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观主义者行纪》 第1章 起始 七月中,连日的阴雨。天地暗淡无光,雨停的间隙,杂乱的鸟叫此起彼伏,有几声听来像在粗粝的嘶吼。

年轻人拄着头,半垂着眼,她按着自己的眉心,轻轻摩挲。

她的书桌正对着窗户,几本书垒在桌角。

房锁坏得很早,多年不修,每次开关门都伴有沉重粗糙的刮擦声。她身后,房间里一尘不染,细腻柔和的灰色墙壁上挂着一副无框画,橘红色和深蓝的天空下,向日葵正在燃烧。几张照片卡在画旁,照的是她小时候。

不知道呆坐了多久,她皱眉,心中翻滚着古怪的紧张。她没有开窗的习惯,在某种莫名的冲动下,她撩起一角窗帘。

玻璃木窗紧紧闭着,覆着一层薄灰,这是她整个房间里唯一不算干净的地方。

窗外乏善可陈,阴沉而灰暗,远处墨绿的树木连缀成残缺的起伏,像纠缠盘绕在天边的手脚,冷冽的白光刺得她的眼睛酸痛,她立马缩回手,缩回暗处。

潮湿、粘腻、沉重,她像一块浸湿的海绵,神经兮兮地搅着手指,挠几下手腕,躁动不安地吞咽着口水。

慢慢地,她拿起倒扣着的镜子。在她看向镜中自己的那一刻——

瞬间碎裂的玻璃,翻倒的墨水瓶以及纷飞的书页打碎了所有平静,在意识全然消失之前,她窥见了窗外的真实——没有白光、没有树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流动的转瞬即逝的斑斓弧度,也没有任何声音,它空空如也。

查理·姜从尖叫声中醒来,抱住了自己的头。身边的人被她的动静惊到,睁了下眼睛,像是要笑,但只弯了下嘴角,轻哼一声,立马又睡过去了。

她既尴尬又慌张,回想了下梦境,却什么也记不起,只有几分真实的惊恐在心中回荡。

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躺回去,静静地盯了几秒眼前的昏暗,闭上眼,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查理·姜疲惫地穿好衣服,拉开帐篷,光线斑驳,她眯了下眼睛。

他们的驻扎营地距离目的地“阿尔皮斯·霍普山”还有一段距离,从这个位置,远处的山脉笼罩在一片紫色的云雾当中,看不真确。

查理·姜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期待,但她的心头的确被一些悠长纷杂的思绪萦绕着。

“醒了啊!”

同组的几个人笑着打了声招呼,她们围在一圈,正在清点行囊,她上前帮忙。

“查理,你晚上怎么回事,做噩梦了?”同帐篷的小李凑到她跟前,小声问道。

她直直对上一双干净的圆眼,“嗯”了一声,收拾好这边的工具,就要回去。

“等一下,”小李拉住了她,面色犹豫:“你……你为什么要参加这个项目?”

“因为我闲,随便参加的。”她打趣了一下。

小李瞪圆了她本就圆溜溜的眼睛。

她笑了:“你不觉得总在‘钢铁堡垒’里很不痛快吗?时间一长,你的脑子里除了那些钢筋水泥建成的庞大碉堡就什么也没有了。整个世界活着的好像只剩你自己,你甚至想象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

她考虑了一下措辞:“非人工的东西。”

小李恍惚了一下,目光有些怪异:“你真不像个历史主义者。”

查理·姜目光闪了一下,并没有辩解。

小李心里有些挫败,老实说,她不太了解自己这位同学。

看着查理·姜眼下的青黑和细瘦的手腕,小李暗叹,明明是个很让人好奇的东方女孩。

查理·姜是个独来独往的人物,言少面冷,但性格并不孤僻,向她打招呼她会笑着回应。

在那种软和礼貌的态度下,她的心思却像猫儿一般难猜。

“你要知道……”小李深吸一口气:“从‘塔米尔’事件以来,这是第二个繁荣期,堡垒计划蒸蒸日上,我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钢铁堡垒给我们的庇护,不然——”

“我明白。”她打断了小李的话,声音低沉下来:“我没有说它不好的意思。”

所谓‘塔米尔’事件,发生于旧历公元2524年4月1日,愚人节。

在那样一个不严肃的日子为人类上演了一出严肃的末日,据说是一场预知未来的集体梦境。

现在,人类也完全无法想象当时的情况。

目前只知道的是,当人类从梦境中醒来,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他们在预知可憎命运时的绝望。

世间的寂静被一声从他们心灵深处的尖叫声打破:我们如何拯救自己,我们该怎么避免那种未来?

自那开始,人类很快重整旗鼓,在前所未有的团结之下组成联盟,所有知情人士汇集起来,决心共同反抗未来的可怕命运,堡垒计划自此提出。

【计划第一步,人类需要继续在科技的道路上武装自己。

计划第二步,人类需要主动探索那些目前来说难以理解的‘未知’。……】

这几段文字曾被写在旧纪元人类联盟的历史教科书上,首页。

听起来很是恢弘紧要。

的确,自那时起,人类科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着。

然而,某一天,因为‘未知’原因,科技发展陷入停滞甚至倒退,所有人都在原地兜圈子之际,帕拉尔·米拉横空出世。

这位世人看来疯疯癫癫的神秘主义者另辟蹊径,以一场成功而不可复制的魔法演出使人类文明不可逆转地换了另一条道路。

甚至后来的“堡垒计划”也变成了:

【计划第一步,人类需要继续在科技的道路上武装自己,并逐步开拓‘其他’道路。】

借助这种人为的改动为接下来的人类历史做了一个铺垫。

于是,公元2987年,也是魔法纪元年,人类正式迈入低阶魔法时代。

目前,按照新历,是魔法纪623年。

旧科技时代的造物依旧保留下来,人们在‘钢铁卵巢’中日复一日地钻研帕米拉留下的魔法圣经,《初级魔法教科书》取代《科学》成为人类的必修课。

除此之外,人类还自发孵化或者说唤醒了一系列神秘传奇的仪式、咒语和秘密组织。

这些截然不同的流派、风格迥异的仪式将人类世界蒙上一层分裂、模糊的阴影。

魔法时代,最受推崇的不会是永远幸存、永远高高在上的政治家或商人,而是‘发明家’。

有一类人走在魔法发展的前沿,是整个魔法时代的先锋,历史的焦点就集中在他们身上。

然而上面提到的这类人,暂时和查理·姜一行人无关,准确来说,是和他们背后的组织——历史主义者协会无关。 第2章 探测 所谓‘历史主义者’,并没有任何高大上的出身。

最开始,这是一群完全不受魔法青睐的‘失意’人物。

在整个人类文明以压倒性的趋势投入魔法的怀抱,如痴如狂地接受帕拉尔的启示之际,只有这群人坚定地站在科技这边。

他们既感受不到所谓魔法的效用,也完全无法实实在在地捕捉魔法的轨迹。

不得不说,这类人在那个时代不算少见。

但这群人强烈认为魔法只是一种回归蛮荒的原始信仰带来的心理安慰,他们无法容忍世界上的人突然放弃‘科技’转求什么‘魔法’。

他们打心眼里认为那是倒退。

于是他们固执地搭建起自己的科技堡垒,固执地守护着前人创造的所有科技成果。

无可否认地是,历史主义者的确无法在科技层面再有任何突破,他们只能龟缩进新魔法纪元的角角落落里,靠着一些查理·姜已经难以理解的坚持悄然发展着。

科技已然成为一种不可再生的消耗品。

这是魔法的诅咒!一些人如是说。

早期,历史主义者和新生的魔法代言人之间多是一些相互指责“老顽固”和“小迷信”之类的口水战争。

后来则慢慢演变成两拨人不可调和的对立。虽然历史主义者在体量上完全不占优势,但他们的攻击性很强,最终往往会两败俱伤。

面对这些新纪元无法剔除的‘刺头’,人类联盟不得不采取折衷的方法,将其命名为‘历史主义者’,允许他们在《新‘历史主义者’活动法则》的规定范围内以自己的方式活动,后经抗议,更名为《新‘历史主义者’活动准则》。

最终,‘历史主义者’协会应运而生,相较于魔法协会的一直以来的正统地位,它最开始只是一个妥协的异类。

虽然两者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但对于‘堡垒计划’的第二步却是不谋而合:始终如一地主动探索那些目前来说难以理解的‘未知’。

慢慢地,两股势力之间的角逐演变为围绕“探测事业”的全方面竞争。

这个时代的发展暗线依旧是“探测”。对此,把握时代发展趋势的人类联盟倒是喜闻乐见。

难免地,两拨人会在同一个探测地狭路相逢,发生一些无伤大雅的碰撞。

这是常态。

而钢铁堡垒……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历史主义者协会旗下的‘探测者’培训机构。查理在钢铁堡垒中长大,她的父母都是历史主义者。几年前,他们在一次探测活动中失踪,身为遗孤,她接受了协会的扶助。

查理·姜其实不是一个纯粹的历史主义者,《初级魔法教科书》,她小时候也偷偷看过。

但比起魔法、科技,她更喜欢历史,这也是她大学的主修专业。

对于‘塔米尔’事件,她查阅了不少书籍,尤其好奇那场改变人类历史的集体梦境的具体内容。

科技和魔法,到底都只是工具,两者的争端之所以被搬到台面上,或许是因为要掩盖一些不可公之于众的隐秘。

“哎!那边两个,过来!”

查理回神,和小李赶忙过去。

利比博士的官方身份是一位野外生物学家,充满激情的地理学讲师,但他实际上是一位民间探测者,总会和这群被堡垒庇佑的年轻学生分享他的探险经历。

查理·姜是他的众多学生之一,比较不成器的一个。作为本次项目的考察人员之一,他一手促成了这次行动。

“查理,你看。”利比兴冲冲地展示一只捕捉到的小巧的箭毒蛙。

这只蛙通体蓝色,背部长着黑色斑点纹路,足部颜色较深呈紫色,不过4、5厘米长,皮肤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此时正乖巧地蹲在玻璃器皿中,一动不动。

她大惊失色,立马退后几步,手臂上的寒毛都竖起来。

“瞧你,什么时候非得把你这怕蛙的毛病给治好了。”利比有些无奈。

查理脸都白了,勉强道:“您别吓我了,我这毛病好不了。”

利比看她脸色过于不好,让小李把这小东西拿到一边放生了,他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山脉。

有那么一会儿,查理·姜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寻常的冷峻。

“是时候出发了。”

利比带着包括查理在内的四名学生和十来个当地人顶着还算温和的日光穿越山谷,终于到达“阿尔皮斯·霍普山”的南坡。

这座山在官方编纂的“未知探测点”榜单上位列第273名,在数以千计的探测点中排名比较靠前了。

按理说这种危险程度的探测点他们这寥寥一行人本不该前来,但这地方早被大名鼎鼎的阿尔皮斯·霍普里里外外探了个遍。

当年,阿尔皮斯·霍普还是一个无名小卒,经此声名大噪,带着某些至今仍未公开的探测成果直接成为历史主义者协会的首席探测员之一。

而作为知名探测者事业起飞的首个不知名山脉,也理所应当地用他的名字命了名。

如今,这里算是一个新手探测者的打卡圣地。

现在,查理内心绝不能说是毫无波澜,但攀登过程对她来说属实不易,某种程度上抚平了她急躁的心情。

经历数小时的攀登和几次休整,他们总算在快要日落的时候走到海拔近3000米的一座盆地。万年前,这里曾是一个湖。

落日将周遭一切染上了橘黄色的瑰丽,景色很美,一行人精疲力尽,无心观赏,担心在鬼魅一般的浓雾中迷失,他们相互搀扶着。

最终,他们找到了落脚点,一个独具特色的当地人的小木屋。

查理跟着当地人进去,这是猎人的住处,墙上挂着猎物的骨头。

大家裹上毯子,围在炉子边,炉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几分寒意。

查理呼出一口气,火炉的呼呼声让她的心情平稳下来。

同行的几个学生在极度的疲累下已经倒在炉火旁睡过去,利比在屋外和一个当地人对着抽烟,偶尔几声交谈,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她也来到屋外,利比和那个当地人并未对她的到来有什么反应,两人盯着夜间的浓雾,她莫名有些不安和警觉。

离得近些,查理·姜才发觉两个人是在用一种古怪的语言交谈,语调轻柔,一种亲密而柔软的语言风格,她有些走神。

突然,一阵大风把浓雾吹散了,这里的夜晚很亮,先前草草掠过的盆地在她面前铺展开来,冷冽、广袤而平坦。

一个黑色人影凭空出现在…视野中央,她悚然一惊,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不敢转移视线,下一秒,那个人影不见了。

查理白着一张脸看向利比:“你看见了吗?”

“什么?”利比不明所以。

当地人倒是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对着利比叽里咕噜一顿说,最后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似乎是拜了几下,随后就一言不发地走回去了。

利比带着一种阴沉的沉默看向她,慢慢皱起了眉。

查理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僵着脸。

两人相顾无言。 第3章 使者 “说说吧,你看见什么了?”利比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好说,离得远,一个黑色身影。”查理·姜脸色缓和下来,“有点意思,那东西凭空出现,又突然消失,总不是我眼花。”

“老费奇说那是山神的使者。”利比解释道,“年长的菲尔茨克人认为那是一种警告,代表这些重叠山峦的山神不满于近些来人们的怠慢。他们已经好多年没进行祭祀仪式了。”

警告,祭祀?

要是霍尔曼老师在就好了,查理·姜心想,这是她的研究领域,可惜她被别的事绊住了。

“回屋去吧。”利比似乎不打算深究,“和我们关系不大。”

您确定吗?查理·姜忧心忡忡,但她不是一个乐于对师长发表意见的人,只好闷闷地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查理·姜精神不振,她走进清晨陌生的冷意当中,希望能清醒一点儿。

似有所觉,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山林,不知为何开始盯着不远处一颗大树愣神。

一只漆黑的手从树后面伸出来,停了几秒,开始上下晃悠。

查理·姜沉默了一下,转头,当作没看到。

利比正兴致勃勃地就附近丰富的物种侃侃而谈,几名学生围在他身边,边听边记,下笔如飞。

查理·姜感慨于同窗的学习精神,犹豫了一下,没凑过去,反而找到了在远处正设置陷阱的当地向导老费奇,她打起精神。

“我……”她顿住,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盆地,做出一个观望的姿势。

老费奇似乎翻了个白眼,瓮声瓮气:“我听得懂你们的话。”

“啊,不好意思。”她笑了笑,帮着他把陷阱埋伏好:“我想听听,你们这里的山神是怎么一回事,那些黑影……”

她指着那颗大树,问道:“您看得见不?”

“看不见也看得见。”老费奇摇摇头,也不瞧上一眼:“我看不见你眼中的东西,你也看不见我的,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这才是山神的使者。”

这样啊……

她从老向导的话语听出来一些崇敬的意味,想到利比的话,接着问:“那……祭祀又是怎么一回事?”

接着,查理·姜从老向导口中了解到菲尔茨克人和山神的一些往事。

菲尔茨克人的祖先以打猎为生,某一段时间几乎成为整片山林的主宰,与之而来的是滋长的狂妄和毫无节制。

大规模的集猎活动触怒了真正统治山林的神明,菲尔茨克人付出了可怕的代价。

后来为了平息山神的震怒,这里每年都会举行一次祭祀山神的神圣仪式,未婚姑娘们会用悲切的歌声和哭泣祈求山神的原谅,年轻男子们则要亲手奉上祭品,老者为其塑像。

这种传统延续了多年,直到30年前一个外地人的到来。

说到这,老费奇长叹了一口气,怎么也不愿再讲。

查理·姜有些可惜,这才刚说到关键的地方。

她都不用猜,那个外地人肯定就是阿尔皮斯·霍普,他的探险经历不胜枚举,有那么几件是被编入“探测者指导手册”的光辉范例。

但只有这一次,不但本人再没提起过,连公开记录也只是“魔法纪593年,第273号探测点由阿尔皮斯·霍普探测完成”这寥寥一句。

查理·姜见老费奇着实不愿再提,也不强人所难。

挖掘名人过去隐秘的事并不少见,但查理·姜的确没这个爱好。

有时,她对任何具体的人或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她问、她好奇,但并不意味着她关心。

山上的天气反复无常,几乎是瞬间下起了雨,查理·姜一行人急匆匆地回到木屋。

老费奇的陷阱幸运地捉到了一只猎物,在燃烧的炉火旁,查理·姜这两天来首次告别了登山粮。

她心情不错,利比却是阴云密布,他抱臂站在门前。

迷雾几乎是瞬间包围了这座小屋,有那么一会儿,查理·姜好像从迷雾中听见了“咯咯”的笑声,她的心跳加快。

她尚不明白自己因为什么而心怀期待,也不懂什么隐秘的雀跃,于是把这归结为恐惧。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迷雾,直到利比“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耸耸肩,没人去触他的霉头。

“咕咚”一声,查理·姜喝完了碗里的肉汤。

利比无奈地扶额,有些不太满意地点了点她,又摆摆手:“收拾一下东西,无论如何,我们要在两个小时之后出发。”

老费奇掀起窗户,向外吐出一口烟:“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我劝你先别着急,容易出事。”

利比苦笑一声:“我们没那么多时间。行了,收拾东西吧。”

查理·姜端着碗坐在原地,心里也不赞同。

小李撞撞她的肩,小声说:“快起来吧。”

两个小时后,利比一行人整装待发,他们需要深入盆地腹地,此前要穿过一片密林。

当地人除了老费奇都不愿意继续跟着,利比无法,只好先结了这些人的雇佣费。

年轻学生安慰他“当作省钱”,利比瞪眼。

至此,继续前行的人包括利比和他的两个研究生,查理·姜和同一级的小李,加上老费奇,还剩六人。

感谢老向导的不离不弃。

他们腰上绑着同一根绳索,六个人串成一串,在浓雾中摸索前行。

打头阵的不用说—老费奇,利比垫底,查理·姜第二位。

她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排得那么靠前。

不得不说,前后偶尔几下的牵扯让她安心不少,她无视了耳边的窃笑声,打算回去就去看心理医生。

突然,她的手臂被攥住,一股大力将她往后狠狠一扯,她脚下不稳,跌坐在地,又立马被提溜起来,一晃神,对上老费奇严肃的眼睛。

她一怔,惊觉身后的绳索早就断开,断口整齐,只在腰间留下短短一截,身后的人早不见踪影。

糟糕,我把后面的人都搞丢了!

雾在慢慢散开,她捏着那一截绳索,心凉了半截。

老费奇脸色也算不上好,把查理·姜揪在身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那种窃笑声忽远忽近,一下子又清晰起来,直往人耳朵里钻,查理·姜瞄了眼老费奇如临大敌的神色,心想看来自己不用去看心理医生。

几根藤蔓垂落在二人面前,她发现自己刚要踏进的是一片沼泽,现在踩着的是一根横倒的粗壮漆黑的树木。

她脚上用了几分力气,向下踩了踩。

就在这时,几只猴子从藤蔓上滑落下来,人猴两两相望,都按兵不动。

突然,那只正中央的猴子咧开嘴,窃笑了一声。

查理·姜面色如常,心里却恼怒:原来是你们在装神弄鬼! 第4章 罪恶 查理·姜皱着眉,心里骂了句脏话。

那些猴子“嘿嘿嘿”的笑个不停,好生猥琐,她看不过眼,半晌,冷笑一声。

有本事说句话!

老费奇倒是松口气,也不管那些嘈杂的背景音,拽着她就要绕过去。

她按住老向导的胳膊:“我自己走,跟着您就好。”

她小心翼翼地攥着两人腰间的绳索,悄悄缩短了些距离。

雾气几乎散尽,林中光线却很昏暗,窃笑声已被甩在身后,青苔藤蔓间,除了两人踩在地上肥厚的绿叶上发出的声响,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死去了。

查理·姜觉得呼吸都被头顶上层层叠叠的枝与叶锁住了,老费奇脚步飞快,她咬牙跟上。

前面的人猛然一停,查理·姜堪堪刹住车。

“……”老费奇张张嘴,来不及提醒,查理·姜就看到了前面两个横倒在地的身体。

是那两个研究生!

他们脸朝下,一动不动,腰间还绑着绳索。

查理·姜呆了片刻,赶忙上前,老费奇反而成了被她拖着走的那个。

她蹲在一旁,眼尖地发现其中一人后脑勺的头发在搅动,她就地捡了根细枝,伸过去拨了拨。

一只通体透明泛着点白的小蜘蛛从这人的脑子里爬出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慢慢地,这具身躯被密密麻麻的节肢动物覆盖了。

空间里霎时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查理·姜退后几步,眼瞧着白骨露出,群蛛染上令人憎恨的红色。

这里需要一把火。

老费奇似乎有些不忍,拽着查理·姜跑开。

查理·姜一言不发,莽着劲往密林深处扎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大片空地在眼前铺展开来,正中央矗立着一块巨石。

一圈眼熟的绳索挂在枝旁,两人隐在树后,放眼望去,先前走丢了的利比在远处背对着人,半跪巨石前,似乎在死死按着什么。

地上的东西正发出一声声惨叫,像小李又不像小李。

查理·姜手脚如冰,正要悄悄向前,却被绊住了脚步,那根没解开的绳索正被老费奇攥在手心,他并不解释,只朝对面左前方处微扬了下下巴。

那里也有一伙人,矮身蹲在肥大的草叶当中,衣不蔽体,手脚细长,眼眶漆黑,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查理·姜只好按兵不动。

远处的僵持接近尾声,她扣着树干,目不转睛地看着利比高高举起一块石头,不带丝毫犹豫地向下猛砸几下。

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利比跌坐在地,垂着头,背部大幅度地起伏了几下。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后,那伙人发出一声声高亢的嚎叫,争先恐后地冲出来,为首一人按捺住身后激动的众多野人,手舞足蹈地咕噜了几句,之后又一齐发出欢呼。

利比在原地一动不动,欢呼声渐渐安静下来,他歪歪斜斜地站起来,把双手的血抹在了衣服上。

那群黑眼圈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眼含热切。

查理·姜扭头看向老费奇,她听那些人咕噜出来的话和老费奇的语言有几分相似,都有一种奇异而独特的语调。

此时,他的脸上混杂着恶心、痛苦和一种古怪的冷漠,仿佛这人的身体中有什么怪诞的存在正要冲破他那身人类的皮囊似的。

查理·姜面无表情地解下腰间的绳索,这次,老费奇没拦她。

“……”利比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沾着血的脸露出几分诧异。

查理·姜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正对着利比、黑眼圈们和那块巨石。

她只能死死盯着他们身后的一滩血迹,眼神冷静又麻木。

“查理,”利比笑了笑,“没想到会是你。你该怎么办啊……”

为什么要假装为难?

没想到我还活着?

事已至此,我能怎么办,你的凶杀现场可正新鲜着。

她对利比刚才假惺惺的关切很不感冒。

查理·姜心思转了几轮,开口问道:“你要干什么?我能给你搭把手。不知道您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说了我的本名,姜理。”

利比笑容僵住了,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又狐疑地看着她:“无论之前是什么样子,你现在说这种话?”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怎么,也觉得自己的罪恶行径不厚道?

看你那么熟练的样子,对杀人犯的心态转换得挺丝滑。

查理·姜,实际来说是姜理,点点头,快速上前:“没错,真不用帮忙吗?”

“你最好站着不动,难道你不问问为什么,不怕我也害了你?”利比有些怪异地问道。

“我当然怕,但她已经死了。死了就什么也没了。”姜理又在心里补充一句,我总不能只因为她的死就和你当场对着干,我可太想活命了。

“倒是没想到,你这种人果然缺点儿良善之心。”利比评价道。

姜理内心毫无波澜,看来利比一直以来对她似有似无的针对并不是她个人的偏见。

都这个时候了,您还能这么冠冕堂皇地指责别人不够善良,刚才是谁面不改色地砸死自己的学生来着?

利比不知道姜理的心思,看她的眼神就有些轻蔑。

他抬起下巴,语气染着几分狂热:“有时候,一个人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你不会明白,我正在做的是一项伟大的事业,李沅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牺牲。”

向我解释什么,我并不关心。姜理面无表情。

接着,利比递给她一个黑色收敛袋,指了指地上残存的小李:“过来吧,把她装好。”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看似镇定自若地接下,带上了手套。

老费奇抽着烟,慢慢走过来,最终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一言不发。

黑眼圈们见了他,有些躁动。

姜理对周遭一切都置之不理,细致地把小李挪进袋子里,有一些碎片卡在石缝里,她扣得很费劲。

一个半裸的看不出男女的人取下一把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石刀,小心翼翼地递给她。

她道了声谢,明知对方听不太懂。

在这片难得不被林与叶遮蔽的空地上,太阳吝啬的阳光给一切覆上了几分温度,虽然敷衍,但聊胜于无。

李沅的鲜血自带着余温,这里,没人为她流下带有温度的眼泪。

姜理花了一段时间才把小李装好,她起身,还了刀,拎着口袋,脸色苍白。

利比挥手示意,其他人绕过姜理,在她身后排成一排,他亲手接过口袋,跪在巨石前,口中念念有词,整个人肃穆又虔诚。

姜理目光一瞬也不曾离开,等了片刻,什么也没有发生。

身后的人不知为何开始哭泣,哭泣声越来越大,夹杂着一些循环往复的词句,乱哄哄闹做一团。

利比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吼叫,那群人也开始手舞足蹈,不断拍击着自己的脸部、头部、胸脯。

他们挂在身上的物件伴随着舞步发出规律的碰撞声,像是在伴奏。

姜理似乎明白了什么,看向老费奇。

这里应该还缺个神像。 第5章 通道 老费奇察觉到姜理的注视,愣了一下,有些疑惑:“看什么?”

“你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老费奇好笑地摇摇头:“那你早就死在路上了,傻姑娘。”

姜理一怔,指了指还在群魔乱舞的那群野人,“这些……不就是你之前和我提过的菲尔茨克人的祭祀吗?”

“不一样。”老费奇立马否认,带着些厌恶说道:“这是邪恶的,不被接受的,伟大的山神不会容忍这种亵渎。如果是在三十年前,这些人会被逐出山神的领地。”

姜理感叹了一声,问道:“那现在,伟大的山神是死了吗?”

老费奇不抽烟了,带着些冷意瞪向她:“伟大的山神永生不死,祂只是在沉睡。在月出日没、星星躲藏的黑夜,菲尔茨克人每念一遍祂的名讳,祂的力量就会增长一份,最终祂会带着信徒的灵魂去往极乐。”

姜理又感叹了一声,不再刻意讨老费奇的嫌,只在心里诅咒利比的仪式永不会成功。

突然,那只口袋扭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挤压着,利比激动起来,脸上泛起了异常的潮红。

姜理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那般扭曲可憎的神情,一种邪恶的气息将利比身上深深扎根的精贵的傲慢撕碎了,那颗冷酷的丑陋心智暴露得彻底。

黑口袋的扭动越来越剧烈,逐渐干瘪下去,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与此同时,那块巨石慢慢浮现出红的发紫的纹路,并在正中央汇聚成一个圆形漩涡,宛如流动的血浆,逆时针方向转动着。

利比近乎陶醉地盯着那个标志,为首的野人恭敬地呈上一把石制钥匙,他接下,靠近漩涡,钥匙即刻被吞没了。

霎时间天地失色,所有的光线都被巨石前陡然增大的黑洞吸走了。

姜理耳边传来阵阵呼啸声,她的眼前依稀出现了一个高约50米、周身缠绕着复杂纹路的黑紫色大门,一个身披黑袍、同样高大的背影正向门走去,一切都在那人脚下化为齑粉。

只一瞬,这些景象立马就消失了。

林间传来不时传来几声尖啸,有什么东西在飞速靠近,姜理不安地望向身后的密林。

利比难掩兴奋,迫不及待地,率先踏进黑洞,那群野人紧随其后,然后是老费奇。

姜理觉得自己被辜负,为什么老费奇你也跟着进去了,难不成要追着利比结尾款?

想想也不是。

她突兀地笑了一声,撇下那个很不合时宜的想法,不去琢磨老费奇最后投给她的那个眼神。

姜理踌躇着,慢慢靠近那个黑洞,良久,她拾起轻飘飘的黑色口袋,卷起来挂在腰间。

这件事本该到此为止。

所谓好奇心害死猫,她的心中依旧残留着奇诡景象带来的恐惧、厌恶和抵触,这让她难以立马踏进那个黑洞。

在海拔近3000米的山间盆地,她望了望身后生啖血肉的密林,下定了决心。

如果还有以后,我一定再也不掺和进这种事。

她用手碰了碰,伸进去一只胳膊,忍着某种腐烂果泥的气味和触感,终于踏进了黑洞。

她不知道,仅仅在她选择进去半个小时后,有一伙人姗姗来迟。

后来,根据魔法纪大事年表记载,新历第623年9月21日下午3点,于第273号探测点“阿尔皮斯·霍普山”之上的违规祭祀事件是开启“迷雾时代”的唯一导火索。

现在,魔法协会的几名探测员正看着一个缓缓运转的违规通道,他们并没意识到自己会因此成为历史长河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于是,领头的老学究模样的人只来得及大喝一声“不好!”;

几个随行的人急速朝黑洞入口奔来,乒乒乓乓一通常规操作,很有效率地往巨石上楔进几根粗大的钉子,上面还有魔法协会的黑色玫瑰图腾。

不一会儿,那个洞口就被冻结了,如同一座螺纹状的立体浮雕。

需要提一句的是,魔法协会乐于在任何所有物上面打印记,协会成员们也乐于展示这种风格。

袖章、耳坠、项链等等都可以看见类似的记号,更为普遍的则是印在一些魔法用具上。

最终这些人呈现出来的气质就存在一些微妙的相似,是人群中很好辨识出来的显眼人物,但他们内里其实只是一群不拘小节和神神叨叨的异类。

此时,这几个人失魂落魄,互相瞪着眼,眉头紧锁。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事情办砸了。

他们本该在通道被打开之前赶到的,不过也不能完全怪他们,密林诡谲的环境让他们绕了不少弯路。

老学究模样的人物一声挨着一声地叹气:“事已至此,小卢,先把这件事上报,在上面来人之前,我们要在这里守着。”

被唤作小卢的人是个二十八九岁、不苟言笑的年轻人,严谨利落,举止干练,一双蓝色眼睛熠熠生辉,只头发有些凌乱。

此人全名卢·派尔,魔法协会3号大陆澳克尔曼州第3067号预备探测员,2年前,他还是个大学讲师,接触探测事业没多久。

闻言,他应了一声,立马走到一旁开始撰写报告。

卢·派克需要事无巨细的把一路上的遭遇记下来,让后面来的人做好准备,否则会遇到匪夷所思的阻碍。

想到这里,这人冷峻的神情差点维持不住,绝对要提醒他们不要招惹这里的猴子!

另一边,姜理上一秒穿过那道诡异的门,下一秒就踏进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域。

她半个身子都淹没在水下,水的阻力异常的大,她环顾四周,朝着一抹沉稳的光亮走去,竟然一步一步挪到了一个落脚点。

水面上流淌着灰雾,紫黑色的天空,耀眼而斑斓的星星比她以往任何一次看见的都更近、更炫丽、更……妖异。

她有些不堪重负,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如影随形,她打了几个寒颤,心中泛起阵阵恐惧。

这里仅有的声音是水波晃动的声音,她脚下的触感坚硬、冰冷,是一块石头。

在这里,永恒和瞬间仿佛毫无区别。

她又举目望去,刚刚落入的那片水域没有边际,和天空一个颜色又把天上的景象打碎。

莫名地,她觉得这片水域在反抗着什么。

她迈开脚步,再次踏入水中,深吸一口气缓缓沉入水下,当她完全没入水中之际,那种窒息和被排斥的感觉荡然无存。

接着,她却迎来了坠落。 第6章 相遇 坠落的过程被拉得很长,长到姜理有些无聊。

最初的几秒她想到自己会粉身碎骨,于是四肢扑棱了几下,只是本能反应,对她的处境毫无帮助。

但无尽的坠落却让她离开了那片漆黑的水域,于是她说服自己这种感觉也没有很糟糕。

她的眼前白茫茫一片,是一种柔和而细腻的光线,但看得久了,眼睛也生疼。

慢慢地,长久的坠落成为另一种折磨,单调得令人发狂。

她只能在脑子里和一个幻影对话,以往那个幽默、风趣很能启发她的朋友只剩下“不知道”、“你以为呢”、“我也没什么办法”之类的话,甚至连安慰也没有,于是她放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刺眼的白光闪过,姜理有些惊异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沙漠。

金色的沙砾、堆叠的沙丘,风的轨迹肉眼可见,远处几根巨大的圆形石柱矗立着,柱身上镌刻着同样巨大、不知名的符号,原始莽荒的气息就栖息在深刻的凿痕之中。

在它身后,一座更加巍峨宛如高山一般庞大的宫殿屹立在姜黄色的天幕之下。

姜理抹了把脸,擦去了几滴冷汗。

她开始慢慢走向那座宫殿。

她多次绕过横倒在面前陶瓷一般银白色的光滑石块,又在金色风暴来临之际在它底下挖出一个小穴,她整个人蜷缩进去。

她的一路上总会遇到这些避之不及又要寻求庇护的东西。

当她终于走近那座宫殿,自身存在被压缩到极致,如同一只蚂蚁。

她从门间的缝隙探头看去,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是一片巨大而空洞的虚无。

姜理难掩失落,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似乎这种空无才叫正常。

宫殿并不总要金碧辉煌。

等等!她灵光一闪,迈进黑暗,继续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见面前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她这边一片黑暗,另一边却一派光明。

她越过那条界限,黑暗就被远远甩在身后。

她在空洞的光明中越走越远、越走越深,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咯咯”的笑声。

姜理喜出望外,不顾一切地往那个声音跑去。

相遇和重逢就是那么奇妙。

她仅仅落后了老费奇他们一会儿,再次相见她却觉得陌生。

老费奇盘腿坐在地上,胡子几乎全白了,背也佝偻着,之前的他看起来不会超过五十,现在却完全是一个老头模样了。

利比一行人不见踪迹。

几步开外,她钉在原地,心中有些许茫然。

老费奇似乎有所察觉,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缺少神采,见了姜理,怔愣了一下,良久才不确定地喊道:“查理?”

姜理“嗯”了一声,声音很不自然,恍然间醒悟自己应该很久没正常开口说话了。

她走到老费奇跟前,想要问“你怎么了,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利比和那群野人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等等问题,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老费奇好像理解她的疑惑,但只摇了摇头,兀自陷入沉默。

于是她学着老费奇盘腿坐下,一时放松下来——无论如何,好歹见着个活人。

那种“咯咯”的笑声又一次响起,姜理朝四周望了望,有些不满——

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见鬼了。

“你终于来啦!”一个人凭空跳出来,欢欣鼓舞地冲她打招呼。

姜理没见过丑成这样的人:长得像一幅上了年头的抽象油画,油腻腻的浅金色头发紧贴着头皮,较长的额发盖过葱绿色的眼睛,眉毛稀疏,裹着一件很不合身的棕色大衣,袖筒稍有动作就直直垂下没过手指,脚上更是蹬着一双堪称审美灾难的铆钉短靴。

他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块泡过水之后在太阳底下暴晒过的肥皂,干瘪、起皱并发了霉。

这人很没分寸感地揽向姜理,看架势想把胳膊搭在她肩上,语气莫名雀跃:“真令人感动,你还是回来了。”

姜理向后靠了下,没摸到口袋,心里一沉:“你谁?”

“我真伤心,你这么快就忘了我。我们可是朋友哇!”他摇头晃脑,握住姜理的手。

她轻轻挣开,心想我真不认识你,就算只见过一面,我也绝不会没一点印象。

姜理断定这人在胡说八道,有些索然无味:“行了,别瞎说。你是谁?”

要是往常,她绝不会多问一句。但是这种环境下,她想有个人说话。

“嘿嘿。”这人神经兮兮地笑了声,蹲在她对面,身子前倾,仔仔细细地盯着姜理:“你真的不认识我?”

“不认识。”姜维也盯着他,从那双葱绿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可是搭档啊!”他苦恼异常,似乎很搞不明白姜理的态度,接着扔下一枚炮弹:“我们可是一起走过第15号探测点‘幽冥海’的呀!”

“不可能!”姜理脱口而出,一想不太对,紧接着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他缩回了脑袋,有些诧异:“我以为只有自己记性不好呢,怎么你也成这样了……”

“你仔细想想。”姜理坐直身子,按住他的一只袖子,鼓励他:“好好想想,啊。”

“好吧……”他挠挠头,眼神晃来晃去,就是不看她,最后破罐子破摔:“我记不得。”

姜理抽回手,面无表情。

“你别这样看我!这以前都是你的事,是你说,记录、写字、报告什么的都不用我来做!”他心虚,眼珠一转,有了底气:“看吧,你也会忘。这怪不了我。”

姜理神色古怪起来,认真看了这人几眼:“你认错人了。”

她不喜欢文字工作,报告一类的还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她一生之敌;

她也不爱记录,过去的事最好过去,永远不要留下什么可供回忆的资料;

最重要的一点,她已经决定这次结束后,远离探测事业,回归普通生活。

那些一听就惊险异常的探测经历会和她毫无缘分。

她别过脸,不再和这个人对话,也无意再问出什么隐秘。

归根结底,是别人的故事。

这人却不依不饶,否认道:“不会的,我认得你、记得你,没搞错。”

姜理不理。

他有些着急,嗓门大了几分:“姜理!”

她不知为何,心头一震,眼神冷嗖嗖地:“你别大喊大叫。”

这人来历不明,前言不搭后语,还胡搅蛮缠。

真是麻烦。 第7章 晦气 “你怎么一点儿也不记得我?”绿眼妖精又一次控诉道,蹲在一旁生闷气。

妖精,据此人说是他的圈内称呼,并得意洋洋地宣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是个有见识的人都知道”。

说实话,初次听见这称呼从这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怀疑了下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又立马萌生了将这几个音节捂嘴按回去的冲动。

不提别的,这代号太恶趣味了。

被喊的人显然缺乏羞耻心,不觉得有什么。但要是在别人面前喊出这么一个称呼,怎么着都不太正经。

谁会认为顶着这么一个代号的是个探测员?总觉得是什么不可说的服务行业才会有的叫法。

她都有点同情这人口中的那个搭档了。

幸好不是我……

这人还坚持让姜理那么喊他。

理所应当地,她拒绝了。

姜理骨子里是有些严肃正经在的,对一切超出常规的外号昵称都敬谢不敏。让她叫出口那些要么黏糊糊要么不正经的称呼,真挺难为她的。

她不想对此人投放过多的注意力,任凭他在一旁哼哼唧唧。

老费奇像一座雕塑,除最开始那一句“查理”再无别话,闭眼枯坐了好长一段时间,久到绿眼妖精好像都没了叽叽喳喳的力气。

“你在等这老头吗?”

怎么又开始叨叨了?你才安静多久。姜理心中无奈。

某种意义上,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有些后悔之前的搭话。

这人没得到回应,开始自问自答,压低声音说:“看来你是在等他。悄悄告诉你,他不理人的。”

可能只是不想理你,姜理在心中腹诽,她算是领教了一个人到底能够烦人到何种程度。

你那个搭档是怎么忍受你每隔几分钟就闹出一些不得不投以关注的动静来的?

她耐着性子,问:“怎么说?”

“你理我了!”他好不惊喜,又失落下来:“竟然是因为一个老头,你变了,你以前不是——”

“好了!”姜理头疼地摆摆手,有句古话,不到黄河心不死,她算是切实领教了。

怎么能指望这人说句有用的话呢?

她盯着老费奇,心中大为不解,不管他听不听得到,幽幽地问了句:“您就那么困吗?”

语气神似她求学生涯中某位老师对上课打瞌睡同学的阴阳怪气。

老费奇睁开眼,转过头,神色莫名。

姜理心中诧异,怎么着,竟然有用,这是什么神奇的唤醒密码吗?

难道说您曾经也有类似的求学困境,勾起了一些心酸往事?

“人是会被困在回忆里的。”老费奇突然说道,“在这里,你会完完整整地回顾自己身上所有发生过的事,开心的、痛苦的、尴尬的、意义重大的,回忆结束,你没有迷失,就可以离开。”

“去哪儿?”她支着脑袋,有几分为难:“啧,如果我不想回忆过去呢?”

老费奇摇摇头,又闭上眼。

接着,姜理的思绪真开始如脱缰的野马一般飞驰,甚至回忆起自己可悲的少年时期。

她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大脑被一些纷杂的记忆攻击。

她敲了几下自己的脑袋,深感焦心。

无法抗拒,只得被动翻阅自己过去20年人生经历的经历绝对是噩梦。

一偏头,却看见那个话痨正瞪着眼睛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是欠揍,她忍了忍,也闭上眼。

姜理的过往成为即时显影,一帧一帧地出现、淡化、交错、重叠,她阴云密布的过去成为连续快闪、慢速播放的“电影”。

在所有纷乱错杂的影像中,一个女人的身影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那张充满荒凉的脸上露出一个痛苦的微笑,她说:“不要回头。”

下一秒,所有图像像被打碎的镜子一般撕裂了,姜理从所有幻象破出。

再睁眼,她瞪着一个山洞的顶部,心中怅然若失,她的记忆有些混乱,完全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但她的心脏却像裂开了一个细微的口子,不觉得疼痛,只有不知名的寂寞,如同在火焰焚烧过的荒原上盘旋回转的风,无依无着久久不散。

她坐起身子,头疼得要命,右腿绑了绷带,渗着血,双手也有深浅不同的划痕。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口袋,还在。

山洞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用手扶住身后的岩壁,忍着痛,腰背发力,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洞口挪去。

岩壁冰凉,泛着绿幽幽的荧光,一些长相奇特、颜色妖异的花草在石缝间生长着,空气中充斥着哺乳动物分娩的味道。

她对气味不太敏感,却也觉得这种味道不堪忍受,于是加快脚步。

走出洞口,依旧是一片密林,不过更古老、幽深,凭着姜理一定容量的野外生物知识储备,竟然没几个说得上来的种类。

月亮大得出奇,较正常情况下的三倍还多,没有一丝阴影,有种荒谬而反常的洁净。

月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留下道道苍白的光柱,像快没电的探照灯。

层层叠叠的林叶后面潜伏着一双又一双眼睛,它们并不上前,只伺机而动。

姜理的身体异常疲惫,眼睛都在打架,在这种窥视下竟然显得安之若素。

不远处,一发照明弹猝然升空、久久不落,似乎想要成为苍白的太阳,攫取月亮的主场。

有人!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一瘸一拐地走向人工太阳。

20分钟前,同一片密林。

利比狼狈不堪、惊慌万分地躲避纷飞的子弹,有些恼火地喊道:“你这个莽夫,注意点人!”

“我呸!”一个持枪的红发壮汉扫下来一圈红眼蜘蛛,百忙中啐了一声,气急败坏道:“你有种你上,第一个被咬掉头的就是你这没用的狗头教授!”

“别碍事!你快回来!”一个戴眼镜的女子躲在树后冲人喊道。

利比咬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红发壮汉也一边替他开道一边后退,他们狂奔了十来分钟,终于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三个人劫后余生,靠在树上喘着粗气。

“真晦气!你说说你,人模狗样,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别以为我没看见,那群鬼东西就是冲着你来的!说!你私下干了什么缺德事?”

利比被一把按住,脸硌在树干上,压出一个难堪的印记。

“你先别激动——”

“好了!”玛娜·希尔轻喝一声,取下眼镜,甩了甩,又戴回去,冷静道:“克鲁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利比转了转眼睛,暗自摸了摸衣服里的暗袋,摆出一份抱歉的模样,低眉顺眼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绝对不是有心的。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玛娜·希尔不可置否,克鲁茨忿忿不平地瞪着他,转头“哼”了一声。

“继续走吧,找到我们的队伍。”

于是现在,姜理和利比狭路相逢。

真晦气!两人同时想。 第8章 同行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或许是两人脸色难看得明显,有人问了话:“你认识?”

利比顶着玛娜似笑非笑的眼神,好险绷住了表情,他苦笑一声,主动上前,伸手要扶姜理:“这是我的学生。我们一开始走散了,我以为她遭遇了不测。没想到……”

他用力攥上姜理的手臂,背对另外两人,对她露出一个阴狠的眼神。

姜理看了看眼前的利比,没心思解读他的挤眉弄眼,皮笑肉不笑地讽刺道:“没想到我还活着?”

利比手下猛地一用力,却假装一愣,故作欣慰道:“是没想到,真高兴还能见到你。”

他作势要给姜理一个拥抱。

姜理的表情很是惊悚,更多是恶心,她皱着一张脸,朝后退了退:“你是不是有病?放开我。”

旁观的玛娜·希尔高高挑起了眉,递给了克鲁茨一个眼神。

这位壮汉一乐,拿起利比的手臂一把拽下,冲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眼神,龇着一口白牙粗声粗气道:“哟,狗头教授,你这学生看来不太待见你呀。起开吧起开吧。”

转头看了看姜理这凄惨的模样,他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姜理眼看这位熊高马大、保镖似的人物在她面前缩手缩脚,有些警惕又有些不自在:“你要干什么?”

“利比的学生,能走不?”

“当然能,不然我怎么到这儿的。”她即答,有些疑惑,看了一眼在后面的眼镜女士,问了句:“你们去哪儿,是顺路?”

“如果你是朝那个——”他指了指明亮如初的照明弹,接着说:“去的,就是顺路。我们的大部队就在那。”

“哦。”

姜理得到了答案,心中没多少想法,只觉得这人挺不错,身上有股直来直去的劲儿。

“那你们先去吧。”她走的慢,右腿莫名其妙伤了不说,还越来越疼,真算得上是实实在在的“拖后腿”。

最重要的一点,她真不愿意和利比同路。

“既然是利比的学生,就和我们一起走吧,瞧他挺关心你。”玛雅思忖了一会,突然开口。

利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温和的笑,适时的说:“是啊,查理,跟我们一起走,你也好有个照应。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看你这样子,肯定受了不少苦,也是老师没照顾好你……”

说着说着,他的神情黯淡下来,似乎真的很过意不去。

玛娜·希尔饶有兴趣地挑挑眉,觉得事情很是有趣,也跟着说:“是啊,给你的老师一个弥补过失的机会。”

姜理被恶心得够呛。

那个看似慷慨相助的女人绝对另有目的,不要以为她看不出这人看热闹的心思。

利比在这边装模做样,她就立马递个台阶,好像姜理不接受,就是不识抬举。

可恶,和利比走在一起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其实姜理只是不满。

她清楚:利比的确不是善茬,但玛娜未必不是好心,虽然也不好惹就是了。

她看见这几人一道,就想当然地认为他们是一伙。

假装没领会利比的威胁是试探另外两人的态度。

有时候同路人不一定同心。这种临时凑出的队伍要不了大风大浪就会翻船,能不能找到自己的那块甲板,得看个人的本事。

虽然她都懂,但她烦。

她神色莫名地看了看利比又看看玛娜,最终点点头,选择接受。

克鲁茨在一旁蹲下,吆喝一声:“行嘞!上来吧,我背你。”

她愣了一下,动作还算迅速地用胳膊圈上这人毛躁的红色脑袋,只一下,就被稳稳当当地托起来。

她在这人的背上悄咪咪尴尬,没话找话:“哥,你叫什么?我叫姜理。”

“嘿嘿,叫我克鲁茨就好。”他在底下偷着乐,“哥”,只有自家小妹才这么叫过,他听着挺受用,又接着问:“你这名字读起来挺拗口。我听狗头……你那个老师明明喊的你查理啊?”

“我叫姜理,也叫查理,你挑着喊就得了,都是我。”她回道。

才怪,她还是喜欢‘姜理’这个名字。

“那我叫你姜——理——”他刻意放慢了读,竟然挺是那回事。

她的心情莫名好起来,心中的窘迫慢慢消散了。

大概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跟上了所谓的“大部队”。

一片狼藉。

仅剩的几顶帐篷七扭八歪地半塌着,其余都被毁得一干二净,只有几片蔫叽叽挂在树梢上的碎布,地上纵横交错着几条巨大的划痕,营地正中央一个巨大的黑色印记,依稀看得出是一朵玫瑰。

几个随行医护人员正忙着抬伤员,他们轻声哀嚎着,脸上、脖颈、胸部、手部一片漆黑。

这个营地像被什么东西碾过、烧过。

几个相较之下还算干净的人在另一边争论着,依稀传来几声“故意”、“狗东西”、“报复”之类的字眼。

“我咽不下这口气!”

一个脸上有几道刮痕的人叉着腰反复踱步,声音陡然大了起来,一双冒着火气的眼睛挨个扫过几个人,胸口大幅度起伏着。

“咽不下也得咽,那记号就搁那地方印着,明显是连掩饰都懒得做。是举着喇叭告诉你‘就是我们干的’。”

“这次活动我们筹备了将近一年,带出来的都是未来的好苗子。现在好了,伤成这样,这让我们怎么交代?”

“更别提从联盟那里好不容易搞到的项目许可,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弄到手,前功尽弃啊!”

一个靠在树上抽烟的人冷漠地看着几个人长吁短叹。

他低着头,细微的火星在手中划过,额发投下一片阴影,眼里的神色看不真切,好一会儿才出声:“这个魔法阵是提前布置好的,我们当中有内鬼。”

“我想你们没忘,两年前,弗里斯带人轰了魔法协会一整个小队。”

“这就是报复。”

叫做弗里斯的人是个长相温柔、面色苍白的萎靡男子,闻言撩了下眼皮,死气沉沉道:“我被关了18个月,汉萨尔,差点就死了。”

怎么还要怪到我头上。

“差点。”被回嘴的人加重了语气,讽刺道:“那个小队连渣都不剩了。”

“我有苦衷。”弗里斯面色惨淡,不愿多讲。

“汉萨尔,搞得这么惨,你还说有闲心风凉话。向着外人攻击自己的队友让你很有成就感吗?”一个女声传来,透着股凌厉。 第9章 谈谈 “玛娜。”汉萨尔·希尔反应很快,举起剩下一半的烟冲她笑笑,说道:“你回来得真及时。”

“你该叫我一声二姐,好弟弟。”

“我听你的看法,你说这些是报复。怎么,就凭一件两年前的旧事?别把私人恩怨带到正事上来,更别只凭着零碎的揣测迁怒别人,收起你那点无用的同情心吧。”

玛娜扔下几句话,没管汉萨尔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又扭头冲弗里斯说:“你做了当时能做的,尽力了。这件事和你无关。”

弗里斯看样子并没被安慰到,只摇了摇头。

汉萨尔·希尔盯着他的反应,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只冷哼一声。

他们曾经是朋友,弗里斯·埃尔是他大学同学,两人志趣相投、一见如故。

家境不错的汉萨尔是个自认是个坦诚的朋友,弗里斯却总是遮遮掩掩,一到假期就不见踪影,他好几次邀约都被拒绝。

直觉告诉他弗里斯温和疏离的表情下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旁敲侧击之下,这人向他透露了自己是个预备探测员的事。

对此,他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却并不太感兴趣。看弗里斯这样,突然心血来潮,毕业后托关系追着弗里斯加入了“历史主义者”协会。

他只是挂个名,不必像弗里斯一样循规蹈矩,靠出外勤攒经验晋升,但出于尊重,他并不干涉弗里斯的选择。

直到两年前,弗里斯第一次带队外出,那次他直接去了三个月,期间杳无音讯。

再回来,他就被魔法协会以不能公开的理由告上了探测者审判法庭。

无法,汉萨尔只好托关系打听这事,火急火燎地托人给弗里斯带话,没想到他却主动认了罪。

汉萨尔是在法院的判决结果定了之后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蓄意坑害”、“魔法协会第203号小队队员全部死亡”的字段让他心底发寒。

弗里斯被关押的那天他亲自见了他,想从这人口中得到一个解释,但弗里斯只是脸色苍白地略过他,一言不发。

弗里斯刑满释放的时候,他没再去见他。

听起来是个很俗气的故事。

他那个二姐有句话说的不错,他没必要向着外人迁怒自己的队友。

但要说他同情那些人却是假话。

他连那个全军覆没的小队有几个人都不清楚。

汉萨尔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但真不是个天真的傻瓜,只要弗里斯开口,他绝对会保护他。

可恶的弗里斯并没有向他求助,汉萨尔自认对此人掏心掏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瞒着。

他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因为他在乎,而是弗里斯在乎。

另一边,克鲁茨把姜理背到医疗队那边,让人给她看看腿。

在一个医疗队队员剪开姜理腿上绷带的时候,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从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下走出来。

姜理依稀能听见他们身后细碎的呻吟。

“忍一下啊。”

蹲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眼神干净而忧郁的女孩,光洁的额头上正冒着几滴细汗,轻轻皱着眉,撕下粘在她右腿上的最后一层绷带。

她的伤口暴露出来,刺穿加撕裂,5、6厘米的口子,隐隐约约间泛着不详的黑色,上面敷着一团绿莹莹的不明物质,像是过了保质期的芥末。

姜理也是第一次见,惊讶于它的严重。

她既不知道身上这些莫名其妙的伤口打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是谁替她处理的。

奇怪地是,她不觉得有多疼。大约是已经麻木了。

伤口太不雅观,女孩又严肃地盯着,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姜理只好喊了句:“医生?”

医生立马应了句,却还是盯着那个伤口,有些犹豫。

接着,她替她清洗、缝针、上药,偶尔看几眼姜理的表情,最后缠上绷带,打了个漂亮的结。

姜理瞄了眼那个蝴蝶结,状似无意地问:“怎么了?”

“你的伤口很特别,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咬住拖拽了几下,很抱歉提起你的糟糕经历。但你……”医生有些犹豫,问道:“你不痛吗?”

姜理一怔,没有立即回答。

“你注意到了没有用麻药吧?你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我简直像在做缝补练习,感觉不太真实。”

“我也不至于哭天抢地,我一直比较能忍。”

姜理说得是实话,却不太具有信服力,至少医生不太相信,她又嘱咐了几句,收拾好工具,赶去照顾其他伤员了。

姜理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决定去找利比。

玛娜·希尔正和那群结束争吵的人说些什么,从表情看不出谈话的好坏。

跟在一旁的克鲁茨见她出来,冲她招手。

姜理笑了,摇摇头,指了指利比。

克鲁茨立马有些嫌弃的模样,摆了摆手。

利比正帮着清理残渣碎屑,和几个营地人员相谈甚欢,一副儒雅随和的样子。

姜理走到他跟前,拉着一张脸,没半点笑意。

利比见了她,冲那几人笑笑,拍了拍手。

“你跟我来。”他转头命令道。

姜理忽然有些啼笑皆非,站在原地不动,冷然道:“就在这说。”

利比神色不耐,拽着她稍微走远了些,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心里疑惑,但现在不是我们内讧的时候。告诉你吧,之前那个……出了一点差错,你是学历史的,知道513那年发生了什么吧。”

“发生了什么?第二十三任人类联盟主席胡宝荣主动请辞还是魔法协会第八任会长琼安·布丽姬上任啊?”

利比怪笑一声,眼神有些疯癫:“都不是,亲爱的查理。是拉法尔小队……”

他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姜理却立马想起了探测者指导手册上的一段简短的文字:

“魔法纪513年6月27日,拉法尔小队全员于未知探测点失踪”(*请探测者注意:探测之前一定向官方组织上报,期间保持联系……)

后面那段殷切的嘱咐她不记得,只想着是什么样的探测点才让当时综合实力第三的野生探测小队自此消失,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姜理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这里就是那个未知探测点?”

利比笑了,就当承认:“你猜我们两个能不能活着离开了?” 第10章 惊变 姜理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想起了李沅,她摸摸口袋:“你杀小李的时候想过会落到这般境遇吗?”

利比注意到她的动作,脸色有些扭曲:怎么还带着这东西?

他有些挫败,更多是不甘,混杂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内疚和茫然。

姜理盯着他,惊讶于这人此时展现的微末良心,讽刺道:“伟大事业?笑死人了。”

利比的愧疚只出现了一小会儿,他耸耸肩:“不管你信不信,她是自愿的。”

好不要脸!姜理心想,反正她死了,你怎么说都行,说给自己听吧,编理由也不编个新鲜的。

利比看着她冰冷的眼神,不知为何嗤笑一声:“你不相信?李沅的医院记录尽可以去查,她本来就命不久矣。我只是推了她一把,事到临头又反悔,怎么怪的了我?”

“……”她震惊于此人的冠冕堂皇。

“她的病是家族遗传,绝症,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为什么会知道?我们没熟到这份上。”姜理冷冰冰道。

“那你指责我个什么劲儿,随地堆放无处容身的正义吗?”利比大为不解,问道:“既然那么在意,怎么不早点冲出来救她?你这是虚伪。”

姜理认真看着他,漆黑的眼睛空洞洞的,利比有一段时间相当反感她的注视,即使他是她的老师。

那种眼神之下,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在被蔑视。

“你不装模作样的时候真刻薄。老费奇和那帮野人呢?”

“他疯了,那群人被他杀光了。一刀一个,像在宰牛。”利比回道,尽量不去回想那番情景,谁也不知道他当时的胆怯。

姜理并不是很惊讶,只叹息一声:“怎么没把你也顺手解决了呢?”

利比没有回呛,大概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怪不得你要赖在这里,想你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这可不一定。”利比有些得意地说道,他从上衣口袋拿出一个木制雕刻罗盘,一朵小小的玫瑰印在上面,旧圆形样式,和现在大胆前卫、标新立异的机械风格截然不同,透着股老旧的规整。

“伟大的帕拉尔·米拉保佑,这个道具还能用。”

“真令人惊讶,我记得最开始的这个项目资金不是你向历史主义者协会申请的吗?他们知道自己的编外探测员转投魔法协会了吗?”姜理怪腔怪调,暗讽此人反复无常。

“你不懂,有时候要做好两手准备。历史主义者协会能给钱,魔法协会就能给道具,他们总是能被同一种东西说服。”

利比并不觉得难堪,幽幽叹了口气:“我这种在野探测员本来就不好过,两位大哥在头上压着,资金、技术、数据、信息等等又一个比一个抠门,他们只关心自己人的死活。”

“即使像阿尔皮斯·霍普、乔珈红珉、谈亨这些天纵奇才最后都要依赖于他们积累的经验数据,否则连探测点前50号都不知道叫什么、在哪儿。”

人生短短几十年,大半时间都要在漫无目的的搜寻过程中度过,对于某些心怀远志、野心勃勃的探测者来说,太过得不偿失。

姜理懂得这个道理,同时意识到利比很是焦虑,换做平时,他绝不会透露这些丧气的真心话。

利比的官方年龄是45岁,实际看着要年轻很多,人生可以称作一帆风顺,名校出身、毕业留校、家庭美满、事业有成。

这种人,偏偏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一名探测员,姜理能从这人眼中看出对另一个世界的痴望。

偶尔地,在他曾经神采奕奕的分享当中她能看到此人眼眸深处长盛不衰的野火。

她讨厌利比。但的确曾经对他口中的世界有过一种不理智的神往,好像,她从来不是此界而是彼界的一员。

这种虚幻的感受终止于李沅之死。

探测事业究竟该如何形容呢?伟大、壮丽、有序还是危险、肮脏、鲜血淋漓?

如果人类能证明自己在往正确的道路上前进,这些可能无关紧要。

她害怕的是牺牲没有意义、勇气一败涂地,她不能承受整个时代暗地里的狂热下没有一点恢弘理想的光晕。

或许她错了;或许她知道的太少而想到的太多、想的太坏;或许只是因为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悲观主义者。

利比小心翼翼地收好那个罗盘,冲她保证道:“我明白你的怨气,我们先和好,我承诺会带你一起出去。”

姜理心情很差,对他的提议无动于衷:“算了吧,我担心你在背后捅我刀子。我也明白你的忧虑,放心,我不会揭穿你。你干什么都和我没关系。”

利比不会相信她这番话的,但她需要这么说。

对于利比这种人,他的怀疑比信任更能让她安心。

姜理看着利比阴晴不定的脸色,心想:真和你一个阵营就完全没退路了。

至少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不敢贸然坑害她。

两人陷入僵持,空气有些凝固,利比故作大方道:“姑且相信你。”

他在心里暗骂姜理不识好歹,有那么一瞬,他是真心想带着姜理走出去。

不为别的,他和姜理第一次见面,历史主义者协会特地联系了他,请他带带这个学生。

那时他充满希望、脚踏实地,认为自己很快就要被接纳,成为拥有正式编码的探测员。

后来,现实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巴掌。

此时,临时搭建的棚子内,那些面色漆黑的伤员突然整整齐齐坐起,眼睛紧闭,一个伤员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将手臂狠狠向后折去。

接着,他们开始一同摆出一些扭曲、怪异的姿势,手臂卡着手臂、骨头嵌着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给姜理缝过伤口的女医生被狠狠吓了一跳,在帐内手忙脚乱地扒着其中一位伤员的手臂,大声呼叫。

几个就在帐外的人员最先听到,立马冲进去,神色惊变——那些根本不是人类自己能够摆出的动作!

他们的四肢好似成为了编织用的枝条,相互纠缠着、封锁着,密不透风地围绕着,几颗头颅错落有致地挂在那堵人体围墙之上,神色有种诡异地安详。

姜理没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多看一眼,那个医生早就放弃了拉扯的动作,躲在角落,身形颤抖,眼眶通红。

姜理走到她身边,没说一句话。 第11章 火焰 众人面对这种怪象揣揣不安,三三两两聚在一圈窃窃私语,空气中流淌着诡谲、不安的气氛。

利比表现得很是忧虑,至少表面如此,虽然姜理认为他有所预料,但并不觉得他百分百知道所有细节。

棚内的异象明显在他意料之外。

她无动于衷,有心安慰那个善良的医生,却实在词穷,她不太招架得住此时女孩的眼泪。

玛娜·希尔一行人还在棚内呆着,比常人更能直面扭曲的恐怖,姜理在心里给他们拍手鼓掌。

几分钟后,一个人惨白着脸从里面出来,快速走到一边大吐特吐起来。

姜理定睛一看,是汉萨尔,那个养尊处优的傲慢关系户。

名叫弗里斯的弱气青年挑开了一点缝隙,有些担忧地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走出来。

姜理看着这一出,少有的感到有趣。

汉萨尔掏出一块白色方巾,上面纹着金绿色丝绒般的孔雀羽毛图案,不甚爱惜地用它擦了擦嘴,随手丢进了废物堆。

“你还好吗?”医生走过去。

面对医生的关切,他略显急促地挥手,不想更多人关注他的窘迫。

还挺好面儿。姜理突然想起了此人的身份,怪不得连协会都要给个台阶。

“希尔”家族,银行业起家,目前的出版业巨头,历史上曾诞生过两位人类联盟主席,也经历过政治放逐,起起落落,因为资助过大量学者和作家,在人文艺术领域颇有声望。

3号大陆上超过一半的公共图书馆都是希尔家族修建的,现在颇为低调,据说是人类联盟的官方笔杆子。

挺大的来头。姜理在大学时看过几本闲书,上面不止完完整整地梳理了此家族的发展史,甚至还对前几代家族成员精彩纷呈的关系做了详细的介绍。

因为那本书是佚名,出版年月较为久远,真实性并不可考,且作者絮絮叨叨和八卦猥琐的文风实在不令姜理喜欢,最终她并没看完。

但不得不说,印象深刻。

她没对汉萨尔投以过多关注,倒是利比主动凑上去询问了下情况,被此人以“有本事自己去看”给堵了回来。

利比看似礼貌谦和实则转头翻了个白眼的表现让姜理心情大好,她颇有耐心地等待着。

大约半个小时后,玛娜·希尔率先走出来,侧头对一个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人嘱咐了几句,向几个营地人员招招手,安排了什么工作。

姜理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几人的脸色,营地人员一脸震惊、失措和茫然,玛娜倒是有几分疲惫和苦涩,她接着对着几人又说了句什么,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克鲁茨跟在她身后,脸上也是一派凝重。

待外面的人被聚在一边,一个独眼老头对她点了点头,玛娜·希尔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讲话:“各位,我想你们对今晚的事都有很大的疑惑、不安甚至是惶恐。先别不承认,这种事情的确少见,我们在还没找到具体探测方位的时候遭到了不明袭击,而我因为先前的意外和大部队失散,没能在现场和大家共担风险,对此我很抱歉。”

她对着众人鞠了一躬,克鲁茨也神色严肃地敬了个礼。

姜理身边的人有些躁动。

“但是,”她直起身,声音增大了一些:“我也看到了各位的临危不惧和决不放弃,大家都是带着共同的目标聚在一起,我们承担着人类联盟给予我们的厚望,很高兴发现没有任何人在经受这次的打击之后萎靡不振。”

姜理听的一愣一愣,利比已经开始目露精光。

她扫视众人,换了一种语气,有些哀痛地继续说道:“想来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的十几位队友突然发生了可怕的异变,我们尽全力挽救,最终却只能宣布无力回天。”

众人也哀痛起来。

“但是值得欣慰的是,他们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替我们做出了启示,11234,这是他们身为人类,从思想中发出的最后一声怒吼,经索内·谢珀特博士的破译,这是一个坐标。”

“没错,我们已经找到了下一步的去向,他们替我们指出了明路。”

几个人已经泪流满面,空气中渐渐充斥着一种激荡的情绪。

“最后,我们怀以无限的悲伤,以火焰对他们做出告别。”

玛娜招了招手,早前那几个营地人员就举着火把投了过去,火焰瞬间腾飞而起,橘红色的火光印在每个人的脸上。

与此同时,那颗照明弹终于燃尽了它的寿命,慢慢熄灭了。

夜色中,唯有那熊熊燃烧的烈焰在发光发热,众人低下头默哀、轻声祈祷。

只有姜理,直直地看向火焰,看向火焰中巨大的畸形身影,火焰软化不了她冰冷漠然的表情,只灼烧着她的心脏。

在人类的喃喃低语中,她抬头望向月亮。

月亮一言不发。

第二天一早,众人收拾好行囊,赶往那个计算出的探测点。

姜理和利比走在队伍中间,克鲁茨不时向后望望,她给了一个“请安心”的表情。

“都没怎么休息,真是积极。”利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姜理瞥了他一眼,说道:“你的激情和狂热哪去了,这不就是你期待的吗?”

“别诽谤我啊,我能期待什么。”利比矢口否认。

“昨天的事……你怎么看?”他偷偷摸摸地问道。

“我们还在人家队伍中间。”别挑这时候发起议论,无论多么惊艳的观点,都请注意下场合。

“真是惊世骇俗,大开眼界、大开眼界!”他莫名亢奋起来,眼里闪耀着某种神经质的顿悟、狂热和极深处的敬佩。

“你相信那女人的话吗?”他又压低声音问道。

“别说话了。”姜理很是冷静。

她看着侧前方那位医生红肿的眼睛,想起昨夜她在火光中一闪而逝的泪痕和嘴角微微勾起的笑。

她无法理解的眼泪和微笑。

她心里早有答案。

两个小时后,众人来到了一个山洞。

姜理脸色古怪起来:这不是我走出来的那个山洞吗?

兜兜转转,竟然又回来了? 第12章 弯钩 索内·谢珀特博士难掩兴奋,见玛娜肯定地朝他点点头,立马带着几个年轻人上前,边勘测边记录。

还有几个人正换上一身银白色探测服,头盔在日光照射下闪耀着金属光泽,内部装有通讯设备、感官增敏设备等等,除此之外,就是不知底细的微型杀伤性武器。

与其说是探测服,不如说是作战服,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细节,只在右臂印着一个古老的象征“无限大”的环形符号,这是历史主义者协会的标配。

他们待会儿要做整个队伍的先锋。

姜理分配到了一件夹克、一个头戴式黑色面罩、一个背包、一筒微型手电、几袋干粮以及一把小型手枪,她神色莫名地掂量了几下,把武器别在腰后,和黑色口袋挨着。

装备整理完毕,她莫名有些紧张:不说别的,在探测这事上她很业余。

谁还记得她最初是来野外生物考察的?

这个没什么筛选机制吗?

我一个半路加入的非要参加到底吗?

走回头路挺不好的。

她懦弱无为的那一面跳出来蹦跶几下,又被她冷酷无情的镇压下去。

古话说得好,事到临头、不得不发。

身后几声沙哑的鸟叫,透着股半死不活的劲儿,玛娜一声令下,队伍义无反顾地出发了。

山洞中迎面吹来一阵湿润微热的风,细微轻柔,只捋了捋众人的发梢。

姜理不知为何很是抗拒这蹊跷的风,她放慢脚步,往人身后躲了躲。

洞内景观与她走出那天别无二致。

虽然在面罩的过滤下极其细微,但姜理的大脑记住了那种惹人反胃的味道,她一直紧皱着眉。

利比自进入洞穴后就收敛很多,恢复了矜持稳重的性格。

他的枪握在手中,神经紧绷着。

姜理有些担心他的枪走火,只好开口:“你怕了?”

“我这是必要的警惕。”利比眼睛紧紧盯着前路,有些着急:“我们走得太慢了。”

利比既紧张又期待,想走快点又怕遭遇不测,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前言不搭后语。

先锋们打头阵,探测服边缘蒙上一层毛乎乎的荧光,远看像几个高大瘦削并长了霉的银白色骨架。

姜理心想:紧身衣在制服中真是永不过时。为什么没人指出这种设计既不实用也挺不庄重,万一不敌,逃跑岂不是不太方便?

她觉得这种时时刻刻的紧绷有些压抑,这么多人,为什么没人说句话?

是这里的景象不够令人惊讶吗?

其实姜理不是个会享乐的人,她的私人生活范围很窄,很是无趣,有时候能在自己的休眠舱里一睡几天。

她自然不懂对于娱乐生活过于丰富、乃至感官刺激接近饱和的当代人来说,这些颜色炫丽的野花野草并不能激起什么“赞美大自然的神奇”一类的感叹。

虽然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姜理以前过得是接近清心寡欲的苦修式生活。

这和一些人的教导分不开。

他们在近乎无尽的甬道内缓慢的挪动,直到前方的人向后一挥手,示意暂停,几十个人就卡在了通道里,像是静止不动的一团污垢。

接着他们来到了一个较大的圆形洞窟当中,上面不知年月的凿痕和诡异的壁画让几个一看就很有学问的人激动得难以言表。

他们拍下照片,近乎深情地凑近古老的石壁,间或几声惊叹和讨论。

姜理发现探测和她想的完全不同:大多数时候的一无所获和小部分意料之外的突破。

他们有了突破,然后陷入了一种兴致盎然的猜测当中——这群人挤在这里有一会了。

难道多数人只有等待,等着少数人去找突破口就是所谓探测的真相吗?

我想走人了。

要不要打个招呼,如果他们突然发现队伍里少了个人会不会造成骚动,影响是不是不太好?

更可能的是,没人会发现少了个人。他们来时并没有清点人数。

姜理离队的心思蠢蠢欲动。

她之前甚至不想进来,现在却打起了一人单干的主意。

人的勇气有时候真是莫名其妙,或许这时候称之为自不量力才更贴切。

突然,“砰”的一声,重物锤击的声音贯彻整个洞穴,大家猛地打起了精神,警惕地望向四周,一时摸不准声音的来处。

姜理短暂地拥抱了下团队精神,装模做样地举起了枪,警惕起来。

在一声接着一声的撞击声中,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老费奇。

他的手里正提着一个用布包起来的重物,在那群学者痴迷不已的壁画上砸开了一个大洞,“轰隆”几声,碎石落在地上,滚动了几下。

众人惊讶非常,一时间既没了声响也没了动作。

利比默默地躲在人群最后面。

老费奇无视了这支屯在洞穴里的队伍,从后面的通道中拽出一只不断挣扎的动物:接近半米,全身覆盖着紫黑色的甲壳,体型扁圆、胸足短细,仔细看却长有一些细钩,似乎没头,也可能是缩进壳里了。

他把一个弯钩直接从那东西身上拽下来,之前像是卡在它的嘴里,众人立马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声。

令众人惊恐的是,他们竟然从那东西的叫声中听出了几分凄厉和狂躁。

一些紫色的黏液滴滴答答地呕在地上,那东西无力地挣扎了几下。

老费奇面不改色,从鞋边抽拿出一柄刀,就要刺进它尚未闭上的口器当中。

“等等!”队伍里的玛娜突然喊道。

老费奇的刀停下了。

她在一众因此人古怪举止而脸色煞白的人当中第一个站出来,缓和了语气道:“这位陌生朋友,请说明你的身份,向我们解释一下你的……行为。”

老费奇的眼神冒着久不见天日的郁气,声音嘶哑地回道:“死路太多,只能砸开。你们有东西吃吗?”

“有。”玛娜毫不犹豫地说道,立马示意一个人给老费奇递了几包干粮和一瓶水。

他放下刀,一脚踩在那东西身上,又把弯钩挂回去。

那东西只颤动了几下。

不会是食物吧……

众人神色诡异。

他席地而坐,大口大口地吞咽,很是潦草地咀嚼几下,不一会儿就吃完了所有。

队伍中随后开口的是一位年轻的古生物学家,眼里的精光亮了又暗,最终她急切但礼貌地问道:“我能凑近看一下你身边这个大家伙吗?就一下。”

老费奇无所谓地点点头,又下了狠劲敲了几下那东西,往旁边挪了几下。

年轻人雀跃起来,又说:“那我多看几下,就几下。”

姜理远远瞟了几眼,也有些好奇。

她正犹豫着,就听老费奇问了句:“你怎么又回来了?” 第13章 休息 众人面面相觑,明显不知道这古怪的老猎人打什么哑谜:哪个“你”又回来了?

姜理还没来得及搭理他,就听见老费奇又问了句:“腿好利索了?”

这下姜理身边的人都向她投以注视,尤其是医生,惊讶地瞪大了那双依旧微肿的眼睛,看起来有种不精明的可爱。

想来也是,这一路上她的微瘸还是挺引人瞩目的。

她从人群中走出来,众目睽睽中坐到老费奇旁边,一瞬间觉得这情况有些熟悉。

“好得差不多了。”她揪了揪腿上的蝴蝶结绷带,对这种略显不合时宜的寒暄竟不感到别扭,好像这人关心她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不知为何有些闷闷不乐:“我是来过这里,但我一点都不记得你也在。”

“这很正常。”老费奇微微侧过肩膀,看着她说:“一旦有了离开的决心,什么东西也留不住。你当时快崩溃了,记不住也好。”

她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愧疚,听老费奇话里的意思,我之前是和他分道扬镳了。

她自清醒以来一直没精力细想她、利比、老费奇几人为何分开行动,和利比重逢之后也没去理清时间。

想来她最开始应该是跟着老费奇走了。

不排除利比那个糟心眼子精早发现了她的异常,却故意装作不知情。

腿伤是个再明显不过的提醒,却一直被她下意识给忽视了。

她轻声道:“利比和我说了你和他们的事,我也没印象了。”

老费奇别过头,不再看她,盯着一会儿眼前的地面,又回过头盯着她的眼睛道:“不是他说的那样。”

姜理心想你怎么知道他说了什么,接着就听他补充道:“他们应得的,山神也会这么认为。”

“哦、哦,那好吧。”姜理有些怔愣,山神都出来了,那就这样吧,她永远不会再问了。

姜理开始胡思乱想,陷入自己的思绪。

老费奇以往的捕猎经历让他对死亡有种超然的精准和稳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好杀的人。

对老费奇来说,当事情到了无可转寰的地步,那死亡就成为最干净有效的解决方式。

而自己的成长环境对秩序有着很高的要求,某种程度上,她无法接通和理解这种事情,但不意味着她会把自己那边的规则生搬硬套在别人身上。

悲哀地是,利比在某种程度上和她一样,都是秩序的子民,但他却毫不留恋地抛弃了那种非个体化的安全感,在坍塌的废墟里自己加冕成卑劣的国王。

同样都是对自己人下手,老费奇保有自己内心的秩序,利比却不可能。

这就是为什么利比需要以各种理由强调自己作为的合法,而老费奇连理由都不必说。

姜理哪个都不欣赏,她心中始终蜷缩着一个弱小之辈的惶惶不安,这提醒她永远不要宣称自己对死亡坦然。

利比在人群的最后看着老费奇和姜理小声交谈,觉得老费奇真是出尽风头,轻易成为了一时的焦点。

无论何种情况,他都无法对任何忽视淡然处之,他觉得自己纵使独自一隅也会有人不自觉地被他吸引目光。

玛娜昨晚的表现让他觉得惊艳,老费奇如此作为又让他心生震悚,无论是依靠口才还是力量,这都让他领会到一些人身上与众不同的吸引力。

他咬了咬牙,不满于姜理的“背叛”,为什么在别人面前如此乖觉却独独对自己的老师缺乏尊重,姜理一直是个不听话的学生。

利比突如其来的想法来势汹汹,这让他在后面阴阳怪气地说了句:“真是令人费解,作为姜理的老师,我竟然对她的经历一无所知,而我的学生甚至不愿意解释一下为什么她来过这里却一言不发,如果她说了,我们或许能少走一些弯路。”

众人听了这话,琢磨出几分不对劲,作为围观群众的他们竟然无法弄清楚利比的意图:你这话说得,想让别人觉得姜理是个怎么着的人?

她的经历你为什么非得一清二楚?

她又为什么要透露自己来过这里,有什么用处吗?

走弯路也是排除错误选项啊。

众人的眼神里透着费解,他们觉得反正探测都开始了,干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去问一个年轻姑娘所谓的经验呢,她敢说别人就敢信吗?

利比的话完全没掀出什么风浪,姜理都有些替他尴尬。

好好地,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和你只是接近反目的师生关系,你却搞得像是我无法替代的监护人和人生导师一样。

醒一醒,我们从来没到那种要对彼此事事关心、件件禀报的地步。

在姜理和老费奇闲聊、利比怪声怪气插嘴的时候,那位年轻的古生物学家两耳不闻外事,一心蹲在那不明生物面前啧啧称奇。

说好只是看几下,这女子却不知不觉中把它整个嘴都扒开,用一个夹子把它狰狞的牙齿向外扯出来,意外地发现很有弹性,然后“嘎嘣”一下,夹断了这东西的一颗牙齿。

她甚至嘴里念念有词,安慰了它几下:“你有那么多圈牙,我拔下一颗不过分吧。”

她其实很想撬开这东西的甲壳,因为其坚硬程度异乎寻常,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破碎的石壁外围,刚开始还有几个学者痛心疾首地抚摸着缺口,转头就来到另一边兴致勃勃地开启另一场讨论;

玛雅·希尔在教训她那叛逆的弟弟,弗里斯在一旁略显愁苦;

在洞穴的角角落落里,有几个人银白色的身影正在仔细排查,锲而不舍地寻找合适的出路;

其余的除了一直保持警惕的警戒人员就是几个抓紧时间睡觉、发呆、交流感情的闲人。

他们暂时一筹莫展,他们于是各司其事。

老费奇不同寻常的出场带来的震惊很快就过去了。

在探测过程中,好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长久的驻足。

姜理忽然有些理解昨夜那位医生脸上矛盾的神情,有时候只有前进才算真正对得起牺牲。

在探测事业中,可以休息、可以放慢一些,但绝不能漫无目的,无论有路没路,永不止步。

“找到了。”

众人再次聚在一团,看着先锋队破开一个缺口,一条漆黑的甬道在几声轰鸣中出现。

接下来,继续前进。 第14章 分散 新开的通道潮湿滑腻,横向只能容纳一个人,众人不敢把队伍拉的太长,前后只隔着一臂的距离,走路谨小慎微地,生怕一个不小心,变成一个接一个滑倒的多米诺骨牌。

通道内,除了众人的脚步声,还有重物被拖行的声音。

老费奇走在最后,前面就是姜理。

他对那东西很执着,硬要带上它,问他只说了句“逮到它不容易”。

姜理戴着手套,扶着旁边的石壁,走得有些艰难。

没人觉得越来越热吗?

她喘着粗气,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

嗓子有些干涩,一阵强烈的困意几乎让她想就地昏厥,几绺油腻腻的发丝垂在她眼前,她痛苦地甩了甩头。

到后来,几乎是老费奇在后面推着她走。

姜理想集中注意力,眼神却渐渐涣散起来,余光中有一个黑色身影一闪而过,紧贴着山壁,那么狭窄的距离,像要对每个路过的人说悄悄话。

她正了正神色,虽然没人看到,一本正经道:“叔,我看见了你家山神使者的亲戚。”

老费奇推了下她的脑袋:“你又看见了?别乱看。”

“你也见过?”

老费奇从喉咙里压出一声“嗯”,说道:“不止一次。没什么危险性,只是偶尔冒个头,跟你一段路,当没看见吧。”

唉!姜理心中叹了一口气,又一次见鬼了。

世界上那么多奇诡的幻影,谁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那东西躲过了前面的勘察,这些仪器扫不出来的东西总是容易被人眼捕捉到。

她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书,上面详细介绍了人类肉眼的结构特性,看完一堆术语之后,她记得结尾的一个问题:

【我们怎么肯定自己看到的就是真实?】

当时的她闲来无事,很是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如果不真实,那会怎么样?

我们能够杜绝一切眼前的虚假吗?

又是什么人会怀疑自己眼前的真实?

起码姜理不会。

恍惚中,她听见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她问道:“叔,山神使者的亲戚还会磨牙吗?”

老费奇没回应,她只好回头看了眼,结果却瞥见一个通体雪白的人形生物,体态纤细,四肢细长柔软,脑袋像被随意揉捏出来的长了麻子的梨,一只手正推着她的背,一张没有眼睛的扁平的脸,正龇牙咧嘴往她后脑勺上凑。

姜理第一时间想的是:什么丑东西,别挨着我!

她眼神凶恶,立马扭过身子,直接上手掐住这生物细长的脖颈往旁边石壁上按去。

入手一片滑腻,姜理觉着自己在掐一条冰冷的死鱼。

这东西似乎吓了一跳,嘶嘶地叫着,不住扭动,双臂挥舞,噼里啪啦都抽在了石壁上。

它的攻击性非常弱,延展性倒是惊人。

姜理最后给它四肢打了结。

她发现自己竟然和队伍走散了,自己也很是惊奇,怎么会这样呢?

她试着喊了几声,又敲了敲石壁,前后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

她耷拉着脸,索性坐下,挨着她的战利品。

没人一起走啦,她就自己先休息一会儿。

汉萨尔·希尔正在破口大骂,几个队员在一旁侧目,惊讶于这位向来还算优雅的贵公子哥丰富的词汇量。

“真邪门!”他铁青着脸,又踹了几下石壁,脸上闪过一丝隐痛。

弗里斯坐在阴影里,缩着腿,脸色很忧虑,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汉萨尔,你安静点吧。”

队员赞同地点点头,也说:“您省点力气,这种事常有,像您这样大发雷霆的不常有。我们只是不知不觉走散了,这算不上特别危险。”

汉萨尔深吸一口气,在通道里来回踱步,他突然一拍脑门,从怀里掏出一个翻盖式打火机,点燃,满意地看到火焰向一个方向偏去。

他心情大好,走到弗里斯跟前,捏着他的肩膀,问道:“看见没,弗里斯,现在能走了吗?”

“很古老的办法,汉萨尔。”

汉萨尔得意的表情有点垮:“你就说有用没用,能不能走?”

弗里斯虚弱地笑笑,站起身:“有用。走吧,朝气流过来的方向走。”

此时,利比和克鲁茨正为朝哪个方向走而争执。

利比很是头痛地拉住这个在他眼里头脑简单的大个子,指着另一边道:“你听我这一回,我们该朝这边走,这边有气流。”

“我凭什么听你的?”克鲁茨抱臂。

“因为我是对的。”利比脑门蹦出一根青筋,心中很不耐烦,他冷下脸:“别浪费时间了。”

克鲁茨不至于发现不了哪个才是正确方向,他就是想跟我对着干。

他们一直不太对付,但是各自心里也清楚,两个人要比一个人走安全些,只好不情不愿地同行。

老费奇、玛娜和那个年轻的生物学家一起,气氛竟然很融洽,他们没犹豫太长时间就选出来正确的方向。

“恕我冒昧,”玛娜彬彬有礼,盯着走在最前面的老费奇,问道:“您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竟然我们都已经落到这地步,我想我们可以试试互惠互利。”

“没那个必要。”老费奇有些冷硬地说,“我不会儿阻碍你们。”

“这可不能说服我。”玛娜像是开玩笑,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您出现的太巧,对我们来说又不知底细,我们怎么对您安心呢?”

“你们挺了不起。”

玛娜有些拿不准此人的态度,顿了顿,决定打感情牌:“我看您和姜理认识,她是我半道上遇见的。利比还说是他失散的学生,巧不巧?”

玛娜没得到回应,接着说道:“我见到她也挺惊讶的,一个人在那么危险的密林,偏偏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好像完全弄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我还以为这次活动保密做的很不错呢,结果营地被炸了不说,人也损失了好几个,好不容易找到了入口,发现您却先一步来了。真是……”

她话锋一转,问道:“为什么您要把姜理送出去呢?之前发生了什么?”

老费奇在前面皱了皱眉,冷淡地说道:“她不关你要做的事。”

“怎么说?”

老费奇有些无奈,却不是对她,语气平平地说:“她不是探测员。”

“哦?”玛娜有些吃惊,心想这倒是没看出来啊。

姜理这个人,一路上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对什么都表现得兴致缺缺,却并不显得一无所知,别人看她只当这个人性格如此。

老费奇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她,那玛雅的推测就不成立了。

“既然这样,您不担心她吗?”

“……”

老费奇沉默了一会儿,脚步不停,回道:“我担心她停在原地不走。”

老费奇的担心绝对不无道理。 第15章 安西 在像空气一般一次次堆叠于她身上的疲乏中,姜理堆在一片漆黑的通道中睡下了。

再次醒来,她闻到了一种酸臭味。

姜理有些厌恶,她的眼皮像是被糊上一层粘液,睁开眼睛时的异物感让她觉得十分不适。

她揉了一把眼睛,果真抹下一层透明的胶状物,目光凉凉地。

余光看见那个白花花的生物还在一旁委屈地窝着。

竟然没趁她睡着跑掉吗,真是个难以言喻的笨东西。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整个通道油润润、湿乎乎的,地上的水没过脚踝,迎面吹来那种湿漉漉的风,她依旧不喜欢。

白色异类见她醒来,立马激动,麻花一般的四肢扭动着,嘴里喊了一声“呱”。

姜理讨厌蛙类,听了它的叫声面露不喜,她抬腿要走,打算让这东西自生自灭。

还没走几步,却听见身后一声“扑通”,此起彼伏的“呱呱”声吵得惊人。

姜理回头一瞧,见那东西脸朝地摔在地上,在不过10厘米深的水中胡乱噗通,一时好不热闹。

她叹了一口气,回到这东西跟前,帮它翻了个身,又解开了纠缠在一起的四肢,见它身形抖着萎缩回去,恢复了初见时那般丑模样,就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她在通道内走着走着,突然感到后脑勺和脖颈处几分凉意,不由得拳头攥紧了。

终于,她忍无可忍,把黏在她后背缩成一团的、乳白色果冻一般的不明生物撕扯下来,像丢垃圾一样往远处一抛,转身,飞快地跑远了。

一时间,通道内只有她的踩水声。

她跑跑停停,竟然走了一大截路,一心想甩掉身后的累赘。

她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变得燥热、沉闷,不一会儿她的脑门、下巴和后颈就布满了汗珠,她喘着气,拢住自己略显枯黄的头发。

曾经,有人以为她这样是营养不良,说得不错,她是看着不太健康、实际也不健康。

也许,某一天她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宿舍的休眠仓里,等个三五天才被人发现。

然后,阿尔特甘大学就会出现一个流传几年的年轻学生死亡事件,她觉得自己会被判定为自杀,虽然她绝对不会那样做。

但自杀,好像所有原因都只是个人问题似的,没人应该替这样一个人的死亡负责。

姜理因为这一小段时间内略显突兀的剧烈运动而气喘吁吁,她的眼前出现一些幻影,胃部不适的绞痛起来。

于是她想起自己还没有吃东西。

她慢下脚步,拿出几块压缩饼干,边走边吃,通道里充满了“吭哧吭哧”咀嚼的声音。

这个时候她会觉得人和动物没什么两样。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不远处,离姜理不过几步距离,昏暗的光线下,这人的相貌模模糊糊、看不真确。

“什么人?”面前传来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如果小李还在,会露出稍显兴奋的笑,赞赏这人的声音很像那位火爆整片3号大陆的歌星克莱门斯·巴里奥斯。

但姜理对声音并不敏感,听到这个声音,只觉得诡异。

她没回话,悄悄攥紧了拳头,走上前去。

她被一种微妙的烦躁感笼罩着,并不想和任何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寒暄。

前面的身影暗暗绷紧了身上的肌肉,想着一招制服这个一言不发的人形异类。

说实话,一路上,他遇见不少这种奇形怪物,只是这一次,单从身形来看,除了过于瘦小,看着真挺像个人类。

凑到跟前,他才发现这是个面色惨白的女孩,眼睫毛长长的,上面沾着一些不明的透明液体,嘴巴死死地抿着,眼神有些凶恶。

他松了一口气,开口问道:“你是……”

姜理朝这人脸上打了一拳,没打中,被这人攥着手腕拦下来。

他着急地解释道:“别紧张!别紧张!我是魔法协会第16号探测小队探测员,我叫安西·多默。你等等……”

他撩了下衣领,展示了下魔法协会的玫瑰徽章,正好好的扣在此人的衬衫袖口处,被他举着手带到姜理的眼前。

“你好些了吗?是和自己的队伍走散了吧,我也是。”他见姜理的面色似乎略有缓和,兴奋地介绍起来自己:“安西·多默,我是安西·多默。我在这里好几天没见到人了,你什么时候和队伍走散的,自己一个人走多久了?是不是很害怕,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你是……你是历史主义协会的?”

这人的语无伦次被一个发现终结了,他面色惊异地看着姜理统一发放的夹克上那个不太明显的符号,声音陡然变了一个调。

姜理被这一通长篇大论吵得头疼,只逮着最后一个问题回答:“我不算。”

她挣了挣手腕,示意此人把她的手放开,自己揉了揉,这人力气还挺大。

想想也是,魔法协会不但重视精神、信仰的力量,也向来相信人体的潜力,他们不乐意借助其他外物进行探测,这个外物主要指的是历史主义者协会各种高科技工具。

他们的探测过程,除了一些提前准备好的道具之外,也更擅长就地取材,一等一的现场发明大师。

安西·多默神色纠结,姜理心情郁郁,怎么,对历史主义者协会就这么大意见?

他们正陷入了几分无话可说的尴尬之中,就听见远处通道那边传来几声“呱呱”的叫声,姜理神色一变,翻了个白眼。

阴魂不散!

不一会儿,“呱”声越来越近,不是那个白色异类又是谁!

它小心翼翼地从通道上方流下来,像一滩白色的乳胶,挂在姜理面前。

姜理脸色铁青,又是一拳头揍上去,白色乳胶向后弹了几下,发出几声“嘶嘶”的叫声。

安西·多默眼睛一亮,对这东西有了兴趣,问道:“有意思,这东西为什么要跟着你?看着挺没杀伤力,有智商吗?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他朝那东西伸了伸手,它不理,只缩着上面,慢慢蠕动着。

姜理冷眼旁观,安西尴尬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