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总要向着光》 一、添了儿子,丢了饭碗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个春天里,在湘中南一个宁静的小村落,我没有完全按照工程师的设计图纸,任性的出生了。

爸爸是非常期待要一个男孩的,虽然他们已经有一个宝贝儿子林峥,我的哥哥。爸爸不好表现的太明显。奶奶却是坦诚得怎么想就怎么干的。

比如给妈妈做的月子餐,先是鸡汤炖好了,给兑很多的热水,然后放进一个陶罐里,让妈妈吃一个礼拜,吃到鸡汤发酸。然后能炒鸡蛋就不炖鸡汤,能炒油豆腐就不炒鸡蛋。这也算是多多少少给我日后的体弱多病埋下了伏笔,所以我果真没有像我的名字苒,生长得茂盛蓬勃。

妈妈心疼却无力,爸爸知情却无心。奶奶时不时暗示:“这病恹恹的怕是不好养”“这一天天哭泱泱的,真晦气”终于,爸爸攒够了二千准备交社会抚养费的钱,决定要三胎了。

他全然不顾妈妈的劝阻:“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这是最好的了。”“生多了负担重。”“万一三胎是女儿怎么办?”

“万一三胎是女儿,我们就把两个女儿送养一个。”

“你说什么?我生的,是什么我也不会送人的!”

“那你的肚子就争口气,给我再生个儿子!”老天爷不愿见到愚昧荒谬的人为骨肉分离的闹剧发生吧,大发慈悲分派了个弟弟给我。在我三岁的时候,妈妈生了个大胖小子。

用奶奶的话说:“这体格,比前两个都好。”“长大了一定有出息。”爸爸得意的给弟弟取名,林炫。

妈妈生弟弟的月子餐爸爸亲自下厨,在那个物资并不丰裕的年代,鸡肉鸡蛋不断,甚至狗肉都上了。母凭子贵的戏码,在这个普通小家庭,居然也不经意的上演了。

爸爸兴高采烈的去交社会扶养费。妈妈却很生气:“这出生就赔了一大笔了!”

“没赶你家猪,没揭你家瓦,花了两千块钱就换了个大胖小子,这买卖,值!”

其实那时候爸爸妈妈并没有自己的瓦房自己的猪,连猪圈都没有。

那时爸妈在县城某局上班,住在单位宿舍里。我的出生导致了他们双双降薪,据说把月薪120元降到了月薪80元。局长找到爸爸妈妈谈话,让他们严格遵守计划生育政策,否则后果严重,具体会多严重,就是罚款+开除。

顶着风口生的却是女儿,还被领导批评。爸爸沮丧的回村找儿时玩伴喝闷酒。

当时和爸爸一起喝酒的那位伯伯给爸爸指点迷津:“建设,你看,我家里这两个带把儿的多好,你生个丫头片子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

“哎,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找你喝酒不是让你给我添堵啊!”

“哪的话,所以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拼个三胎,让你老婆再给你生个儿子。”

“那我工作就真没了啊?!”

“你们在那县城,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160元吧?我去年冬天到现在,收笋子、收笋干都赚了1800了。你那工作不做了也就这样。”

“你让我回去想想。”其实这“回去想想”的潜台词就是,和妈妈一声不吭造人造起来。

于是,妈妈躲在奶奶的老房子里,连衣服洗了都不敢晾晒出来,怕被”识破”。爷爷奶奶拜托左邻右舍七大姑八大姨严守秘密。计生办来村检查时,她就去山上或者很远的自留地干活不让人看见,据说临产前三天,还在距家几里路的山上砍柴。

爸爸用自己的工作和攒了几年的积蓄,完成了自己再生一个儿子的心愿。我的弟弟,爸爸的满崽宝贝儿,林炫出生了。

林炫的出生算是顺顺当当了。因为后来一个亲戚为了生三胎,藏着孕肚去了江西、浙江、广东打工,才把孩子生下来。以至于后面我们都怀疑、宋丹丹、黄宏的小品《超生游击队》就是取材于我这个亲戚的经历。

像现在的人们时常想着法子少生或者不生一样,那时候的人们会想尽办法多生。

鉴于爸爸妈妈之前在局里工作积极勤恳,体恤爸妈回老家要一切从零开始,又带着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好心的局长给爸妈指了条路子:安排爸爸回乡政府做动物防疫站站长,建议妈妈在镇上开一个兽医兽药店。

“H局长,谢谢您了!”妈妈感激涕零。

“树高千尺、叶落归根!H局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我都从局里出来了,我也不好意思又去乡里做事了。我就直接回村里参加生产劳动了,家里有地,饿不死人。”爸爸毅然决然。

弟弟满月时是阳春三月,后来听妈妈回忆说那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妈妈抱着弟弟却愁容满面,突然从县里回到村里,挤进爷爷奶奶的老屋,里面还住着叔叔婶婶堂妹姑姑们,这日子着实难令人向往。

爸爸却满不在乎: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我和哥哥像那天气一样的烂漫明媚,很像回事的“帮着”搬东西。晌午十分,一辆农用车载着我们这个小家回到了村里的老家。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爷爷站在老家三进两层的黄泥木头结构的瓦房大门口,放鞭炮迎接我们。奶奶接过妈妈手中的弟弟抱着他对着堂屋的家神神位拜了三拜。

“阿炫子来认认林家的祖宗们,祖宗保佑家里添丁、添喜、添财。”

二叔三叔小姑姑帮着爸爸下车上的行李。我和哥哥跑进婶婶房间去看比弟弟大几个月的堂妹林荟。堂妹白皙粉嫩,留着哈喇子对着我们讲“婴语”。

爷爷种在院墙下的黄花、墙外的木槿都在抽新叶子;院南角、院北角的池塘里,草鱼鲢鱼鲤鱼自在欢腾的游荡在半透明的碧玉般的水中。池塘边的李子树、梨子上、桃树上分别开着白的、白中带淡黄的、粉色的花儿。喜鹊、家燕间或在枝头间或在窗棂,叫着跳着。怎么看,那天我们都像是荣归故里。

打肿脸充胖子的面子,就像吹胀了的气球,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据事实总结,当家庭人口达到一定规模,经济基础又跟不上,一大家子挤在一起,蜜月期只有一个月不到。

我们全家从县城回到老家的第二十三天,家里杀了一只鸭子。鸭腿中的一只,按照爷爷奶奶的分配,当然是非他们的头孙子林峥莫属。另一只要剁碎了大家一起吃,要不然一只鸭子煮了端上来,大家筷子打架也吃不上几块肉。

但是据说当年我越长越白净可人,又一天到晚奶声奶气的对爸爸伸手撒娇:“爸爸,爸爸,我要抱抱;爸爸,爸爸,我要亲亲”,我在爸爸心中的地位,已经由未来的“泼出去的水”“别人家的人”直接跃升为他的心头肉。他有空就抱着我坐在他腿上用胡子扎我。所以要由爸爸分配,鸭腿肯定给我吃。

奶奶还是很有办法的。“阿峥,阿峥,你到厨房里来,你进来。”

“好咧,奶奶”当时也只有六岁的哥哥蹦跳着跑进厨房。“啊哦,奶奶,鸭腿真好吃,鸭腿真好吃。”

“你这怂孩子,叫你不要说,你喊个啥啊!”

“就是好吃啊奶奶!”哥哥干脆举着鸭腿冲了出来。

“爸爸、妈妈,我要吃鸭腿我要吃鸭腿”看到哥哥那样子,馋的口水滴下来的我不干了。

“阿苒吃肉肉,吃鸭心。”奶奶端着一个小碗出来哄我。

“我不,我就要吃鸭腿。”我带着哭腔大喊。

“阿苒乖,奶奶喂你。”奶奶端着碗往我嘴里凑过来。

“我不要,哇哇!”我把手一挥,不小心把奶奶手里的碗打翻在地。

“诶,你个死丫头,给你脸你还不要了!这么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吃饭,你当天上有掉还是地上有捡啊?有你吃的你就该知足了。你有什么身份挑三拣四?你当你是千金小姐啊?那你投错胎了!这么小脾气就这么臭,长大了谁娶回去谁倒霉。”奶奶突然爆发了。

“妈,阿苒还小,不懂事,您别生气。”“阿苒,你别哭了。”妈妈边收拾残局,边劝我们祖孙俩。

“我不生气?这么小就知道翻我的碗了,长大了还不砸我的锅?”奶奶怒目而视。

“诶,妈,阿苒又不是故意打翻你的碗。她几岁?你几岁?你至于骂的这么毒辣吗?本来鸭腿就该给阿苒吃,阿峥更大,该让着妹妹。”爸爸抱起我,跟奶奶争论起来。

“不给孙子吃给孙女吃?你是迷了心窍了!”奶奶生气的瞪着爸爸。

“都是我的人,我都不分儿子女儿一样疼了,以后你就不要这样了。”爸爸对奶奶说。

“嘿,你啥时候想这么通透了?那你生什么三胎,交什么罚款,丢什么工作?”奶奶不依不饶。

“妈,你怎么这样说话。”“是啊,妈,你不能这样说大哥。”叔叔姑姑也来劝和了。

“就是这么回事啊!既然你说儿子女儿都一样,你就不该花这么大代价生三胎,回来占我的房子,分我的田土分我的山。”在家里习惯了她说了算的奶奶从来都是有理没理都不饶人。

“他奶奶,你越说越离谱了。”带着哥哥的爷爷,看情况不对也来劝奶奶了。

“妈,你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就是不想我们住这里了?好,月清,收拾东西,带上孩子,我们走。”本来不想继续吵的爸爸,脾气又上来了。

“你要带着我的孙子孙女走哪去?谁都不许走!都给我把嘴闭上,坐下吃饭。”爷爷抓起一把筷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拍,用大家长的权威暂时把局势控制住了。

那天的餐桌,大家一改往日的和谐,一言不发的吃着,只有堂屋里那座老铜钟,置身事外,发出一如既往的沉闷的嗡嗡声。

生活不是空洞的豪言壮语或者没有来由的踌躇满志就可以支撑的,硬邦邦的现实需要实力打底。不然,就是在亲生父母面前,也会有人穷志短的尴尬。

回老家后爸爸每天帮着爷爷在田里劳作,丢开犁耙几年的他,做起农活来仍然是一把好手。妈妈负责带我们仨。她时常趁我们睡着了,让奶奶帮忙看着,见缝插针的去种菜,砍柴,也算是为家里出一份力。因孩子而起的小摩擦仍然时不时有。

那天,妈妈背着弟弟牵着哥哥去给地里劳作的家人们送茶水点心。我偏执的要在后院玩小猫。“阿冉,你去看看妹妹睡醒了没。”在后院洗衣服的婶婶叫我。

“好咧,婶婶。”

“婶婶,妹妹没醒!”见妹妹睡得很香甜,我站在床边大喊一声。

“哇哇哇”妹妹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醒大哭。“婶婶,妹妹醒了!妹妹醒了!”我立了大功一样的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你这死丫头,就知道添乱,我们要做事你就故意把阿蕙喊醒。我们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粪箕鬼。”厨房里的奶奶骂起我来。

“妈,阿苒又搞了什么事?让您这么生气。”妈妈带着哥哥弟弟刚好回来了。

“没啥事,大嫂。小孩子调点子皮,不是正常。”婶婶打了圆场。

“哎,我真是脑壳痛。”奶奶还在恼。

“妈,要不,我们分家吧。”妈妈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哥哥。

“分家?可以啊。树大开叉,儿大分家,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奶奶把双手插在腰上。

“等中午老头子他们回来我们说道说道这个事。”奶奶补充道。

也许大家心里早早都在盘算了,只是缺少一个契机来提起,所以中午很快一家人就达成一致了:爷爷奶奶给了爸爸妈妈一口锅、一张床,一张桌子,四条凳子,碗筷瓢盆若干、农具若干。让爸爸妈妈带着我们住到太爷爷太奶奶曾经住过的正宗老屋里去了。那屋子能住的只剩下两间房,窗户没有玻璃,只有被风霜撕碎的薄膜条条。内墙被煤油灯盏熏得黑亮黑亮,回潮时墙壁上的水滴,仿佛人着急时额头渗出的汗珠;外墙被风霜雨露冲刷的沟壑嶙峋,颤颤巍巍,仿佛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厨房卫生间厕所都是临时用木板搭建的,四面透风、冬冷夏热。

“爸妈,这样的屋子有鬼吧。”哥哥仿佛一语道破。

“吚吚呜呜,我好怕,我们回县里吧”不懂事的我啜泣着。

“这房子是我们的祖屋,我小时候住过的,公太婆太会保佑我们的。”爸爸眼神里透着深不可测的忧郁,却又俯下身子摸了摸我们的头,安抚着我们。

“爸爸妈妈带着你们,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也不怕。”妈妈搂紧了我们。

住到这里的第一夜,来了一条大花蛇。时隔多年我已经记不起具体是什么蛇了,只依稀记得有饭碗口那么粗,身体的花纹一圈白一圈黑的呈环状相间。它在门口探寻,并没有要进攻我们的意思。爸爸找来火铲想把它结果了,妈妈制止了。

妈妈用很轻柔很轻柔的声音对着那条蛇说:“软藤子呀,你走呀,我也不动你咧,你也不动我咧,你走呀你走呀。”对峙了一会,那条蛇挪动着硕大的身躯走了。

虽然有惊无险,大家还是吓得嘘嘘不已。已经无法想起来那天晚上是怎么度过的……只记得第二天爸爸妈妈早早带我们赶村里的中巴车去了县城。

二、有产业的人 爸爸妈妈带着我们去找了爸爸的拜把子兄弟毛子叔叔,当然不是找老友叙旧,而是找老友求救。毛子叔叔是县城土著,认识很多人,路子多;家里征收了,票子多。

爸爸妈妈因为超生被遣回去的时候,毛子叔叔曾经再三挽留爸爸妈妈不要离开县城:“建设、月清,你们要是离开了城里回到乡下,以后再要回来做点什么又要重头开始。所以,你们先租个房子,我找人把你们那些家当直接搬过去。建设你和我一起合伙去市场整个摊位卖猪肉。月清你带好孩子,等孩子大一点,你就和你嫂子一起去卖水果。别看你嫂子一天天守着这些个不起眼的水果,这一天挣个十几二十块的不成问题,可比你们当初在局子里一个月领个百把块钱硬工资强多了。”毛子叔叔劝爸爸。

“毛子啊,我心里过不了这个坎啊,我当初在局子里好歹是个公家人,你现在叫我来打屠卖肉,我,我,哎……你就说吧,碰到那些老同事老领导,我,脸没地儿搁啊!”爸爸说出了他心里的疙瘩。

“哎,毛子啊,你说我就是多生了几个孩子,我又不要政府养,我们自己挣钱养,说开除就开除了。”妈妈懊恼的说。

“这个,月清,国家的政策清清楚楚的摆在那了,你们明知故犯,有心结也不是打在这。建设,你就是破不开面子咯,可是过日子,里子要紧。你们再好好想想。”旁观者清,毛子叔叔比较理解当时的政策。

“毛子,抛开面子不说,现在林峥、林苒、林炫都还这么小,我们这突然没了饭碗,在这里要租房子,天天吃饭吃菜喝水哪样都要用钱。攒的钱,又给交计划生育超生罚款了,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去了,有田有土,饿不着。每年山上坎点竹子、杉木、挖点笋子卖卖,那里也有千儿八百的一笔怼钱。”彼时丢了工作又拖家带口的爸爸,没有留在城里的底气了。

“好吧,你们这样说,就暂且回去,把孩子们养养大,以后要出来做事,手脚也利索些。你记住,我们是同庚兄弟,有难处了,尽管来找我。”毛子叔叔拍着胸脯说。

爸爸妈妈还是没有迈过心里的和现实的坎,还是回去了。就像小孩子在外边受了委屈,不管家里有没有能力给自己撑腰,都先回去再说。

只是回去了不到半年,难处真来了。这难处,说白了就是超生后遗症。当初只想着再生个儿子,并未过多考虑未来的生活,当生活摇着车轱辘向前行,才发现捉襟见肘。这也是那个年代的青年夫妻们的勇敢所在吧。

毛子叔叔彼时的家在L县内城区,是二层的红砖房,有打了水泥地的院子,院墙下还有花坛,花坛里能发现蜗牛倒悬在凤仙花枝丫上、蚂蚁牵线搬运蟑螂腿等趣事。所有我和哥哥到了毛子叔叔家,就和他们家分别和我们同岁的老大老二趴在花坛沿上玩了起来。爸爸和背着弟弟的妈妈还有毛子叔在堂屋谈事,毛子婶在市场守水果摊。

“建设、月清,你们今天来是想通了准备下来做生意是吗?”毛子叔问爸爸妈妈。

“毛子,我这次来,其实是想跟你借点钱,我想把母猪、牛、L县白鹅都养起来,过几年挣了钱,再把新房子建起来。我们当初在局里上班也是搞畜牧这块,搞养殖业熟门熟路。”爸爸说。

“建房?你们不是在我们村安置区那里买了块地皮吗?我还想着你就是回去把三孩子带大一点再回到县城来做生意呢。做生意比你种地来钱活泛来钱快啊,兄弟。”毛子叔并不认为爸爸妈妈会回村里扎根。

“地皮?我们什么时候买了地皮?”爸爸十分诧异。“月清……?”

“诶,建设,我当初是用我的私房钱买了块一百二十平地皮。这不还没来得及跟你说,钱不多,就三百块。”妈妈老实交代。

“三百块不多?你口气可真大啊!还有毛子,你怎么也不告诉我?”爸爸声音大了起来。

“我以为你知道呢。”毛子叔叔说。

“生阿炫之前我们每人120元一个月,一块120平的地皮三百块。生阿炫交的罚款都去了两千块。建设,这真不是什么大事。这三百块就当存了个死期,放在那里先。”妈妈说。

“对啊建设,你要用钱我先借给你。”毛子叔叔赞同妈妈的观点。

“我的钱要用在刀刃上。两千块换来的是儿子,是我们老林家添丁了!你那三百块却差不多打水漂了!”爸爸非常不认同妈妈的做法。

“建设,你这就是目光短浅了!安置区那块位置挺好的,以后开发了肯定是繁华商业区。除了分的那一块我也还买了两块呢,和你那块挨着。”毛子叔想说服爸爸。

“你那里不就是河边沙坝吗?你们村里用石灰划几个框框就卖地皮了?你们真是头脑简单。”爸爸对着毛子叔也要动气了。

“建设,这个地皮,加上分的,我有360平在那里,你们只有120平,到时候亏,也是我亏得多,你就算陪我一起赌一把,行吗?你要本钱搞养殖,我借给你就是。”毛子叔诚恳的劝爸爸。

爸爸走到院子里,点起来一根相思鸟香烟,抬头望着天,闷闷的抽着。妈妈和毛子叔望着他,不说话。

“行,毛子,钱,你先借给我一千。地皮,你也帮我问问你们村里,能退掉不,退不了就问问有人要不?原价转让。”爸爸对毛子叔说。

毛子叔一时抓耳挠腮:“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啊!我借给你一千三行吧,那地皮就算是我先替你存着的,不然不出五年你就会后悔的兄弟!”

“说实话,在这里上班这些年,我以为我工作勤恳,技术过硬,罚款也没让他们上门催收,没有拖延,早早的就去老实交齐了。局里顶多给个处分还是会保留位置给我。可是你看……,哎,我想起被开除这事就心里膈应,留块地皮没啥用!”爸爸无奈的双手一摊。

“那你们局长当初不是安排你回乡里做动物防疫站站长了嘛,是你自己不去的。”

“那是施舍,是可怜我,我不要。”

“嘿你说你,你违反了计划生育国策还要你们单位表彰你是不?臭清高!”

“哎,毛子,咱不说这事了,都过去了,我这都回去了。”爸爸苦笑。

“毛子,我听建设的吧,未来会怎样,谁也说不清,既然我们在这里待不下去了,这地皮,处理了就处理了吧。”妈妈不无伤感。

因为没有溢价,那块妈妈私藏的地皮很快就出手了。

毛子爷爷毛子奶奶毛子叔叔毛子婶婶都叹息不已,但是拗不过爸爸心里那点小愤懑和妈妈嫁倔驴随倔驴的认命。他们哪里知道,多年后还房贷还的节衣缩食的我,恨不得时光倒流,跑银行贷款三千,买它个十块八块地皮。

爸爸妈妈带着借来的一千多块钱,买了一只小牛,一只母猪,一只公鹅五只母鹅。就这样,我们的家庭成员在短时间壮大了许多,我们也成了有产业的人家。

小牛住原生松木栏板房,松木结实,可以承受住小牛日渐长长长粗的牛角的顶、撞、磨等各式考验。小牛每天早上能吃到爸爸割的带着露珠的鲜草,下午被妈妈牵着出去啃路边的野草顺便来个环村游,所以它每每看见爸爸或者妈妈走近牛栏,就一边在牛栏里转着圈,一边发出欢快的“哞哞哞哞”声;母猪住纯杉木栅栏房,每天吃妈妈煮的浮萍米糠大米混搭料理,吃完就“哼哼哼哼”左蹭蹭右蹭蹭然后躺倒睡觉,到饭点饿了,又“哼哼哦哦哼哼哦哦”的叫唤;那只公鹅带着它的五只母鹅住生态篾条编织房,开始由哥哥和我负责放养,后面变成了我放养。

爸爸妈妈给我和哥哥一人准备了一个小竹竿,小竹竿的末端系了一条布条儿,我的是花布条、哥哥的是篮布条,以示区别。

我们站在路的两边配合着把鹅赶到村里的河坝上,那里有大片大片的青草地和花生地,鹅很懂事,只吃青草不吃花生苗。所以我和哥哥一人守住一头,不让它们跑出来吃禾苗就行。

可是我们兄妹俩并不会坚守岗位,总是不出十分钟就一块打闹,拿竹竿互戳。那几只大白鹅也总是乘机跑田里,“嘎嘎嘎、呱呱呱”,争分夺秒的偷吃。“阿峥、阿苒,你们家的鹅偷吃别家禾苗了。再不看好,等你家收稻子了,你们要背着稻谷去赔哦。”路过的乡亲告诫我们。

于是,玩忽职守的我们接受爸妈对我们进行岗位调整:“阿峥,以后小牛分给你,你每天下午负责放牛。阿苒,以后大白鹅分给你,你每天下午负责放鹅。”

“哈哈,我的牛,嘻嘻。”

“嘻嘻,我的鹅,哈哈。”

无形中加重了工作任务的我们还在傻兮兮的为分到了“家当”而乐呵。

现在想想,爸爸妈妈真是下得去手啊啊啊,让两个分别不满七岁和不满五岁的孩子去放牛溜鹅。

“你们每次放牛放鹅的时候我们总是至少有一个大人在附近做农活不是,你们在放牛放鹅,我们在守着你们。”多年后面对儿女诘问“当年你们怎么那么狠心的使用童工?”的妈妈如是说。

小小年纪被“赋予重任”的我们,接下来的整个童年,都知道自己对这个家也肩负责任。

三、建新房 在家里有五头牛,四头猪,四五十只鹅的时候,爸爸妈妈开始把河里的沙子一担一担往家里挑。

院子里一天天变大的沙堆成了我们的乐园。已经上了学前班的哥哥带着我、弟弟还有堂妹,在沙堆上用树枝画各种天马行空的多边形,奇奇怪怪的小人,堆想象中的蛋糕,拿竹筒子把沙子装满、走几步倒掉,又装满、走几步倒掉,假装我们在用米升量米。简单随意的就地取材,在幼小孩童的世界里,却也能变幻出无穷乐趣。

乐趣归乐趣,矛盾客观性与普遍性原理却也时时被我们这堆人类幼崽在不经意间演绎:我和哥哥老是抢“玩具”,我们总是同时看上一根树枝,然后开抢;他带着弟弟妹妹精心打造一个作品,我会冷不丁的冲过去,用脚一踢使其瞬间毁灭。然后哥哥跳起来对着我的背狂揍。个子更矮、身体更单瘦的我却从不示弱,边试图抓烂哥哥的手边大喊:“爸爸妈妈,哥哥打我哥哥打我咯!你们快来呀!”

“你最大你怎么不让着小的。”

“是阿苒先捣乱的!”

“那你更大也别打人。”往往这时候哥哥因为是老大都会受到更多的责骂。

我会得意洋洋的躲在大人身后对着他做鬼脸,看着他气得牙痒痒,全然忘了刚被揍过的疼痛。

人的年龄越小,斗争的形式就越直接;弟弟妹妹往往上一秒还在和谐的“量米”,下一秒就你抓一把沙子抛我一头一脸,我抓一把沙子恨不得抛得你满嘴满眼;弟弟扑上去照着妹妹的手就咬留下一排突兀的牙印,妹妹反手使出吃奶的劲用指甲给弟弟的手抓出行行鲜艳的血迹;两个人一起尖声大哭,仿佛遭遇人间惨剧。

“阿荟、阿荟,阿炫咬你哪了?伯母摸摸伯母摸摸。”妈妈总是要先抱起堂妹,哄住她,然后再来哄弟弟。

多年以后我问过妈妈:“你为什么那么宝贝阿荟那时候?”

“阿荟来我们家玩,是客,我们不能怠慢;叔叔婶婶放心让她来玩,是信任我们,我们不能让她受伤;那时叔叔婶婶还没生儿子,我们要更加做到特别特别看重他们的姑娘,别让他们心里不舒服。”妈妈缓缓道来。

那时候婶婶已经怀有身孕,我记得妈妈曾经和爸爸说;“我们要求祖宗保佑二弟家这一胎一定生个儿子啊。”

“他们生什么你操什么心?”

“他们家要没生到儿子的话,以后我们做什么说什么都得小心,怕被人说欺负他家没儿子,要是他们家生到了儿子,我们相处就轻松多了。”

“你想得真多!不过我也希望他们给我添个侄子,侄儿侄儿,一个侄子半个儿,将来我死了,侄子也是大孝呢,呵呵。”

“呸,赶快折根搅屎棍掌嘴,你说的都是放屁,什么死不死的,真不吉利。”淳朴善良的妈妈有点迷信,生活的辛苦,才挣来的点点希望之光,都容不得半点闪失。

选定黄道吉日,我们暂住的这间爷爷奶奶曾经在里面结婚、生儿育女的老房子被拆掉了。

已经上了一年级的哥哥自己拎着几件换洗衣服投奔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家离得不远,所以哥哥有空会溜回来添乱:在散发着呛人的泥腥味、霉味、老鼠屎味混合的浓稠尘土味里淘宝,捡一个杯盖、一个生了铜绿的灯盏、一个烟斗或者抓一窝肉粉色的新生老鼠崽当宠物。

在一个晚霞拥抱白云,蜻蜓翩翩起舞的美好傍晚,哥哥红光满面的举着一张打分19的数学卷子满村飞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我今天考了91分哦,你们要杀鸭子,我要吃鸭腿。”

“阿峥我看看,你这个是19分吧?你看倒了,哈哈哈。”在大路边的田里干活的表叔公看了看卷子说。

“你瞎说,就是91,你没文化看不懂,我回家拿给我爸看去。”哥哥一把抢过卷子继续往家跑。

“哈哈哈,老林家这臭小子。”

“爸爸我考了91分,我要吃鸭腿。”

“真的吗阿峥,给我看看。”爸爸喜上眉梢。

“臭小子,打摆子的!缴学费给你掌水鸭子去了哦!19跟91都分不清还在这丢人现眼!”爸爸把卷子揉成一团狠狠一丢,一把揪住哥哥就揍他的屁股。

“妈妈救我!爷爷奶奶救我!爸爸又打我啦!”

“月清,你过来,你看你生的好儿子!幸好多生了个儿子,这臭小子,没搞手!”爸爸又气鼓鼓的对妈妈喷。

“阿峥子,你这是考了19分啊!阿峥子啊,你这成绩太差了啊!上课都干啥去了啊?我和你爸现在起房子没时间管你,你自己要懂点事啊!”妈妈捡起被爸爸揉皱的哥哥的试卷,焦虑得每句话都啊啊啊啊。

“建设,孩子还小别打,我们要教他,子不教父之过!”爷爷过来了。

“我这就是教啊!现在自己不打,不长本事,留着以后给别人打?!你教得好你来你来!”爸爸已经急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对着自己亲爹也一顿喷。他因为超生从公家人变回庄稼人,每一步都想争口气,才启蒙的哥哥考的这个19分,在哥哥自己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在爸爸却仿佛是狠狠的打了他的脸的尬尴事。

“我的头孙子我知道,我找大师傅算过的,他只是还没开悟,你们别打、别骂。他将来成不成才命说了算,你打坏了我的头孙子,我找你算账。”奶奶絮絮叨叨来救场。

“阿峥将来啊,是个相公,穿长衫马褂的,不是短衣帮,我看过相书的。”爷爷过来补充。

“你们……唉!”爸爸无可奈可得摇头。

我被送到了外婆家,怀着超龄的伤感,每天以泪洗面,问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送我回家?

外公早逝、外婆体弱多病,两个亲舅舅自顾不暇,挣来口吃的已经非常不易。也许怕可怜的外婆会被我折磨疯,在村小任教的堂舅,把我带到了学校。当时小小的我最怕这个舅舅,他一鼓眼睛我就会停住不敢哭。

我被带到一个很大很大的教室里,里面坐满了人,一波波个子差多不的坐几个竖排,每几排之间用一个透明的薄膜隔开,后面我才知道,这叫混班制。教了什么全然不记得了,只记得老师一会教这个区的学生唱歌,一会教那个区的学生认字,一会教另一个区的学生做手工,有时候又是几个老师在几个区,各教各的课,好不热闹。

哥哥在他的小世界里适龄的Q里Q气,我在我的小世界里早熟的唉声叹气。

妈妈用一根宽宽的背带着背着弟弟,做着所有的家务和琐事,还兼职家里起房子的小工。

爸爸和他的“生意伙伴”,村里几个相熟的同龄人在收笋子、笋干,竹子,木头,然后再卖给经销商或者加工厂,赚取差价。

家里的各种家禽家畜也在养着,猪、牛、鹅的幼崽卖了赚钱,鸡鸭养大杀了,就是起房子的匠人们的餐桌上的大菜。爸妈超负荷的劳动,用现赚的汗水都还没干的钞票加赊账,买来一车车砖瓦、钢筋水泥,马不停蹄的建新房,那时候的人们真是勤劳果敢又无畏啊!

家里的房子快要封栋了,爷爷奶奶及时赶来拖后腿:那是秋天里一个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却有风有雨的夜晚,黑暗裹着密织的雨帘,封锁了人们外出的最后一点欲望。本就劳作了一天,爸妈索性早早关灯睡觉。

“砰砰砰……砰砰砰”爷爷奶奶打着手电筒,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穿着雨鞋,急匆匆的敲响了我家的门。

“咳咳……建设、月清,我跟你娘来跟你们说个事。”爷爷隔着门就开腔了。

“爸、妈,有啥急事吗?这大雨夜的,阿炫也睡着了,等下吵醒他我们一晚上不得睡了。”爸爸穿了衣服来开门。

“对啊,爸、妈,什么事这么急啊?”妈妈也跟了出来,开了电灯给爷爷奶奶搬了两条靠背凳。

爷爷奶奶却不坐,直挺挺站着;“建设,我问你,你们建新房子之前拆的老屋是不是我们的?”奶奶严肃的问爸爸。

“是你们的,分家分给我了。”爸爸思索片刻才回答。和奶奶做了几十年的母子,颇为了解自己的母亲,他觉得爷爷奶奶这雨夜造访来者不善,但又看不透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分给你们住,但是没有分给你们卖。”爷爷直截了当。

“我们没卖房子啊,爸妈,你们坐下说。”妈妈给爷爷奶奶一人倒了一本水,爷爷奶奶仍然不坐,也不接妈妈倒的水,妈妈有点讪讪放下水杯。“我去看看阿炫醒了没。”

“这么旧的老屋谁要啊?拆了的那部分,泥土不都打地基了嘛。”爸爸耸了耸肩。

“你们哪里没卖了?拆下来的门框房梁等旧料你们不是卖了两千块嘛?”爷爷半握拳的手顶到了桌子上,指关节把桌子敲得咚咚作响。

“对!那两千块钱是我们的!你们要还给我们!”奶奶高声补充。

“哇哇哇”弟弟林炫在这节骨眼上被吵醒了,放声大哭。妈妈抱着弟弟准备出来。“月清,你怎么看孩子的,快把他哄睡。”爸爸走进睡房,对妈妈示意她不要出来。

“爸、妈,我是不是你们生的?”爸爸涨红着脸,强压着情绪,问爷爷奶奶。

“你是我生的。”奶奶回答。

“爸,我是不是你儿子?”爸爸又要爷爷回答。

“我的儿子中,你最大。”爷爷抬起的头略略放低。

“爸、妈,我是你们的儿子。因为超生,我丢了工作,拖儿带女回到老家重头开始。现在我的生活才刚刚缓过最难的那股劲儿,你们要清算也等几年,成不?”爸爸无奈又着急的对爷爷奶奶说。

“你是老大,你的弟弟们看着你呢。我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漏给你两千,就得再准备四千呢,他们一人是不是也得两千?我上哪去弄那么多钱去,咳咳……?”爷爷双手比划着,一会伸出两根手指,一会伸出四根手指,因为情绪激动,又干咳起来。

“所以你就选在这个时候来管我要两千,这样你不仅不要给儿子们一个子儿,以后弟弟们要做个什么大事儿,你还可以说,你哥当初交了两千,你们也要照这个价?爸,您可真是老会计,会算计!”爸爸也急了起来。

“我算计?你这兔崽子怎么说话的!”爷爷捶了一拳头在桌子上。

“诶,谈事就是谈事,不要吵架你们。”奶奶终于不观战了。“你现在钱紧,可以打个欠条,建设。”奶奶参战了。

“打欠条,这不合适吧,妈?我们可是一家人,房子起好了,到时候您二老随便住。等您二老百年归寿时,要停寿材、要摆白事酒、要做道场啥的,都和您们现在住的那栋房子一样使。这里也是您二老的家啊!我们就是在给您二老起新房子呢!您二老看看现在我们村上,手指数过来,咱家这栋新房子,算是村里的第二栋还是第三栋红砖房子吧,我们哪,是在给您二老挣面子,给家里长脸哩。”弟弟已经被妈妈哄睡了,妈妈从里屋出来了,她一口气讲了一堆道理。

这个身型单瘦看似柔弱的女子,表情严肃而紧张,又努力保持平静,使劲挤出来一丝笑意以缓和气氛。

爷爷是个读过书的老先生,奶奶也上过几年私塾,两个人算账很有一手。爷爷当时在村里做生产队副队长兼村秘书兼村会计,奶奶因此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人。所以,跟他俩打交道,是要动点脑子的。

“你们帮我们起房子?照你这样说,我和你爸还得给你们钱?呵……”奶奶这一丝似笑非笑的叹息仿佛是从鼻孔里传出来的。

“月清说的有点道理。”爷爷开窍了似的有点赞同妈妈的观点,也接过了爸爸点燃的香烟。

此时爸爸和爷爷不知哪来的默契,都站到了门口吧嗒吧嗒抽闷烟,烟是爸爸一直抽的那种暖红色包装的相思鸟牌香烟,但此时的父子俩并没有家人间那种惯常的相亲相爱,就在上一个五分钟,他们一个拽着拳头着急上火,一个张牙舞爪上火着急,差点没打起来。他们朝着同一个黑暗的夜空吐烟圈,也许烟圈在黑暗中偷偷握手道一句“消消气,有事好商量。”也难免。

奶奶站累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终于坐了下来,妈妈也相跟着坐下来。

“那……爸、妈,我和月清给咱家起房子,也不要您二老额外给钱了,卖旧料的这两千块钱,就是您二老给我们出大力了!这份情,儿子不会忘!”爸爸不动声色的舒了一口气。

面对这两个生己养己看似段位高深又时常思维短路出幺蛾子的亲爹亲妈,爸爸说话会尽力多过一遍脑子。

“爸妈,时候不早了,我送您二老回去睡觉去。”见弟弟熟睡,妈妈换了雨鞋,拿了雨伞出来。

“不用你们送了,今晚就当我们没来过。”爷爷挥挥手。

这一晚的插曲被爸妈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做不完的农活,琐事,付不完的账单,混着扬起的水泥石灰刨花屑,伴着鸡鸭鹅等待投食的叫唤,日日组团问候爸妈。他们要一一应付,他们还要督促协助起房子的匠人们,赶在天寒地冻前,给房子封栋。

房子如期封栋:地板用水泥找平,墙壁用石灰刷白,门窗是当年上山现砍的杉木:砍倒刮皮、晒个把月,锯成木板,车成木方,刨平,现做现装,因为钱紧,连清漆都没刷。外墙的红砖是裸露的,院子是泥巴坪,院墙是竹篱笆。这样简单环保的一栋砖木结构二层楼房,在九十年代初距离省会几十环外的土坯房居多的偏远小村落,亦是鹤立鸡群的。 四、短暂的圆满时光 放寒假了。一个冬日暖阳把人的脸蛋晒得红扑扑的下午,姨妈烧了一大锅子茶麸水,把我的头摁在盆里洗,大约换了五六盆水。

没有吹风机,洗完我趴在椅背上晒头发,然后我的发型由乔峰式变成了梅超风式。

“嘻嘻,姨妈,洗完头好舒服哟。”

“那你还不肯洗头。”

“没出太阳洗头我怕冷呀。”

“呵呵,也没那么冷不是。”

姨妈在压水井边的磨刀石上磨外婆家那把老剪子,磨得“嚯嚯嚯”直响,邻居家的小花猫在旁边“喵喵喵”的监工,一两只路过的大白鹅“啊哦啊哦哦哦哦”的打招呼,立在一旁间或被压得大口大口吐水的压水井也时不时“昂…昂”一两声,所以我也有点好奇了“姨妈你磨剪子干嘛?”

“我,我磨剪刀就是磨剪刀啊。”姨妈一脸神秘的笑笑。

我并不太在意她脸上的神秘,磨剪刀也许是要剪布头啥的吧,与我无关。十几分钟后,这个漫不经心的小秘密揭晓,姨妈要剪掉我的长发,我急得直哭。

“我不剪头发,我的长头发要扎辫子的,扎辫子才好看。”

“阿苒,长发有长发的好看,短发有短发的好看。你回家后,你妈那么多事要做,顾不过来啊。”

“我可以回家啦?”

“对啊,放寒假了,你家新房子也起好了,明天就送你回家呢。”

“哈哈,只要可以回家,剪头发就剪头发。”我破涕为笑。

多年后我问姨妈,那时候我的头发脏腻腻的你怎么不直接剪短了再洗。她说本来没打算剪的,是洗头发时想起来洗一次这么费事以后你妈怎么伺候得过来,然后才决定动剪子。看来,哪怕是生活中的一件小事,想要作出相对正确而合理的决定,也要通过实践。

那时人与人之间日常传递消息靠捎口信。我们村的人赶集时恰巧遇见外婆那个村子里的人,顺口寒暄了几句,所以姨妈准备送我回去,省得爸妈挤时间来接。外婆家所在的村子和我家所在的村子相距几十公里,在相邻的两个镇上。现在开车只需要轻松简单的几十分钟,但对于那个年月的人们,要从这一家到达那一家,却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那一天天气阴,风有点冷。我们吃了早餐,带上两三个水煮鸡蛋背了一个灌满水的军用水壶,还背了一个我妈用缝纫机踩的花布袋,里面装着我的衣服,然后出发。六岁的我跟着姨妈要走十几公里山路,我无心探究眼前飞过的是一只麻雀还是一只喜鹊,亦或是一只黄莺;也无意看树上是否还有松鼠和风雨遗忘的野果。我只想回家!回那个时候那么小的我阔别大半年的家。

“姨妈我想你背背我!”走得有点累的我对姨妈撒娇。

“你有累了是吗?”姨妈已经蹲下来了。姨妈背着我走了一段路,她胸前背着包袱、水壶,后背驮着我,“呵次呵次”的喘起来,可是年幼的我只觉得在姨妈背上这样一摇一摇的前行甚是舒服,根本体会不到她当时的辛苦。

“姨妈快看,亭子。”我手指着前面路边一座青瓦白墙的小凉亭。

“呀,真好,我们进去坐坐,休息一会。”姨妈好欣喜。凉亭的角落有些许没有烧尽的纸钱,扣着一只碗,插着三炷香。香不知何时已燃尽,只剩下成人中指那么长的香杆儿安静的立在那里,任凭来来往往的歇脚路人,蜻蜓点水的略略猜测,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姨妈这是啥?”我几乎准备用脚去踢那堆纸钱和那只碗了。

“阿苒!别动!过来!”姨妈喝住了我,一把把我拽到她身边。“小孩子别乱问,我们继续赶路。”

我被姨妈吓住了,不敢再寻根究底,后面的路一直紧紧拽着她的衣角。

若干年后和奶奶闲聊,问起这个,她告诉我,这是附件谁家孩子久病未愈,寻医问药都无效,然后就去问神婆子。神婆子套着孩子的生辰八字,算到这个孩子跟哪位逝者相冲撞了,被逝者的魂魄纠缠住了。那亭子里的的香、纸、碗,就是作法礼送那位逝者的魂魄呢。难怪姨妈当时那么紧张我呢。

我们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我们这边镇子的国道边。不知是早了还是晚了,我们没等到当年,每天从县里回村里的那辆唯一的中巴车。幸好,一辆刚好要路过我们村的拖拉机停下来载了我们。我们蹲在拖拉机车斗里的,姨妈把我搂在胸口上。车子“突突突突”一路摇摆着开动了,甚至拉风;一如那时那刻的我“突突突突”激动雀跃的小心脏。我要见到赚了我许多思念的眼泪的爸妈了,我将住进在学前班发的画画本上涂鸦了无数次的新房子了。

物极必反:思念太久,郁闷太久,回到家的我异常平静。已经记不起到家时爸爸干嘛去了。眼前的这栋新房子:墙砖的红色温暖饱满,瓦片的清灰色质朴稳当,门窗的纯杉木,鲜香得像被切开的新鲜出炉的戚风蛋糕。被告知以后就住在这里的我,并没有欢呼雀跃,我只是在绞尽脑汁搜寻之前的想象,能不能和现实对上号。

“阿姐,阿姐,我送阿苒回来啦。”姨妈撇下站院子里发呆的我往屋里走。

“我的阿苒子,你回来啦!”妈妈看见我们激动得跑过来,张开双臂把我拥入怀抱,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被妈妈的亲吻和拥抱整懵了,懵得连妈妈都没叫,更别说哭或笑。多年后才发现,有记忆的妈妈的吻就是那唯一一次,之前的太小记不住。能记事后,又是妈妈抱着弟弟在前面逗趣,亲吻:“小炫炫,炫炫崽,胖嘟嘟的乖乖崽,嗯嘛,亲一个,亲一个……”“咯咯咯……咯咯咯……”弟弟林炫开心的笑着。我在后面一路小跑着努力追赶,一个可怜兮兮的想法装在心房里伴着我的脚步上下颠簸:妈妈不要我了!妈妈只要弟弟!妈妈抱弟弟不抱我!妈妈亲弟弟不亲我!我不能让妈妈看见我的眼泪掉下来,那样好羞羞的……

那感觉就像是一瓶醋里泡着一颗青西红柿:里里外外都是酸哪!

在单方面以为父母偏心进而把不满由思想外化到行动这件事上,我和哥哥不谋而合。后面有几年,我和哥哥的乐趣之一就是:打弟弟。

但其实,成长路上的些许幼稚的醋意,可能会让我们变得倔强。而这份倔强,有助于我们把挫折钙化成骨子里的顽强。

那种顽强当下就奏效了。哥哥和弟弟在房间里看电视,那是我家买的第一台电视机,一台熊猫牌的黑白电视机。他们的魂儿都被吸进电视里去了,甚至没太注意我回家了,我却看着咿咿呀呀的电视画面融入不进去。索性到院子里瞎转悠。“昂昂昂……嘎嘎嘎”家里的大白鹅欺生,舞动着双翅飞奔过来啄我。

“起开起开起开”我一边挥手一边踢,那种无畏超出了当时的年纪。

“阿苒子,你快进屋去啊。”背着一根杂木柴的爸爸把柴一丢,快步跑过来“救”我。

爸爸去山上看水回来了。那时,村民用的水都是山上接引的泉水,水管是砍的的竹子打通竹节接起的。这种引水的竹筒子就裸露于地面,所以时常被路过的牛羊或其他野兽破坏。所谓看水就是家里突然不来水了,要沿着竹筒的线路,一路寻找哪段坏了,随即修缮。

“爸爸,我的手好痛哦。”半年没见,这是我对爸爸说的第一句话。

“阿苒子,你咋那么木讷?那鹅都和你一样高,你哪里打得赢?你要跑要躲啊。你喊你妈啊!”爸爸一边埋怨我一边拿起我的手来看“你的手都被鹅啄破了块皮。”

“呜呜,好痛”我咬着嘴唇还是没有大哭。爸爸去二叔家提了他的小药箱,给我用碘伏消了毒。“不怕啦不怕啦,我家女娃子都这么蛮气,连大公鹅都不怕。长大了不怕被人欺负,我放心啦。”爸爸喃喃自语。

“姐夫你说什么呢?这么奇怪。”姨妈听到了爸爸的话。“没什么。哦,明天你回去时,给大家带个信,我家这个月十五乔迁。我们就随便搞几桌,暖暖伙。”爸爸对姨妈说。“好哩姐夫。”

像是为了赶到吃我家乔迁酒,婶婶的肚子发作了,婶婶挺着大肚子仰躺在床上。本就是村里的土接生婆的奶奶把在锅里煮过的镊子、剪刀用垫了纱布的托盘托着进了房间。

房门口放着一个点了檀香的小炉子,炉子里缥缥缈缈悠悠扬扬地生出来好多又甘甜又醇厚的半透明的蓝白色烟雾。奶奶每次进入房间都要叉开腿站在炉子上熏一熏,让烟涤荡过自己身体的角角落落。哥哥见了,拉着我、弟弟、堂妹站成一排,学着奶奶的王子轮流叉开腿站在炉子上。熏完又去贴着婶婶的房门听动静,奶奶一开门,门口贴着的她的一堆孙子孙女呼啦全摔进了房里。

“老不死的,你死哪去了?!你看这一帮兔崽子在这里添乱,等下他们烫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奶奶对着窗外破口大骂。

爷爷手持易经正在窗外口中念念有词的来回踱步,据说这是他的每一个孙子孙女出生时他都要做的仪式。爷爷一时没听见奶奶的叫骂。

“知道吗,等下弟弟就从你妈妈肚子里飞出来了。”哥哥指着婶婶的大肚子拉着堂妹跑到床边去了。婶婶疼得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叫,哥哥拉着堂妹的手试图去摸婶婶的肚子。

“你们干什么!家里的人都死光了吗?没人管这帮粪箕鬼崽子了!出去出去,兔崽子们!”奶奶一边粗话满天飞,一边连拖带拽把我们轰出来了。

“爸,你带他们去玩去吧,他们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在厨房忙碌的妈妈听到了动静,把爷爷喊进来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呐,你们就不能别在这嘛!走咯,带你们烧河坝去。”爷爷又是一把连拖带拽,把我们四个带到了河边那边枯黄的芦苇林的,他划拉一根火柴,那一小片临水的芦苇噼噼啪啪洋洋洒洒的着起火来,橙红明亮的火焰肆意舞蹈起来。

“哦豁,爷爷,暖死了暖死了。”我们几个拍手叫好。

“林伯你好心机(心情)啊,带他们来烧河坝。怕是又要做爷爷了吧!”路过一个乡亲打趣爷爷。

“肯定咯,我们又有喜蛋吃了。”另一个乡亲说。

“呵呵呵,呵呵,来家吃来家吃啊。”被火光映称的红光满面的爷爷笑呵呵的。

婶婶不负众望的生了个大胖小子,他就是我的堂弟林星。他生得肤白唇红、娇滴滴的,让我以为除了多了个零件胯下那个把儿,他其实是个小姑娘。我特别喜欢这个弟弟,总想扑上去亲一亲,以至于婶婶乘他睡着了去上厕所,我偷偷跑进去看他。那个床有点高,我准备抱个凳子过来垫脚跑上去摸摸他亲亲他。他被我搬凳子的声音吵醒了。“哦啊哦啊哦啊”他突然大哭起来。

“阿星子阿星子”婶婶快步走进来。“你不要在这里吵弟弟睡觉呀!”

“我想看他婶婶。”

“好,你坐到看吧。”婶婶已经抱着弟弟撸起衣服喂奶了。

“你要吃奶不?”婶婶看着我,摸摸我的头。

“要吃,婶婶。”

南方的冬天,阴冷天居多,晴天少。那年的腊月十五,天惯常的阴冷。红红的对联、红红的炭火,红红的鞭炮,驱散了阵阵寒意。爸爸和叔叔们口里哈着白气站在村里迎接客人们的到来。妈妈的娘家人挑了一担谷子,抬了一大坛米酒,半头猪,还有一块大镜屏。镜屏里面是一幅山水画做底,红彤彤的四个大字“新居大吉”居中。这四大件每一样都贴着红纸条,以示喜庆。冬日里的新家真的被亲戚们热热闹闹的暖起来了。

“建设月清好本事!房子这么快就建起来了!”

“现在儿子也有俩了,新房也有一大栋了,日子越来越好了!”

亲戚家对爸妈赞不绝口。

在暖起来的新家过新年,简单朴素也甜甜幸福。因为起房子花了一万多,还欠了亲戚们几千元,那一年爸爸妈妈没有给我们买新衣新鞋。“阿峥、阿苒、阿炫,今年过年我们就不买新衣服了。”“好!有新房子住了不要新衣服。”我们兄妹三个懂事的异口同声回答到。 五、动物们的离开 “建设建设你来看,咱家的鸡是不是发瘟了?怎么一夜之间死了五只。”某一天清晨妈妈去鸡圈里喂鸡突然着急的喊爸爸。爸爸快步走过去看,我也赶紧跟过去。

鸡圈里的鸡有些耷拉着翅膀,合不上;有些鸡的眼睛水汪汪的还有眼屎;有些则“嚯……嚯……嚯”的含混不清的叫着。

“阿苒子,你去把那包土霉素拿过来。”爸爸叫我。

我快步往屋里冲,没有立即拿土霉素,而是跑到房间对着睡懒觉的林峥、林炫一顿大叫:“还睡睡睡!睡什么睡!咱家的鸡都发瘟了哦!”叫完我也已经把土霉素拿到了爸爸手上,爸妈把土霉素药粉拌匀在麸皮、稻谷混合的鸡饲料里给鸡吃。

我嘴巴里哈着白气进到厨房去烧火,发现林峥已经把灶膛的火烧得噼里啪啦,林炫也自己在洗脸刷牙了。家里出了鸡群生病这等不好的事情,爸爸妈妈都焦虑,稍有不快我们可能会挨竹条子抽,所以每个孩子瞬间长大好几成,都在努力做到很懂事很忙碌的样子。

爸爸妈妈及时喂药,我们三个小屁孩的瞬间变乖巧并没能改变突然的厄运:家里的鸡群、鸭群、鹅群陆陆续续死掉了。

爸妈隔三差五用粪箕挑着死掉的家禽去河边的垃圾堆丢弃,他们把死鸡死鸭死鹅丢在那些垃圾中间然后用扫把扫成一堆,点火烧掉。

我曾经带着弟弟在那个垃圾堆寻过宝,就是扒拉着把大家丢掉的洗发水瓶子、玻璃罐子捡回家养水草、种仙人球;把用完了的哈利油壳子捡回家跳房子。可是自从眼见着爸妈把瘟死的鸡鸭鹅在那个垃圾堆里火葬以后,我后面就换了个垃圾堆寻宝了。

“建设,我刚刚打绝马坳那块寻牛过来,看到好像是你家牛婆摔下去了,应该是腿断了,在哎哎哎的叫,声响都弄不大了,看着不太好了;小牛也跟着下去了,在旁边打圈,但是看着还精神。”又一个冷雾迷茫的清晨,表叔公在院子里大声告诉爸爸一个新的坏消息。

“走,看看去!”爸爸迅速抄起一把砍刀,一大卷有大拇指粗的手搓麻绳,三步并作两步往表叔公说的那个山谷跑去。

那地方十分险峻:左侧是坡度将近75度的山峰,山上长着郁郁葱葱的野柴和点缀似的阔叶兰。中间一条不到一米宽的山路,山路的坡度也超过了45度,路的中间还远不远的窜出来几棵树干弯曲,树皮呈黑褐色的小松数,人们留着这些松树据说是为了走不动时当抓手借力用,就是不知道将来树长大了,大家会不会无路可走。

路的右侧是一个十几二十米深的悬崖,悬崖由被山泉水滴答滋润得覆满滑溜溜的苔藓的页岩构成,悬崖底部是一条常年流水潺潺的小暗河。其实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地下河,而是河床里不知多少年前挺拔出一棵要两个成人合抱才抱得住的大松树,它像一棵树王,连带着从地底牵拉出来好多野柴、野魔芋、滴水观音、芦苇、小竹子等各类植物长在了它周围,所有的植物到了这里都改了性,统统喜阴又喜水了,所以小河变成了常年不见日月星辰的暗流。

在人们出行还靠骑马的年代,那个地方摔死过很多马,甚至马匹到了那里就会莫名受惊大叫着摔下悬崖,所以人们给这个地方取名:绝马坳。

爸爸一路跑一路招呼着叔叔也去帮忙,热心的表叔公也去了。三个大老爷们大步流星穿过村里的小路,又快步往山里跑。大家都没注意我也焦灼得跟在后面,那个时候我已经懂得这头母牛是我家的大功臣:每年家里四五亩水田、一亩多梯田全靠它犁呢;这头母牛每年都会生一到两头小牛犊,牛犊割草喂几个月,又能卖给需要的农人继续养壮了犁田。有时候养到很大了食草量涨起来了,爸妈忙不赢却还没有农户相中,就只得卖给牛贩子当菜牛,就是被屠宰了卖牛肉。这是我最不乐见的,想到我看着它从只能“哎牟哎牟”的小声叫唤的小牛犊长成能够“牟…………”的叫一声就传遍大半个村子的大牛,却被杀了,真是太可惜啦!于是我暗暗发誓:长大了,我不养牛,养牛太伤心啦!

脑子里想着养牛不养牛那件事,我已经被三个大人甩出去好大一段路。终于决定了长大不养牛这件事,脑子清醒过来发现我到了去绝马坳必经的那段坟地。那里挨着山路全是坟,一个挨着一个的坟茔,灰色的碑石有的长着青苔有的长着红苔还有的起着白点,还间或夹杂着一两个防空洞混迹在那一排坟中间以假乱真。山风吹着树叶竹叶哗哗作响,我脚踩在路上的枯枝败叶上沙沙作响,山上的小野兽小鸟又叽咕作响,一时间我分不清是什么响,只觉得所有的响声都来自于那一块块一声不响的墓碑后面。我身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我的头发也仿佛不自觉竖了起来,脚底好似生出来两只风火轮,呼哧呼哧飞奔起来。等我奔到绝马坳,身处零上几度的冬日的我已经不合时宜的满头大汗了。

万幸我家的母牛并没有摔在地势最险要的地段,它摔伤在了离据说摔死马匹最多的地段四五米的一个有点陡峭但人还能侧身下去的坡上,被一棵大槐树拦着,右前腿断了,肚皮也被石块划伤了,在渗血,它的小牛犊守在旁边,不停的用头去蹭母牛。

爸爸身体贴着斜坡探着身子下去,这头母牛看着爸爸“牟……””了一声然后眼里流出了眼泪。爸爸看到它,自己也流下了眼泪,“哈……啾……”为了掩饰尴尬,他洋装吐痰擤鼻涕,大手往脸上一抹,顺势擦在旁边树干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人看出来不妥。

“这没搞手了,啊哥,趁着还新鲜,杀牛卖肉变点钱回来吧。”叔叔往地上重重吐了一口痰,又用脚踢起一撮松土狠狠的摩擦。

“建平说的在理,我们回家拿家伙杀牛吧。”表叔公意见和叔叔一致。

“大家先回吧,我去搞些接骨草来,说不定还能救。啊苒子你小孩来这种地方作甚,快跟你阿叔回去。”

“不,我想在这里帮忙。”我当时只想陪着爸爸守着牛。

“走!回家!”我被叔叔拽着往回走了,再次经过那片坟地,我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家里的母牛死了,我们可以把它也埋这儿吗?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一座座坟里住着的,是村里各家各户的公太婆太、老公太老婆太甚至老老公太等各级祖宗,怎么可以让一头牛入驻跟他们做邻居,简直是大不敬。所以我没敢跟我爸商量这事。

“爷爷,我家的牛可能会死哦。”看到爷爷我沮丧的说。

“死就死呗,一个畜生,漫山遍野的树叶草皮子由它啃,它要跑到绝马坳去,该它死啊!”爷爷在责备我家那头可怜的牛。

“奶奶,我家的牛可能会死哦。”看到奶奶我又这么说。“死了割肉剐皮子卖,这就是畜生的命。”奶奶摇着头说。

“妈妈,咱家的牛可能会死哦。”看到妈妈我还是这么说。

“啊苒子,我搞些营养给它吃,也许能活。妈妈把一节小竹筒斜斜的横切了,留着竹节不捅破,一个喂牛的大导管就做好了。她打了两个鸡蛋,放了点盐放了点水,提着往绝马坳去了,临走还丢下一句。“啊苒子你守家啊,别跟来了。”

我冲进家里,哥哥在用竹子做一个抓山老鼠的机关,其实就是一个像上了弦的弓箭的三脚架,把红薯、米粿之类的插在箭上面,然后在三脚架上面放一厚重的木敦子或者木板,在木敦子或木板上面再放上大石头再盖上草皮子或者干树叶,给山老鼠造成一个小洞穴里有食物的错觉。山老鼠爬进“洞穴”吃食时,碰到三脚架的支撑,整个架子会塌下来,把它压住或者压死,然后哥哥就可以去收他的“山货”了,山老鼠开膛破肚用盐腌了,再挂在灶上烟熏火燎半月,不多时就会成为一道绝佳美味。

我们管用机关抓山老鼠这件事叫“撞”老鼠,“撞”老鼠这个山里农人的绝技,在那个经济不发达物资不丰裕吃肉很奢侈的年代,给很多山里娃娃带来了口腹之欲的满足、营养的补充,还给乏味的假期平添了很多乐趣。那时候若随意走进一户农家厨房,都极有可能看见灶头上挂着十几二十只山老鼠干。

但是哥哥好像从来没有“撞”到过一只山老鼠,家里的鸡倒是被他的机关压死不少。

“啊峥哥,你又从来没撞到过一只山鼠,浪费这么多竹子,可以削筷子了。”我对着哥哥撇嘴。

“现在家里没那么多贪食的鸡子了,我应该撞得到山鼠了,你这样说,等我撞到了山鼠,你别吃啊!”哥哥并不认为自己技不如人,他觉得他总是一无所获是因为家里的鸡不给山老鼠机会。现在鸡得瘟疫死了,他大展拳脚的机会来了。

“阿哥阿姐,我来削筷子了。”弟弟不知道在哪里找到了一把生锈的钝菜刀,蹲在地上,捡了些哥哥做机关用剩的竹子削了起来。

“你只要不削到手,随便削。”我对弟弟说。人们总说现在的孩子比我们小时候聪明多了,啥电子产品一用就会,啥网络流行语大人不知道的他们就知道了。但是其实那个年代的孩子也不傻,而且被大人们放养的动手能力、应变能力个个不赖。

“你们守家哦,阿哥你要把饭甑里的饭也热上哦,我去接爸爸妈妈去。”我像个小大人一样交代林峥林炫,又出发去绝马坳了。

还没到村口,远远看着爸妈已经下山回来了。那天妈妈连菜都懒得做,大家就着腐乳吃的饭。

一连几天,爸爸拿着稻草,提着盐水去喂那头受伤的母牛,我也总是紧紧得跟着爸爸,他已经不会喊我别跟着了。

“牟……”那天我们又去给牛送吃的,才走过那片坟地,突然听到山谷里母牛叫了一声很响的。

“快,阿苒子,我们快点。”我们俩快步奔到母牛跟前,它突然使劲抖动着身子,对着爸爸艰难的跪了一跪,然后身子一歪,不动了。

“哎牟……哎”小牛犊流出了眼泪,它焦躁的蹭着它的妈妈,又用舌头去舔牛脸,两个后腿不安的踢着地上的泥土。

“呜呜呜呜……”我难过的小声抽泣。“想哭你就哭出来吧,这里没别人。”爸爸摸着我的头发,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滚落在我的额头,我哇的大哭起来。

“爸爸,鸡子、鸭子、鹅死了,现在牛也死了啊,哇……哇……。”爸爸拍着我的背“爸爸重新养过,来年爸爸重新养。”

后面妈妈不准我上山了。我最后见到那头牛,是爸爸和叔叔去镇上卖牛肉,提了个牛头回来,说给孩子们熬汤喝。妈妈和奶奶、婶婶把牛头收拾了,煮了一个锅,然后往汤里扔了二十几个土鸡蛋。兄弟姐妹们呼哧呼哧的欢快喝汤、吃牛头肉,我边哭边剥鸡蛋壳,嘴里还念叨着“我不吃你,我不吃你,我吃蛋。”

“你个死妮子,有肉吃有汤喝你哭啥子!惦记个畜生干啥子!”奶奶不满一大家子在一起,我却哭唧唧的,用指头用力点了点我的额头。

“阿娘,阿苒子是个重情的,这样的妮子,以后会很心累哟。”爸爸过来摸摸我的额头。

“什么情不情的,都是被你宠坏了,宠成个精怪了。”奶奶边啃牛骨头边埋怨爸爸。

“都是手握锄头刨食的庄稼人,就不要那么矫情啦。我还不信阿苒将来还能把锄头把丢了?你别把她当花养。”爷爷过来劝爸爸。

“我的孩子我知道!”爸爸用一句话终结了这场不太愉快的聊天。 六、春天来过 家里的家禽家畜死的有七七八八了,用亲戚们的话就是那一年,我家大退财!

爸爸妈妈又买了些小鸡小鸭小鹅重新养了起来。母牛留下的那头小牛,也被爸爸小心的饲养着。在春暖花开、蛙声阵阵的季节里,爸爸借了舅公的牛犁田。

我和哥哥每天相跟着,一人背一个军挎包,一人带上一铝饭盒的饭菜,相跟着走上二里路去村小上学,我们要走一段村里的小路,又要走一段省道。省道上一天也不见几辆车,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经过,再就是早上还有傍晚,有我们三三两两上下学的孩子们。好像自打学前班起就没有要家长送上学、接放学的概念。想想这方面,那时候的家长还是十分省心的。

爸爸为了给我们改善伙食,晚上会背个电机去电鱼给我们吃。那时候爸爸出门就不会空手,少则几斤、多则十几斤,每次都有渔获。不电鱼的夜晚,爸爸就会抱着我坐在他腿上,给我唱《十五的月亮》、《小白杨》《小小竹排江中游》。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晴朗的夜晚,爸爸又去电鱼了,可是那晚我们等到撑不住了睡着了他都没回来。妈妈看我们睡着了,偷偷打个手电筒去河里寻爸爸。发现爸爸倒在河里,电鱼机也浸在水里,还有鱼篓子也翻在水里,被电晕的鱼儿虾子们都活过来逃跑了。爸爸却被电晕在水里再也没醒过来,他没能逃出那一晚的那一湾河水,生命被永远的定格在那里。有人说他是被电死了,有人说他是被淹死了,还有人说他是遇到河里的水鬼了,被索了命去。不管原因死什么,爸爸就是死了。

那个为了生儿子,放弃铁饭碗回乡下种地的愣头青;那个回到老家被亲爹亲妈嫌弃,带着妻子孩子分家住老祖屋,又在一年之内起了一栋两层红砖房子的倔驴;那个家里的母牛受伤会偷偷流泪的铮铮汉子,白天做农活、晚上给娃们电鱼补营养的好爸爸;那个头天吃晚饭还在饭桌上说“今天天这么好,我等下去搞十几斤鱼来。”活生生的七尺男儿,就这样一晚上功夫,在我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的一个短短的夜晚,永恒的化作了神龛上的一个排位一缕青烟三炷香。更过分的是,这家伙连个遗像都没留下!

“等把做房子欠的那几千块钱还清了,我们就去照个全家福。”爸爸不止一次的这样说过,然而他却债也没还清,全家福也没拍,任由自己的一缕孤魂顺着河水逆流而上上天堂了,或者下地狱了。

“我可怜的建设崽啊!你咋就这样横死了呢!横死的人连天庭都去不了啊……呜呜呜呜……你丢下这一窝崽,莫不是要饿死哟……作孽哟……”奶奶捶胸顿足的哭着。

“走错人哩!走错人哩!天老爷啊,你把我收了,把我建设崽还回来啊啊啊!我一把老骨头了留着做甚是!”爷爷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妈妈哭晕了又挣扎着醒来、挣扎着醒来又晕过去。叔公、叔叔、堂叔们进进出出帮爸爸清洗。我跪在大门口对着天磕头“天老爷啊!求求你,把我爸爸送回来吧,天老爷啊,你把我抓天上去,把我爸爸送回来吧……”一个初上小学的小女孩在稚嫩的哭求。

上一学期,我们班上一个本家同学的爸爸拆旧房子时被一根掉下来的横梁砸死了,我当时心里幸灾乐祸的想着“早死爷老子没教导哦,你个可怜虫,幸好我的爸爸好好的哟。”然后我还经常用鄙夷的瞧不起的目光瞪着他。

然而不出半年,我自己就成了“早死爷老子没教导”的人。所以一定是我当初那么愚蠢而冷漠的辛灾乐祸,被天爷看不下去了,所以天爷把我爸爸也收走了,教训教训我!只是这报应来得真快啊!

当年年幼的我深刻的检讨出,是我脑子里的坏念头害死了我的爸爸,所以我要对爸爸的死负责。老天爷没有因为我虔诚的哭求而改变心意,既没有把爸爸送回来,也没有把我收走。

爸爸被从河里接回来的当天,清洁完毕换上干净衣裳后被安放在一块临时拆下来的门板上,妈妈跪着给他喂了一口酒,他当时眼角流下了眼泪,嘴巴里渗出来一口鲜血;但是接下来,他躺了三天三夜也没醒。

临时缝制的寿衣,一身蓝布长衫被送过来了,爷爷给自己准备的,还没来得及上色的寿材也被刷了黑漆,抬到了我家。

在入殓的当天,妈妈执意要把给爸爸买的一件新西装给他穿上。“这些年起房子他都没穿过新衣裳啊,我要给他穿上他最喜欢的这件新衣裳!”妈妈手忙脚乱就把西装往爸爸身上套。“不要!奶奶大喝一声,他这一生世都命这么短了,你不要给他穿短衣服了。”奶奶夺过了妈妈手里的西服,妈妈腿一软,歪在棺材边上痛哭起来。

帮忙的,看热闹的亲戚、乡亲都来了。“阿峥子、阿苒子、阿炫子你们要见人就跪啊。这样你阿爸在那边就能收到很多钱,日子就好过。”爷爷老泪纵横的交待我们。所以我们一直跪啊跪啊跪。偏偏天下起了小雨,我们跪的膝盖上的泥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人群中,我看到了一双灼灼逼人的眼睛,目光里充满了戏谑、轻蔑,那目光来自于一个本家姑姑,说是姑姑其实比我大了七八岁的样子。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只觉得那目光好熟悉。哦,几个月前,我曾用那目光肆意的挑衅过那个父亲被房梁压死的同学。

我又发现亲姑姑们,也就是爸爸的姐妹们也很不耐烦的把头上的白布扯下来,捋成一条系在胳膊上,她们时不时走进走出很忙碌的样子,时不时又混迹在人堆里嗑瓜子。但是只要哀乐一奏响,大家的目光望向灵堂时,姑姑们又会马上哭的痛彻心扉的往爸爸的棺木上凑。

哭久了哭不动了,冥冥之中我觉得我爸爸肯定还会回来的。“爸爸肯定只是跟我们开玩笑,去天上歇一阵子,过段日子就飞回来啦。”我觉得我就是有过那么一两次在我那个没了爸爸的可怜的同学面前幸灾乐祸而已,老天爷肯定不会惩罚我太久,过一阵子他一定会让我爸爸活回来。“过一阵子,爸爸一定又会从村口那座桥上走回来,说不定兜里还给我们带着红苹果呢。”所以我把弟弟拉倒角落里,神秘兮兮的告诉他。

当时,我7岁,弟弟4岁。日子太久了,我想不起哥哥在干嘛,他应该一直在跪着,或者在干别的。想到爸爸一定还会回来,我顿时松快了起来。

我在楼上楼下跑来跑去,跑到二楼,我看到好多男人在一桌一桌的打扑克,年龄大的统一叫表叔公,年轻的统一叫表叔;桌子旁边,一群一群的女人围着在看牌,他们或边聊天边看牌,或边嗑瓜子边看牌,同样的按年龄大小她们被称呼为表叔婆或者表婶。这些人,都是村里的乡亲。

跑到一楼,我看清了,妈妈跪着趴在爸爸的棺材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开,没有声音,泪水还在往外流。哥哥一直跪在灵位前给香炉里一根一根的添檀香。那些檀香是爷爷的宝贝,是爷爷年轻时候去大山里砍了来,剖成一小条一小条然后晒干,用袋子紧紧包住放在一个竹篮里,竹篮又被他放在阁楼里。

爷爷的每一个孙辈出生他会拿出一小把点个熏香小炉子放在新生儿睡觉的房门口,每天进入那个房间的人都要熏一熏。

这次爸爸离世,他拿出来半篮子,他边点炉子边哭着说“儿啊,爹给你点上这些香,一路上邪灵恶魔都退散,你闻着香,寻着路,上天庭啊……”

弟弟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一堆炮仗,堆在角落里玩。他可能蹲久了累了,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带在头上的长长的雪白的孝布,垂在后背的部分已经被他坐住了的,被泥浆弄的乌漆嘛黑一片。

“阿炫,起来,跟阿姐玩去。”我们手拉着手进了厨房,灶上的肉香、豆腐香馋的我们直咽口水。突然爷爷提着几只死鸭子进来了,他把鸭子放在木盆里,跟厨房帮忙的人说了些什么又走了。

厨房里水汽蒸腾“噗呲噗呲”,柴火燃烧“噼啪噼啪”,切菜的“突突突突”,所以我听不清爷爷说的是啥。毕竟在当时的当下,我们是死了爸爸的,我们头上的孝布最长,每餐吃饭我们不可以坐下。所以我知道肚子咕咕叫也不可以问吃的。我只好拉着弟弟讪讪的走出来。

封棺前,棺材盖被揭开了,妈妈、哥哥、爷爷、奶奶、叔叔、姑姑,大家都趴在棺材沿上放声大哭。已经没有我和弟弟能挤进去的位置,我拉着弟弟跑到棺材头那边,努力往上爬,我看见爸爸穿着那件蓝布长衫,双眼紧闭的躺在那里,他嘴唇发白、脸色发青,不复往日白皙帅气、棱角分明的模样。我用力的擦掉止不住往外流的眼泪,想狠狠的记住他的模样,因为我坚信他还会回来,或者,我们会重逢,我怕那时候我长大了,他变老了,我们相逢不相识。

“建设,你等我,我跟你一起走……”封棺时妈妈突然要往棺材里爬。

这时一双大手拽住了妈妈,死死往外拖。“月清,你这样,三个孩子怎么办?这是建设留的后,建设已经走了,你不能丢下他们不管!”是爸爸的拜把子兄弟毛子叔叔,他在最后时刻得到了消息,赶到了送爸爸最后一程。

出殡,八大金刚,就是请的八个抬棺材的壮汉用粗木杠、粗麻绳把棺材扛起来往外走,不知是谁对着棺木大把大把的挥洒着大米,爸爸就彻底的离开了他辛辛苦苦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新房子。

爸爸被葬在一个他生前放牛很喜欢去的山坡上,这个山坡坐西朝东面对着一个很漂亮的河坝,河坝上有很多花花草草。

“建设啊,你这个没福气的,你这样死的,别怪我们绝情,我们不能来扫你墓啊,你也别回来找家里人,咱家不能再出短命的了。”七七四十九天时,爷爷奶奶在爸爸灵位前大声大气的说着。

所以虽然后来无数次失眠的夜晚,我打一万个主义想去爸爸的墓地把他弄出来看看他还好吗?顺便和他聊聊家常。我都没去,我怕他骂我不孝,都不给他扫墓还去吵他。我又怕我如果去扫了墓,家里万一有谁有个三长两短,其他人会锤死我。

放牛的乡亲说爸爸的坟早就被草木长满了,吃着大地里长出的五谷杂粮长成七尺男儿,终于是把自己整幅遗骸毫无保留又不留痕迹的全部还给了大地。 七、善意与恶意 爸爸突然没了,家里的田还没犁完,若那一季的稻子耽搁了,接下来的一年就会饿肚子。

爷爷牵着他家那头老牛,教哥哥犁田。十岁的哥哥不太长个,站在水田里还没有老牛高。老牛拉着套在背上的犁耙,哥哥扶着犁耙,爷爷跟在哥哥后面,教哥哥用竹条子抽牛背。哥哥摇摇晃晃扶着犁耙,自己在田里也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摇摇晃晃。

路过的人指指点点,“可怜啊,这么小没了爹!”

“作孽啊!”

“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建设走得不该啊!”

“哐当”,牛走了一步快的,哥哥连人带犁摔在烂泥田里,一时满头满脸满身都是泥水,爷爷也被溅了一身泥水。

“阿峥子,你回去换身干衣服,我来弄了。”爷爷擦了一把脸支哥哥回去。

“没事,爷爷,我还能学,噗……噗……”倔强的哥哥,一边擦脸一边吐溅进嘴巴里的泥水,坚持要继续学犁田。

“阿峥子,等下你感冒了更麻烦!你回去!阿爸,你还是教我吧,犁耙我扶得稳,你告诉我诀窍。”本来在秧田里扯秧的妈妈也过来叫哥哥。

哥哥回去了,妈妈在爷爷的指导下,七拐八拐的犁了几垅,越犁越快,看上去好像学会了,不多时居然把一块田犁完了。

“月清,你这田犁得浅了些,禾苗根长不下去会影响收成的。”爷爷说妈妈。

“那我再犁一遍。”妈妈其实是咬紧牙关在犁了,她一直有腰痛的老毛病,小时候因为一点小事,被脾气暴躁的外公摁在石条上打,打得当时哭都哭不出,然后晕过去了,从此就落下了腰痛的病根。

“妈妈等我明年力气大些,我来犁深的。”换了衣服的哥哥在田埂上对妈妈说。

“好咧,我的好孩子!”妈妈擦了一把眼睛,继续劳作。

“啊!蚂蝗,奶奶,啊啊啊!哇……奶奶奶奶救命啊!”在秧田里跟着奶奶扯秧苗的我,被一条蚂蝗吸附在腿上,我惊恐的大哭,在田里慌张得乱窜,如临大敌一般绝望得狂呼近在咫尺的奶奶!

“哎呀你这个妮子,这怕啥!少见多怪!”奶奶把我拉到路上,用一把捆秧苗的棕树叶子用力在我腿上一擦,然后穿着拖鞋把擦到地上的蚂蝗用力踩成了一坨肉泥。那团肉泥自然的伸展一下仍然令人觉得可憎可怕!

“呜呜呜呜呜……”从小对一切软体的毛毛虫、蚯蚓、蚂蝗都十分惧怕的我蹲在路边伤心哭泣,任凭奶奶怎么叫我都不肯再去田里扯秧苗。

“建设啊,你丢下这么小的孩子,田里这些事他们学不会是要饿死人啊,啊呀呀……”奶奶突然伤心得抹起了泪。

农忙时节,每个亲戚家都在赶着耕种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谁家也没有多余的劳力来帮忙,当时已经五六十岁的爷爷奶奶来帮忙,是想教会我们一些做农活的技能,这在农村,就是生存的技能。可是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体力和领悟力都有限。

我哭怏怏的往回走,看到有别家的孩子们在小水沟里愉快的抓小虾,心里更加酸楚,“哇哇哇……呜呜呜……”我突然哭得更崩溃了。

“阿姐,我抓泥鳅哩……我洗澡澡哩。”回到家门口,弟弟把自己的衣服扒拉了堆在地上,整个人浆在家门口那个满是灰黑的烂泥,烂泥里又布满无数条头发丝那么大的红色虫子的小水沟里,污泥混着虫子,糊了他一身。

“林炫!你给我起来!你想被虫子吃了吗!”我头皮发麻,整个人要炸了,用力把弟弟拽了出来,把他拖到厨房门口。

“哗啦…哗啦…”我舀了一瓢又一瓢的水一遍遍给弟弟冲洗。

“妈妈!妈妈!啊……啊呀呀……我要去抓泥鳅啊!”弟弟委屈得嚎啕大哭。我当时真想抽他两巴掌,但最终忍住了,他只有四五岁,我就是把他抽烂了,他又懂什么呢。

“管不了,只要不死人,随他们去了……”在田里劳作的妈妈对过路的邻居说。

在全村的秧苗都插下去几天以后,我家的田也终于插好了。

我和哥哥上学,妈妈带着弟弟每天不停的干活。

禾苗吐出浅绿的嫩穗时,端午节来临了。妈妈养的一群鸭子眼看着就要长大,等到端午节,可以卖一些,还可以杀一只过节吃。

可是有一天清晨,除了四五只不听话跑出去的,剩下的那群鸭子全部死了,死在我家厨房后门的水池边。

“这是被人放了老鼠药药死的!”叔公叔婆过来帮我们看了后说。

“哪个缺德鬼啊!我没吃你们家粮没占你们家地,你们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啊!哪个吃枪子儿的啊!这样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天老爷开开眼啊!这么毒心肠的不得好死!”村庄里响起了妈妈的骂声。但是那些鸭子还是没了。

剩下的四五只鸭子倒是平安长大了。

“月清,那时候办白事酒席埋建设的时候,不是用了我家五只鸭子嘛,现在你家的鸭子大了你们要把鸭子还给我们了。”

“是啊月清,我们一把老骨头了,挣不来钱了,鸭子你们要还。”爷爷奶奶在端午节前提着竹笼子来我家要鸭子。

“还!还!还!一定还!必须还!当时我头是昏的不知道这事儿。但是你们说了,就算是这样了。我也不会去问当时主事的,做事的,我马上还!我一个也不会要你们的!”妈妈大声大气的回复了爷爷奶奶。

妈妈飞快的舀了一勺谷子倒地上“嘀哩嘀哩,哩哩哩……”吆喝着鸭子来吃食。“嘎嘎嘎……”在田里捉虫子吃的那几只鸭子听到主人的叫唤飞速的往家赶。等它们聚到一起,妈妈那个大竹罩子把鸭子一罩,它们就全被控制住了。

“鸭子在这了,你们当初怎么把鸭子提了来的,就怎么提了走吧。”妈妈面无表情的说。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一阵鸭子被抓的惊叫声过后,院落归于安静。

端午节前,老天爷像破了一个口子,雨水一场接一场,倾盆而下。本打算去山上摘点笋子、苇叶卖了换钱买肉过节的妈妈最终作罢。

“阿峥子、阿苒子、阿炫子,这次我们过一个艰苦奋斗的端午节,不吃肉了,成吗?”妈妈拉着我们兄妹仨,问道。

“妈妈,什么是艰苦奋斗啊?”弟弟问妈妈。

“艰苦奋斗就是不吃肉。”我眼睛鼓着弟弟。

“艰苦奋斗是不怕艰难困苦,为实现目标而奋发努力。”哥哥眼睛鼓着我。

“好孩子们,只要我们艰苦奋斗,压紧牙关挺过去,以后我们会有很多肉吃,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妈妈搂紧了我们。

“表叔,表婶,我,我,跟你们借十块钱过节。”妈妈还是不忍心我们过节没肉吃,跑去跟邻居家借了十元钱,骑了自行车去赶集买猪肉。

五月初四赶集,妈妈用借来的十块钱买了两斤五花肉,用袋子扎了扣在自行车后座,一刻也不耽搁,紧赶慢赶的从七八公里外的镇上往村里赶。

“叮铃铃……叮铃铃……”清脆悦耳的自行车铃声从小路上传来。“孩子们,我回来了,我买了肉,我们可以做粉蒸肉吃!”还骑着车的妈妈老远就对着我们喊。

“哦哦,有肉肉吃了,有肉肉吃了。”弟弟蹦蹦跳跳的朝妈妈跑去。我和哥哥也跟在弟弟后面快步向妈妈走去。

“旺旺旺……旺旺”连邻居家的狗狗也感受到了我们的喜悦,兴奋的跟着我们跑起来。

“咦,肉呢?我明明扣稳了在这里的啊!”妈妈在家里放好自行车要取买回来的猪肉时,发现只有一个空袋子。

“啊呀呀!难道掉了?!不可能啊,我扎稳了,扣紧了的!”妈妈焦急的原地转圈。

“妈妈,肉是不是从袋子里掉出去了?”哥哥小心翼翼的看着妈妈。

“妈妈,肉会不会还掉在路上。”我看了一眼妈妈,又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对妈妈说。

“啊…哇……又没肉肉吃了!”弟弟已经不争气的大哭起来。

“阿炫子你别哭,我去找去。”妈妈跨上自行车往外骑,“你们两个大的看好弟弟。”又回过头大声对我们说。

一段七公里的省道,妈妈来来回回的骑行了几遍,硬是没找到那块五花肉。

没找回那块丢失的肉,妈妈就一直守在街角,时不时看看卖鱼的摊位。

“这鱼多少钱一斤啊,老板?”妈妈尬笑着问鱼老板。

“快散圩了,便宜卖了,草鱼三块,鲢鱼两块给你。”鱼老板说。

“呃……嗯……老板,跟你商量个事,我走得急,忘了带钱包,你,你赊一条鲢鱼给我,下次逢圩我带钱给你。”妈妈讪讪的问。

“哟,这是月清啊,好久没见你逢圩了。”这时一个邻村熟人路过看到了妈妈。

“啊,是你啊,表婶子。”妈妈转过身去回应熟人。

“怎么样?小人儿们怎么样?你现在一个人耕这么多田,带三个娃,可不容易呀!老人们有帮帮你吧?”熟人关切的问。

“娃娃们啊,跟着我熬呗唉。命苦没办法啊!有一天过一天了。我苦他们也苦,摊上这等人算天算都算不到的意外,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他们帮,我内心感激,他们不帮,我内心体谅。我啊,不打算要谁帮,我啊,得靠自己!”妈妈眼睛望着远方。

“嘿,这个表嫂子,你看这条鲢鱼快死了,散圩了我也不好卖了,我收摊了,这条鱼我送你了。”在旁边听得妈妈和熟人聊天的鱼老板,从水里抓起一条大鲢鱼,往袋里一装,直往妈妈手里塞。

“这,这,这使不得使不得,大哥!”妈妈连忙推辞。

“你不要我回头也是扔了喂猫了,卖鱼这么多年,炸鱼煎鱼蒸鱼腊鱼我家都吃腻了。”鱼老板提着鱼坚持塞给妈妈。

“那,谢谢你了,大哥。”妈妈感激的接过鱼,眼里闪灼着泪花。

端午节妈妈煎鱼的时候,往锅里滴了几滴醋,鱼骨头都酥酥的,我们仨吃得香的,鱼骨头都没剩下。连“喵喵喵……喵喵……”来家蹭吃的流浪猫都对着我们抗议了。

再次赶集,妈妈卖了小笋子去付钱给鱼老板,他死活不接。所以后来妈妈逢圩时,时不时给他们捎带点自家的小菜。

“月清妹子,你真能干,种的茄子炒出来,比肉还香哩。”

“月清妹子,下次别拿菜来了,等下我们家的都不卖鱼了,要跟你去学种菜了。”鱼老板夫妇每次收到妈妈的菜,都乐呵呵的一顿夸。

“哈哈哈哈哈……捡的猪肉好吃不?”

“当然啊!白花花的肥肉红粉粉的瘦肉,一大坨就那么从自行车上滑下来!一分钱没花,整整两斤五花肉呢!”

“哪里有肉捡啊!下次带上我啊我也去捡啊!”

端午后,妈妈带着我和哥哥拉着板车去村里农资店买化肥时,村里几个三四十岁还没成家的单身汉远远的站着,夸张的剔牙齿,大声的讨论着上面的话题。

“等我去搞个鱼雷丢他们中间去!”哥哥拽着拳头小声说。

“不要乱来!阿峥子!”妈妈喝住哥哥。

“吃死你们!噎死你们!”我也咬牙切齿的小声说。

“我们买了肥料快点回,一块猪肉算不得什么!”妈妈催促我们。

“这个世界上,有人心怀善意,有人心怀恶意。我们既要对别人的善意心怀感恩,又不能因别人的恶意乱了方寸。那块猪肉掉了,首先是因为我没放稳当,人家才有机会捡了不还。这只是一件小事,对我们影响不大,不会影响我们艰苦奋斗,不会影响你们长大,不要计较那么多。小事情计较多了,我们就没精力管大事了。我们现在的大事是把日子过好来,过得跟你们爸爸还在时一样,不要让人给看扁了!老天爷也会保佑我们的,你看我们不是又遇到了好心的鱼老板送给我一条大鱼嘛。”

回去的路上,妈妈在前面拉车,我和哥哥在后面推车,妈妈对我俩碎碎念。

八、快没米吃了 爸爸走后的第二年的盛夏,天气破天荒的比往年凉爽,雨水也是一茬接一茬,让人在享受舒服气候的同时也愁容满面。因为反常的让稻灰虱繁盛发展,导致大面积稻田失收,剩下的很多稻谷又在适宜的湿热条件下在稻田里就地发芽了。

大家身上系着塑料薄膜当作雨披,在田里抢收稻子。新的雪白旧的灰白的薄膜时不时迎风飘起,沙沙作响,好不壮观。

虽然稻谷收回家里也是发芽儿,可是劳作了两季,能抢一点是一点,芽谷子不能吃,收回家喂牲口也能省点饲料钱的。

全村的人都在田里抢收谷子,有劳力的家庭一边劳作一边聊天,好不热闹;没劳力的我家,我们三个小孩子跟着妈妈也在田里,我们做一会事又瞄瞄别家,有时扭头看几下,有时撅起屁股垂着头从自己胯下偷瞄,心里十分羡慕,又不甘心让旁人看穿。

“等你们长大了,咱家也就有这么多劳力了。”妈妈安慰我们。

“那是的,那时候,我讨个老婆,阿苒嫁个老公,阿炫讨个老婆,那我们家就有六个人做事,妈妈你就在家烧水做饭就是了。”哥哥两眼放光的憧憬着。

“这样的烂天,我们人手少做不赢,我们家的芽谷子会越来越多的。”我心里很焦虑。

“芽谷子喂鸡喂鸭,我吃鸡腿吃鸭腿,你们吃肉。”跟在后面的弟弟在还没进学校门时就仿佛看过典故,和晋惠帝司马衷心意想通了。

在老天爷开恩,扒拉开密布的乌云,漏点阳光下来时,在田里的劳作人们又撒开脚丫子往家跑,跟时间和头顶游荡的乌云赛跑,抢在下一场阵雨来临之前,晒一晒谷子。这时,大家为了节约时间,往往系在脖间批在背上的薄膜还没来得及解下,又是一阵阵沙沙作响,仿佛一群笨拙飞舞的大虫,也像是一群在武侠片里武艺不高、装备捡漏的凑数群演。

我们也一样往家跑,哥哥迅速在院子里铺开竹垫子,妈妈把谷子挑出来倒在竹垫子上,弟弟则跟在后面,用簸箕吃力的装点谷子出来。我则拿一个竹耙把谷堆耙平,直到谷子平整的铺满整个垫子。

“咕咕咕……嚯嚯嚯……”家里的鸡群也飞奔而来,“嗦嗦嗦……哆哆哆……”它们疾速的啄食谷子。

“起开,不要偷吃,狐狸鬼”

“起开,粪箕鬼……”我和弟弟得了点奶奶骂人的真传,直接用在偷吃的鸡身上耍耍威风了,毕竟那时候我们能骂敢骂的,也就剩下家里的阿猫阿狗家禽家畜之类了。

“随它们,晒干了也是喂它们的。它们吃饱了自然不会吃的,。”妈妈制止了我们。

我们接着去田里,往往还没干上一个钟头,又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大家又要跑步收谷子。

那样的夏天大家会被老天爷一顿好耍。

若只是耍耍,倒也问题不大。因为虫灾加天气导致加余粮不足,那一年我家口粮不太够了。

“我去奶奶家竹去奶奶家吃饭去。”弟弟很开窍,收拾了几件衣服用一个布袋子一装就去仅仅想隔几百米的奶奶家了。那晚弟弟不在家没人跟我斗嘴,我略感无趣。

“妈妈,奶奶让我来提米,她说在他她家住要交口粮。”第二天一早弟弟提着奶奶加的藤篮来了。

“你住了一晚了,回家来住吧,啊炫子。”妈妈摸摸弟弟的头说。

“不,我要住奶奶家。”说着弟弟已经到米缸里舀米了,他舀到他提得起的样子,扬长而去。

“你个死林炫,你不要回来!”我对着弟弟的背影骂他。

“随他去随他去!”哥哥摆手。

“妈妈,我回家来住了。”过了几天弟弟一大早就在门口嚷嚷。

“哟,口粮吃完了是吧。”我一边臭着他,一边帮他把衣服扔进衣柜里。

到快要开学时,米缸见底、谷仓见角,妈妈已经要一升米、几升米的跟左邻右舍借米了。我、妈妈、哥哥有意识的吃饭少吃点。

“你们要吃饭,不吃饭不长个。”妈妈发现了,把自己碗里的饭扒给我们。

“妈妈,我们吃菜,我们吃菜,吃菜也吃得饱。”我和哥哥异口同声说。

剩下季节,家里的茄子、豆角、空心菜、韭菜、葫芦瓜邓各类蔬菜还是管够的。

自从爸爸离开,不碰蔬菜,只吃肉蛋的我早就改了习惯。

“好想吃糯米饭啊!”

“糯米饭好香!”

有天,看见奶奶和叔奶奶聊天,弟弟拉着我跑过去,边吞口水边煞有介事的说。

叔奶奶看看我们看看奶奶,笑笑不说话。

“我家有糯米可以焖糯饭啊!”奶奶对我们说。

“那给点给我们吧奶奶。”弟弟眼巴巴的对奶奶说。

“你们去家里量点粳米来换吧。”奶奶说。

肚子里叽里咕噜,嘴巴用力砸吧砸吧也咂巴不出多少味道,终于,饥饿和馋虫战胜了理智,我带着弟弟舀了一大碗粳米捧到奶奶家,换来了一碗等量糯米。

那晚,妈妈一边偷偷抹眼泪,一边给我们焖糯饭。我们吃得,连打嗝呼出来的气,都觉得香得不行。

“我昨天吃了糯饭哩!”

“糯饭好香,比肉还香。”

“你这阵子吃糯饭了吗,我昨天吃了,在我奶奶家换的米?”

“你知道不,糯米饭要多拍点蒜更香。”

……

第二天,弟弟像个行走的广播,找村里的小伙伴们宣传他吃了糯米饭。那年头,糯米要么卖钱,要么酿糯米酒,留着娶亲嫁女或者过年过节喝,焖糯饭吃确实是件隆重的事情。

“一碗粳米换一碗糯米,我们赚了咧,糯米在圩上去买是更贵的。”弟弟在村里宣传了一天他吃糯米饭的事后,得出了这个结论,回家告诉我们。我们面面相觑,竟无言以对。

一碗糯米焖煮的饭暂时解了一下馋,每天的农活劳作一件也不能耽搁,两三天我们又馋的眼睛滴溜溜转圈了。

一场暴风雨要来临时,一只肥大的鸽子,扑棱着洁白的双翅,飞进了家里二楼的窗台上,它左看右看,并不打算飞走。

“咕噜咕噜……咕嘟咕嘟……”它甚至对着楼门口探出脑袋偷看它的我和哥哥打了两声招呼。

哥哥蹑手蹑脚的放了一把谷子放在二楼楼板上又退了出来。鸽子非常信任我们,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吃起了谷子。

“哐哐……”哥哥拿着一个大竹罩子诓骗了那只轻信人类的鸽子,彼时我跟在哥哥后面默默支持他。

“嚯嚯……嚯……”鸽子在罩子里失望而惊慌的转圈。

我把竹罩子提起一点点,哥哥趴在地上伸进手去一顿霸蛮的乱爪,鸽子的双脚被他紧紧的抓在了手里。哥哥之前没有“撞”到过一只山老鼠,却误打误撞压死了不少家里的鸡,这次终于“骗”到了一只野物,一只天外来鸽。

“妈妈妈妈,我们有肉吃了。”

“我们有肉吃了,哈哈哈哈。”

我俩像抓捕到了猎物的小野兽,贪婪的大笑。

“有肉吃了,有肉吃了,妈妈我们快杀鸽子吃吧。”弟弟也闻讯跑过来。

“呃……我们要不要把它放了……也许它是一只疲劳的信鸽,只是想来我们家歇歇脚。”妈妈迟疑的说。

“它脚上没有绑着信。”

“对,它脚上啥也没有。”

“妈妈我们想吃肉。”

“也许……也许是谁家养的鸽子,我们杀了它吃了,人家晚上数鸽子发现少了一只,该着急了。”妈妈还是迟疑。

“妈妈,你不杀了它煮给我们吃,我们就去生火烤鸽子了。”

“对,我去烧火去。”

“妈妈,我要吃肉。我还没吃过鸽子肉,一定很好吃。”

“唉,好吧孩子们。”妈妈终于妥协。

“肉真香!”

“汤真甜!”

“我连骨头都嚼碎了吃了……”

妈妈用高压锅把鸽子炖煮了。

我们仨像小饿狼一般,大快朵颐的吃了起来,全然没注意妈妈的筷子并没有夹起任何一块鸽子肉或者鸽子骨头。

“妈妈您当年是信佛吃素吗?”

许多年以后我问妈妈。

“我当时是觉得,大家都说我们家有鬼,不愿意踏进咱家门,那小生灵却不嫌弃,单单飞入我们家,是看得起咱们。而且我还觉得,它可能是你爸爸地下有知,引着回来看看咱们的。”

“那你当时怎么不坚决阻止我们杀它?”

“唉,当时饭都吃不饱,你们那么饿那么馋,唉……”

“我们当年,做了一件多么残忍而愚蠢的事啊!妈妈。”

多年后才意识到,当初为了一时的口腹之欲而诱杀那飞进家门的不速之客,是多么不应该。

可毕竟当时我们饭都吃不饱,连近亲也说我们家有鬼,不愿意踏入半步,所以那只鸽子是老天爷可怜我们,送来给我们打牙祭的也未可知。

时常自我谴责的自己,也时常在心里用假设性的自圆其说来自我安慰。

说我家有鬼,还有个小插曲。

就是爸爸刚走那几年的节日,以往会带水果、饼干、肉之类的来走亲戚的姑姑们,去了奶奶家、叔叔家以后,就象征性的拿点东西放奶奶家,捎口信让妈妈去拿。并且在口信里着重强调“抱歉,有怕去你们家哟!”(潜台词:爸爸走得早,我家有鬼。)

已记不清那时妈妈去拿了那些东西没有,但是非常想能够穿越回去,当着那些心里有鬼的所谓近亲们的面,把那些东西悉数丢进垃圾桶。

九、天降救命粮 天无绝人之路,有说我家有鬼而不登我家门的亲姑姑,也有把自家口粮匀给我们,甚至去买粮食送过来的亲舅舅和堂舅舅们。

那天细雨濛濛,妈妈坐车又走山路,一路辗转到几十公里外的外婆家。

“阿娘,今年……今年家里失收了,孩子们吃饭少点,少点粮。”一到外婆家,妈妈就支支吾吾的对外婆说。

“唉,清啊……”外婆抹起眼泪说不下去了,小时候因受伤落下残疾的她,一瘸一拐的找了两个袋子,去给妈妈量米。

妈妈没有逗留,挑着四十斤大米,又从山路往家赶。

“月清,回来啦?你好久没回来了哟,回来也不住一下,孩子们没来啊?孩子们还好吗?”堂舅路过,看到了妈妈。

“阿哥,我……家里有事,孩子们都在家,下次有时间再住。”妈妈放下担子跟舅舅搭话。

“嗯嗯,你挑的是啥啊?”

“哦……我……我挑了点糯米,蒸酒。”

“好好好,我记得你蒸的酒是最好了!要回去就赶紧的,别耽误了时间。”

“诶,好,阿哥!”说着,妈妈挑起担子又出发了。

还是那条姨妈带我回家时走过的山路,路边的老松树也还是那一棵棵,只不过又大了几圈,又高了几米。歇脚的凉亭也还是那一座,凉亭里依然有饭碗、烧完了的香杆儿、没被吹散的纸钱灰。

那条路上,曾经留下过爸爸妈妈带我们去外婆家时一路的笑声。但是这一次,只有妈妈负重前行的声声喘息和孤苦无依的落寞脚步。

“阿婶,今天阿清过来挑米了?”堂舅特地到外婆家去问妈妈的情况。“我看她脸色不大好,她说来挑糯米蒸酒,真的吗,她没种糯米吗今年,走这么远来挑糯米?阿婶,阿清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唉……只有自己人心疼自己人,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着了。阿清哪里是挑什么糯米蒸酒,她家爱喝酒的都不在了……呜呜……”外婆说着哭了起来。“她是田里失收,没粮吃了……”

“啊!这么大的事,她怎么瞒着我们!阿清也真是的,饿坏了娃子们可怎么得了。”堂舅一听急了。“阿婶你别哭。这事儿,我来想办法。”

不像如今在微信群里吆喝一声,堂舅是近的步行,远的骑车,他一家一家的去到亲戚们家里,逐个商量这个事的。

最后有粮的出粮,有油的出油,堂舅自己这个没田没粮的教书匠买了一百斤谷子。众亲戚最后凑了一拖拉机的稻谷,几十斤茶油。不动神色又浩浩荡荡的突然出现在我们家村口的路上。

那天阳光灿烂,吃得半饱的我正在思量着怎么完成今天的任务:喂饱家里的牛。我是去割草背回来喂咧,还是把牛牵出去放?

割草更快,有个把钟头就够了。可是家家户户都在割草,近地方的田埂上、花生地里、河边上、水沟边上的草长出来一点,又被大家割一点,那速度和韧劲绝不亚于而今股市主力收割散户。一垄一垄的青草都被割得秃秃的钝钝的,仿佛都懒得长出来了。

放牛更慢,没有两三个钟头,家里的黄牛的那瘪瘪的肚子鼓不起来,牛肚子没鼓起来,要把牵出来的牛乖乖拉回家去,基本等于和牛干一仗,最后永远是我败下阵来。

有那么几次,是下午放牛,出来的太晚,最爱看的动画片《魔神坛斗士》的开播时间到了,牛肚子却还不够鼓。

我心里痒得不行,就生拉硬拽把牛往家里扯。绳索在我手里的这头,被我使出吃奶的劲拉啊拉,拉得绳子撕裂般的炸了毛,拉得手心火辣辣得起了泡;绳索连着牛鼻环的那头,也被牛使出吃奶的劲拉啊拉,拉得牛鼻子变了形,拉得牛的两条前腿也顺势对着我跪下。

最后绳断了,牛跑了,一路狂奔着吃大家的禾苗、豆苗、花生苗。

我惊慌失措的大声喊“妈妈,妈妈,牛走了!绳子断了!哥哥哥哥,绳子断了,牛走了!”其实我拉着牛沿着村里有草的小路已经走了那么远,他们哪里听得到。

最后是附近劳作的表叔表婶们帮忙。大家追的追堵的堵,把牛给我拽回来,给绳子打个结接上。

“噼噼啪啪!”

“你个老虎打滴!你这个不听话滴!我抽死你哩!”

我拿着爷爷帮我从山上砍的放牛专用竹条子,没命的抽打家里那头黄牛。一来是泄愤,它这样乱跑,乱吃村里的作物,真是气死我啦!二来是掩饰,我放的牛吃了庄稼豆苗花生苗,我怕别人骂啊!

我得用行动让大家相信,是它不听话为了偷吃挣断了绳子,而不是我为了赶回家看动画片,不管它吃没吃饱,粗暴的拉拽,扯断了绳子。

“潮流破,我是水神毛利伸,让你尝尝我的厉害!”想看动画片想得魔怔了的我,打得起劲儿了甚至会来一段角色扮演。

往往这时,手中的竹条子都被我抽断了,我还在张牙舞爪。就是这样,倔犟又委屈的黄牛也不会抬起牛蹄子踢我,或者“哞哞”的叫两声喊冤。

它会低着头,像割草机样的“沙沙沙”不停得啃食路边的草桩子,一直啃到一嘴泥。然后再回头看看我“唉……哞……”仿佛对我说,你别生气了,我在抓紧时间吃了。

就是那头可怜的小牛,当初它妈妈死在绝马坳,临走前牛妈妈眼中含泪对着爸爸跪了一跪作别的。现在小牛成了大牛,它农耕时帮我们犁田,农闲时生小牛崽给我们卖钱,它早已成为家里重要的成员。

一直纠结着割草还是放牛的我,兜兜转转的在牛栏门口拿不定主意。“哞哞哞……”早就饿了的牛儿也在催我快做决定。

“阿苒子,你家来客了是不是?我怎么看到那几个像你的舅舅们啊!”路过的表叔婆隔着院子篱笆对我喊。

“啊,真的吗?舅舅们来啦?”我一时雀跃着跑出去看。

果真是舅舅们,一个舅舅开着,另外几个舅舅搭着一辆拖拉机,拖拉机拖斗车厢里,堆着一个又一个鼓鼓囊囊,扎紧袋口的白的、绿的、黄的化肥袋子。

“嘟嘟……哆哆……卡卡卡”拖拉机的声音打破了小村落的宁静。

不知道舅舅们车上拉的是啥的我,被肚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咕咕声闹得,直接断定那一车一定是粮食。

“妈妈妈妈!哥哥哥哥!阿炫子阿炫子!舅舅们送谷子来了!满满一车哟!好大一车啊!你们快出来呀!大家快来呀!”我手舞足蹈的喊着跳着!

之前的日子,我们被无助的阴霾笼罩,困窘得像一口被堵满枯枝败叶,再也涌不出泉水的绝望的枯井。舅舅们的到来,简直就是天降甘霖。

像被蜘蛛精困在盘丝洞里,我们被稻灰虱困在饥饿里,日子冒不出个泡儿,只剩下贫苦的烟尘。舅舅们的到来,简直就是天降神兵。

“阿哥……阿哥……你们……你们怎么来啦!还带这么多东西,这真是……叫我们娘几个怎么受的起哟。”妈妈的脸蛋笑成了一朵花儿,又笑得泪眼朦胧。

“阿清,你还说得!你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哥哥们说!我们村跟你们村隔着山隔着水的,你不捎个信我们怎么知道!”舅舅拍拍妈妈的肩膀,说着妈妈。

“这事儿也怪我们,我们要多走动,多了解情况。阿清一个人拉扯仨娃儿,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堂舅说。

“快去下粮食吧,还有猪肉,阿清你赶紧去煮了给孩子们打打牙祭。”另一个舅舅说道。

“诶!诶!妈妈眼泪止不住的流的笑着,拿着肉进厨房去了。”

“舅舅们,请你们坐下来喝茶吧。”哥哥和我已经烧了茶照顾舅舅们坐下,弟弟也赶紧搬凳子过来。

“你们有这么懂事,我们也放心些。”堂舅端起茶碗,边吹边喝。

那天忘了割草和放牛,牛儿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得用牛角去拱牛栏门。它大概想安安静静听听,家里来了哪些客人;它大概也心疼我们这阵子没吃饱没吃好,让我们安心大吃一顿。

到下午想起忘了喂牛,我翻了一捆干稻草,拌了一桶盐水滥竽充数一下,牛儿居然也一口稻草一口水的吃得很香。

“知了知了……”

“吱吱……”

“啾啾……”

“阿清啊,你有没有想过再去找一个,帮着带孩子,帮着耕田也好。这样你没有那么累。”

“是啊,阿清,你一个人拉扯仨孩子,真的,做阿哥的怕你吃不消。”

“阿哥,我的孩子们心气儿高,心思细,又还调皮,我找到不真心待他们的,反而害了他们。所以不如苦我一个,让他们仨舒心些。”

“那你可想好了,以后他们还要读书,要成家立业,会越来越难。”

“阿哥,不怕,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今年这是虫灾,情况特殊。他们一天天长大,总会有办法的。”

“阿清,咱先不把话说满,以后你要是还有做改变的打算,我们也是支持你的。”

“嗯,阿哥,我知道的。反正我就是一门心思养大他们,如果他们愿意读书,会读书,我砸锅卖铁也会供,他们要学手艺,我也支持。可不能让他们再像我,除了土里刨,就是山里找,这得来一斤大米一把柴火,都要去个几斤汗。”

“……”

那天的午觉我睡的特别香甜,睡醒了都还舒服的赖在床上,听院子里那棵大梨树上的虫鸣鸟语不肯起,听舅舅们和妈妈的聊天。

那棵大梨树是爸爸种的,种下没出三年爸爸就离开了。大梨树一言不发的守在院子的西北角,成长为一棵亭亭如盖的大树。

在一轮又一轮的春夏秋冬里,它天天月月年年的见证着我们的喜怒哀乐;在没有余钱买水果,没有精力饲弄果树的年岁里,它天生天养的结满树满树的果子。

在时而忙碌辛苦时而百无聊赖的夏秋之交,不管是渴了还是饿了,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漫不经心的,拽下一个个黄澄澄的大梨子,在山泉水里冲冲,然后“咔次咔次”的啃起来,啃个囫囵半饱,啃得满嘴生津。顺便转念想想,倘若爸爸还在,他也会吃很多自己种的梨子吧。

十、闯下塌天大祸 舅舅们送的谷子足足够我们大半年的吃的了,家里种的一亩多单季稻也转眼熟了。

弟弟启蒙入学,妈妈和哥哥还在山上砍竹子,赶着卖了交学费。

我被弟弟催着,把我用过的书包洗的干干净净,晒得满是阳光的香气,给他背着去报名。

那是一个蓝底,上面画了很多白色小动物,有两根黄色的带子的大挎包。跨包的尺寸大到,并排竖放两本A4纸大的书都不会露头儿。

那是爸爸特地去县城百货大楼买给我的,买了那个包之后没过三个月,他人就突然没了。我从此把包收起来舍不得用。

弟弟要上学了,需要一个书包。

“阿炫子,妈妈给你缝个布袋子做书包行吗?”

“不要!布袋子不好看,我要姐姐那个包!”

“阿苒……”

“不行,那个包我想留着!”

“阿姐!你不给我那个漂亮包,我就不去上学!”

“你!那是爸爸留给我的。”

“爸爸拿回来时说过,等你用完给我用,你现在没用了就给我用啊!”

“……”

那包儿在一色的军用斜挎包里很打眼,包的尺寸挂在小小的弟弟身上又显得很夸张。

“哟,林炫,这不是你的包吧!”

“林炫,你捡的谁的书包啊!”

“你这个包可真奇怪。”

“哪里奇怪了!我这是最时新的,县里买的呢。”弟弟说着,擤了擤鼻涕,把包贴在背上,把包带卷在胳膊上。“我这是又可以斜着背,又可以双肩背的多用包哩!”

“啊炫,别在这唠了,跟我来。”我拿出户口本,过来拽人堆里出风头的弟弟。

“老师,我们今天只报名,先不交学费,学费我们过两天交,柴也过两天来交。”

“今天是周日,也是最后的缴费日期。你们要缴了费开了票凭票去领书的。周一正式上课,没交书籍费、学杂费是不会发新书的。柴也要按时交,不然人人都跟你们似的,学校厨房拿什么给你们热饭?”剪着学生头、带着黑框眼镜的L老师面无表情的说道。

“老师,求您帮忙通融一下吧。我家最迟星期三就把学费交过来,柴我们这周之内就会交的。”我央求老师。

“老师我妈妈和我哥哥在山上砍竹子,卖了竹子就有钱了。”初次见老师的弟弟一点都不怕生。

“我们只是按制度办事。”L老师依然面无表情。

“费用你先记个账,该发的书你先发!”一个低沉的男中音在我们头顶斜上方响起,是村小的Z校长,他大步流星从二楼下来了。

“好的,Z校长。”一直对着我和弟弟面无表情的L老师这次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书包里装满Z校长特批发下来的新书,我领着弟弟走路回家。

如果爸爸还在,一定不会延迟交学费吧,这可是弟弟初次进校门。想到这些,我突然脖颈发紧,眼睛发酸。

“阿姐,这一包新书有点重哩,你帮我背着吧。”弟弟取下书包踮起脚要往我身上挂。

“好,好,阿姐背。”我接过包,抬头佯装看着天又什么都不看,只是仰起头,让马上要滚落的泪水倒流回去。

“阿姐你怎么啦?你要哭了是吗?”弟弟发现了我的异常。

“没,没,眼睛里飞进了屎蚊子哩,起开起开,死蚊子!”我揉着眼睛,又挥舞着手掌,装模做样赶蚊子。

“阿姐,我来帮你!死蚊子们,看我的,雷光斩:哐!哗!啪啪啪!”弟弟学起来《魔神坛斗士》里的动作,还自己加配音。

“你搞啥呢,打个蚊子还用雷光斩,真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我被装模做样的搞怪的弟弟逗得泪花都消散了。

“阿姐,蚊子没了吧,哈哈!我们快回家去,帮忙砍柴哦,我听清了,上学除了要交钱,还要交柴呢。”弟弟快步往前跑去。

“别跑,小心车子,阿炫子!”

“哈哈,你快来追我啊,你快来啊!”

“唧唧……啾啾……”

我和弟弟一前一后的往家跑,路边树上的鸟雀们被我们惊了一路,叫唤着飞走了。

我边跑,边在心里对爸爸说:爸爸你看见了吗?你最喜欢的满崽儿阿炫子会逗我开心了呢。如果你在,他也会逗你开心的。

回到家妈妈和哥哥还在山上砍竹子没回。我熟练的带着弟弟生火做饭。

饭做好了妈妈和哥哥还是没回。

“阿姐,我想吃饭了。”弟弟眼巴巴看着我。

“我们等等哥哥和妈妈,他们做事都还没回来吃饭,我们没做事的不能先吃。”我摸摸他的头,对他碎碎念。

“要不,我们去山上找他们去,我们还可以一人背一根柴回来哩。”弟弟眼睛一转,提议道。

“嗯,也行。”

把灶上的火用灰盖灭,关上门,我们快步往后山赶。

村里家家户户的房子都靠着山,山上有一片片的楠竹、油茶、杉树、松树以及各种其他的灌木、乔木。

我俩沿着山路爬完小山爬大山,终于到了妈妈和哥哥砍竹子的那片林子。

林地被树木和竹子遮挡,常年只能晒到从林间漏下来的零星稀碎的点点阳光。所以走进竹林,就像进了一个白天拉上了窗帘的大房间,我和弟弟手着拉手能看见彼此的脸,却并没有阳光下那么灵动光鲜。

“咔咔咔……”

“咚咚咚……”

“哗哗哗……”

“叽叽啾……叽叽啾……”

“嚯哆哆……嚯哆哆……”

“布谷……布谷……”

“呜啊……呜啊……”

“知了……知了……”

“嘘嘘……嘘……”

“呼呼呼……”

这个季节树林里做事的人多,找食的鸟也多。人们砍树砍竹的声音,树木竹子倒下的声音,各种鸟儿虫儿的叫声,风儿吹过树叶竹叶的摩挲声,交织在一支夏日森林交响曲。

在这灵动的曲子里,我却听到了一个发自体内的稍显突兀的声音,我那“砰砰砰砰”加速又加强了的心跳声。此刻我的小心脏,就像上发条上过了头的小闹钟,随时会自己蹦出来。

平日里在田间地头,河坝沟边做事、放牛、割草居多,难得进山的我,生怕林地里突然窜出来一条不友好的青蛇,或者树枝竹枝上突然掉下来几条挑衅的毛毛虫。

我紧紧拽着弟弟的手,他的小手在我手里汗涔涔的又湿又滑,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是我汗湿了他,还是他汗湿了我。

“阿姐,我来喊吧,妈妈、哥哥,我们来啦,你们在哪啊!”弟弟已经喊了一嗓子。

“你们跑这来干什么?快回去。”哥哥在不远处冒了出来。其实他一直在,他专心做事没注意到我们。我们专心害怕,也没注意到他。

“我们来帮忙的,哥哥。”我对哥哥说。

“回去回去,你们能帮什么忙!你们才多大,跑这来,你们是来添乱的!”只比我大了三岁,高了不到一个头的哥哥,以大人教训小孩的语气对我们说。

“来都来了,就跟我们一起回了吧。”妈妈过来了,手里拿着两个法饼。“这是我跟阿峥的点心,我们做事还没吃。你们还没吃饭吧,你们吃了跟我们回去。”

“我们没吃饭,我们接你们一起回去再吃。”弟弟舔舔干涩的嘴唇说。

“喝点水,把饼吃了。我再砍一根竹子。”哥哥把他那个的掉了漆的军用水壶拧开递给我们。

“我们一人吃一半,哥哥和妈妈一人吃一半吧。”我把两个饼子都掰成两半分成了四份。

“我就说你们是来添乱的吧。”哥哥有点不耐烦了。

“大家吃了快回去吧,阿峥那根竹子也别砍了。家里的猪饿了等下会跑出来犯事。”

“是哦,我们来时没喂猪哦,阿炫。”

“阿峥,你背一根柴,两个小的啥也别背,跟上我们就行。”

“不,我们要背柴,老师说了要交柴。”弟弟捡起来一根两米来长的干竹尾背起就走。

我也不肯空手,拽起一根小毛竹拖着走。

“行行行,大家快走吧。”妈妈背起一根大楠竹,催促我们。

我们一路快步下山,跟上山时一样,无心为任何一只漂亮小鸟或者任何一树欲滴的野果驻足停留片刻。

等到四个人饥肠辘辘回到家,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已偃旗息鼓,显然,午饭饭点已误了许久了。

冲脸洗手,快速吃了饭,妈妈说:“咦,今天家里那头肉猪怎么这么安静。是谁帮我们喂了还是偷跑山上去了啊!”

“妈妈我去看看。”我边对妈妈说,边往猪圈走去。“妈妈,猪逃跑了。”

“妈妈,猪在这里,睡了,嘴巴吐泡了。”弟弟在存放土豆、红薯、板薯、米糠的杂物房里找到了家里的猪。杂物间的门板被撞烂了,猪跑了进去偷吃。

“啊!这是怎么的了!天啊……呜呜呜呜呜……”妈妈过来看到躺地上的猪,突然哭了起来。“天爷啊!这一场接一场,你是不让我们活啊!”

因为总是有老鼠来偷吃,妈妈在杂物房里放了一盘子拌了老鼠药的米饭,想把老鼠药死。

大家没有注意到杂物房的门板早就朽了,一撞就散架,稍微有点力气的人,就可以破门而入,更别提一头饿得发了疯的猪。

全家的希望,家里今年过年的指望,那头被我们每天割鲜嫩猪草和米糠煮了,尽力用心喂养的粉粉的肉猪,闯进杂物房,把盘子里放了老鼠药的米饭吃了个精光,连盘子都被它拱起摔碎了。

那头猪口吐白沫,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苍蝇在它身上飞来飞去,爬上爬下,它却不再像往常一样,爬起来哼哼着,在墙上这里擦擦,那里蹭蹭。

“哇哇哇……”这次我们仨也跟着齐声哭了起来。这些年跟妈妈一起咬紧牙关面对各种困难,用尽全力假装若无其事的艰难求生存的我们,都懂得这一头已经养到了一百多斤的肉猪,对我们这个摇摇欲坠的残缺之家的重大意义。

生活本就像个漏了气的皮球,艰难的向前滚动。我们笨拙又努力的修修补补,哪晓得一个又一个的意外和困难像飞刀,明里暗里纷至沓来,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建设啊,你丢下这孤儿寡妇的日子可咋过啊!”我们一家的哭声把奶奶引了过来。“这是怎么的了啊!啊呀哩!可惜了哟!这么大的猪了,怎么就死了呀!浪费粮食浪费精力哟!”

奶奶一顿哭天抢地的话里有话,让我们四个顿时都停止了哭泣,静静的看着她。

“建设啊!崽啊!你开眼看看啊!你回来看看啊!这个家像个啥样了啊!”奶奶从杂物房到了爸爸的灵位前,继续输出。

“老嫂子,你别这样。你这样月清更难受!她一个人带着仨孩子,又要做事又要供他们读书,顾不过来。”叔婆听到奶奶的碎碎念,过来制止她。

“她难受!我不难受吗?我的高高大大的好儿子就这样没了!现在这个家又搞成这个样子,最难受的是我!”奶奶不依不饶。

“现在不是比谁难受的时候,也不是发牢骚抱怨的时候。我们来看看这猪,是埋了还是怎么处理一下?”叔叔也过来了。

“死的还不久,把内脏丢了,猪肉炸了还能吃。”爷爷说。

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情绪。妈妈动手和爷爷、叔叔一起处理那头猪了。

处理完毕已是夜幕降临。大家在我家草草吃了个饭。

“爸,妈,建平,我有个事想跟你们说一下。我想跟我弟弟去浙江打工,孩子们你们帮我带一下,我每个月寄钱回来。”昏暗的灯光下,妈妈说道。我们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她语速从容,显然这事她思虑多时了。

“……”

“阿峥我带,阿苒建平带,阿苒和阿蕙,阿星平素也和睦,不会打架。阿炫,送他外婆家吧。你看这样行不?”爷爷打破了片刻的沉默。

“可以,阿苒跟着我们家。”叔叔表了态。

“阿峥子小时候就是跟我睡的,来我们家挺好。”奶奶也赞同。

“但是,这学期孩子们都报了名了,先让孩子们在村里上完这一期的学吧,月清?”爷爷问妈妈。

“爸,我也是这样想的。今天这事,就是个初步想法,趁着你们都在,我提一嘴。”妈妈说。

第二天一早,我们上学,叔叔婶婶帮着妈妈把砍好的竹子卖了,学费也交上了。

当我得知学费已经补交完,上课都一改低眉顺目的小心模样,自信的昂首挺胸了。

十一、走还是不走 周三,天气晴好,全家起得特别早,吃了早饭,装好中午吃的盒饭,妈妈去奶奶家借了板车来。我们要装好几百斤柴拉到学校去交。

推板车一直是我们仨喜爱的活动,上坡时,妈妈在前面拉,我们仨在后面使劲儿推;下坡时,妈妈和哥哥一人摁住一个车把,我和弟弟一人坐一边车把,双脚踮起不着地。这对我们而言,简直不是劳动,而是愉快的活动。

那天我们就是在这场愉快的活动中早早的到了学校,帮着妈妈把一板车柴卸下来,交到厨房过磅秤完,一人一百斤的份额还多了二三十斤。

“林峥妈妈,你把这这多柴拉回去吧,你带着孩子们也不容易。”管后勤的H老师对妈妈说。

“不用了。就是出点力气的事,不打紧,板车空了我刚好去供销社拉包肥料回去,再搭这点柴难费神了。”妈妈表示不必了。

“那我帮你们记个数,下学期交柴,少拉点来可以。”

“谢谢您咧!H老师。你们几个,好好上课去。”

“对,你们快到各自教室上早自习去。”

“妈妈,H老师,我们上课去了。”

“好咧,那我去了。哎呀你个林炫,你给我下来,回教室去!”

在我和哥哥回妈妈和老师话的当口,林炫已经一溜烟爬杆爬到一丈高。

“唉,你们两个大的在学校,可要管着点啊炫子。”妈妈摇摇头,买肥料去了。

那天清晨恰巧轮到我在厨房烧火的,一早起床帮着妈妈装柴拉柴忘了。走到教室,另外两个拍了班的同学喊我,我才想起来。

“林苒,你家的柴是今天才交来的?”一个同学问。

“是啊,今天早上早起,用板车拉过来的。”没再欠学校的柴,我回答的特别响亮。

“你家交的是现砍的生柴吧,这么大的烟你看!”那个同学又说。

“肯定是咯!现砍的柴,打秤。”另外一个同学帮腔说。

“不是!我家交的就是我们平时家里烧的晒干的柴。”

“怎么可能!你家就你妈一个劳力,还有存柴吗?你们是做饭都要切好菜了,去山上割一把路基草来生活吧,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胡说八道!你家才这样!”

“乒……啪……哐哐……”我用火铲把灶里燃烧的木柴棍铲得各种响,以示不满。

她俩终于闭嘴停止挖苦我了。

如果爸爸还在,她们是不是不敢这样挖苦我?她们一定是因为我没有爸爸了才这样挖苦我的,唉,心在流泪!

如果我更强大,她们是不是不敢这样取笑我?她们一定是因为我不够强大才这样取笑我的。

我真的不够强大,上学期期末语文才考了42分。老师打分都不是用红笔,而是用绿色水彩笔打的。同学去讲台拿卷子老师是递给他们。我去拿卷子时,老师是把卷子扔在地上,让我蹲下去捡的。

我是这样的糟糕,未来会不会有更多的挖苦和讽刺。唉,心在滴血!

因为同学的不友好,接连几天我都心不在焉的上学,心不在焉的回家,放牛,做家务。

忙碌的妈妈没有发现我的不对。哥哥和弟弟有自己的事情做,更不可能发现什么。

毕竟爸爸离开的前前后后这些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每个人都活在心态间歇性正常与崩溃中。

终于熬到了周六,我不用在学校面对不想对面的人和事了。

“今天我去我们的油茶山去看看,顺便砍点柴,你们去不去?”吃了早饭妈妈问我们。

“妈妈我跟你去,刚好上次爷爷奶奶带我去刨茶山,告诉了我们家和他们家的山界,让我记住。你等下检查检查我记得对不对。”哥哥对妈妈说。

“妈妈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在家里洗衣服扫地。”并没有不舒服的我骗妈妈说。

“妈妈我也跟你们去,看看那里的狐狸桃(野生猕猴桃)好大了。”弟弟说。

“好。阿苒,你要不舒服,在肚脐眼涂点风油精躺一会先。今天大太阳,衣服晚点洗也晒的干。你十一点半的样子蒸个饭,我回来炒菜也行。”

“好的妈妈,你们去吧。”

妈妈他们走后,我栓好家里的门,拿出家里杀蚊子的灭害灵,使劲的喷了很多在杯子里,然后倒上水,喝完,躺倒。

我希望自己能够“死”一下子,去见见我亲爱的爸爸,去问问他我怎么样才可以不被别人欺负。

老天爷没有惩罚愚昧的撒谎者,喝了那杯水的我居然没有任何不适。而且我在大白天呼呼大睡了一场。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爸爸……爸爸……”

爸爸穿着长衫马褂,被一个不认识的老爷爷和一个不认识的老奶奶用绳子绑着,把他推上了一辆牛车。

“爸爸!爸爸!你去哪里!你们是谁?放开我爸爸!”我光着脚丫子一路狂奔着去追那辆牛车。

老爷爷老奶奶一言不发驾着牛车慢慢往前走,似乎没有发觉我的存在。

“阿苒子,你回去!我也没办法!我是没办法!你要争气……”空中传来爸爸带着哭腔的声音,那辆牛车和牛车上的人渐行渐远然后消失了。

“……”

我挣扎着呐喊着“爸爸!啊!爸爸!你回来!你回来!”但是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啾啾唧……啾啾唧……咚咚咚……”房间的窗台上有一只通身乌黑的大鸟,边叫边用嘴巴敲窗户,我被它叫醒了。

“哗哗……”

在我左手抓扯着头发,右手捂着胸口,嘴里哭着喊着“爸爸爸爸”,挣扎着坐起来的时候,那只鸟张开双翅一下子就飞走了。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一边流泪,一边努力的回忆梦境,用劲全力想钻回梦里去。但是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晒进房间的郎朗阳光,告诉我这个世界才是当下的真实。

呆坐了一阵,我终于下床洗去泪痕做家务。

“太欺负人啦!吃自家人算什么本事!婶婶你来评评理!要不是今天带孩子去茶山看看,我还不知道两个老人这样欺负人哩!”

我蒸好饭,听到刚刚回来的妈妈和叔婆在大声说话。

“怎么回事?我的老哥哥老嫂子他们又搞了什么事?”

“他们先是说我家的油茶树小,铲草会铲死。哄到我家阿峥帮他们铲茶山草。我家的就用砍刀砍了下长得高长的密的路基草。”

“你们的油茶树不是当年一起种下,然后分家分开的,一样大的啊。”

“光是这点事倒没什么。我的孩子虽然年龄小,才十一二岁,但是出这点子力气也出得起,就当是孝敬他们啦。”

“咱们林家讨进门的,就你大度,月清。这么小的孩子,就跟着去山上做事,他们还这样算计他,他们的心太硬啦!”

“更气人的是他们还划了一条新界线让阿峥子记住。那条界线不是我们原来分家的那条。两个老的把界线往我家这边划进来二丈宽!我家阿炫子本来就因为超生没分田没分山,这剩下的,他们还要占了去。婶婶,你说这怎么得了!我要找他们评理去!”

妈妈气的不行,哥哥低着头一言不发,弟弟非常积极的往灶坑里添柴,灶里的火被他烧得火苗都在“噼噼啪啪”的摇曳。弟弟那被火光印得红腾腾的面庞也热汗直流。

“菜还没搞好,你烧一锅水干嘛,把火耙了来帮我摘菜。”我喊住帮倒忙的弟弟。

“月清,这事你先别去说。等我找机会问清了再说。这跟孩子划的界线不作数,大人们当面划的才是界。”叔婆劝妈妈。

“也是,大家的山都是上了林权证的。我算是看清了他们的为人了。”妈妈慢慢平静了下来。

“铛……”家里的老铜钟悠长的响了一声,提醒我们现在已是下午一点。

我们仨个已经炒好了一盘黑糊糊的茄子,煎了一碗没开花的蛋花汤,一个个正襟危坐,等着妈妈进来吃饭。

“我们吃饭吧,孩子们。”妈妈进来和颜悦色的对我们说,我们也松了一口气。

“林峥,打他!打他!”

“程刚,打他!打他!”

“加油!”

“加油!”

“哦嚯!哦嚯!嚯!嚯!”

周一中午的校园,没有像往常一样宁静。一群人围着两个打架的小孩在起哄,一个个摩拳擦掌,呐喊助威,仿佛在见证什么激动人心的时刻。

我也兴高采烈的来看热闹。我用力挤进了人群,挤到了圈子里面,定睛一看,才发现打架的不是别人,是我哥林峥和另外一个同学程刚。

两人都打得流了鼻血,手也抓烂了。林峥的扣子扯掉了,程岗的口袋拽垮了。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我扑上去拉架,两人都穿着白短袖,蓝裤子,身高体型相仿,乍一看两人侧脸还有像,所以本想拉住我哥的,一激动,错拉成了程刚。

“我呸哟!你们两兄妹一起上是吧!”程刚潮地上重重吐了一口口水。

“阿苒你走开!走开!不关你的事!走开啊!”林峥怒目圆睁。

我真的仿佛是灰溜溜的走了。

“嘘……”人群中集体发出一声对我的鄙视。

“Z校长!不得了啦!打架啦!流鼻血啦!”我顾不了老师们在午休,直接跑到二楼,边喊边敲门,请来村小最大的官来维持和平和正义。

我觉得学校的老师分两边倒,一边是同情我们的,一边是瞧不起我们的。同情我们的,肯定不会过份为难我哥,瞧不起我们的,就不好说了。

我分不清谁是真同情,谁是真瞧不起,但是校长是真的和蔼可亲,让人信赖的。所以我情急之下,直接喊了校长来。

果然,校长一咳嗽,喧闹的人群马上安静了下来。

“看热闹的,都给我回教室里去!你们俩,到我办公室来!”校长严肃的说。

我悄悄的透过校长办公室虚掩着的门看到,林峥和程刚,都用卫生纸堵住了一个鼻孔在止血,两人都在安静的写检讨。

下午放学,学校延长十五分钟,全校师生像升国旗样的集合。

“同学们,今天中午,我校有两位同学因为琐事,发生打架斗殴事件。有很多其他的同学,不嫌事大,围观起哄,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本应该宁静文明的校园里,是非常不应该的!

这其中,只有一个同学,勇敢的站出来,积极的制止,并立即报告老师,在此,提出表扬!

对于打架和围观起哄的同学,我提出严重批评!下不为例!

特别是打架斗殴的两位同学,我希望他们能进行深刻的反省!现在,就让他们在大家面前念出他们的自我反省和深刻检讨,让大家引以为戒!”

哥哥林峥一点都不害臊的冲上去,“我先动的手我先来!”

他装模做样的把给校长看过检讨书念完,又清清嗓子,即兴发挥了一段。

“如果我的同学的爸爸去世了,我不会骂他,不会瞧不起他,不会欺负他!因为,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或者妈妈,什么时候会不会发生点什么意外。你说别人“早死爷娘没教导”的时候,说不定什么时候你自己就这样了!二、帮困济贫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我们是一个村的,一个学校的,大家应该互相帮助,而不是持强凌弱!三、我只是因为意外死了爸爸,我没有偷,没有抢,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还是我。我和我的弟弟妹妹们,都不应该被你们想说就说,想讽刺就讽刺,我是我!我会长大!我会变强大!甚至有一天我会站的比你们更高!”

“林峥,你下来!校长还在这呢!你胡说八道什么?”哥哥的班主任训斥道。

“啪啪啪!”校长带头鼓起掌来。“有志气!孩子,我等着你变强大!”

接下来是程刚念检讨,校长总结,大家散会回家。

回到家,妈妈又罚哥哥重新写了一个一千字的检讨。

哥哥挑灯夜战,边写边数字数,我和弟弟躲在被窝里笑出了猪叫声。

然后,哥哥在村里出名了。大家在村头路口绘声绘色的讨论哥哥的打架和发言。我才发现一个惊天大秘密。

程刚的妈妈原来是我爸的初恋。

“爸,我不去打工了。我想清楚了,孩子们,做叫花子讨饭也要个带头的啊!不管做什么,我都要带着他们,穷就穷点,苦就苦点,他们会长大。”妈妈拦住背着竹篓,拿着镰刀去割鱼草的爷爷说。

“你想清楚了,我们还是支持的。”爷爷说。

“爸,我不仅不会走,会留下来守着建设留下的这三个娃,我还不会改嫁,我会守住建设留下的这个残缺的家,顶起林建设家的门风。你们要支持,就要真心实意的支持我,不要说一套做一套。比如家里的资源,比如山场啥的,你们的我不会要,我的,也不能给你们。”

“咳咳咳……你妈今天早上说胃有点疼,我先回去看看。”爷爷鱼草也不割了,忙不迭的回去了。

十二、熊孩子 家不是讲理的地方,妈妈和爷爷的谈话不了了之。

哥哥忘了他上次在国旗下的豪言壮语,尤其那句“我也会变强大”,继续各种皮,甚至从学校皮到了家。

妈妈平日三毛五毛一块的零花钱,我一直舍不得花,终于攒到了五块。

“阿苒子,我想送你一个礼物。”周六,妈妈有事去外婆家了,哥哥眼睛滴溜溜转着对我说。

“好呀!你要送啥?快给我呗。”听到有礼物我也两眼放光。

“可是我只是想好了买什么礼物。我现在没有钱,我还没去买。”哥哥说。”

“那就算了吧。”

“不行,我想了好久了,今天一定要送给你,你借我点钱吧。”

“我哪里有钱啊。”

“我记得每次妈妈给我们一人几毛你都没买啥,你的都留到了吧。你这次先借给我给你买个礼物,以后妈妈再给我们零花钱,我每次都给你算还钱好吧。”

“到时候你真的会给我?”

“真的!”

“那你要几块买东西。”

“额……你给我三块吧。”

“那你一定要守信用,不然到时候我就让妈妈把给你的钱直接给我。我拿双份你没有!”我认真的对哥哥说,唯恐他骗我。

“阿苒子,我发誓,我一定不会骗你的!”哥哥举起右手对我发誓。

哥哥拿着我给他的三块钱,带着弟弟去了村里的CBD,一个由七八家店铺,两个猪肉摊,一个供销社网点,一个农村信用社网点,两个小诊所,一个修理铺,一个理发店组成的小市场。

这个离我家只有一公里的微型商业聚集点,在村里的一个丁字路口。本村或者邻近几个村的村民,买日用品买油买肉买豆腐,买化肥买农药,头疼脑热买药抑或打个针,家里修个小物件,头发长了理个发,都会来到这里。

我们的小学也在这个小市场附近。所以这里有人新开了家游戏厅的消息,也第一时间被哥哥获悉。所谓游戏厅,就是找个小门房,买两台游戏机摆上,挂上块深色门帘。

哥哥拿着找我借的三块钱,又从弟弟手上坑了一块钱。

“阿炫,你有钱吗?我带你去玩个最好玩的。”

“我有一块钱,给你哥哥。”弟弟干脆的把钱给了哥哥。

怀揣四块钱的哥哥带着弟弟先是买了三把弹簧刀,然后带着弟弟到游戏厅里开始疯玩模式。

那天,我心不在焉的喂猪、洗衣服,望眼欲穿的放牛。

妈妈找到堂舅,先是细数了哥哥一直以来的不良表现。

“阿哥,阿峥子现在成绩不好不说,还在学校打架,我说完好个几天,又抛之脑后,原型原样。”

“男孩子到这个年纪确实不好管教。”

然后妈妈提出让舅舅帮忙把哥哥转到他任校长的联校读书。

“你帮我把他转过来读个一两年吧,我有点管不住他了。这孩子从小就机灵,机灵鬼做起坏事来更坏,我不想他不学好。你在孩子们面前威信嘴高,镇的住他。”

“行,等他其中考试完转过来吧。”

我一直等啊等,没有等到哥哥带着弟弟回来,等到了妈妈回来。看见妈妈骑着单车到了村口的桥上,我赶紧一路小跑着出去迎接。

“月清,你从哪回啊?你家那两小子在市场新开的游戏厅打游戏呢,我喊他们回都喊不到。”一个提着一瓶酱油两包盐从市场回来的邻居告诉妈妈。

“啊!妈妈,哥哥说借我的钱去给我买礼物给我的,他怎么打游戏去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啊!”我急得大叫。

“借你的钱去给你买礼物?你哥哥也就骗得到你!你快回家去,我去找他们。”

妈妈去了就是奏效,林峥林炫两人马上乖乖下机,耷拉着脑袋跟着回家了。

“妈妈,我去写检讨去,不低于一千字。”哥哥诚意满满的说。

哥哥知道妈妈在外面不打不骂是给他面子也是保自己面子。他一到家就脚底抹油,准备开溜。只要不在妈妈跟前晃,难免可以免掉那顿皮肉大餐。

“你先等下!”妈妈厉声道。

“妈妈,我也去写检讨去!”弟弟也学着哥哥的样子。

“你写检讨?你会几个字啊!”妈妈问弟弟。

“我不认识的字可以画圈圈代替妈妈。”弟弟有板有眼的说。

“你……”妈妈突然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唉,你俩给我过来。你俩先去挣钱把自己乱花的钱补上,再写检讨。”妈妈温和的对哥哥和弟弟说。

“妈,我真有给阿苒子买礼物,你看。”哥哥从裤兜里掏出来三把弹簧刀。“五毛钱一把刀,我买了三把,我们三个一人一把。”

“阿峥子,你买这么多刀,还揣裤兜里,万一弹簧失灵了,弹出来,你不就被扎伤了,把刀都给我。”妈妈把哥哥的刀给收缴了。

“那,妈妈我说出来你别骂我哈。你可以借给我两块钱吗,我去收牙膏皮,然后卖给镇上废品站,赚钱了再还你和妹妹。”哥哥有了赚钱的主意。

“我给你钱,你不会又把钱拿去玩吧?”妈妈问。

“我向马克思保证!我一定会诚实守信!”哥哥右手举国头顶,双脚立正,对着堂屋墙壁上贴着的名人画像大声说。

“行,你向我保证,说到做到就行!我就信你这一次。”妈妈对哥哥说。

“喵喵……嗷……”蹲坐在堂屋矮门顶上看热闹的猫咪伸了伸懒腰,表示看热闹告一段落。

周日,哥哥和带着弟弟走村入户收牙膏皮,大的一毛一个,小的五分一个。

遇到好心的人家,还会给个梨子,抓一把花生给他们,或者干脆把牙膏皮送给他们。

有时也会有不顺利的时候。走到人家里,没人在家,一条凶悍忠诚的中华田园犬被拴在院门上守家。

“收牙膏皮咯!”

“收牙膏皮咯!”

两个稚嫩的童音传来,还没走近。

“呜呜……汪汪汪……汪汪汪。”

中华田园犬已经狂跳着,试图挣脱锁链扑上来,袭击这两个它以为是要入侵它的家园的不速之客。

“走走走,这家不去了。”这个时候哥哥会拉着弟弟快速跑开。

到中午两块钱本钱已经收完了。哥哥又管妈妈借了三块,午饭随便刨了几口,又继续去收牙膏皮。

收到下午五点多,我放牛回来时,哥哥的钱又收完了。

“我去卖货去。”哥哥啃了个梨垫肚子,把一袋子牙膏皮绑在自行车后座,兴奋的骑车去了六公里外的镇上废品收购站。

除去成本净赚了一块五。他给了弟弟五毛,自己留了一块。尝到了甜头的哥哥在接下来的几个礼拜的周六日,又拉着弟弟去收废品。

到期中考试前,哥哥不仅还清了我们钱,自己还余了两块,弟弟除了收回被哥哥坑的钱,也跟着挣了一块。

期中考试,哥哥的成绩看样子,两门都目前八十几分。妈妈笑眯眯的对他说,

“阿峥子,现在你可以写检讨了。还要再写一篇感想。”

“感想,什么感想?”

“你带着弟弟收牙膏皮挣钱的感想。就是比如你对挣钱的感受?”

“哦,我正想对你说哩妈妈,收牙膏皮挺好玩的,牙膏皮又不重,转手卖了就挣钱。等我长大了,我就去收牙膏皮。”哥哥笑得阳光灿烂。

“我长大了也去收牙膏皮,妈妈。”弟弟也笑嘻嘻的说。

“你们……唉,阿峥,你还是到外婆家那边去读读书,让你舅舅教教你。”

“你要我转学,妈妈?”

“对,转学。我跟你舅舅已经说好了。本来上次从外婆家回来就要跟你说,后面看你们收牙膏皮收的挺开心就没说。”

“妈妈,哥哥还说期中考试完教我骑单车的呢。”我说。

“寒假回来再教。”

哥哥初到新学校,人还没熟悉,却开启了顽皮模式。

上课找了透明胶把前排女生的头发黏在桌子上,被同学家长投诉到舅舅那里;书包里揣着小石子随时袭击别人,被同学投诉到舅舅那里;经过一条路边种了冬瓜南瓜的小路,他把冬瓜南瓜打个洞,塞个酒饼子进去,被村民投诉到外婆那里。

堂舅用一条绳子把哥哥手反绑了绑树上,让他思过,结果这货睡着了。

“婶婶,阿峥子确实是调皮。”舅舅对外婆说。

“所以月清要他转校,让你来管管他啊。”

人向上很难,因为要克服各种阻力,向下却非常容易,顺滑得如自由落体。

哥哥到新学校新班级不到半个月,把班上的男生都带得调皮了许多。逃课,爬墙,组团爬树掏鸟窝,令人头疼不已。

堂舅只得临时给哥哥封了个官,男生委员。而且许诺,如果不再带着班级男生调皮,而是带着大家共同进步,并且他自己期末考试进入班级前十,下学期给他当班长。

有了头衔加持,内心那点荣誉感,胜负欲又被激活了,哥哥真的乖乖学习,还不准其他人捣蛋了。

那学期后面的时间,除了一次和表弟吵架,把表弟扔池塘里,再没造次过。

万幸那时没手机没电话,等妈妈知道这些事时已经是寒假,而且哥哥已经大变样。

哥哥期末考试排名班级第七,这与比来时班级十九名相比,进步非常明显。

“老舅,下学期给我当班长哦。”哥哥把自己领到的“进步奖”奖状展开了,托在胸前,笑嘻嘻的管舅舅“要官”。

“哈哈,行!你寒假回去多帮你妈干点活。”

寒假哥哥一回来我就要他教我骑单车。

“我先帮妈妈干活。我们去砍点柴来。”哥哥说。

我们到奶奶家后山,看见灌木和路基草中间,好多或小孩手腕粗或大人两根手指粗的,粗细不等的小树苗,看着特别漂亮。

“我们就砍这些吧,这样的树干没有枝枝丫丫的,好拿又好背。”我提议。

“行,砍吧,阿炫你站开些,不要弹到你。”哥哥边砍边叫弟弟。

“哐……哐……”

我俩卖力的砍,弟弟抱着拖着帮我们把砍的放到一堆。

“啊呀呀!你们这帮兔崽子,把你叔叔种的油桐树和厚朴树都砍了,等下看他不骂死你们!”

奶奶听到后山有砍树的声音,闻声而来,发现我们又闯祸了。

叔叔买了树苗,我们帮着去挖坑补种,自己犯的错自己补救。

大人们都去挖笋子卖钱,带个盒饭去到很远很远的大山里,早出晚归。

不甘落后的我们就背起锄头去近处的竹林里挖,结果又把叔公留着长成竹子的“笋苗子”挖了。他有做记号,只是我们细伢子外行看不懂,又闯祸了。

妈妈又是赔礼又是道歉,还提出从我家砍竹子赔。最后叔公一家说,孩子还小,算啦。

十三、一地鸡毛 偶尔无事我会溜达到爷爷奶奶家去,这时候奶奶就会拿赶鸡的竹筒子夸张的赶她家的鸡。

那个竹筒子是一截宽度一握大小,长度一米多的小竹子,刨光滑了晒干,把根部到中部几十厘米的地方每隔几厘米剖开,而上半部分则留着不剖。

这样打在地上会发出刺耳的杂音,打在鸡身上也不至于一闷棍子把鸡打死。

“哐……啪啪……”

我才进奶奶的门还没站稳,她的竹筒子就会马上响起来,偏偏这时,身边一定会跑来一只鸡。

“狐狸打滴!跑我家来干什么?我家没吃的喂你!我们一把老骨头没东西喂你!粪箕鬼,出去!出去!”奶奶一面用力把竹筒子敲打地面,一面唾沫横飞的大骂。

竹筒子的声音又杂又烂,直戳鼓膜;奶奶的骂声又尖又锐,直戳心窝。

几乎同时,我会和那只鸡一起弹跳着跑开,仿佛我们都被竹筒子一落地就散开的尾部打到了脚。

有时候我会眼里擎着泪花跑开,有时我会气鼓鼓的跑开,更多的时候我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跑开。

然后不出几天,我又会去溜达一圈。

那时,作为早早死了爸爸,只有妈妈带着的孩子,我能去溜达的,也就是自己爷爷奶奶家。

而他们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是我一直想不通,到后面都懒得去想的事情。

开春要犁田了,偏偏家里的黄牛却下了崽。妈妈不忍心让才生产的黄牛就去劳作,差我去舅公家,也就是奶奶的弟弟家去借牛。

因为这个亲戚在爸爸还在世时,跟爸爸关系是最好的。

去到舅公家,要经过那个让我害怕又伤心的地方,绝马坳。

我鼓起勇气跑过了绝马坳,到了舅公家,他不问我来意,也拿着跟奶奶家一样的竹筒子夸张的敲地面。

偏偏那时候,身边也来了几只鸡。

“起开!起开!狐狸打滴,粪箕鬼!”

走了这么远的路,如果空手而归,妈妈一定会难过的叹息。

我舔着脸说:“舅公,妈妈让我来借你家的牛,我家的牛才生崽,不好去犁田。”

“不要吃了咯!我们不要吃了咯?我们是不要吃饭的吗?呸呸呸!”舅公大声嚷嚷着,竹筒子也敲得更起劲了。

“你回去!你去回!”他大声训斥我。

“呜啊……呜啊……”竹林里飞出一只老鹰。

“起开,起开,畜牲起开,不要来我家找事。”舅婆举着一根上面系着红布条的细长竹竿,对着天空大喊。

没有人再搭理我,我窘迫而沮丧的,咬紧嘴唇,往回走了。

回到家,我刚要告诉妈妈,牛没借到。却发现舅公牵着牛,从村那头往我家来了。

到家,舅公一改爸爸在世时的和气,一直呸呸呸的吐痰。一会又骂“这日子过不下去哟!这孩子养不大哟!”

但是他居然开始帮我们犁田了。

“我家的牲口,你们不晓得它脾气。”舅公对妈妈说。

“让您来犁田,太辛苦了,舅舅。”妈妈恭敬又感激的说。

“没事,我把那块大的田帮你们犁了就是。”舅公说。

“那就太谢谢您了!”

去叔婆家借了半只杀好的鸭子,一锡壶米酒,妈妈极尽可能的把午饭做丰盛。

舅公把家里最大的一块水田犁完了。他洗了手脚,坐上桌,也不理会我们,自己倒上酒,好像很饿又很生气的吃起来。

“咳咳!呸!呸!”舅公边吃边往地上吐痰,素来还爱干净的我看到他吐到水泥地上的灰黄灰黄的浓痰,心里翻江倒海却又装作若无其事。

看到舅公那样子,我们谁也不敢上桌,假装去厨房忙碌,一人装了一碗米饭坐厨房里吃白饭。

吃完饭,舅公对妈妈喊了一嗓子“阿清,我回了!”就牵着他家的牛一边沿路吃草一边往回走了。

“舅舅,没什么送给您,这点子豆子,您拿回去。”妈妈装了一米什黄豆,送给舅公。

“我不要!我家有!”舅公推辞。

“您拿着,舅舅。”

“我不要!我说了不要就不要!不要啰嗦!你们留着自己吃去!推来推去我生气了!”本来就不开心的舅公粗声粗气起来。

“诶,好吧舅舅,今天真是谢谢你了!”看舅公那架势,好像要骂人了,妈妈只得作罢。

剩下几块面积小的田,妈妈带我们用锄头挖,用人力拉杠翻转又弄平了。

春播时节,本是一年收获的开始,希望的开始,在那时的我家,也是愁煞人的开始。

“我家的田就不要水吗?我们就不要吃饭吗?你们不能这样欺负人!”

清早,我被妈妈大声说话的声音吵醒。

村民甲:“你家田里有水了,够了,该把你家进水口封住,把水给我家了。”

村民乙:“该给我家了!”

村民丙:“该我家了!”

“村里集体修水沟时,我们都是一天出两个工,你家只能出一个工,你家就该少用点水。”

“你们这是故意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田里不让进水禾苗就会枯死,我们就会没饭吃!青天白日之下你们是要故意整死我们吗?我这就到村委会去,到乡政府去,找组织找政府评理去。”

村民们要封住我家田里的进水口不让水沟里的水进去。妈妈以一敌众跟一帮刁民对峙。

“行啦行啦!不要把事情闹大,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能出现这么荒谬的事情!”叔叔顺势来劝和,人群终于散去。

“谁这么缺德哟!我才放了肥,割一担牛草的功夫就把我家的出水口挖开!”

我家才施肥的田又被谁恶作剧把水放光了,肥白施了。

“谁这么缺德就断手断脚!”妈妈气得破口大骂。

“你骂谁呢?你骂谁断手断脚。”村书记的哥哥不打自招。

“是您这么多手多脚又缺德啊!”妈妈叉着腰指着他鼻子接着骂。

“我还就挖了,你怎么地!呵呵……”那个老伯露出一口黄牙,邪恶的笑着。

“天收了你去!缺德鬼!”妈妈气的直跳脚。

“……”

最后以叔公叔婆来劝和暂告一段落。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阿秀淹死了!”

临近端午的一天傍晚,夜幕降临时,村里一户人家的女儿,背着喷雾器在稻田里杀了虫以后,穿着一身干活的衣服,提着喷雾器,说去河里洗洗喷雾器,也洗洗自己一身臭汗和沾染的农药,滑入水潭,淹死了。

妈妈在家守着我们不准去看热闹:“横死的人,有什么看的。在家老实待着!”

“小孩子们火焰底,这个点了跑出去,怕看见不该看的脏东西。”爷爷也特地到我家来看我们溜出去没。

所以我们是后面在别人的描述中得知逝者的惨状的:

“头发散开了,在水里飘开来,黑乎乎一片的。”

“人给河水泡发了,白生生的。”

我并不乐意听这些,因为这会让我想起爸爸的死。但是它们却像窗外的鸟语虫鸣一般,自然而然飘进了我的耳朵。

从此村里又多了一个可怜的孩子,还有她的爸爸,成了鳏夫。

那个鳏夫平日就做点小买卖,收点干货,中草药再去倒卖。

有一次收干货收到我家里,碰上我们在吃饭,而且吃得差不多收碗筷了。

“老表,你吃了饭吗?”妈妈问他。

“额……嗯……我还没。”他支支吾吾说。

我们没菜了,我给你煮两个鸡蛋吧。

妈妈是个心软的人,家里本就没几个鸡蛋了,她还是给他煎了两个荷包蛋煮汤,给他乘了一大碗饭。

“谢谢啊,表嫂子。”那个鳏夫呼次呼次吃完了,连声道谢。

逢茶喝茶,逢饭吃饭,这本是农村人最纯朴真诚的待客礼仪。可是我们却因此遭到了舆论攻击。

“她给我煮荷包蛋吃了呢。”那个鳏夫从我家出来后,遇到村口聊天的一群妇人,跟她们聊开了。

“他给你煮蛋吃了?他还给你吃啥了?”

“你们还做什么了吗?”

“你们一定还做了什么!”

“哟哟哟……她煮蛋给你吃啊!她一定还有别的想法。”

“……”

一段关于妈妈煮蛋勾引才死了老婆的男人的谣言流传开来……

“你个不要脸的!林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你不是说要顶起门风吗?你怎么去勾引男人啊!你要改嫁你就走啊!你别赖在这败坏门风!”爷爷像个泼妇样的跑到我家指着妈妈破口大骂,甚至还扬起手准备打妈妈。

可怜妈妈天天埋头劳作,没空跟村里的长舌妇们嚼舌根扯是非,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爸!你说啥?我勾引谁了?”妈妈大声问爷爷。

“全村都知道了,你都给人家煮蛋吃了!”

恰巧我和弟弟回家来,我听到了爷爷最后一句。

我赶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爷爷说清楚了。

“这帮乱嚼舌根的长舌妇,我让你妈去撕烂她们的嘴。”爷爷气鼓鼓的回去了。

“妈妈,我们去把小丽爸爸叫过来骂一顿吧,或者我们去他家里把他骂一顿。”我对妈妈说。

“算了,清者自清,去骂了,也挣不回来什么。

阿苒子、阿炫子,以后家里来人,尤其是男的,不要让他们进屋,有事,站在院子里说。”妈妈对我们说。

“他们家真小气,去他们家,别说进屋坐坐,一口水都喝不到。”

精神贫瘠,道德也不富裕的村里人又对我们家有了新评价。

我也要变强大!强大到没人敢欺负我妈妈!我心里生出了这样一个想法,我开始发奋读书,放牛时,都书本不离手。

小学课本本就简单,我一用功,居然考了个全班第一。我又开始频繁参加各种演讲比赛,唱歌比赛,作文比赛,样样拿奖。

当时就是想单纯的找一个突破口,让自己脱颖而出,告诉那群长舌妇,我只有我妈一个人管,却比你们家两个大人的孩子都强!

老师不再扔我试卷了,每次都是笑意盈盈的双手递给我。一张又一张的奖状被我拿回家,妈妈每次都笑嘻嘻的帮我贴在墙上。

从小理想长大了当个快乐的小裁缝或者剃头匠的我,成了一个学霸。我天真的以为这可以镇住那帮人。

十四、不速之客 村里开会调田调山,村民们坚决要把爸爸那份田和山都调出去。

弟弟本就因为是超生的,没分田也没分山了,如果爸爸的田和山再调出去,我家的土地生产资料就更少了。

妈妈一直跟他们力争,都没有结果。因为我家确确实实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

叔叔气急了,平素不喜与人争论的他也破口大骂:“政策政策,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一定要这样咄咄逼人吗?

社会抚养费我哥当初交了,整整两千呢,这个社会倒是扶养了我侄子一天吗?都是自家人养着啊!

从人道主义出发,乡里乡亲的,我哥意外死了,我大嫂一人带着三个孩子,够可怜了。他们自己自强自立,没有拖村里后腿,没有要组织救济,分块田他们自己种,分块山他们自己管,你们还要在这里出幺蛾子,你们于心何忍啊!

而且分这块田分这片山,并不要你们谁家调出田来调出山来,就把我哥那份给我侄子,他们家不进不出就行。”

“不行,林建设家违反了计划生育国策,应该受到惩罚。”村长说。

“国家已经惩罚过了,他们当初工作开了,罚款交了,我们村一级不应该揪着不放!”叔叔说。

“可是违反国策也不配享受照顾!”村书记说。

“你们就是落井下石!如果我哥的田、山要调出来,那些出嫁女儿的田和山,更加要调整出来!她们根本不在这里劳动和生活,还留着田和山是什么道理?

还有,上次涨大水我大嫂家的一分田和一块花生地被淹了,救济款哪里去了?违反政策要罚款他们交了,受灾了得补偿也是政策吧,钱呢?

既然你们说按政策,我们就按政策,一条条,一道道,全部厘清一下,厘不清的,我们就去政府说去。”叔叔大声说。

“建平,你别在这吵吵了,我们今天先散会,明天再开小会。”村长拍拍叔叔的肩说。

第二天叔叔和村委会,还有组长们开了个小会。

村里包括书记和他兄弟家在内的十来户人家都存在外嫁女还分着田和山的现象,被点中要害的村委会最终同意爸爸的田和山不分出去。

村长告诉叔叔救济款没给我家是因为我奶奶在村里聊天时说我家没困难,我爸爸给我们留了好多好多存款。

这次叔叔只是把奶奶说了一顿,而不再抱怨村里荒谬的工作方法。毕竟,终于争取到了不把田和山调出去,还要他们补水灾救济款,难之又难,虽然那本该就是我们的。

一个阴天里,放学回家的我把牛鼻子穿好,让弟弟去放牛,我则背个竹篓子去割猪草。

一辆黑色桑塔纳开进了村里,在离我家最近的路口停下,当时能通车的路,还没修到我家。

司机停好车,又到后排开车门,车里下来一个手提黑色公文包,身穿深灰色Polo领长袖,黑色裤子,脚上穿着黑布鞋的中年男子。那个男子径直朝我家走去。

男子往我家走去后,司机又把车开走了。

村里割草的,放牛的,在田里做事的,全都朝我家看去。我自己也朝家里走去,在离家不远的水沟里,假装割猪草,实则偷看这名男子要在我家干嘛。

我躲在草长得老高的水沟里,隐蔽得很自然,既能清楚的看到那个男子的一举一动,又不容易被他发现。

只见那位男子把我家堂屋矮门打开,搬出来一张藤椅子,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一张报纸,坐下来看起了报纸。

“阿……阿哥,你回啦!你……你来看我啦!”妈妈背了一捆柴回来了。看到那个男子,激动得语无伦次。

“月清,我转业回来了,现在安排在县委办做主任,我一安顿好就来看你了。”那个男子看到妈妈也很激动。

妈妈看到了蹲在沟里窸窸窣窣的我,喊了我一句:“阿苒子,你躲在那里干嘛呢?你快出来。这是你大舅舅。”

“大舅舅。”我有点胆怯的叫了句。

我知道了这是亲戚们口中那个最有出息的堂舅,我家最温暖,最昂贵的那床羊绒毯子就是他送的。那是妈妈结婚时,他寄回来送给妈妈的礼物。

但是这个舅舅之前一直在参军,这是我第一次见他。

“牟……牟……”

弟弟也牵着牛回来了。

“阿炫子,快来叫你大舅舅。”妈妈喊弟弟。

“舅舅!舅舅!”自来熟的弟弟一把冲过去,直往舅舅怀里冲。

“哎呀,你这一身,别把你舅舅衣服弄脏啦!”妈妈拉住他。

“没事没事,来,林炫,舅舅抱抱你,看你重不重!”舅舅一把抱起弟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哎哟,月清,你家这老三,个头不高,重倒挺重的。”

“这小子不挑食,逮啥吃啥。”妈妈笑着。

这是这么多年来,妈妈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了。

那晚妈妈在洗碗烧洗澡水,铺床时,舅舅就带着我们聊天。

“你们的妈妈以前读书是很厉害的,天天回家做农活,还一直都是全校第一的。可是在她中考那一年,我叔叔,也就是你们的外公突发心脏病去世了。不然她可以多读些书的。

我曾经对我婶婶,也就是你们外婆说过,女孩子,有个初中学历过日子也够了。看到她现在过的日子,我惭愧啊!

我现在收回这句话,不管男孩女孩,你们都要珍惜读书的机会好好学习。以后你们读书有困难,我也会尽力相帮。”

“舅舅,我会好好读书,我现在每学期期末,都是班里的第一名呢。”我对舅舅说。

“好孩子,你很棒!很有你妈当年的风范嘛!”舅舅对我竖起来大拇指。

“舅舅,我,我今晚要跟你睡。”一直在神游的弟弟来了个答非所问。

“好,今晚我带林炫睡。”舅舅一把把弟弟抱起来,让弟弟坐他腿上。

“哎呀呀妈妈!舅舅怎么还尿裤子啊!把我尿湿了,他没湿。”

次日清晨,弟弟一大早就把大家喊醒了。

“你脸真大!自己昨晚汤喝多了!还不羞羞,这么大个人了,小学启蒙了,还尿床,还赖舅舅。”我跳下床,披头散发就跑弟弟房间去说他。

“哈哈哈……林苒,林炫,你们别吵了。是我尿的是我尿的,行吧。只是,不管谁尿的,都不要说出去哦,咱们保密,嘘!”舅舅把一根手指竖起来放在弟弟嘴巴上,嘘了一声。

“不说不说,我一定不说。”弟弟一点都不害臊的说。

“哈哈哈,月清,你这些孩子,都的是机灵鬼哟。”舅舅对妈妈说。

“唉,阿哥,这一天天皮的,脑壳疼。”

吃了早饭,司机来接舅舅,顺道把我们俩送到了学校。

在摩托车都稀罕得不得了的年代。我跟弟弟被一辆桑塔纳送进校园,那风头出的,简直是人生的高光时刻。

舅舅走后,妈妈在抽屉里看到了一个大信封里,信封里有一份写在材料纸上的,扶贫救助申请报告。刚劲有力的黑色钢笔字,条理分明的写清了家里的实际困难,情真意切的表达了我们的诉求。日期和落款都空着。

信封里还有两张百元大钞和一张便签,上面写着:

月清,我知道这么一个报告对曾经是学霸的你而言不是难事。但是劳累一天再坐下来写,也着实辛苦。所以我未经你许可直接代劳了。

你可以择日,签好名字,填上日期,直接交到县里扶贫办来。

张扬的带司机开公车来你家,送孩子们上学绝非我的性格。只是我曾经也是幼年丧父的孩子,知道这成长路上,会遭受多少非议和欺凌。

所以,在没想出更好的办法的前提下,就这么夸张了一回。希望,能多少给你们壮壮胆。

你和孩子们都很坚强,以后的路上,哥哥、舅舅,与你们同在!

读完,妈妈早已泪流满面。

学校举行游记比赛,给我们放一天假去自助游采集素材。妈妈骑着单车带我去了就近的一个森林公园。

妈妈带我细细观赏飞流直下的瀑布,碧蓝如玉的水潭,还穿行苍苍莽莽的亚热带原始森林。就对我提了一个要求:“回头给我得个奖回来。”

回到村里,已是晌午时分。我俩骑车回家,走在村道上,突然一个干活的妇人抓了一把烂泥砸在我们自行车轮子上。

“骚货,你为什么借东西给我老公?你是不是想勾引他?”

定睛一看,是村里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的一个表婶子,她丈夫前些天确实来我家借了一个喷雾器,说是他家的没有气压,喷不出雾来。但是妈妈是在院子里隔着竹篱笆墙,举起来递给他的。

“疯婶,你在这发什么颠!”我对着她大叫一句。

“你个小妮子,有你什么事!滚一边去!”她对我吼起来。

“阿苒,我们快走,她不是个正常人。”妈妈对我说。

“你才不正常呢!破鞋,骚精!”

“你再污蔑我妈我打110让警察把你关起来!好狗不挡道,别在这吠了!”我也吼起来。

“我打死你!”疯表婶子子朝我扑了过来。

一双大手抓住了她。“别在这丢人现眼了,给我回家去。”是她男人来了。

“妈妈,我们养只狗吧。以后狗一叫我们就关门关窗。让他们以为我们家没人。”回到家我对妈妈说。

“为什么要这样做?”妈妈问。

“这村里不正常的人太多了,我们又没有,没有爸爸保护。针对我们的人又多,不管我们多么小心翼翼,夹起尾巴做人,总还是有人来找事。这里明明是我的家乡,可是我在这里生活的提心吊胆的!”我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

“孩子,在我们生活的世界里,有人对我们议论纷纷,有人对我们投明枪暗箭。这其实不是我们不够强大不够好,而是他们素质不高,你强大到任何一个高度,好到任何一个维度,达到任何一个平台,都会有不喜欢你的人。

与不接纳自己的人斤斤计较、争锋相对是大错特错且于事无补的。最高明的做法是无视他们,保持初心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这样,路上的一切飞蝇走兽都会无所遁形,纷纷退却。”妈妈抚着我的头发温和的安慰我。

“啊呀呀,表弟嫂呀!我错了!我错了!我向您赔罪来了!”门外,那个疯婶背上背着几根树枝,哭着囔着直往我家里冲。

“你来干嘛!这里不欢迎你!你出去。”我随手拿起一个扫把横在大门口。

“阿苒子,你让她进来。”妈妈走出来说。

“不要,你有话在这说,你不准踏进我家半步!”我还是坚持着。

“扑通”一声,疯婶突然在我家大门口跪下哭了起来。“月清,我向你赔罪,我向你伏击(负荆)请罪!我不该那么说你,我知道你们啥事都没有,是有几个人让我那样做,说打赌,只要我敢那样做,他们就给我五十块钱。”

“你快起来,表嫂!”妈妈说伸手要去扶疯婶。

“妈妈,你别碰她!谁让你那样做的?”我大声问疯婶。

“你们原谅我,不叫警察关我我才说。”

“不管什么话,你都起来说!”

“我们保证不报警,不让警察关你!你快说是谁。”我大声说。

“你们得写个书面保证。”疯婶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芯,一张折了又折的白纸。

“行啦,阿苒,别问了,别管是谁让她干的了。你回去吧,表嫂子。”妈妈让我不要追究了。

“那,那月清,你拿我背上的树枝抽下我呗,他们教了我,我让你拿这个抽了我,我就没事了,哈哈哈……”疯婶突然又笑了起来。

“妈呀,她怎么又笑了啊!我们去找她家人带她回家。”我对妈妈说着,拽起她就跑。

“阿苒子,你跑什么?”妈妈问。

“找那个表叔去啊!”我俩都跑了起来。

“月清,等等我,你听我说……”疯婶看我们跑,也跟着跑了起来。

本要跑她家去找她男人来领她回去,没想她却跟着我们跑回来了。

被疯子当猴耍的一天。

“妈妈啊!你们当初为什么要从城里回来啊!”我忍不住对妈妈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