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与一》 第一章 孤城酒肆饮风雪 风雪很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远山和平原宛如这漫漫天地画卷里散落的一点水墨,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唯有一座灰扑扑的小城孤独的伫立在这苍茫的风雪之中,丝丝缕缕的炊烟随风雪弥漫,令人望之亲切。

昆仑抬了抬头,“安和城”三个大字已清晰可见,随后又紧了紧厚重的熊毛大氅,就这样迎着风雪,走进了安和城。

时近年关,又大雪封山,安和城内只剩下一些原住民和难以回乡的冒险者流浪汉。今日又是大雪,城内更是空空荡荡,就连守城的士兵都三三两两的猫在城楼子里喝酒打浑,一丝防备都没有。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安和城承平日久,虽然它是昆仑山脉的主要出入口,有着防备妖兽之责。但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昆仑山脉发生过兽潮袭镇之事,这安和城的主要作用还是方便那些商队和冒险者进山采药和冒险。更何况如今大雪封山,别说妖兽了,连个人都没有。

昆仑穿过了大半个城区,来到一家酒肆前。

“望山醉”,就是这家酒肆的名字,也是昆仑此行的目的地。他想在这里喝点他们特色的小米酒。

推开门,风雪灌入。昆仑感受的却是迎面而来的柴火干烈香味和淡淡酒香,仿佛一下从凛冽的寒冬走进了温暖的早春,很是舒服。

酒肆客人不多,这会儿也只有一桌三个大汉坐在窗边喝酒,见有人进来,抬眼看了一下也就又低声交流起来。

“哟!昆仑小哥来啦!”坐在前台打盹的小二被风雪激醒。待看清来人后,忙上去招呼。“刚才掌柜的还说您好久没来了呢,这会儿可巧就来了!里面坐,里面坐!”小二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接过昆仑的大氅,这个等会要放在火炉边烤着呢。

“是吗,那可巧了。这不家里酒喝完了,马上又要过年了,过来打点酒回去”昆仑摘下自己的遮耳大帽子,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散在脑后,边走边说,选了个角落的暖炕坐了下来。

“先给我烫两斤小米酒,再切两斤腊肉,要肥瘦相间的。哦对了,”昆仑把帽子放下,黑亮的眼眸里闪着光,问道,“今日可有鲜牛羊肉?”

“要不说您会赶时候呢,今早掌柜的刚杀了一头牛,说是预备着过小年呢,您要我给您切点,辣子爆炒如何?”小二擦了擦桌子,笑问道。

“那好啊,那也先给我切两斤,再给我整个牛肚,牛肚嚼劲更足。”昆仑砸吧一下嘴,似在回味。又笑着说到,“跟你们掌柜的说一声,看看有没有兴趣来跟我一起喝几口,省得日后又埋怨我没找他。”

“好嘞!您稍坐,我这就去叫掌柜的来,”小二给昆仑倒了杯热水,又风风火火的跑到后堂去了,该是去吩咐厨子和叫掌柜的了。

茶水很烫,热气氤氲,昆仑双手捧着茶杯,轻轻一摇,热气扑面,似乎毛孔都在雀跃,慢慢酌上一口,那真是内暖到外,舒坦无比。昆仑惬意的盘腿倚在窗边,边喝边等待。

不过一会儿,小二左手提着一个小火炉,右手拎着一个温酒壶笑呵呵的向昆仑走来,那火炉约莫成人膝盖的高度,放在昆仑的桌边,然后把温酒壶搁上,刚好是用勺子顺手取酒的高度,收拾好这些,才得空和昆仑说道,“昆仑小哥,我们家掌柜听闻您来,高兴的不得了,这会儿正亲自去取酒去啦。您稍坐一会儿,菜马上也给您烧好了。”

“噢噢好!你也别忙活了,歇歇吧。”昆仑正舒服着靠着窗子喝茶呢,听着小二的话也是点点头,笑应着。

“好勒,那有事您叫我。”小二笑道,便回前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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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风雪渐歇。昆仑支起窗架,银装素裹的世界便在眼前静静的展开,远山如黛,森林如墨。昆仑望着,思绪飘缈。

说来也怪,昆仑常年居于昆仑山脉之中,与山川鸟兽为伍。却只有在昆仑山脉之外的这座人间小城,才能发觉昆仑山的壮美奇絶,真是不知所以。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醇厚如老酒搬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昆仑的思绪。

昆仑转过头来,便看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正提着一坛酒笑盈盈的望着他,这老头鹤发红颜,留着一缕发白的胡子,身上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衫,一看就是修仙习武之人。昆仑倒是没客气,招招手笑骂着,“你这老头子,多好的景色,你这一嚷嚷,意境全破坏了。”

“诶,小哥,你这话就偏颇了。此情此景,再配上此诗,不正是相得益彰么!何来破坏意境之说!”小老头把酒坛打开,往温酒壶中倒了小半坛。那酒也奇,宛如透明的蜂蜜,粘稠如浆,却又无比顺滑,似水非水,似冻非冻。见之不凡,闻之却无味。待入壶中,文火慢烫,渐渐的便有丝丝缕缕的异香弥漫,如处子体香,又如红尘袖展,真真如梦似幻,未饮先醉。

“小哥,这酒如何?可还入眼?”小老头笑眯眯的打量着目不转睛的昆仑说道,那得意的神色,溢于言表。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能让你这个老吝啬鬼拿出这陈年老窖来。”昆仑直了直身子,拿起勺子就舀了一大杯,也不管烫嘴,一咕噜下去,那感觉,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酒气弥漫之处,整个人也飘飘似仙,好不快活!

“你这酒喝得,真是暴殄天物!”小老头见状急忙也给自己舀了一大勺,也不管不顾的一口下去,然后就往后一躺,闭着眼睛慢慢回味起来了。

“好香的酒!”又是一声惊叹,昆仑睁开眼睛,看向来人。这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胡子拉碴,眼神有些沧桑,穿着一件湛蓝色的棉衣,手上却端着两盆菜,正是这家酒肆的掌柜。

“何掌柜,你终于来了!”昆仑笑着招呼,“来来来,今天刚好李老头也在,我们一起喝点。”

“李老头怎么还在城里?”这何掌柜也不矫情,自然落座,顺手把菜放在桌上,“这马上就过年了,不回老家?”

“回什么家!”李老头上来就夹了一大块牛肉嚼着,又就了一杯美酒,继续说着,“老夫我四海为家,何处不是家乡?”

“这倒也是!”何掌柜也自顾自的舀起一杯酒,慢慢喝起来,“那今年咱俩搭伙过个年如何?”

“谁要和你这个闷葫芦搭伙过年,要也是要和昆仑小哥一起啊,你说是吧,昆仑小哥?”

“我?”昆仑还在有一口没一口的品酒呢,见提到他,便回到,“鬼才和你们一起过年呢,一个闷葫芦,一个糟老头,我跟我们家夭夭一起过多好。”

“额,瞧见没。”何掌柜难得一笑,对着李老头嘲讽到,“自作多情了吧。”

“切,谁稀罕!”李老头碰了个钉子,也不恼,端起酒就一口闷了。

这会儿酒肆里已经没人了,就剩下他们一桌,昆仑三人时不时对饮一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却也不觉得尴尬。风雪似乎冻结了他们的思绪,又似乎冻结了时光,不觉间让人身心柔软。

说起这三人,其实都对彼此不甚了解。昆仑自不必说,在李老头和何掌柜的眼里,这个丰朗神俊的年轻人来历神秘,常年居于深山,不似妖不似仙,不谙尘世不通世故。你若问他今夕何夕,估计他都不知道,也不修道不修武,可你若认为他只是普通人,那就大错特错了。凭他们的阅历眼力,自然知道昆仑不是普通人,但可惜的是,在他们认知里,昆仑只是“普通人”,这就是不可理解。

当然他们也不会主动去问,这年头,谁没个秘密呢,对吧。

至于何掌柜,昆仑只是觉得他们家酿的小米酒不错,在这个小小的安和城里算是比较合昆仑口味的。至于何掌柜的故事,他没了解过,也不想了解,只是喝酒的次数多了,两人也就熟悉了。

再说李老头,昆仑和他认识只是偶然。

这还是今年春天的事。那会正是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时节。昆仑在山内行走,忽然感受到前方山谷内有剧烈的争斗之声,便好奇上前观看。待昆仑飘到一个视野良好的山顶往下看时,才发现是两只异兽在打斗。其中一只是一条巨蟒,大约十五六丈长,两三丈粗,通体如墨,背脊处却有一条明显的金线,从额头延伸到蛇尾,端是不凡,只是腹部微微隆起,看起来是有身孕。另一只是一只雪白的巨虎,大约五六丈长,加上尾巴估计也有六七丈长短,高约三丈,一个巨大的王字纹路横在额前,显得霸气威武。场面上看巨蟒明显是吃亏的,她怀有身孕,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远不如白虎,战至此时,除了腹部外,全身均是伤痕累累,若无意外,必死无疑。

但确实有意外,意外不是昆仑造成的,昆仑只是默默看着,无意插手,对他来说,这是自然界的一种法则,他并不想干预,虽然他也不忍。

但有人干预了,就是这个老头。

说实话,昆仑很久没有看见过人类了,所以老头的出现让他印象很深。他御风疾驰而来,如一柄锋芒毕露的宝剑霎时间钉在了白虎和巨蟒之间,生生阻断了白虎飞扑而来的致命一击。

一柄火红色的宝剑围着他展开了剑域,他须发洁白,神色冷峻,盯着白虎的眼睛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现如今巨蟒怀有身孕,虎兄何必乘人之危,赶尽杀绝呢?不如看在老朽的面子上,饶此一次如何?”

白虎是可以听懂这个老头的话的,当然也明白这个老头的能力。但如此放手,却又不甘,只见他谨慎的盯着老头和那片剑域,来回走动。老头也丝毫不让的紧紧盯着白虎,良久之后,白虎终于放弃,怒吼一声向后跑去,最终还是放弃了。

白虎离去,巨蟒深深看了一眼老头,未等老头转身,便也急忙远遁,生性小心的巨蟒自然不会搭理这个凭空出现的人类,哪怕他刚刚救了她一命。

老头转过身发现巨蟒也离开了,也没有不满,反而似是松了一口气一样不顾形象的瘫坐在地,

然后他就看到了站在他身边的昆仑。

......

昆仑曾经看到过猫被踩到尾巴瞬间炸毛弹起的模样,却没曾想,一个人也可以表现如此夸张。只见刚刚还神色冷峻,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扎在脑后,身着一席深蓝色的得体长衫的老头会瞬间炸毛,只见他瞳孔涣散,又急剧收缩,头发瞬间蹦散,瘫坐的身体直接向后猛地滑出数米,脱出一条长长的轨迹,上面还有一些散乱的布条......

长剑横在胸前,颤巍巍的问道,“敢问…敢问…”老头咽了咽口水,还是没问出来。

其实也不怪老头如此,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被人毫无察觉的近身,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惊悚的事情,何况这里还是号称万妖祖山的昆仑山内。

昆仑有些无语的望着直接滑跃而出的老头,一个闪身,又立于其身前,细细打量了起来。也是昆仑许久未见人类了,而且这个老头的所作所为一定程度上也是昆仑想做而未做的,因此对他有些好感。

这个老头估计也有耄耋之岁,虽身形挺拔,精神矍铄,但脸上也是沟壑纵横,只是一头白发和一缕短须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不过此时此刻,却显得多少有些狼狈。

“......我吓到你了吗?”昆仑有点不好意思,“我一直都在那看着的,是你没发现我.......”

这老头反应也快,听闻此言,连忙把剑一收,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是小辈修为不精,竟未参觉前辈在此,实在是班门弄斧。”老头利索的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双手作揖道。

“不必如此”昆仑说道,“我叫昆仑,你称呼我昆仑就好。”

“好的,前辈!”

后来李老头因为昆仑的原因倒也和何掌柜相熟了起来,有时候男人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直接,三个人都不是普通人,但三个人都是不问前事只凭心意的人,相处起来反倒和谐,这可能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第二章 闲来温酒度流年 天色愈晚,风雪又渐起,昆仑合上窗架,伸了伸懒腰,又喝干杯中酒。这会儿已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许是李老头带来的酒委实不凡,昆仑都有些微醺,脸颊微红,平日里只是秀气的眉眼此刻都有些桃色。

昆仑抬眼瞧了瞧对面的两位,李老头正怔怔的望着窗外,不知云游何处,而何掌柜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酒,李老头的酒早喝完了,他就喝着自己酿的小米酒,真是一个闷葫芦。

“我打算明年出山游历,两位有什么建议吗?”昆仑询问起来。出山游历,是昆仑早就打算的事,但是说实话,怎么个游历法他是丝毫不懂。

别看昆仑来历神秘,可他自诞生以来,就从未离开过昆仑山,沧海桑田,人间几经变换,他都在昆仑山内潜修,从没想过出山。但前段时间他忽然心血来潮,想出山游历。到了他这个境界,不可能有什么无端的心血来潮,但涉及己身,又无法推测,只能顺其自然了。

“哦,出山?”李老头闻言,来了兴致,端了端身子说道;“你早该出山了!人生不过百年,一直躲在深山里算什么事。”

何掌柜这时也抬头看了看昆仑,“李老头说的是,你还年轻,不像我们,是该出去走走。”

昆仑知道他们的意思。百年不成仙,则灰飞烟灭,这是天道的法则,所以在他们的认知里不管昆仑是妖是人是怪,他都是很年轻的小伙,就该出去见见世面。

但昆仑并不是他们理解的存在,而昆仑也不想解释这些,只是说道,“我这不是打算出山了吗,你们说说我该去哪比较好?”

“呵呵,去哪?”李老头忍不住嘲讽起来,“先别说去哪,你知道现今是何年月,如今是何朝代吗?”

昆仑摇摇头,他当然不知。

李老头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他早就不是那个战战兢兢叫他前辈的李老头了,跟昆仑混熟以后,他知道昆仑生来就在昆仑山内,认识的人也就他和何掌柜,而何掌柜这个闷葫芦你不主动问他,他就啥也不会说。

沉吟了一会儿,他便开口了:“那我就简单说说吧。自上古三皇五帝之后,人间又历经了封神大战和西游大劫,朝代也从夏商周,历经了秦汉唐宋明,至今已是大安朝,而安朝建国至今已历八百余年,当今陛下正是第二十五代皇帝,李正,现今正是正和九年。”

“安朝,正和九年。”昆仑默默记着。李老头说的这些里,昆仑只知道封神大战和西游大劫,至于人间朝代的变换,他就不知道了,这次要出山游历,这些基本知识还是要记着的。

李老头喝了口酒,想找份地图,可在身上摸索了一番也没找到,最后只好用手指沾了点酒水在桌上画了个椭圆,然后在椭圆的最西边画了个小圆,说道:“安朝分天下为九州,呐,我们这里属凉州境内,咱们这以东,这一块,你看,”李老头在凉州的东下角又画了一个大大的圈,说道,“这是冀州,也是帝国的中心,帝都长安就在冀州中心附近。然后凉州的东上部分和冀州上方,这,就是这一大片,都是幽州境内,那里可是帝国的草原,也是北方的屏障。”

“幽州这么大吗?”昆仑看着老头画的几乎占了整个地图的四分之一的幽州惊讶道。

“幽州地广人稀,和凉州差不多,所以面积都很大。”李老头咂了咂嘴,又在冀州东边画了两个小圈,说道,“这两个就是帝国最东边的两个州了,上面的是青州,下面的是徐州,这些就是帝国的北方五州了,再往东,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那南方四州呢?”

“南方四州比较好划分,”李老头在南方的这半圆里画了两个竖线,又在底下补了一根线,这样就把下面的半圆分成了四份,接着说道,“这最西边,也在凉州的南面,就是号称天府之国的益州。益州可是物阜民丰,人杰地灵之处,有机会你可要好好去走走。益州东面是荆州,荆州四通八达,文风鼎盛,帝国七大学院有三大学院都在荆州,可见一斑。”

“学院?”昆仑听到一个新词。

“这个先不提”李老头摆摆手,指着最东边那个圈又说,“这个是扬州,这可是帝国最繁华的一个州了,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这可不是说说而已呀。”

“真有那么繁华?”昆仑有些不信,想他修道几多载,人间虽没有真正去过,但在他的印象里,人间一直以来都有战乱,想来也不至于繁华如此。

“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一旁的何掌柜难得点点头,说道。

“何掌柜去过扬州?”李老头眼睛一亮。

“年轻的时候待过一段日子。”何掌柜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老头也不再追问,只是再说道,“这三州再往南,就是交州,此州接连南海,是面向南洋的一个大州,海贸发达,气候常年如夏,也是一个好去处。”

“这便是魏朝九州?”昆仑低吟一声,本来自己入世只是因为心血来潮,但听完李老头一番介绍,倒真让他有些期待入世了。

“是了!”李老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忙舀了一杯小米酒一口入肚,又兴致勃勃的说了起来;“刚刚不是说到帝国七大学院吗?现在与你详细说说。”

“这还得从西游大劫开始说起。”李老头端了端身子。一旁的何掌柜已经命小二在屋里挂起了灯笼,深冬时节,天晚的早,这会儿外面已经是昏昏沉沉,只听的到风声而看不清雪花了。

“西游大劫之后,天地灵气愈发淡薄。”第一句,李老头就说的脸色沉重,这是当今修真届的共识。自唐以来,这天下飞升成仙者就愈来愈少了,到了安朝,开朝至今八百余年也未曾听过有人飞升成功过。甚至有人说以如今的灵气程度,修行成仙已无可能,这是一个让天下修行者都感觉前途无望的局面,可惜至今也无人知道灵气稀薄的原因,只能归结于大劫的影响。

昆仑当然是知道原因的。不过此事涉及六界,是非对错也非一两句话可以说清的,他并不打算解释。可要是说人界就因为灵气稀薄而成仙无望也是不对的,成仙只是更难了,而不是路断了。

“灵气愈稀薄,修行愈艰难。自唐以来,朝廷开始建设书院,一方面是教化世人,一方面也是聚天下人力物力共拓修行之路,发展至今,天下数百家书院中最出名的当属七大书院了。他们分别是冀州长安的皇家书院,青州的至圣书院,益州的天府书院,荆州的白鹿书院,洞庭书院和庐山书院,扬州的钱塘书院。这其中最出名的就是皇家书院和钱塘书院了,长期在书院排行榜的前三,你若是真打算出山游历,倒是不妨进一家书院学习,也可以先熟悉一下外面的世界。”李老头说着,他倒没想过昆仑能不能进书院的事,在他看来,拥有那么诡异能力的人又怎么可能进不去书院呢?

“书院么”昆仑沉吟一声,“这天下没有修行宗门吗?”这人间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看来真是远离尘世太久了。

“自然也是有的。”李老头捻了捻胡子,接着说道,“书院大兴,天下修行宗门也就相应

少了些。著名的也就益州的青莲宗,交州的南海仙宗,和幽州的幽冥教等,其他的多是小门散修,实力差异较大,也没人统计过。”

“修仙宗门竟凋零至此了吗?”昆仑有些惊讶。

“只是规模不大罢了,实力还是很强的,分散不明显而已。”这时何掌柜也开口了。

“说的也是,江湖藏龙卧虎,谁也不知道有多少奇人异士隐匿其中。”李老头接着说到,“就比如你小子,年纪轻轻,境界连我们两个老头都看不出来,不正是奇人异士吗?”

“哈哈,我只是修行方法特殊罢了,不值一提。”昆仑不想在自己身上讨论过多。“七大书院,你们觉得我应该去哪家?”

“就皇家书院和钱塘书院吧,实力最强,教的知识也最全面,总能有你需要的。”李老头说,“每年的三月份是各大书院招生的日子,你应该赶得上。”

“皇家书院就算了,天子脚下,怕是有诸多束缚,那还是钱塘书院吧。”昆仑想了想说道。

听到这话,李老头眼神明显一暗,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大家都没注意。

“要是钱塘书院的,你恐怕近期就得出发了,这里离扬州可不近。”李老头还是很自然的接过话头。

“你若打算去钱塘书院,可否帮老哥一个忙。”一旁的何掌柜突然说到。

“哦,什么忙?”昆仑问道。从来只跟个闷葫芦样的何掌柜居然要他帮忙,倒是奇事。

何掌柜神色有些犹豫,菱角分明的脸更显沧桑了些,只见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之后,昆仑看见是一个精致的青色小荷包,何掌柜轻柔的摸了摸小荷包,又把它重新包起来,递给昆仑,然后才慢慢说道,“钱塘书院有一个女教习,叫莫清河,你进入学院之后,帮我把这个东西给她。”

“你为啥不自己给?”这一听明显就有故事,昆仑有点不懂。

何掌柜头一低,也不说话,半响才又说道,“报酬就当是今天的酒钱。”

昆仑还要再说,一旁的李老头连忙制止道,“嗨,让你帮个忙,咋还问东问西呢。怎么,不乐意?”

“那倒没有。”昆仑也不追问了,接过小布包又说“那行吧,我一定带到,还有没有啥话要带的?”

“没了。”何掌柜喝了口酒,闷闷的说道。

“那行吧,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昆仑舒服的伸了个懒腰,今天酒也喝够了,外出游历也有个目标了,算是收获满满。当下也就起身,打算回去了。

“嗯,你打的酒记得带上。”何掌柜嘱咐一声。

昆仑披上自己的大氅,拎起地上的酒壶,便朝屋外走去,到了门口,又停下看了看屋里的这两人,说道,“我下回就直接出山了,不来这了。”

李老头挥挥手,何掌柜没啥表示。昆仑便迎着风雪,往外走了。

…….

“你是何天骐?”李老头喝了口酒,昏黄的烛光下,两人神色不定,气氛有些低沉。

“怎么,想斩妖除魔了?”何掌柜并无惊讶,头也不抬。

一时无人说话,屋外风雪愈急,屋内却落针可闻。

过了半响,李老头忽又开口,“何掌柜酿的米酒绵厚清香,是用的哪里的米?”

“扬州,清河古镇的。”

“难怪!难得!”李老头说完也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天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今年的风雪又比往年的大了许多呀,唉~”李老头莫名其妙的自语了一句。说完也不管何掌柜,径直出门了。

屋内,何掌柜独自倚在炕上,也不管桌上已是肴核既尽,杯盘狼藉之景,只顾枕藉于窗边,

耳拥风雪入眠。 第三章 神女失狐得凤凰 清晨,天色微微泛白,朝阳未起,风雪已霁。昆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然在一颗大石上睡了一晚,这会儿大雪几乎将他淹没,他赶紧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还好天冷,雪未划开,不然又是麻烦。

哎,一时兴尽饮酒醉,夜披风雪独自眠。昆仑笑了笑,伸了个懒腰,眺望天际。

冬季的昆仑山脉,四处皆是银装素裹之景,此刻天刚放晴,空气中还弥漫着薄薄的雾气,昆仑深深的吸了一口寒气,顿感神清气爽,想到昨晚的酒宴,不由的吟起诗来道:

朝曦迎客艳重冈,晚雪留人入醉乡。

此意自佳君不会,一杯当属水仙王。

可惜无人欣赏,昆仑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往自己家走去。

昆仑的家,其实也就是他的闭关洞府,处在昆仑山的深处。昆仑一路走走停停,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将将到了洞府旁的一座山坡上,他的洞府处在一片山谷之中,是一个藏风聚气的好地方。那里经常有各种妖兽嬉戏打闹,但今天昆仑往下看时,却没见到往日的热闹场景,而是看到了一个女修,正和自家的小狐狸夭夭在嬉戏。昆仑一望,竟有些怔怔:

有女如神焉!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其形也,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其动也,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其静也,瑰姿艳逸,仪静体闲。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有狐如仙焉!毛发如雪,杏眼如桃。一足三娉生姿娇,回首一探万千瑶。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人一狐,她们或远或近,或飞或跃。金色的阳光洒在白雪上,洒在她们身上,形成波光粼粼的炫目感,一时让昆仑看不真切。

不自觉的,一丝气机从昆仑身上逸出,蒙蒙胧的笼罩四野。他也不知道为何,就感觉自己平静了无数年的心湖里起了一丝波澜,让他忍不住主动探查。

谷内正和夭夭玩耍得开心的女修似有所感,抬眼望昆仑这里瞧了瞧。一时四目相对,两人都楞了片刻,这女修是惊讶这么偏僻得昆仑山内竟还有人类在此。

而昆仑,却仿佛直面混沌。一瞬间天机混乱,过去现在未来仿佛聚成了一个点,昆仑头一次感觉到不可控的慌乱。顿时心骇莫名,这不可能啊。

昆仑一眼便看出这个年纪不过二十的女修士不过是炼神返虚之境,虽然这份天资在人间界算是惊才艳艳,但绝不可能出现他昆仑不可探察的地步。她又不是大罗,有天机护体!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她与自己有很深的纠葛。导致天机不可自查。

一瞬间,昆仑想到很多,自己的心血来潮,自己的出山游历,难道都与她有关?一个尚未成仙之人?

不对,很明显不对。昆仑可以感受的到。虽然这个人与自己或许有莫大的纠葛,但却不是自己心血来潮的本因,或许只是与自己出山后的经历有关吧。

昆仑在那里怔怔出神,一旁的女修似乎也心有所感。不过她并不明白这种无端的思绪,看昆仑还在怔怔的望着她发呆,蹙了蹙眉头,一个飞身,来到昆仑面前。

待到跟前,这女修才发现眼前这人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清澈如漫天星辰,明眸皓齿,风骨异常。竟越看越觉得亲切,倒也不计较刚才的失礼之处,微微行了个见面礼,说道,“在下温清寒,见过道友。”声音轻柔,犹如深山里的温泉。

昆仑这会儿也缓过神来,暗自懊恼了一下,也回礼道:“在下昆仑,见过道友。”

两人虽然都有道号,这会儿却不约而同的都用了本名,一番话介绍下来颇有些不伦不类。

一旁的小狐狸才不管这两人的心思百转,见到自家主人来了,自然欢快的向昆仑跑来,一个跃身,便跳到昆仑的怀里撒起娇来。

“这是道友的兽宠吗?”温清寒见这小狐狸和昆仑如此亲昵,便问道。

“是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昆仑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微微笑道。他这会儿已经看开了,因果是非也没啥,对他而言,漫长的修行生涯早就让他明了了顺其自然,故而很是放松。

果然如此,温清寒心里微微发酸。自己深入昆仑山脉想着可以收服一只喜欢的异兽,好不容易碰到了这只可爱的小狐狸,竟是有主的。再要去寻,却又没了这份心思。

昆仑看着温清寒的神色,忽然有些想发笑。这小修士已经是炼神返虚之境,算是人间的小强者了,居然还这么喜怒形于色,不过想想她估计还不满二十,又觉得理所当然。便问道,“道友是想来这里收服异兽吗?”

“本来是的,不过现在又不想了。”温清寒点点头。随后道,“既然小狐狸有主,我也就不打扰了,道友告辞。”说着便要走。

“道友且慢。”昆仑下意识的阻止。

“道友还有事?”

哎,今天这是怎么了,昆仑又暗自懊恼了一下。亏他之前还想着自己活了这么久,区区人间游历又有何难,这会儿还没出山呢,就不知道如何与人打交道了。

昆仑在那期期艾艾了一下,也不知要说啥。温清寒看他如此模样,倒是会心一笑,这一笑,宛如春风化雪,不仅连她自己那一点错失狐狸的郁闷消失得一干二净,就连昆仑都一时失了言语。

温清寒微微一礼,终是架剑飞走了。

……

要说这温清寒,其貌自是一绝不说。其修仙之资,用她师傅的话来说就是天下无双,数千年来无人能出其右。这么说可能过于模糊,那就拿她的师傅来对比吧。

温清寒是六岁被她师傅带进山门的,这个门派叫天心宗,属于散修门派。整个宗门上下也就她和她师傅两个人。她的师傅,也就是天心宗的掌门,道号玄心真人。修为是练虚合道之境,算是顶尖强者,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奇才。五岁修行,十岁筑基,迈入炼精化气之境;十八岁气海圆通,进入练气化神之境;四十岁神魂合一,步入炼神返虚之境,七十五岁虚与真合,可以入道。八十岁也就是去年,才堪堪进入练虚合道之境,至于最后的渡劫成仙境,百年修行时间内,基本已是不可能。就这样,她也是天下有数的高手了,要知道,安朝九州,每州也不过一个练虚合道之境的高手坐镇,由此可见一斑。

而温清寒呢?六岁修行,八岁筑基,进入炼精化气之境;十岁气海圆通,进入练气化神之境;

十四岁神魂合一,步入炼神返虚之境;而如今十八岁,已经达到了虚与真合的地步,要是再快点,估计都可以和她师傅一起进入练虚合道之境了。这么一对比,是不是就能理解她师傅说的那个天下无双了。

而至于数千年来无人能出其右,这也不是随便说说的。众所周知,修行百年,不成仙则兵解。而自西游大劫以来,灵气稀薄,修行艰难,百年修行,莫说成仙了,能达到炼神返虚之境的都算天之骄子。修仙五境,一境一重天,而能以不满二十之龄达到虚与真合的,有记载的只有当今蜀山青莲剑宗的开山祖师李太白,那还是初唐人物,那时也还未开始西游大劫,至今已愈三千年。

所以当昆仑第一次见温清寒时,都会觉得惊才艳艳。

而现在这位惊才艳艳的温清寒,自辞别昆仑之后,本来是一路向东,想回宗门和师傅一起过年的。但飞至中途,又心有所感,随即调转方向,向西飞向了昆仑山的更深处。

昆仑山号称万山之祖,万妖祖山,自古便是神话的起源之地。传说它是盘古脊梁所演化,未分六界前是天庭和瑶台所在之地,拥有许多得天独厚的秘境。当然神话已不可考,但昆仑山内妖兽纵横却是不假。此时温清寒一路西行,不断深入昆仑山腹地,也不知是她修为深厚还是运气加持,一路上竟是畅通无阻,来到了一座的大山上。

这山也怪,自山腰开始便无一丝草木,山顶是一个平缓的圆形平台,现在都被大雪覆盖着,也看不出有啥特别。

“就是这里?”温清寒站在山顶,有些发懵。她刚刚本想出山,忽然冥冥中有所感应,这里有她的机缘,可当她到了此地,却发现这除了一座山外别无他物。难道感应错了?还是东西在山腹里?

正当她不知如何打算时,这山却开始剧烈的震动起来,一股炽热的气息也随即弥漫开来,温清寒赶忙飞升入空,遥遥观望。

原来这竟是一座活火山。此时此刻,熔岩滚滚,喷薄而出,灼热的气息笼盖天地。温清寒感觉心里的悸动更深了,她知道,她的机缘就要出现了。

“哱——”一声嘹亮高亢的叫声击石穿金般响彻天地,随后,一只浑身火焰的凤凰欲火而出,在空中肆意的舒展羽翼,散发着出生的喜悦。

温清寒呆呆的看着这只流光溢彩的火凤,一时思维都陷入了呆滞,这难道就是自己的机缘?而一旁兴奋过后的火凤凰这会儿也是看到了旁边的温清寒,只见她眼神一亮,便冲向了温清寒,绕着她飞起来。此刻仙女与凰,傲立于空,真宛如九天神女入凡尘,让人神驰目眩。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昆仑,似乎也感应到了,只见他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这只凤凰就算是对你的补偿吧。”说罢,便揉揉怀中的小狐狸,回洞府去了。

后有史书记:正和九年,有凰出于昆仑山,生而返虚。 第四章 寻得龙马配良鞍 昆仑打算今日便出山,他问了问小狐狸夭夭有没有啥意见,夭夭没说话,昆仑便当她默认了。当然夭夭没化形不能说话这事昆仑选择性遗忘了。对他而言,说走就走才是他的风格。昆仑先是回了下洞府,里面除了一张寒玉冰床和一个石桌外别无他物,连他偶尔遗失的酒坛都被夭夭不知扔到了哪里——她是一只有洁癖的小仙狐。

昆仑看了看,也没啥好收拾的,便出了洞府,然后布上一个结界。虽然里面没啥东西,但是好歹是自己的家,昆仑可不想回来的时候看到别人鸠占鹊巢。

站在洞府外,昆仑怀抱着夭夭,一时又不知往哪走。夭夭舒舒服服的趴在他怀里睡觉,这个家伙也快返虚了,最近很是嗜睡。

“看人间那些行走天下的人都基本有坐骑,此番游历,自己也应该先寻个坐骑才行,总不能一直飞吧,那多没意思。”昆仑暗自寻思。想到便做,昆仑直接一个闪身,来到另一处山谷。这处山谷也在昆仑山深处,奇特的是,这里不像别处那般白雪皑皑,气温竟温暖如春。四周绵延的山脉自半山腰处便分化出不同:山腰之上银装素裹,山腰之下却是草木丰盛。一条蜿蜒清澈的河流自山腰而来,汇入山谷,冲击出一片水草茂盛的草原之景,草原上蝴蝶翻飞,野花零落。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群龙马,数量大约几百只,每一只都有近四五丈长,三丈高,头有独角,身有甲胄,四蹄如柱,长长的鬃毛随风飞舞,端是威武不凡。刺客他们正四下抓对撒欢呢。

看到昆仑来此,那群龙马中跑出一只巨大的龙马,此马长约九丈,高约六丈,跑动起来如同一座小山。不过快到跟前时,这龙马便化身成了一个大叔模样,竟是一只炼虚合道的大妖。当然,妖兽也只有达到炼神返虚的极境虚与真合才能化形,不过眼前这只龙马显然不止于此。

“见过昆仑道长!不知道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这化为大叔模样的龙马向昆仑行了个礼。

“嗯,龙河。”昆仑打个招呼,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到“我打算出山游历,想寻一只龙马同行,不知你可否为我推荐一只?”他与这昆仑山的大多数强大妖兽熟悉,说起话来自然也是百无禁忌,可比在人间的时候随意多了。

“哦?道长要出山游历?”这唤为龙河的龙马有些意外,想他自诞生到现在也没听过昆仑道长要出山,一时竟忘了正事。

“是的,最近心有所感,打算出去走走。”昆仑解释了一下,略显敷衍。

“道长稍等。”龙河也不介意,转头向马群呜嚎了一声,不一会儿,一只俊秀的龙马便飞跃而至。很难想像,这么高大的龙马怎么会看上去俊秀?可昆仑眼中却是如此,只见这马浑身雪白,体态欣长,高约三丈,长约五丈,一根黑亮的独角仿佛可以吸收阳光,看上去威武不凡。

“这是你儿子?龙…野?”昆仑有些似曾相识。

“哈哈哈哈,难得道长还记得。”龙河爽朗一笑,“此子天赋尚可,就是有些顽劣。最近一直都吵着出山,我没同意。这次刚好,若道长不嫌弃,便让他陪道长一同出山,我也放心些。”

龙河说的谦逊,但昆仑却瞧出这龙马的不凡来。其血如浆,其色玄黄,真龙血脉几欲喷薄。倒是一个好苗子。

当下也点点头,对龙河说道,“你这孩子很好。这番出去我定叫他成功化龙。”

“啊!多谢道长!”龙河一听顿时激动不已,当下便想跪谢,但被昆仑阻止了。他可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

昆仑转过头,对着眼前的龙野说道,“你可愿意当我坐骑,和我一同出山?”

龙野点点头,他又不傻,看老爹的表情也知道有好处。况且他也是知道昆仑的,晓得眼前这人是个大能者,又还能出山游历,怎么会不答应呢。

“哈哈,好!”昆仑见事情顺利,自然开心。然后又想到自己在安和城看到的人类的马,觉得自己这个有些太招摇了,不符合此番游历天下的初衷。他可是要以普通人的身份游历天下的!

当下思索一番,又对龙河说道,“我再传你们一份法诀,可以变换身形,这也有助于你们悟道,算是对你们的报酬。”说着也不管龙河什么表示,手指一点,一缕金光便飞入龙河脑中,随后又对龙野也点入一点金光,对他说:“你好好熟悉一下,然后变成一批普通的白马,你这样可不好去凡间啊!”

龙河又是激动不已,昆仑是说的简单,但对龙河来说,这份化形法诀却是价值千金。百年修行,这不仅是对人类的限制,也是对天下万物的限制。而作为妖兽,修行其实比人类更加艰难,因为他们只能在达到炼神返虚的极境虚与真合时才能化形,而化形之后,面对全新的道体,还得迈入炼虚合道之境才有可能不入渡劫成仙之境。通常而言,妖兽化形到全面熟悉新的道体,这起码需花费十年,而百年修行,又有几个十年呢?所以不怪龙河如此激动。

他是万万没想到,昆仑道长不仅许诺帮他孩子化龙,还给他的族群这么大的恩惠。当下又跪下,说道“道友大恩,龙马一族没齿不忘。”

这次昆仑倒是没拒绝,传道之恩,当得一跪。

不过随即还是把龙河扶起,说道,“无须如此。你们好好参悟,就算报答了。”

“道友境界深远,吾不及多矣。”龙河站起身来。又听闻此言,轻轻一叹。

而一旁的龙野也是参悟完毕,只见他的独角上开始闪着电弧,不一会儿整个身躯便被电弧包裹,片刻之后,一匹精神抖擞的大白马便站在原地。这马毛发如雪,高约一米六,长约两米,体型饱满优美,头细颈高,四肢修长,步伐轻灵优雅,很是不凡。

昆仑左瞧瞧,右瞧瞧,满意极了。怀里的夭夭早就醒了,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白马,忽地一下跳上马背,又用爪子饶了饶白马的鬃毛,玩的不亦乐乎。

昆仑见状,一个跃身,也跨上马背,由于没有配马鞍和缰绳,他就轻磕一下马肚,龙野自然会意,希律律的跑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竟只见残影。昆仑熟悉了一下,又来到龙河身边,向他告别,“龙河,我们这就走了啊。”

龙河看着眼前神俊的孩子,眼里有笑意也有不舍,但他明白这种机缘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了,也就释然的朝他们挥挥手,“道长保重!龙野,你在外也小心,别给道长添麻烦。”

“行了,走了!”昆仑又是一磕马腹,那马瞬间奔驰而出,正当昆仑思索往哪个方向出山时。那马居然又掉了个头,绕着他的老父亲跑了几圈,接着又围着龙马群跑了一圈,引动整个龙马群都震天动地的奔跑了起来,一瞬间,这片草原上便是天马奔腾,势冲霄汉。

一旁的龙河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渐渐湿润。

昆仑也不介意龙野的擅自主张,反而对这匹小龙马好感倍增,也就任他胡闹。

龙野跑了几圈,寻了个出口,便头也不回的载着昆仑出谷了。只留下身后的龙马群仰天长嘶…….

昆仑又回到了安和城。

昨晚还跟何掌柜李老头说直接出山不来这了,这才过去一天,昆仑就又来了。主要是昆仑也不知道往哪走,想来想去还是沿着安和城的这条商道往东直接走到长安比较适合,再说他也需要给白马安上马鞍,虽然白马其实不需要,但不装一个,总觉得怪异。

昆仑打马走在安和城内,这会儿城里已经空旷,不一会儿昆仑便来到了何掌柜的酒肆门前。

此时何掌柜刚好在门口劈材火,看样子已经劈了大半了,墙根下堆满了一截截木头。看见昆仑过来,倒是愣了一下,随后又笑道,“不是说直接出山不来这了吗?”

昆仑不理他的嘲笑,只说到;“我寻了一匹马,想给马按个马鞍和缰绳。你看看有没有推荐的。”

何掌柜这才细细打量其昆仑身下的白马来,这一打量,何掌柜眼中也露出惊色。实在是这马品相极佳,体内隐隐还有风雷之声,境界竟也不低,估计快到练气化神的圆满之境了。

这马估计也是从昆仑山内寻的。何掌柜暗想,不过昆仑向来神秘,他倒也没多问。只是说道,“现在城内的铁匠早回家了,哪里能打的了马鞍。”何掌柜对昆仑招招手,“我这倒是还有一副马鞍,你看看行不行。”

昆仑本来还挺失落的,一听何掌柜有,又开心起来。赶紧下马,随何掌柜进屋,他可是知道何掌柜有些本事的。

来到里屋,何掌柜从自己的床底下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大箱子,来到小院里。然后对着吹了一口气,顿时满院生灰,夭夭一下子就从昆仑脖子上蹿出了小院,她可受不了这个。

何掌柜打开箱子,取出一套藏青色的马鞍和马嚼子来,还真是一套的。

何掌柜拍了拍灰尘,对着昆仑说道,“喏,这个你拿去试试。”

昆仑接过一瞧,这材质应该是海中妖兽的肚皮,哪怕过去了许多年,摸上去还是有温和的触感,想来也是好东西。不过他也没客气,开开心心的跑出去给白马套上。你别说,还挺合适,套上马具的白马少了一分野性,多了些沉稳。

昆仑转过身,看见何掌柜也在细细的打量白马,不知在想些什么。

昆仑骑上马,握住缰绳,对着何掌柜行了个礼,说道;“多谢何掌柜赠的马鞍,那我这便走了。”

何掌柜朝他挥挥手,又拎起斧头继续劈材。待昆仑起马走远,他才又直起身来,呆呆看着昆仑离去的方向,似在追忆些什么。

正和九年腊月二十,昆仑终是走出了昆仑山。 第五章 单骑风流入凉州 凉州。天下九州之一,幅员辽阔,地势险峻,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它东接关中,西通西域。山脉前隔,沙漠后绕。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宛如一柄战锤,钉在了安朝的西北,是中原大地的屏障。

整个凉州,共置五郡,由西向东分别为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和金城,凉州治所就设在武威郡的武威城。

而安和城,就隶属武威郡下十四县之一的姑臧县,是一座边陲小城。不过好在安和城距离武威城不算太远,昆仑便打算沿着商道一路先去武威。

昆仑打马独行,夭夭则趴在马背上小憩。今天天气不错,风雪已歇,阳光甚好。商道虽然大都被雪覆盖,不过这肯定难不到龙野。况且如今行人几无,颇有些“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之感。昆仑干脆信马由缰,任凭龙野或急或缓的前行,他只安坐马背,时不时掏出酒壶小酌一口,倒是一片风流。

凉州苍茫。出了昆仑山,眼前便是一望无尽的高原。昆仑走了半日,也不知到了何处。忽然昆仑发现前面路边好像躺了一个人,行近一看,果然是个人类。只见他衣着褴褛,头发杂乱,倒在路边,生死不知。昆仑一打量,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此刻竟一息尚存。

昆仑抬抬手,那凡人便漂浮到昆仑跟前。这人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是个小男孩,脸色稚嫩,肤色已被冻得发青。昆仑看天色渐晚,四周也无村落,就就近找了个小树林,扫出一块空地,把小男孩倚在树干上,又给他度了些灵气,再搭了个火堆,让他慢慢恢复。

于是这荒郊野岭,也有了些温度。

自从有了小白马龙野,夭夭就不成天窝在昆仑的怀里了,而是喜欢趴在白马的脖根处,躲在他长长的鬃毛下睡觉。此刻,白马也卧在火堆边为小男孩挡着风。而昆仑则又掏出酒壶,一边等着小男孩苏醒,一边喝起酒来。

这是他出山以来遇到的第一个人类,虽然只是一个凡人,但既然遇到了,他自然不会任他冻死路边。看这小孩一时半会醒不了。昆仑想了想,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取出一只山鸡。这山鸡也是只妖兽,不过在一次大妖斗争中被波及死了。遇到这种死于非命的妖兽,昆仑有时就会把他们的尸体存起来,当做是夭夭的口粮。这会儿正好烤了吃。

至于储物戒,昆仑自然是有的,不过他一般不在人前显露,免得麻烦。毕竟人间现存的储物戒不多,基本都是家族里出过仙人的,才会在成仙时给后人制作一两枚留世,算是人间至宝。

时光就这样慢了下来,万籁寂静,只剩下火堆偶尔哔哔啵啵的声音。昆仑专心烤肉,白马和夭夭却已入睡。

…….

苏木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他行走于无边荒野,天地间尽是白雪。他漫无目的,行尸走肉的跋涉着。风雪渐渐冻结了他的思想,冻僵了他的身躯。终于,他倒在了路边,就像一颗枯草,慢慢被大雪掩埋。

就在他即将死去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天空升起了太阳,身体里也有热热的暖流。终于出太阳了吗?这感觉就像妈妈的怀抱,他不自觉的流出了眼泪,忽又感觉不真实。

于是他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温暖的小火堆,火堆旁一个年轻的大哥哥坐在那安静的烤肉,一股沁人心脾的肉香弥漫开来。再旁边卧着一匹白马,正背得对着他睡觉。

天上银河如练,风轻雪停。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抱着自己坐在庭前观景时的画面。想起妈妈在自己耳边的那句呢喃:

今晚的银河真美啊~

“怎么,还感动哭了?”昆仑见小男孩终于醒了,脸上还挂着泪珠,忍不住打趣一声。

苏木一听,慌乱的抹抹脸,露出一张纤瘦的脸,明显有些营养不良,只有一双大眼睛还乌黑发亮,显出些少年气息。

“我叫昆仑,你叫什么名字?”昆仑翻了翻手中的山鸡,这山鸡已经被烤的表皮金黄,不断有油脂渗出,虽没什么调料,但看上去也让人垂涎欲滴。

“我叫苏木,别人都叫我木头。”小男孩声音有些沙哑。又低着头,努力不让自己去看烤鸡。

“苏木就苏木,什么木头不木头的。”昆仑微微蹙眉。看小男孩这模样,估计也是受了不少欺负的。

苏木听了也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是肚子里却传来了“咕咕咕”的叫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尤显突兀,苏木的头更低了。

昆仑看他这窘迫的模样,微微一笑,然后把烤鸡递给他,说:“来,吃吧,刚刚烤好。”

苏木却只是低着头,不接。

“怎么,你不是很饿吗?吃吧,没关系的。”昆仑以为这小男孩不好意思。

“你救了我,我还没报答。吃了烤鸡,就更加报答不了了。”小男孩低低的声音传来。

昆仑听了,倒是一乐。不过他也没再劝,而是把烤鸡整个插在他身前,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这才接着说,“报答啊。我刚好遇到一个麻烦,你若能帮我,就算报答了。”

“什么麻烦?”苏木这才抬起头,不过一抬头就看见了眼前的烤鸡,那香味似乎有毒,直往他脑子里钻。不过他还是强忍着不看,而是看着眼前这个大哥哥。

“我迷路了。”昆仑两手一摊,煞有其事的说“我本来是打算去武威城的,可我在这附近逛了半天,还是没找到正确的路,你知道武威城怎么走吗?”

“武威城?”苏木一听,眼神有些暗淡,不过还是说,“我就是从武威城那边过来的,大哥哥你要是去那,我可以带你过去。”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昆仑一笑。他其实猜到了这小孩就是从武威城里过来的,所以才有此问。

“那现在你可以吃了吗?你要是饿死了,又怎么带我过去呢。”昆仑说道。

苏木这才抓起烤鸡吃了起来,只见他咬了一口之后,就仿佛着了魔一般,几乎把头都要伸到烤鸡里面去,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吓了昆仑一跳。

他只是个凡人,可别噎死了。想着,昆仑又掏出一个水壶,递给苏木,说到:“你慢点吃,都是你的,先喝点水。”

这水其实并非凡水,不过昆仑也不在意。

苏木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接着又啃起了烤鸡。不一会儿,半只鸡,半壶水就下肚了,昆仑这才有机会慢慢和苏木闲聊了起来,也总算对苏木有了些了解。

这是个身世悲惨的小男孩。

他的父亲是一位军户,生前是个百夫长。可惜在苏木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只留下他和他娘还有个妹妹相依为命。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能依靠着抚恤金勉强度日,但后来却遇到恶霸欺凌,孤儿寡母的又怎是对手。有一次他娘不堪折辱,反抗不成却意外身死,只留下他和他妹妹流落街头,今年又逢连日大雪,他妹妹也冻死路边,只剩下他浑浑噩噩,后面跑出了武威城,漫无目的的行走,最终冻昏在路边,被昆仑遇到。

故事很短,苏木却断断续续的说了半天。昆仑听完,有些沉默。他望向眼前无边的雪原,头一次感觉心情有些沉重。在遇到苏木之前,他对现今凡人世界的了解都来自于小小的安和城,认识的人也不过李老头和何掌柜,也因为自己本身不凡的缘故,从来也没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乍一听苏木的故事,顿时生出人间悲苦的感觉。

但他到底不凡,很快便想通了。人间悲欢离合,本就是常事。自己既然已打算入世游历,这种事肯定还会碰上,只是不知,这绵延八百年的安朝,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昆仑收拾好心情,一抬头,却发现苏木已经昏睡过去了,手里还抓着个鸡骨头。此刻,昏睡过去的苏木只觉得浑身暖洋洋无比舒坦,他哪知道,他喝下去的泉水,吃下去的烤鸡都蕴含了磅礴的灵气,毕竟那都是给夭夭准备的。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可以肆无忌惮的吸收,也只是因为昆仑之前给他度了些的灵气,护住了他的经脉内府。否则此刻苏木就不是昏睡了,而是直接爆体而亡。

苏木全然不知自己的变化,一直昏睡,而昆仑也靠着树干闭目小憩。随着火堆渐渐熄灭,这无边的旷野终于彻底沉静,只剩天边的银河,宛如一柄光彩夺目的宝剑,在静静守护世间。 第六章 万里长城第一关 苏木醒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他很久没有睡过如此安稳的觉了。昆仑也没催他,此刻正在雪地上逗夭夭玩耍,夭夭现在也就早上的时候活泼一些,其他时间基本都在懒洋洋的睡觉,导致昆仑都很久没跟夭夭玩耍了。

这会儿不知是昆仑怎么惹到夭夭了,只见她龇牙咧嘴,浑身上下气机翻飞,朝着昆仑追逐而出,无数的雪球也从夭夭身边飞起朝昆仑砸去。那雪球如同利箭,砸在地上便是一个深坑,不过这肯定难不到昆仑,只见他身形缥缈,左忽右闪,绕着小树林打转,就是没让夭夭挨着一下。

夭夭气不过,一声清啸,雪球一下子铺天盖地,笼罩了昆仑的四周,也笼罩了小树林,向苏木这边砸来。

苏木一下子看呆了。刚刚雪球一砸一个深坑的画面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一下无差别攻击,要是落在他身上,自己怕不是要成马蜂窝?

但苏木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出现,在雪球飞进小树林的刹那,昆仑便朝这里挥了挥手。于是漫天的雪球霎时间就化为了朵朵雪花,随风四溢。

“好啦,别闹了。是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嘛!”昆仑看着还在生气的夭夭,只好主动认错。

夭夭却不理他了,蓝绿色的眼眸斜了他一眼,跑到白马那去休息了。

昆仑有些尴尬的看着一脸懵的苏木,打了个招呼;“你醒啦。起来走走活动一下。”

苏木不知所以,依言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竟长高了许多,身上也壮实了不少。之前破烂的衣裳现在只到膝盖,可如此天气下他也不觉得寒冷,体内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自己难道修行了?苏木内心一惊。由于各大书院的缘故,现今修行者并不少见,况且修行者寿命也并不比普通人长多少,所以修行者和普通人的界限不深,苏木虽然没修行过,但这方面的见识也不少。

“嗯嗯,还不错。”昆仑打量着苏木,这孩子今天总算有点模样了。就是太脏了,昆仑又对他说,“看见树上的衣服没,那是给你准备的。”又指着小树林不远处说,“那有个湖,我已经给你打出了个洞,你先去洗洗吧,换身衣服。”

苏木看着树梢上那不知什么材质做的衣服,内心一酸。他其实是个很敏感的小男孩,长年被欺凌更是让他不善言语,如今昆仑的所走所为却让他感到久违的温暖,一时竟又眼眶发红。

“好啦好啦,别又哭唧唧了。”昆仑打趣到,“夭夭可不喜欢脏脏的男孩子。”

“夭夭?是刚刚那只小狐狸吗?”苏木被一打岔,反倒好了许多。

“对呀,她凶不凶?”

“嗯嗯”苏木默默点点头,刚刚那一下差点把他吓个半死。

“哈哈哈哈~”昆仑乐了。这要是被夭夭听见估计又要炸毛。

笑过之后,昆仑从自己的怀里,其实就是从储物戒中掏出一个小红果子,抛给苏木,“吃个水果,就当早餐了。”

苏木接过,这水果他没见过,形似苹果,却小巧许多。他没多想,就一口吞下去了。

昆仑见状也不阻止,只是催促到,“快去洗洗吧,我们马上要出发了。”

苏木只好依言拿起衣服,向河边走去。走着走着,他就感觉身体越来越热,仿佛着火了一般,脚下的冰雪也随着他的步伐不断融化。苏木越来越痛苦,终于忍不住向昆仑说的地方跑了过去,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一个冰洞,他想也没想,一个纵身跳进了冰水之中。

呼,终于舒服了。说实话,刚刚苏木都以为自己要烧起来了,这下泡在冰水中,他终于有机会缓口气。

此刻他双眼紧闭,浑身热气蒸腾,一股至阳之气在他的体内乱窜。苏木想控制又不得其法,正当他愈来愈难受之际,一股至寒之气又凭空升起,一阳一阴纠缠不定,更是让苏木痛苦百倍,几不欲生。

就在苏木坚持不住时,昆仑的声音蓦然在他脑海响起:“沉心静气,意守丹田。形全精复,与天为一。”

随着昆仑的话落,那一阳一阴之气仿佛有了灵魂,顺着奇经八脉有规律的游走起来,边走边融合,回至丹田,竟合二为一,化为一股灰蒙蒙的灵气,又周而复始的游走起来。

而此刻,冰原之上,苏木赤身坐在冰湖之内,惶惶然如神明降世。

……

“徒儿拜见师傅,多谢师傅赐法!”苏木恭恭敬敬的跪在昆仑面前,三拜九叩,行了个大礼。

昆仑望着眼前大变模样的小男孩,心里也有点唏嘘。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眉清目秀,衣裳得体的男孩一天前还是一个即将冻死路边的小乞丐呢。

昆仑没有阻止苏木的跪拜,还是那句话,传道之恩,当受一拜。但苏木行礼之后,昆仑还是说:“引你入道门,传你修行法,是因为你我有缘。但是师傅还是不必叫了,我也没打算收徒。”

“师傅是嫌弟子资质愚钝吗?”苏木一听,连忙又跪下去了。

昆仑抬抬手,一股柔和的气息将苏木扶起。接着有点无奈的解释到;“不是。而是我正打算游历天下,哪有时间教徒弟啊?”

“弟子可以随师傅一同游历,为师傅牵马。”

“那到不必,我的马很乖。”

“那弟子可以为师傅鞍前马后,服侍左右。”

“那也不用,我又不要仆从。”

“那…”苏木眼睛都有些发红。

“好啦。”昆仑叹了口气,看着苏木说道,“你看,我这么年轻,出门带个徒弟,这合适吗?说完,还恬不知耻的用手弹了弹刘海。他是真没想过收徒弟。

“噗~”苏木怎么也没想到昆仑这么神仙一样的人物会做出这个动作,当下也是破涕为笑。

“可是大哥哥救我在先,又传我修行。我,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苏木定了定神,又说道。

“不是说了你要带我去武威城吗?怎么,想反悔吗?”

“可这,可这..”苏木知道这不过是昆仑的托词而已,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迷路呢?亏自己昨晚还当真了。

“你若还不走,天可又要黑了。”昆仑却不想再说了,直接跨上了白马,遥遥望着苏木。

苏木无奈,只好在前面带路。

……

其实昆仑这距离武威城不远,也不过两百余里。不过昆仑他们走走停停,前后花了三天的时间才勉强抵达。昆仑本来就不急,一边走,一边跟苏木讲些修行相关的事情,虽然他不打算收徒,但好歹有传道之谊,昆仑对苏木也就上心了一些。

而苏木是压根就不想那么快到武威城,和昆仑混熟以后,他很是享受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可若是到武威城了,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昆仑不清楚苏木那敏感不安的心,此刻他站在武威城下,正为这座雄壮的城关而惊叹。

武威城,凉州之治所,长安之屏障。西通西域,东接中原,素有“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的美誉。古有诗云:

“幽凉西来第一关,襟连荒原枕雪山。长城远岫分上下,明月寒潮共往还。”

武威城高三十三丈,长宽皆近五十余里。城墙之上,百米一阁,千米一楼,弩箭横列,阵法如林。在夕阳璀璨的余晖中,宛如一只绝世凶兽,静卧荒原。其头角峥嵘,威风赫赫,让人望而生畏。

这种规模,即便是在昆仑眼里都显的不凡。这座城,恐怕也凝聚许多大修士的奇思妙想,城墙平整如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断有阵法的光芒一闪而过。

“以前听我娘说,这武威城里生活的民众不下百万,书院林立,修士如过江之鲫。”一旁的苏木也感慨不已,他虽生于斯,长于斯,却从未在武威城外这么俯瞰着整个城关。

“要回去了,激不激动。”昆仑打趣道,他知道苏木在这座城里受到了许多欺辱,现在他也算是修为在身,此番难免要去一雪前耻。

却不想苏木只是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你现在可是达到了炼精化气之境,可别小看了自己。”昆仑以为他在担心自己实力不够。

“对付些地痞恶霸,自然是没问题。可是他们也往往与修士狼狈为奸,凭我的实力,还不是对手。”苏木说的认真,看来也是仔细想过的。

“这不还有我嘛。”昆仑一笑,他也不喜欢那些欺凌弱小之辈。反正也出山了,收拾他们也是顺手而为。

“昆仑大哥,我知道你对我好。”苏木脸色难得肃穆起来。“但有些仇要自己报,丢失的尊严也要自己去取回来。就像你告诫我的,修行之路也只能靠自己去一步步走,假借外力,不过一时之巧,终不得长久。”

昆仑惊讶的转过头看着苏木,这个少年真是给了他很大的意外。这真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拥有的思维吗?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或许找个地方先修行吧。”苏木的眼中有些迷茫。

“去昆仑山吧。”昆仑一指西边,“往西,到安和城,然后进昆仑山。再一路往西,去昆仑山最深处。”昆仑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剑,递给苏木。“如果你没死,这柄小剑将指引你去一个秘境,那里有一段古时的登天之路,你登到山顶,就可以出来在人间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了。”

苏木接过小剑,那剑锈迹斑斑,不过两寸,握在手里,就如同一截木头。但苏木没有丝毫轻视,也没丝毫怀疑过昆仑的话。他珍而重之的把小剑放入自己怀里,然后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给昆仑磕了三个响头。

“昆仑大哥,您的恩情,我苏木此生不忘。若我真有所成,定结草衔环,以死相报。”

“什么死不死的,我还需要你报答么。小苏木,好好活着,可别真死在了昆仑山。”

“嗯嗯!”苏木用力点点头。

“那便去吧!”昆仑爽朗一笑,扬手一鞭,白马立身长嘶。

“我这也去了。哈哈哈哈~” 第七章 将门虎女陈安知 昆仑驱马入城,走得是西门。这会天色将晚,进出城门的百姓修士不多,昆仑一边排队一边打量。他们这些人进的城门是耳门,不过也有近五丈高,站在门前,车马都显得渺小。至于那高愈十丈的正门,则是常年紧闭,只通官军。

进出武威城,并不需要路引或是身份证明,只需要进门时在城门前静立一秒,由墙上的留影镜留影即可,所以很是方便。这也是安朝内陆大城的通常做法,开放且快捷,很是人性化。虽然武威城在整个安朝算是边疆,但在凉州,却是属于内陆,故而如此做法也无不可。

正当昆仑老老实实的排队的时候,城墙上忽然传出一段宏大的铜钦号声,紧接着正门上阵法流转,巨大的门板缓缓上升,嵌入城墙。这正门,竟是一整块刻满阵法的巨石!

这人间的手笔也是不凡,昆仑暗自感叹。一旁的驻守士兵有些兴奋朝外眺望着说道;“看来是陈小将军回来了!”

话音刚落,昆仑便感受到地面传来了阵阵有规律的震动,他也好奇的往远方望去。

只见此刻白茫茫的荒野上,一只骑兵队伍正朝着武威城席卷而来。他们皆白衣白甲,就连座下的战马,也都身披白布。整个军队仿佛和荒野融为一体,令人看不真切,只觉得满山遍野皆是骑兵,声势浩大。

昆仑看的清楚,原来这竟只是一只千余人的队伍。只见他们由远及近,队伍也慢慢聚拢,不一会儿,形似扇形的队伍已聚成一个三角锥型,然后又聚拢成一只利箭,在一面黑色的刻着“陈”字的大纛带领下,风驰电掣的往城门开进。

行至近前,昆仑才发现那领头的竟是一位女将军。看模样也不过十七八岁,浑身甲胄,一双剑眉下目光凌厉内敛,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透着一往无前之势。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昆仑暗自心惊,又是一个炼神返虚境。虽未达到温清寒那种虚与真合的地步,却也境界稳固,非比寻常。

不管昆仑这胡思乱想,瞬忽之间,那队骑兵已至跟前。他们速度不减,鱼贯入城,只因这武威城有专门的军队直道,很是方便。

只是在越过城门时,那神色冷峻的女将军不由自主的望了端坐白马的昆仑一眼,如惊鸿一瞥,黑白分明的眼眸如同秋月。

昆仑神色一凝。

四目相对间,他仿佛看见一个铁马兵戈的百战沙场。

昆仑甩甩头,不去想那早已远去的军队,依旧默默排队入城。

……

武威城人烟鼎盛,相较于只有每年夏秋季节才略显热闹的安和城来说,简直就有天壤之别。此刻昆仑牵马走在街上,街道两旁商店鳞次栉比,所卖的东西昆仑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好奇的东张西望,如同一个游客般走走停停,领略这无边的人间烟火。

而另一头,那英武的女将军安置好军队后,又打马跑进了内城,直到城中央一户有军队驻守的大庭院前才利索的翻身下马。一旁早有小厮等候多时,这女将摘下头盔,一根乌黑的马尾随即飘荡,透着些不羁,随后将头盔和马鞭递给小厮,叮嘱道:“好好照看我的追风,草料记得多加些盐巴。”

小嘶连忙应下。这女将这才跨进那气象巍峨的府邸大门,这大门上有一匾,其上用正楷书着“敕造凉国府”,这竟是安朝凉国公陈家府邸!

原来这小女将,竟是当代凉国公陈之文的嫡女,也是唯一的女儿,名唤陈安知。说起当代凉国公陈之文,那也曾是安朝的一个传奇。他的传奇不仅仅是三十五岁那年,亲率十万凉州铁骑出征西域,以犁庭扫穴之姿镇压西域三十六国。而更多的是他娶了一位妓女为妻。要知道陈家世代承爵,祖上还是开国元勋,标准的名门高第。当时先帝还打算将一位公主许配于他,可他却置先帝亲派的婚约不顾,而执意娶一个风尘女子。这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其父甚至以断绝父子关系相要挟,可最后还是没能阻止。这也导致他父亲本来有望成就的炼虚合道之境,这些年也始终没能跨过,拖累了豪门底蕴。不过好在当时的皇帝并未过于迁怒,事后反而对陈之文另眼相看,最后仍让他袭爵,也算一段佳话。

现今凉国公陈之文五十有一,修为是炼神返虚境。他一生只娶一妻,并未纳妾。共育有三子一女。而陈安知就是他最小的女儿,也是他陈家最具天赋的后代,年纪轻轻就达到了他父亲和他爷爷的境界,堪称妖孽。

而陈安知生于将门,长在边疆,行事雷厉风行,常以将军自称。年纪轻轻便向她父亲索要了一只军队,长期混迹于边疆塞外。这次回城,正是受了他父亲的调令。

但陈安知相当不满意他父亲的调令,所以即便回家,她也没啥好脸色。一路疾行,直接走到府里大厅。这会儿正好碰到他父亲正在训斥他的三个哥哥,只见他那三个好大哥,此刻正整整齐齐的跪在地上,从左往右分别是大哥陈安平,二哥陈安吉和三哥陈安秀。

陈安知也不管他们为啥受罚,迈进大厅,冲着脸上还有愠色的父亲不客气的说道;“好端端的,你调我回来干啥,我正准备打仗呢!”

陈国公本来还在训斥儿子,余怒未消,又听见他这宝贝大女儿一回家就不客气的质问自己,胡子一抖,随即怼了回去;“干啥!干啥!你也不想想,今天都小年了!你不要过年,士兵也不要过年嘛!”

陈安知语气一窒,这她确实没想过。但她哪是肯低头的人,看了眼大厅这模样,便说,“确实,说不定士兵也要赶回家训儿子呢。”

跪在地上的三个哥哥脸色一苦,好嘛,本来这都快结束了,这么一搞,那还能好的了?可惜他们没人权啊。

果然,这话一出,陈老父亲更是气的发抖,“你,你,你~”

你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反驳,最后还是转移话题,“你看你自己!还有没有点女孩子的样子了!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半年都不落家门,你干脆在外面过年别回来了!”

“又不是我要回来的。”陈安知靠在门边,白眼一翻。

“我~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女儿!”陈老父亲仰天长叹,又撇了眼跪在地上偷笑的三个好大儿,“还有你们几个混账儿子!”说着戒尺一翻,对着三人就是每人一下狠的。

三人顿时笑不出来了,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陈老父亲觉得这下威立得不错,眼含怒气的瞪着陈安知。仿佛在说:看见没,再顶嘴,就是这个下场!

可惜陈安知压根不鸟他,看着陈老父亲还瞪着他,毫不在意的说道;“怎么,你还想我过去跪着啊!”

说着,也不管他,自顾自的回自己房了。

只留下一个怒气无处发泄的老父亲和三个瑟瑟发抖的好大哥….

要说这陈老父亲,也是自作孽不可活。陈安知还小的时候,生的那叫一个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再加上他们家就这么一个女儿,那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就连和他别扭了半辈子的老爹都因为陈安知的到来缓和了相互之间的关系,要知道,当初他妻子连生三个儿子都没得到他爹的原谅,可这陈安知一降世,他老爹就乐得不得了,成天带在身边,那是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宠的不行,顺带的,也就和儿子儿媳冰释前嫌了。

由此可见陈安知在他家的地位。后来陈安知年纪大点的时候,陈老父亲怕他爹把女儿宠坏,就把陈安知带在身边,随他一起去边疆塞外,想让她感受塞外苦寒,生民不易之景。可万万没想到,小小的陈安知竟由此迷上了军旅,常年混在军中游走于荒原戈壁,修行竟也势如破竹般高歌猛进,这着实是让陈老父亲和他爹又喜又忧。

喜的自然是陈安知天赋高绝,这忧的嘛,就是陈安知越来越偏离了她老父亲和她爷爷对女儿家的幻想。特别是去年陈安知跨进炼神返虚,索要自己的军队之后,陈老父亲就感觉自己的女儿越来越狂野。天可怜见,他只想要个贴心小棉袄,上天却给了他一副带刺铁钢盔。关键是这里面或多或少还有自己的责任,每每想到这,这位老父亲都感觉心痛肝疼。

造孽啊! 第八章 年前母女同采办 昆仑花了三个银币寻了个不错的客栈住下。现在离除夕只有几日,昆仑也不打算赶路了,而是准备在武威城里感受一下人间过节的气氛。

当然昆仑身上是有钱的。毕竟安和城虽小,但也五脏俱全,他自己为了方便也偶尔会拿昆仑山内惨死的妖兽去换钱,故而还算富裕。而昆仑对如今安朝的货币和其体系也是在安和城内了解的。

安朝货币,主要分为金银铜三种,都是用阵法机械批量压铸而成,大小如龙眼,重量也较为轻便。大概是这方世界的金属并不稀有,再加上修士的存在,安朝建国以来货币价值一直保持了不错的稳定,互相之间的比例也基本维持在了1:100。当然除了实物金属币,安朝各地也有银庄,可以兑换皇家银庄统一规制的银票,大小从100银币到1万金币不等,很是方便。但是昆仑始终觉得轻飘飘的银票不如金银来的实在,况且他有储物戒,所以从未换过银票。

安朝承平日久,加之赋税不高,货币稳定,所以百姓都还算富裕。像他花的三个银币,也不过是武威城内普通百姓的两三天的收入,当然贫富差距任何时间都有,像苏木那种情况也不罕见。

此刻昆仑心情不错,他刚刚花了三个铜币买了两个包子,自己一个,夭夭一个,边吃边在这繁华的武威城内闲逛。

夭夭睁着迷迷糊糊的大眼睛卧着昆仑怀里,双爪抓着包子下意识的咬着。她最近愈发嗜睡,昆仑本想把他留在客栈,可这小狐狸硬是眯着眼睛挂着自己身上,昆仑无法,只能随她了。

时近年关,武威城内人流如织,昆仑随波逐流,倒也自在。

而另一边,我们的将门虎女陈安知也早早的被她娘拉出来逛街,美名为采买。其实她们哪需要亲自去买东西,只不过是她娘不想陈安知又躲在家里舞刀弄枪的,就生生把她拉出来了。

陈母年近五十,虽然已是四个孩子的娘了,但风韵犹存,远远观之如同盛世芙蓉,气质雍容华贵。这也正常,作为一个女子,她无疑是幸运的。被丈夫疼爱,子女也各有风采,本身又有修为,故而看上去光彩夺目,不显年纪。

而旁边的陈安知看上去就生硬许多了。身着一身深蓝色的修身常服,不施粉黛,乌黑的马尾扎在脑后,不过刚刚到肩。若不仔细分辨,咋看下还以为是一个冷酷的小哥。

两人走在一起,那就是妥妥的贵妇人带着护卫上街,连走位都是一前一后。

陈母以手扶额,看着站在自己身后半步兴致缺缺的女儿,脸色无奈。陈母只好拉过安知,把手挽在女儿的胳膊上,宛如闺蜜,这样终于可以同步逛街了。

“娘~”陈安知难得有些无措,长期带兵的她可受不了这个。

“怎么?长大了,当将军了,就不当我女儿了?”陈母才不管女儿多别扭,抓住就不放手。

“哎呀,不是啦。娘~”陈安知只好求饶。

“那就这样!”陈母不由分说,“等会去给你买两身新裙子。都过年了,总不能再穿的跟个假小子似的。”

“我才不要买裙子!”陈安知脸色一苦,那玩意真的太不方便了,也不好拿剑。

“不行!你今天必须听娘的!”陈母拉着安知便开始了漫长的采购之旅。胭脂店、成衣店、首饰店、糕点店甚至还带陈安知看了一场凄美的爱情话剧,那话剧讲的是一个书生和蛇妖的故事,在修士的各种特效加持之下演的栩栩如生。陈母看的是眼泪涟涟,安知看的是恶心想吐。

可她就是拗不过自己的老娘。她可以对她哥哥冷嘲热讽,对她老爹不假颜色,对他爷爷吹胡子瞪眼,但就是奈何不了自己的老娘。她老娘仿佛天克她,关键还不讲道理,做事从来都是要她觉得,不要陈安知觉得。

当陈安知出话剧院时,头都是晕的,可她老娘却是意犹未尽。正当她娘想拉着陈安知再去吃点小吃时,忽听一声尖叫:“救命啊,抢劫啦。”陈安知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衣着光鲜的妇女跌落在地,同时一个身影飞快的向外逃窜,看模样也是有些功夫在身的小偷。陈安知见状立马挣脱他娘,飞身跟上。

“来的好啊!”陈安知边追边想,轻舒一口气。本来以她的能力,站在她老娘身边就可以隔空制住这小毛贼,但她那会放过这么好的逃走机会,故而也不出手,只是紧紧吊在小偷身后。

那小偷也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遇上这种正义感爆棚的修士,要是被抓住肯定好不了。正当他苦思脱身之策时,忽然看见自己前面出现了一个翩翩少年郎,那少年年轻俊秀,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狐狸。一看就是那种只知风花雪月的酒囊饭袋,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当下也不犹豫,立马冲至他身前,一个摆尾,扣住他的咽喉,对着追过来的陈安知喝到:“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他!”

昆仑一脸无辜。他是万万没想到啊,居然会有凡人来劫持他,难道自己看上去就真的那么好欺负吗?

“住手!”陈安知连忙喊道。大意了,本只想多玩玩,却没想到这毛贼如此穷凶极恶,竟然拿人要挟。

不过当看到被挟持的人时,陈安知明显一愣。这不是几天前城门口遇见的那个人嘛!当时陈安知率军回城,本能的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因此多看了一眼。却没想他竟这么轻松的被人制住了。看走眼了?

陈安知有些狐疑,她也是炼神返虚的高手了,自信自己的感觉不会有错。但人命关天,她也不敢赌。

昆仑看到陈安知的时候也是有些错愕,没想到一个堂堂大将军也会上街抓毛贼。不过可能也是刚好遇到吧。这般想着,他倒为这小毛贼默起哀来,这得多背的运气,能同时惹到他们两个。

那小偷不明所以,见陈安知不说话了,以为她投鼠忌器,直说道:“住手?可以!你放我走,我便放了他!”

“放你走?就算我放你走,你走的了吗?”陈安知恢复了冷静。两军阵前,不动如山。

小偷明显被陈安知的气势震慑了一下,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内心更是惶恐,扣住昆仑咽喉的手不自觉的加紧了。

这真是要救人质吗?昆仑无语的望着陈安知,这女人脑子怕是有病。不过昆仑又觉得被挟持的经历倒是蛮有趣的。当下也不反抗,任凭小偷紧紧扣住自己的咽喉,还装出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倒想看看眼前的女将军会怎么做。

“那我就拉一个垫背的!老子反正烂命一条!”小偷明显急了,手下更是用力。

昆仑如同一条死鱼,眼神发白,装的惟妙惟肖。倒是夭夭被吵醒了,不过被昆仑叮嘱了又闭上了眼睛。

“你可想好了,偷盗最多关个一两年,杀人可是要偿命的!”陈安知神色冷酷,仿佛没有看到被掐的脸色潮红的昆仑一般。

“你少唬我!”小偷一听更是激动,对着陈安知大喊:“进了监狱,还不是你们说什么是….啊!”

就在小偷想抒发一下自己的愤世之言的时候,陈安知就趁他精神激动的刹那出手了,一道剑气闪过,小偷扣着昆仑的右手就霎时斩落,接着陈安知移形换位,抬脚将小偷踹倒在地,一把手扯过昆仑。

这时小偷的惨叫才响起,说起来也是差距太大了。一个炼神返虚的修士对一个只会些武功的毛贼,真就只需一个念头的时间便可决定胜负。

不过陈安知并不开心,因为她在扯过昆仑的时候,明显感知到了那一直窝在昆仑怀里的小狐狸竟达到了炼气化神的巅峰,这家伙果然不是凡人,亏自己还担心受怕,他就是装的在看自己表演吧。

昆仑一脸尴尬,刚刚一个不察,泄露了夭夭的气机。这会儿倒是有些不知如何解释,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在下昆仑,多谢姑娘搭救!”说着,还行了礼。

“不必!”陈安知一甩马尾,拎起地上的小偷,三两步便走远了,瞧都不瞧昆仑一眼。

昆仑和陈安知的初次接触就这样不欢而散,昆仑甚至还不知道陈安知的名字。 第九章 万家灯火共除夕 “噼噼啪啪~”

“噼噼啪啪~”

今日除夕。自晌午开始,武威城内就开始传来噼噼啪啪的爆竹声,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了。到了傍晚,街上就连巡逻的城卫都不见了。昆仑也早早离开客栈,选了城内的一处高楼闲坐。这里可以更好的俯瞰全城。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昆仑倚在栏杆上,喝了一口酒,又把夭夭抱过来,扯着她也喂了一口酒,嘴里还说道;“来来来,夭夭,今天可是人间的除夕,我们也喝一杯庆祝庆祝。”

看着城内的万家灯火,昆仑没有什么寂寥感,只有新奇。他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进了各式各样或好或坏的房子,每个人无论进门前有何忧愁,打开门总是一张笑脸。就连一个破败的城隍庙里,聚在一起的乞丐都各自从自己怀里掏出些酒食,这个拿出了半只烧鸡,那个拿出一瓶浊酒,放在中间一起过年。此情此景,不经让人动容,看着看着,倒让昆仑的心境得到一丝的升华。看来,来人间游历果然是有用的,昆仑暗想。

他却没想过,是否有一天自己也会像这芸芸众生这般,珍而重之的过个大年。

且不管昆仑心境如何变化,人间烟火,自得其乐。

而此刻的陈国公府,也是张灯结彩,处处喜庆。陈老父亲早早的就给府上所有的家丁丫鬟发了压岁钱,又给所有人都放了假,这会儿偌大个陈府倒是只剩下他们一家七口。

这也是安朝的一个传统。一般来说,除了极个别豪门显贵会留人外,大家都会在除夕这天提前给府里下人放假,好让人人团圆。就连皇宫也是如此,除夕这天,近九成九的太监宫女都会被放假,即便有些不能回家,也可以自由安排自己这天的活动。

而主家人,这天一般都会亲自下厨,享受这难得的阖家欢乐。

此时此刻,陈安知一家在她爷爷的带领下先是祭拜祖先,然后就整整齐齐的坐在一张大圆桌上吃年夜饭。陈安知的爷爷坐在首座,左手边依次是陈父和陈母,右手边则是陈安知,往下分别是她的大哥二哥和三哥。

陈安知的爷爷,也叫陈老太爷,今年已愈八十,不过却是个精神抖擞的小老头。雪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裁剪得体。脸上有岁月的沟壑,眼睛却清明有神,此刻他正笑吟吟的看着这一家子。

陈父和陈母也是家常打扮,倒是陈安知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宫装长裙,头上也插了一根青玉色的步摇。在灯火下显得明艳可人,可惜就是脸色有些别扭,显然这也是她娘强行给她套上的打扮。

陈安知的三个哥哥也都长得英俊不凡,大哥过完年二十五岁,身形硬朗,脸上有一圈小胡茬。他也常随陈父出征边疆,是一个偏将。二哥二十三岁,今年才刚刚从皇家学院毕业,颇有些玩世不恭。三哥二十一岁,在三个兄弟中长得最秀气,去年才考入皇家学院。三兄弟都是炼气化神的境界。

要说陈安知的三个哥哥,无论是长相还是修为,在贵族子弟中都还算不错的。可惜的是他们有一个堪称妖孽的妹妹,所以他们的家庭地位都很低,从这座位上都可以看得出来。

陈老太爷笑眯眯的环顾一周,看着自己的儿孙,那是相当得满意。当初和儿子儿媳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特别是这个陈安知,那简直就是他的心头肉。

此刻他端起酒杯,开口说道:“辞旧新迎,继往开来。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喝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拿起酒杯共祝;“祝父亲(爷爷)身体安康,修行顺遂。”

年夜饭这才算正式开始。陈安知夹起一块桂花糯米藕就放进了嘴里,这是她最喜欢吃的菜,每年也就过年的时候可以吃到他娘亲手做的,所以下筷毫不手软。

“你慢点,又没人和你抢。”陈母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娘,你就是给妹妹打扮成一朵花,她也装不成淑女。”三哥陈安秀见状嘲笑道。

“关你什么事?秀儿~”陈安知毫不客气的反击,这三哥和她最不对付。三哥总是笑他不像女人,陈安知就嘲讽他不像男人,况且秀儿这名也是硬伤,真不知老爹当时怎么想的。

“不准拿我名字说笑!”三哥一听果然炸毛,这名字简直就是他一生的耻辱。

“呵!”陈安知又夹起一块藕整个吞了,“又不是我起的名,你朝我叫啥!”

陈老父亲一脸疲倦,这几个孩子在一块真是不让人省心。

“好啦,安秀好好吃饭!你妹妹才回来几天,就不知道让着她点。”陈老太爷给安知夹了个饺子,笑眯眯的说着,“来,吃个饺子,我亲手包的。”

陈安知难得的甜甜一笑,“谢谢爷爷。”

留下个三哥,郁闷无比。这时二哥安吉用肘子捅了捅安秀,低声说:“你说你好好的惹妹妹干啥,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安秀还在不忿,“你说我能不能改个名?”就因为这名,他从小承受了多少他不该承受的苦难。

“老爹取的名,你想改?你怕是忘了前两天的打了。”大哥这时候也插嘴了。

安秀虽然最终也没能出气,不过他们这一闹,陈家这顿年夜饭倒是吃的有声有色。

饭至中局,陈老父亲喝了杯酒,打量着自己的女儿说道:“安知啊,我和你娘明年想安排你去皇家书院学习,你觉得如何?”

“不去!”安知头都没抬,只顾自己吃饭。

“你这也老大不小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陈老父亲苦口婆心。

“去书院就能见世面?”陈安知抬头看了眼她爹,又斜了眼她三哥,“这样的?”

可怜的三哥又想炸毛,这什么眼神啊!

陈老父亲瞪了安秀一眼,让他憋了回去。

“书院卧虎藏龙,天下更是无奇不有。当然可以见世面,你就不好奇中原的世界吗?”

“不好奇。还不如纵马边疆,自由自在。”陈安知一脸无所谓。她又不是深闺小姐,向往外界。

“...”陈老父亲一脸自闭,碰上这么个女儿,他是真没啥好办法。

“安知,凉州虽大,不过安朝一州。你天赋虽高,但也要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见丈夫吃瘪,陈母主动站出来说道。

“天下还有比我更年轻的炼神返虚吗?”陈安知霸气无比的环视一圈。她爷爷和她爹都尴尬的低下了头,三个哥哥更是无地自容,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让人难过的事实

十七岁神魂合一,步入炼神返虚。这种妖孽,翻遍历史也唯有青莲剑宗的开山祖师李太白可以匹敌,那可是一位天仙!

当然,如果昆仑在这得话,就会告诉这小丫头片子,有人比你早三年达到这个境界,现在都快炼虚合道了。

但陈家众人是不知道的,所以此刻饭桌上都有些沉默。

半晌,还是陈老太爷拍拍安知的手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安知啊,爷爷知道你天赋高绝,但是你毕竟还没到炼虚合道的境界,天赋再高,也有比你厉害的人啊。”

“什么意思?”陈安知听出味来,看来这事并不简单。

“过完年,你十九了吧。”陈老太爷一脸慈爱的看着安知。

“嗯嗯。”陈安知看着爷爷那慈爱的眼神,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太子想娶你为妻。”陈老太爷默默说了一句。

“什么?!”陈安知悚然起身,这怎么可能呢?

“什么?!”三个哥哥也惊讶不已,异口同声道。

这会儿四人倒有些兄妹的感觉了,不仅说的话一样,连表情都一模一样。

不同于普通人家,像他们这些公侯子弟其实都不愿意将女儿嫁入皇家。

一来,大家都是修士又是公侯,对皇权天然没有那么敬畏。况且一入皇宫深似海,对一个立志于修道成仙的人来说,这皇宫不亚于监狱。可以想象,陈安知要是真嫁入宫中,这份天资无疑就浪费了,这让陈家如何能忍受。要知道,不出意外,陈安知铁定能进渡劫成仙之境,说不定还真能飞升成仙,这样的人怎么能让她嫁入宫中自断前程?这点不仅陈老太爷、陈父明白,陈家三兄弟也明白。所以不怪他们反应如此激烈。

二来,他们本身家族就已经到了顶点,升无可升,贸然嫁女给皇室子弟,非常容易卷入皇位之争,今天你是太子没错,可明天你还是吗?这一个不好,就是灭门之灾。所以陈家上下都不想陈安知嫁给那个所谓的太子。 第十章 几人欢喜几人愁 陈安知又坐了下来。她向来聪慧,之前是从未考虑这方面的事情,但冷静下来一想,便瞬间想通了。

她脸色发冷;“看来皇帝陛下很忌惮我啊。”和公侯嫡女联姻,一个太子,显然不够资格自作主张,那就只能是当今陛下了。只要陈安知嫁入皇宫为皇室所用,那无论以后陈安知是境界猛进还是自此止境,皇室都不亏。

而用太子正妻娉之,也给足了陈国公府的面子,让天下人无可置喙。

“所以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陈老太爷叹了口气,“安知啊,你天赋高绝不代表你实力高绝,这天下比你厉害的人比比皆是。哎,也怪爷爷我,这么多年还是没能踏入炼虚合道。”

“爷爷,这不怪你。”陈安知冷静的说道,“就算你炼虚合道,也没法阻止。”这确实如此,皇家堂堂正正下聘,身为安朝国公,你又如何拒绝呢?除非温清寒自己达到。面对一个二十来岁的炼虚合道,就是皇帝,他也得把温清寒当祖宗一样供着,而不能逼迫。虽然皇朝也有渡劫成仙境,可渡劫成仙境也不过只是境界高一层,况且这些人基本上黄土都埋到眼睛了,随时都可能兵解。真打起来,实力还不一定有合道境的强,何况是面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妖孽。

“所以你爹也只能给你多争取一些时间。你要明白你爹娘的苦心。”陈老太爷感慨的说道,他又会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呢?

“你过完年十九,若是加入书院,还有三年的潜修时间。”陈老父亲这时也开口了,语气沉重,“现在陛下也只是探个口风,并未正式下诏。你若三年内迈入炼虚合道,这天下就没人可以逼迫你。可你若没迈入,这门亲,是无论如何都推不掉的。”这不同于他年轻的时候拒绝皇家的公主下嫁,那可以当做风流逸事传成佳话。这个一个不好,可真就是万劫不复,毫无转圜之地了。

“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大哥陈安平抓了抓头,语气酸涩。作为家里的老大,毫无办法的他也只能自责,其他两个弟弟也眉头紧锁。

陈老父亲摇摇头。其实又何止是他们呢,陈老太爷和陈父心中苦闷更甚,只是不说罢了。

“那我也不去皇家书院,我去钱塘书院。”陈安知倒是没过于纠结,当下便选定了自己要去书院。皇家书院在长安,若去了肯定麻烦不断,还怎么潜修。

“这都随你,只是….”陈老父亲有些迟疑。

“父亲不必担心。三年之内,我若没突破,自会回来嫁人。”说完不管众人反应,径直走了出去,她得找个地方安静一下。

“三年之内突破至炼虚合道….”陈老太爷默默喝了一杯酒,也不再说话,自顾自回房了。

一家人好好的年夜饭也就到此结束了。

说起婚嫁,这安朝的制度也是挺开放的。除了规定男女不到二十不得婚嫁外,也就剩下一条书院学子在校期间不得婚嫁的制度。

第一条是因为修行的原因。众所周知,修行第一镜,炼精化气,需要男女保持元阳之躯,而这元阳至二十岁后才会慢慢消散。所以理论上来说,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二十岁之前筑基成功迈入修行第一境。所以安朝律法才有此规定。

而至于第二条,则是因为安朝认为书院乃纯净学习之所,学子不得耽于生活。毕竟,书院不是学院,他是直接面向成人招收的各行各业的才子。而这安朝几百所书院,对考取的学子一律免学费!所以这才有第二条:朝廷养你,你去结婚生子,那岂不是白费苦心。

而至于其他的,比如娶几个,是男娶女,还是女娶男,都无规定。毕竟这是个修士横行的世界,虽然修士因为百年修行时间限制的缘故和凡人纠缠的很深,但某种程度上又有些实力为尊的感觉。如果你规定的太细,压根就没人在意,倒不如好好维护几条,形成共识。

所以,这才有陈安知父亲要她入书院学习的事情。毕竟律法如此,皇家也没法更改。

陈安知走在大街上,一时不知去哪。虽然她说的平静,但她内心却远没有那么平静。

她才刚入炼神返虚,连虚与真合的边都没看到,又怎么可能三年内突破到炼虚合道呢。她清楚,即便她再天才也不行,这又不是炼精化气和炼气化神,凭天赋努努力就可以。这要触摸到道,这种东西岂是努力就可以修成的?要真那么简单,他爷爷,他父亲就不会这么多年还在炼神返虚了,而炼虚合道也不会成为一州的镇州之境了。

确实,天才如温清寒,十四岁入炼神返虚,过年后也十九了,都还没突破。

陈安知不知有温清寒这号人,但她对境界的感知是没有错的。

因为知道的越清楚,陈安知就越绝望。而这也是皇室没有进一步逼迫的原因,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即可。

陈安知内心苦闷,架起飞剑就想出城走走。到了半空,遥望这无边的万家灯火,忽然又想找个高处坐坐。她便寻了处高楼,向其飞去,可还未至近前,便听到慵懒的声音在夜空里响起:

“山川不改旧,岁月逝肯留。百年一俯仰,五胜更王囚。”

是他?陈安知有些惊讶的看着阁楼上一人一狐在那对饮。本来听声音还以为是什么前辈在伤春感秋,这会儿见到的却是怡然自得之景,再加上之前的事导致她对昆仑的感观不好,看到是他们,也就想远离。

却不想一个酒壶径直想她飞来,随后又传来昆仑的声音:“来都来了,何不下来喝两杯?”

陈安知略一犹豫,还是接过酒壶,来到了阁楼。

昆仑也没想到在这还能碰到陈安知,这大过年的不在家吃饭独自出来,想必也是有啥烦心事,这刚好自己这会儿很开心,说不定可以开导一下,也算是向之前的事赔礼了。

这般想着,昆仑也没矫情,主动开口;“在下昆仑。前几天是我冒失,多有得罪,还望原谅。”

说完还行了个礼。

陈安知见他如此坦荡,颇有些古时君子的那种磊落大方,心里倒有些好感。当下也没再计较。,靠边找了位子坐下,喝了一口酒说:“在下陈安知。前事已过,无需再提。”

“哈哈,好!”昆仑见她肯原谅自己,心头一乐。便也随意坐了下来,他心境澄明,素来想到啥就说啥,便又说道:“陈姑娘可有心事?”

陈安知没说话,斜了昆仑一眼,又喝了口酒。她这会儿还是宫装打扮,容姿妍丽,举止却很豪放,不过却没接过话茬,而是说;“你这酒不错,在哪买的?”

“哦,这个啊。”昆仑也不恼不尴尬。拿起自己的酒壶有些得意的说道;“这是我在安和城的一家酒肆里买的。这酒绵厚柔长,不烈不淡,最是适合独饮了。”

“安和城?昆仑山边上的那个?”

“对对对,我就是从昆仑山里出来的。”

陈安知又不说话了。这就给昆仑整的有些难受了。你问她心情她不说,你主动说自己她又不问。哪有这么聊天的嘛。

陈安知却没想那么多,她性格素来强势,考虑问题也是直来直去的。她现在对昆仑的事没有半点兴趣,自然也就不往下问了。只是转过头看着下方的武威城,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昆仑也没打扰,自顾自的欣赏起夜色来。

所以说,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这夜色笼罩下的武威城,哪怕今日是除夕,也是几人欢喜几人愁。

良久,陈安知似是自言自语般的说到;“你说这天底下能有人二十二岁达到炼虚合道境么?”说完仿佛觉得自己的问题又有些愚蠢,自嘲似的喝了口酒。

“当然有啊!”昆仑想也没想的回道,这也算问题?

陈安知惊讶的抬头,看着昆仑,以为他在说笑,却见他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这怎么可能呢?”陈安知摇摇头,“唐朝李太白,也不过二十虚与真合,至二十四岁才突破至炼虚合道。”

“天下之大,能人辈出。太白之资,也不是天下无双。”昆仑也摇摇头。他活得足够久,即便没入过尘世,也是见过许多惊才艳艳之辈,只不过很多人都未青史留名罢了。

“你不会说是你吧?”陈安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昆仑。

昆仑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浓郁的酒香和淡淡的体香相互交织,冲击着他的神经,竟让他有些恍惚。

不过他还是很快定了定神,说道:“当然不是我。”

我二十之前的境界你想都不敢想,昆仑恶趣味般的想着。

“不过之前我遇到一个人,和你一般的年纪,如今已是虚与真合,只需一点机缘便可随时入合道境,想来也是符合要求的吧。”

昆仑说的是温清寒,这人确实妖孽。以如今的条件能以如此年纪达到此等境界的,昆仑也只知她一人。

陈安知还是不信,可看昆仑的表情,又不似作伪。

“在哪?是男是女?”陈安知想亲自去证实一下。她自小便自负自己的修为同龄无二,如今听有人还胜过她,自然想当面证实。若真有这般人物,那她对三年破境也能有几分信心。

自修行以来,陈安知便自信他人可以做到的,她也一定可以做到。

昆仑却摇摇头,“一面之缘罢了,我又哪知她在哪,不过倒也是一个姑娘。”

“你可知我是什么境界?”陈安知忽然神色凌厉了起来,她觉得昆仑又在寻她开心。

“炼神返虚?”昆仑不明白怎么好好的又生气了,只好装作不确定的样子。这姑娘真的是喜怒无常啊。

“哼!”陈安知翻身出楼,在半空中傲然挺立,凛冽的气息幽幽绽放,宛如一柄凌冽的长枪,散发着舍我其谁的气势。她对着昆仑冷冷说道;“你说的最好是真的,不然我决不轻饶。拿我寻开心,就要想好后果!”说完,不等昆仑辩解,飞身而去。

“哎~这~”昆仑一脸忧伤。本来还想着宽慰他人呢,却不想这姑娘如此霸道,整个晚上都是她掌控全场,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留的。

昆仑这下也没了继续喝酒的心情,摇摇头,抱起夭夭打算回去了。

“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悬于天。”

昆仑喝了口酒,念了句歪诗,摇摇晃晃的下楼了。

昆仑和陈安知的偶遇,也再次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