦啊。”辰稍微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夜晚的雾林是非常危险的,现在日暮已经临近,如果不能在天黑之前找到她,基本上就可以提前确认死亡。

“算了,报酬回头再领,我去一趟。”猎人摆了摆手,大踏步走了出去。

“拜托了辰大人,一路小心!”莱莎在后面喊道。

出了门走到大道上,辰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伸入嘴中用力吹了一声口哨。

“咻—”

穿透力极强的哨音在空中扩散开来,不一会便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匹栗色的马进入视野,猎人翻身而上拉紧了缰绳,顺着最近的路向雾林方向驾去。

……

“回去吧,苹果。”辰跳下马,拍了拍老伙计的脖子。

被叫做苹果的栗色马打了个响鼻,转身往回走去。

猎人提前服下了泽明果和熏华草,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再加上强化后的视觉和听觉一路寻迹,期间爬了三棵树,最后是着鸟儿的异动给他指了路,才得以在这关键时刻救下女孩。

趁澜猫还在警惕,他护在女孩身前,把手弩扣回腰间。

剑声清鸣,长剑的光华在日暮的昏光下翩跹跳动。

猎人抽出了剑,若只他一人,杀了这只澜猫易如反掌,但现在他身后有需要保护的人,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辉也即将消散,所以只是摆出了架势,并没有着急攻击。

澜猫在不断踱步试探,既是在衡量对手的实力,也是在寻找间隙伺机攻击,猎人调整着步子,始终正对着它。

天更暗了,猎人决定不再等待,借着最后一缕光凝实了双眼,金黄的光辉在他的瞳中流转。

他身体前倾,牙缝中挤出低沉的嘶吼,右手打了个剑花,朝着澜猫冲去。

澜猫受到了惊吓,浑身猛的激灵,它低吼一声扭头就跑,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猎人并没有追,他回过头,女孩正静静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这才有机会打量女孩,她的头发和眉毛全是白色的,身材比同龄人也算得上瘦小,一身打了补丁的麻布衣服,左边的膝盖已经磕破了,血液染红了一小块布。

她没有因疼痛哭出来,眼神也不像劫后余生的庆幸,猎人反倒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羡慕。

“你叫什么名字?”猎人蹲下来问,他在腰间取出了一段绷带,又拿了一个小药罐,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处,轻轻敷上了药粉。

“白。”女孩痛的直皱眉,她近乎是挤出的回答。

“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里?”猎人将绷带加压绕了两圈,在上面系了个结。

这个叫白的女孩倒真是好运,辰心想。不说澜猫那样的野兽,就连蜘蛛和毒蛇就能轻易要了她的命,但她竟然一路走到了内围的边缘,连猫右都没遇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女孩沉默了。

猎人也不在意,示意女孩到他背上,白顺从的爬了上去,双手紧紧搂住猎人的脖颈。

猎人站了起来,感受了一下身上的重量,大概只有60来斤,可见平时吃的应该很不好。

“天已经黑了,森林里晚上很危险,我们先找个地方过夜,明天早上再回去。”猎人一边说,一边找路,他勉强算熟悉这里,姑且能找到可供休息的地方。

“嗯。”白把头靠在了猎人的肩上,张嘴时呼出的热气传到他耳朵旁,感觉有点酥痒。

于是他不再说话,一时间只有脚踩枯枝的细碎声音。

猎人走得很安稳,他的后背也算得上宽大,直到白在他背上快睡着了,他才找到一个不大的洞穴。

“勉强够用。”猎人把白轻轻放下来,让她往里面去,自己则是拿出一个瓶子,在洞穴周围撒了一圈,然后盘坐着堵在了洞口。

“将就着睡一夜吧,贴着墙可能有点冷,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靠着我睡。”

他把斗篷脱下来扔给了白。

女孩也没有客气,她倚靠在猎人的胳膊上,用斗篷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

“你叫什么?”女孩的音色是带着稚嫩的冷清,让人联想到天上挂着的一钩弯月。

“辰,星辰的辰。”猎人闭着眼,泽明果和熏华草的效果还有余韵在,哪怕他现在很疲惫也根本睡不着,倒不如聊聊天。

这样想着,他又问出了那个女孩没有回答的问题。

“他们不愿意靠近我,因为颜色;他们说我的亲人抛弃我,也是因为颜色;我听到了的,院长打算卖掉我。”这回她倒没有沉默。

“我不想他们叫我‘白毛鬼’,更不想被当做货物卖掉。”

扎根于无奈之上的委屈和愤怒,驱使着她一个人逃离,哪怕结局会是死亡。

“可人总是要活着。”辰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即便是最难的时候,只要有剑,他就能杀出一条生路,反倒并没有遭受过这些。

“活着是很简单的。”

猎人并没有接话。

“辰,很好听的名字。”她酝酿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问他。“你可以收养我吗?”

这近乎恳求的话语让辰不由得苦笑。

“帝国官方孤儿院的收养标准是年满三十四岁且要有高信誉的担保人。我才二十四,又是猎人,根本没时间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照顾。”她坐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猎人,如此说道:“我也可以当猎人。”

这像是宣称一般的话语让猎人觉得可气又好笑。

“你以为猎人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吗?”

辰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认真和严厉。

“活着很容易?为了躲避火龙,我曾经伏在水里几乎溺死;被奔狼追到树上待了整整一夜,浑身脱力了都不敢放松;多少次受伤中毒,全靠自己挣扎硬挺…”

“你羡慕我能吓退澜猫,可它原本对我来说就是个宠物,现在我的左手已经废了,跟它打架我都怕伤到你。”

“猎人都是厮杀出来的,有的人活着,但死的人,远比活着的多的多。”

或许是白的话语刺激到了他,辰一口气说了很多,丝毫没有注意女孩的动静,等他感受到手臂传来的湿润,才发现女孩已经无声哭了许久,现在已经睡着了。

她凌乱的短发将将盖住耳垂,在月光下反着银色的光泽,她睡得并不安详,眉微微皱着,眼角有淡淡的泪痕。

八个人,死了三个,一个瞎了眼,一个断了腿,一个废了手臂。每一个猎人都是在生与死的间隙中跳跃,再强也逃不出这一循环,只要还在狩猎,终有一天会死在猎物手里,这就是猎人的宿命。

“唉。”辰叹了口气 二、坚韧之心 女孩拾起了匕首。

辰松了口,他把匕首扔到地上,白一旦捡起来就意味着她要跟着猎人徒步走出森林。

辰大可以背着她,但经过考虑后决定给女孩一个机会,也是对她的一个考验。猎人的训练堪称折磨,她可以从零开始学习,但必须足够坚韧。

天一亮,白就紧紧跟着猎人向森林外围走。她的腿受了伤,走起来很疼,接近一天没有吃饭,肚子也很饿。

辰知道她的状态,却没有放慢脚步,在她主动放弃之前,辰不会有多余的顾忌,若要成为猎人,以后身处险境时只会比现在更艰难。

他右手拿着剑,方便在树林中开路,因为白的身躯比猎人小很多,所以那些带刺的枝和叶都扎不到她,这算是一个便利。

辰走的是另一条路,白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么多沟沟坎坎,那些拦路的岩石,她甚至在攀爬的时候把膝盖上的绷带磨掉了,原本结痂的伤口渗出血液,导致伤处火辣辣的。

随着他们的行进,森林中湿濛濛的感觉慢慢消失,周围的环境也富有活力起来,草植中长了粉红色的花,草冠兽和穴生兔一同在波光粼粼的湖边饮水,露出水面的岩石上还有一群乌龟在晒太阳。

“休息一下吧。”辰在离湖稍远的地方找了个斜坡,示意她坐下。

女孩学着猎人盘腿坐下,她累的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眼睛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黑羽红翼的鸟儿在湖上空盘旋,突然间俯身猛冲,一头扎入了湖中,片刻后叼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破水而出,向远处飞去。

“那是谿边,能在水下狩猎,它的羽毛防水性非常好,可以用来制作防水用的器具。”见白看的入迷,辰在一旁给她讲些小知识。

他顺着白的目光指向岩石处。

“晒太阳的那群是玄龟,看着很温吞,但它们才是这片水域的霸主,玄龟的尾巴平时蜷入壳中,需要的时候可以伸的很长,体型越大越是迅速有力,这是它们的武器。”

猎人讲着,给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被绞住的猎物很难逃脱,等到猎物挣扎到脱力时,它会用牙齿一点点地啃食猎物,对人类来说也非常危险。”

“因为平时的活动量不大,也没什么天敌,所以它们很长时间才进食一次,很多动物都会选择来这边饮水。晒太阳证明它们还不饿,但也尽量不要靠近。”

白听的直点头,这个时候她看起来安静又讨巧。

女孩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物吸引,她指了指辰胸口别着的金属徽章,上面雕刻着月亮的形状。

“辰,你是‘月’级猎人吗?”她好奇地问道。

孤儿院的孩子们有很多都幻想着以后能当上猎人。白偶尔能看到他们在玩角色扮演的游戏,最强壮的几名孩子扮演猎人,其他人扮演猎物,她在远处也能听到一些。

星、月、日、龙。这是猎人公会针对猎人实力和委托完成情况颁发的勋章,不仅是猎人身份的证明,也方便猎人在公会接取任务,必要时还能避免麻烦。

“算是吧。”辰不想在这一话题上多说,他本来就打算重新做一个普通的猎人,但那些曾经留下的痕迹,却并非他一厢情愿就能消失。

见他缄口,女孩不再多问。

“该走了。”充分的休息后,猎人起身,顺手拉了女孩一把。

辰故意绕了远路,不是刻意为难女孩,而是为了避免战斗。

这一路上除了白注意力不集中被树根绊倒,导致胳膊肿了一小块之外都很顺利,他确实选了一条最安全的道路。

他们在中午之前走到了镇子外围,那标志性的监视塔就在前方不远处。

白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变成了深色,她腿部的肌肉又酸又痛,膝盖上的伤口反倒没了感觉。

汗水从额头顺着脸滑到下巴,然后凝成水珠不断滴落在地上,她的喉咙干涸,肺部宛如火烧。

女孩的身体本就孱弱,长时间的体力消耗得不到补充,精神上又经历了大起大落,心里紧绷的弦一松开,意志便再也控制不住她单薄的身躯,黑暗蒙上了她的双眼,推着她向后倒去。

猎人稳稳地接住了她。

白的手紧紧攥着那把匕首,哪怕晕到了也不曾放松。

辰把她抱了起来,他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许多人,偶尔有人会来问一下,大多数人在看到白的发色时都默不作声,待猎人走后就开始低声议论。

真正的的大人不会将无缘由的恶意加诸给孩子,但成见不会消失,他们很少有人能理解,仅是大环境的压力就足以摧毁和扭曲一个人的内心。

辰走进了公会,中央柜台前依旧无人,接待员注意到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辰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啊,这就是那个孩子吗?”

在看到他怀中女孩的时候接待员也有些意外。

辰注意到了这一点,却没在她眼里看到多余的情绪,于是他点了点头。

看的出来,莱莎一直在担忧着女孩,猎人倒不觉得她会担忧自己,接待员通常都熟悉属地猎人的信息,只是权限会被所在公会的等级限制。她知道辰的实力很强,所以一直对他抱有尊敬。

“要我找人把她送回孤儿院吗?”

看着一脸疲惫的猎人和昏迷中的女孩,莱莎关切地问道。

“不用,麻烦你帮我办两件事。”猎人开口。

“给黑枫泾城的审议会负责人写封举报信,林荫镇孤儿院院长涉嫌非法人口交易,让他派人调查。”

莱莎有点难以置信,那个来公会求助的老院长竟然可能会做出这种事,不过她还是选择相信救下了女孩的猎人。

“我会以公会的名义传达。”

她抽出一张纸记了下来。在地方事项上,公会具有监督权,而猎人们则是公会的眼睛。

“嗯,谢谢。”辰道了谢,说出第二件事。

“我打算收养这个女孩,但还不想这么年轻就当父亲,需要你帮我写一份申请书,再把协议上的收养关系改成兄妹。”

辰在这方面确实不太懂,所以只能拜托莱莎去办。

“您要收养她?”这件事比上一件还要让莱莎惊讶。

“嗯,她叫白,以后会成为一名猎人,还要拜托你多指教她。”

“我会的。”感慨着女孩的好运,莱莎点了点头。

早在辰刚进公会的时候猎人们就注意到了这边,大部分猎人看到了白的发色就不打算再过问,但总有人不在乎这些。

见他们谈完了话,背着一柄巨斧的红发猎人靠了过来。

厚重的的声音先他一步传到了辰的耳边。

“找人可不是我的强项,听说辰大人出手了,果然不必担心。”

红发的猎人走近,仔细打量着辰怀中的女孩。

南离是林荫镇公会为数不多的月级猎人,与辰也算熟识,他的狩猎风格很粗暴,与这种行为相反,是个老练且沉稳的猎人。

“这就是那个孩子?特殊的眉与发色,瘦弱的身体,平时应该没少被欺负,怪不得会一个人跑到雾林里。你确定要教她成为猎人?”

很显然,南离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她足够冷静,向死却又求生,最重要的是有一颗坚韧之心,我会培养她成为一位优秀的猎人,这也是她自己选的路。”

辰不客气地回应他的质疑。

“我见过很多不该获得力量的人,他们的下场都不太好。虽说事在人为,但有些东西,不是轻易能改变的。”

辰能明白,南离在含蓄的提醒他,女孩的未来或许并非是他所期待的模样。

“那我会看好她。”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红发的猎人注视着他的离去,而后摇了摇头。

三、命中的相逢 白一步步踏入那幽深之林,对她来说,即便阳光正盛,也驱散不了心中的阴霾,不如遁入黑暗默默消失。

她从小被父母遗弃,孤儿院收养了她,因为眉与发色,她与那些孩子们格格不入,尽管她很努力的想要靠近他们,伸出的手却每次都被拍开。

他们会说很多让她感到刺耳的话,慢慢的,她也就习惯了独自一人。孤儿院有一些别人捐赠的旧书籍,平日里,她总是跟它们打交道,也只有它们不会嫌弃女孩。

随着女孩长大,她学会了很多,洗衣服、做饭、针线活。只是这远远不够,与她同龄的孩子大都被收养,剩下的也可以在外面找些活做,只有她几乎没有价值。

孤儿院不可能养女孩一辈子,她的去处成了问题。所以当她意外听到谈话,知道自己要被“卖”给一个富商后,她的心情很平静。

平静到委屈,平静到不甘,平静到愤怒,因为没有人可依靠,女孩的情绪一直隐藏的很好,但并不是没有情绪,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放火烧了整个孤儿院。

于是她一个人偷偷溜了出来,往森林的方向逃离。

雾林不算大,是整片卡尔亚森林与帝国疆域接壤的区域,以前根本没有名字,本地人习惯了以“前溪”“后山”等地物词代表位置。

726年划破天空的那道银白色幕布分裂出一部分突破了天穹,在这片森林里留下的痕迹至今无人发现,但陡然而生的变化却给林荫镇的人带来了诸多麻烦。

森林里出现了很多原本不在此地活动的凶兽,且经常有能见度极低的区域性大雾无征兆地出现,雾中接连失踪了好几个人,本地人不再敢轻易进入,连猎人都接连出现了死伤。

公会总部派人调查后,发现是卡尔亚森林外围的凶兽流窜了出来,却没有找到吸引它们的原因,那奇怪的雾气也成了未解之谜,只能推测是陨星带来的环境变化,于是调高了猎人公会的等级。

通常来说,猎人公会等级代表了在这片区域狩猎的危险程度,越危险,报酬越丰厚,对猎人的吸引也就越大。

原本雾林的资源就很丰富,自从大雾出现后生态环境也有所改变,当那些珍奇的植株被发现后,药剂师们也来到了此地。

林荫镇由此得以迅速发展,只是对普通人多了一条禁忌,不要进入雾林,尤其是在夜晚。

此时的白已经走了走一段路,她钻进树丛找避人的地方走,枝娅很多,导致手臂被划伤了好几道。

小小的身躯在高大的树林里很有隐蔽性,她很轻,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的声响也很轻,即便有猎人经过也发现不了她。

她伸手揽开灌木丛,突然闻到了一股奇香,这香气令她意志有些涣散,身体下意识地就循着方向走去,走了不知多久,她看见了白色的花。

一株两株,再往前走,铺满了整片林地,她置身于花海,芳香弥漫,恍如仙境。

她从未感到如此放松,如果在这里躺下睡觉恐怕再也不会醒来,她想。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恍恍惚惚地继续向前,每走一步,她看到了什么?她听到了。

风沙、地震、海啸、山火,大地纷乱。

“不是有人愿意买她吗”

“留着她有什用”

“总归是一个去处”

器皿被突破,漫天的纯白丝线插入地核;

“妖怪”

“不详”

“活该没朋友,嘻嘻”

植被枯萎,万物化生,滋取所有养分,承系未来。

“生下这样的怪胎掐死她吧”

“实在不行丢到河里”

“不求你”

星球彻底崩毁,AF—10记录到造物者在发笑,痛苦的畅意的悔恨的庆幸的,那笑容只剩癫狂。

白清醒了过来,她满脸泪水。

哪有什么白色的花,她置身于白骨之堆,腐气弥漫,面前是一株有着张扬花冠,锯齿状花芯,垂涎着粘稠液体,花瓣层层张开的怪异植物。

那巨大的植物对她垂首,白伸出手臂,从它的“嘴”里掏出了一根长长的银白色丝线,那丝线仿若活物,顺着躯干钻入了她的发中,蜷缩起来与白发融为一体。

摸了摸它的花冠,女孩踩着白骨一步步离开,那植物长久地“注视”着她的离去,好似是在告别。

等白醒来时,她正依靠在一株古树的根系上,林荫遮住了头顶的微光,她的头有些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睡觉了,只记得做了个非常清晰的梦,仔细回想时却没有一点记忆残留下来。

她爬起来看了看四周,已经彻底辨别不清方向,但她本也没打算走出森林,于是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继续迈步,只要不停向前走,总能远离这一切。

白色的蛛网悬挂在头顶,女孩浑然不觉,当那半掌大的吊蛛即将落到女孩身上时,银白色的丝线从她的发中勾了出来,无声息地挥动下,断成两节的尸体落在了地上。

蚊虫蚁兽蛇,每一个妄图悄悄接近女孩的危险生物都被丝线拦下,而女孩步履不停。

直到她与一双金黄的竖瞳对上眼,才知道自己闯入了这只充满凶性的斑斓大猫的领地。

“呵呜~”威胁的低吼声。

她吓的扭头就跑。

澜猫是一种非常敏捷的生物,它的肢体雄壮有力,尖牙利齿能轻易撕开猎物的皮肉,但它生性谨慎,即便是比它弱小很多的猎物也会消耗对方的体力,直到对方无力反击,这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段,同样也是一种戏弄猎物的方式。

白并不知道这些,她跑的也并不快,只是源于本能的恐惧驱使着她不断逃离此地。

这具孱弱的身体在经历了长时间行走后本就疲惫,全力的奔跑冲刺更是让她的状态雪上加霜。

她的腿越来越重,脸色唰白,很快就脱力了,最终脚步一个不稳被地面凸起的石块绊倒,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她吃力地翻过身,用手撑着一点一点往后挪,澜猫在远处不紧不慢的逼近她。

白心底非常害怕,但也有一丝释然,这是她意料过的结局,至少此刻她没有后悔。

慑人的低吼声和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呼吸让她整个人都在恐惧中微微颤抖,索性闭上了眼睛静待死亡的到来。

银白色的丝线悄悄探了出来,澜猫也蓄势待发,在这关键时刻,一支装有矾石箭头的弩箭带着破风声闪过。

加工过的矾石在她们中间炸开,短暂的强光笼罩了这一小片视场。

……

女孩睁开眼,阳光透过半敞的窗洒在她的脸上,她侧过头,猎人正坐在一旁看书,他短发张扬,浓眉如剑,本应显得淡漠和不羁,但实际看起来却很温和。

察觉到这道视线,辰轻轻把书合上,封面上写着《大陆纪闻》。

“你醒了。”

白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