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酒葬长剑》 第一章:孤坟 一座深山野林里,寻常原本荒无人烟,今日却有一队车马自远方浩荡而来,风尘仆仆的,最终驻足停歇于此。

许愚生睁开眼睛,坐起身,看向脚下湖边那喧嚣传来的地方,只见四驾马车围成一圈,其中一驾里边下来一个女子,模样甚是动人。

少年看过一眼后,便收回视线,继续倒头大睡。

只是片刻之后,下面又响起一阵砍木伐林的躁人动静,惊起了大群飞鸟。

极不耐烦的抹了把脸,许愚生猛然起身后,朝底下大喊道:“此处过夜,当心小命不保!”

回音悠长,自然钻入了底下那群人的耳朵里。

众人仰头望去,此时在那静湖壁崖之上,正站立一位瞧着年纪不大的清秀少年,有些诡异。

那名小姐紧蹙双眉,遥遥问道:“公子所言何意?此处是否是有孤魂野鬼害人性命?”

少年沉默不语。

那女子身旁一个体格健壮的粗犷汉子满脸不屑,信心满满说道:“小姐无需惊慌,莫说只是小小的孤魂野鬼,便是凶兽遍地,我亦可护您周全,绝不至于让您身陷险地!”

这汉子是家族供养的异姓武夫,名叫金沙,二境实力,只要稍稍运气,寻常鬼怪根本无法靠近其身,若是全力施展手脚则更加骇人,不能以常言论之。

钟颜君虽然相信汉子并未吹嘘,但内心却隐隐感到不安,直觉好像提醒她要听山上少年的话。

于是,这位小姐带着身边的丫鬟,打算绕路到上面,仔仔细细问问少年。

动身之际,那丫鬟在那汉子脸上悄然带过一眼,后者轻轻点头,笑容玩味。

许愚生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其余人等着,只有两人翻上山坡,来到了蹲坐在地的少年身前。

钟颜君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眼,见这少年衣着简陋,料想应该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子弟,但依旧柔声细语问道:“敢问公子是哪里人?为何会在此处?”

许愚生转头一笑,“反正不是特意为你而来,别多想。”

锦衣华服的秀丽女子微微心惊,毕竟是大家闺秀出身,很快就稳住心神,微笑道:“公子说笑了,奴家姓秦,单名一个月字,公子要是不嫌弃,可以叫我小月。”

女子身旁,那其貌不扬的瘦小丫鬟脸色微变。

许愚生抬眼望去,淡然道:“不必,过客而已。”

钟颜君眼角含笑。

但突然之间,这位气度不凡的富家小姐好似受到惊吓,下意识掩着嘴往后退了几步。

丫鬟赶忙扶住自家小姐,一脸疑惑。

许愚生却是明白过来,回过头去,“不好意思,天生的…”

原来,简朴少年脸上,一双眼珠奇怪无比,异于常人,竟是纯粹金色,恰似日月游生。

少年起身拍拍屁股,盯着漆黑如墨的湖面,说道:“此处山脉时有凶兽出没,尤其是夜间,所以你们最好赶在太阳下山之前离开此地,否则生死难料!”

下边又响起一阵巨大声响。

钟颜君还想问些什么,但少年却蓦然眼神一凝,自言自语道:“来了…”

女子一头雾水。

顺着少年目光看去,只见湖面中央正不断向外扩散道道波纹,在女子陡然微缩的瞳孔里,波纹愈发汹涌,最后竟变成了层层波浪,随后,一抹壮观的黑色影子冲天而起,瞬间占据了女子眼睛视线。

底下众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就这么傻愣在原地,仰视着眼前这条突兀现身的参天…巨蟒?

此刻,不论是巨蟒身后的许愚生三人,还是底下的一干车队人马,都不在巨蟒眼中,只有那孤零零站在一个土坑旁的汉子例外。

眼冒寒光,轻吐蛇信,巨蟒死死盯住扰它清静的短命之人,蓄势待发。

金沙双眼失神,双腿更是无力,仿佛置身死地,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殆尽。

就在汉子以为必死无疑,所有人都呆愣无言之际,一道少年嗓音却淡然响起,将众人的心神给拉了回来。

“二狗,不可杀人。”

钟颜君震惊不已,转头看向说话之人,正是那自己以为的鄙陋少年。

参天巨蟒缓缓侧过那颗巨大头颅,吐了两下蛇信,竟然真听话的止住了杀机。

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许愚生欣慰一笑,拔地而起,落在了巨蟒头上,轻轻抚摸上面的一根凸起,少年笑意更甚,“先生果然没骗我,二狗说不定真能化为蛟龙?”

最后,不知少年说了什么,那条巨蟒缓缓沉落,只留一片头顶浮出水面,如此看来,就像少年凭空站于湖中,恍若神人。

许愚生轻点脚下,飞身上岸后,看着那给汉子硬生生拔下的青藤树,沉声道:“这周围生灵,都与湖中巨蟒气运相连,只要不毁其根本,它不会搭理,可你这番作为,属实是惹恼了它,也实在找死!”

金沙心有余悸,不敢反驳。

“太阳落山之前,速速离开!”许愚生悍然开口,而后转身遥望与其位置改换的“秦姓女子”,“小姐对待外人这般防范,并无不妥,但有时候还是得多看看眼前,身边有人的路最好还是不要摔跟头才好…”

言尽于此,少年觉得好人应该也就差不多这样了吧?嗯,自己的确是个大大的好人。

许愚生环顾四周,随即一跃而起,在茂密山林中飞快远去,消失不见。

好不容易回过神,钟颜君心中未定,又细细想了想少年方才所言,突然说道:“怪我小看了他,竟然一眼就能将你看穿。”

丫鬟慌忙跪地,埋头匍匐。

女子笑了笑,“这是做什么?哪里怪得上你?傻妮子…”

“不过…此人倒确实是个怪人,有趣,有趣。”

嘴唇勾起的女子忽然发现自己那贴身丫鬟还在地上趴跪着,豁然变色,怒斥道:“废物!”

将那丫鬟一脚踹倒后,富家小姐冷哼一声,淡然离去。

原地只有一个脸色阴沉至极的下人,咬牙切齿。

————

经过无数的茂林修竹,许愚生终于回到竹楼前,少年蹑手蹑脚朝里走去,试图掩人耳目。

奈何楼内还是传来一道老人的声音,让少年明白终归是自欺欺人了,“愚生,上楼来。”

许愚生瞬间没精打采,灰头土脸地上了楼,站在门前,轻轻喊道:“先生…”

“进来。”门内应道。

推开门,一个满头白发但精气十足的老人端坐案前,提笔弄墨。

老人与少年同姓,名为许其瑕,不单是少年的授学先生,亦有养育之恩。

许愚生只知道,从记事起,自己就只见到老人,而没见过什么爹娘。

心虚的瞥了眼案前的老人,许愚生不敢说话,就只能等着老人先行开口。

“你觉得今日做了一件不得了的善事对吧?”许其瑕笔下不停,悄然问道。

许愚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道:“那个大块头和那个瘦女人暗通款曲,我能看出来,他们对那个富贵小姐,有杀心…”

老人依旧没有抬头,嗓音温醇:“他们尚且没有做,你如何能够确定他们有杀人之心?况且,你又怎能看清他们三人之间的种种利害关系?”

许愚生哑口无言。

老人继续说道:“就像你说的,过客而已,那就不必多去掺和他人之事,损人不利己,何苦?”

许愚生深呼吸一口气,点点头道:“知道了,先生。”

沉默许久,老人终于将笔搁下,应当是大功告成了,但随后又使劲揪着下巴处的白须,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便将其盖作一半,不再去管它。

许其瑕看着眼前的顽皮少年,眯眼笑道:“今日又去贪睡了?”

少年挠挠头,一本正经说道:“可没耽误修行!”

“先生,我跻身武夫三境也有段日子了,什么时候…才能更进一步啊?”许愚生试探性问道。

对面老人眼神无奈,而后神色肃穆道:“今晚去守坟一夜,之后的事…再说吧…”

一阵清风灌入楼内,许其瑕身形如沙,拂尘而去。

许愚生脸色瞬间变得沉重,眼中不断闪过复杂情绪,站在原地良久,才转身离去…

孤寂山头上,一个小小土堆和一块厚重木牌矗立在此。

显然是一个坟头。

是十年前,也就是许愚生五岁那年,当时还是孩子的少年亲手挖的。

此时,少年站在无风夜色里,站在这座坟头前,却不止脸上,哪怕心底都没有半点忧伤涌现。

因为这坟头里边埋的既不是故人,也不是什么生灵万物,而只是一双被剜下来的眼珠。

这眼珠的主人,就叫许愚生。

第二章:不过雷鸣 就这么在坟前一直站到天光大亮,许愚生一对眼眶又开始止不住地泛起刺痛,好像是有股力量要将少年的双目给生生挤碎掉。

过了许久,松开捂住双眼的手,周围世界渐渐恢复清明,许愚生将手中的鲜血悉数抹在木牌上,上面瞬息闪现一道红光。

接着,土堆好似淋了雨水,莫名其妙变得湿润不少。

次次守坟都是如此,少年早已见怪不怪。

听先生说,自己小时候被人在眼里种了诡咒,若是不将其摘下,日后必然会双目失明,当时先生并未多说什么,但是翌日孩子就发现自个的眼睛改换天地了,与平常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世间万物都变成了一片金色。

不过少年如今的这双眼睛仍旧沾染因果,所以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在此守坟一晚,而后将溢出的污血涂于木牌上,是谓转厄。

离开坟头,许愚生悠哉闲逛于山水间,犹如林中之鸟,全无拘束。

正在此时,天际那边突然毫无征兆出现铺天盖地的汹涌黑云,像是朝着少年这边扑杀而来,气势磅礴。

与此同时,行走在山间小路的一个白发老生面色凝重,抬头看着已然欺近的“不速之客”,厉声道:“愚生,速回去竹楼!”

坐在枝头,一脸骇然的许愚生耳边顿时响起先生的嗓音,没有丝毫犹豫,少年找准方向,迅速往竹楼跃奔而去。

许其瑕毫不讲究,立即席地盘腿而坐,紧闭双眼。

天穹之上,蓦然落下一道巨大闪电,紧接着雷声震天,整片山林似乎都在随之颤动。

这时,黑云之中骤然传出一个沙哑声音,相当刺耳,“许其瑕,期限已至,为何毫无动静,迟迟不见功德圆满?”

地下,白发老人静坐如钟。

天上,却又忽而出现一个许其瑕。

两人都是同一人。

只见悬空而立的那位许其瑕双手负后,仰望着眼前浓郁至极的黑云,面色平静道:“那孩子如今已是我许其瑕的学生弟子,生死自然与我有关,我要他生,他就死不成,你们想叫他死,我却偏偏不如你们愿…”

老人此生此番言行举止,是许愚生从来都不曾见过的。

暗处,一个中年男子的讥讽笑声立马跟上:“好一个幕濛洲许家家主,你就打算将你那些家族子弟通通抛之脑后,弃之不顾吗?就为了一个本就该死的贱种?真是大义凛然,古今圣人啊!”

白发老人沉默不语。

片刻后,又有一道相对缓和的男子声音悠悠响起,劝慰道:“许先生,晚辈知晓你重情重义,可你当真要为了怜悯一人,而不顾世间亿万苍生?晚辈斗胆,恳请先生莫要再作包庇,不值得!”

三道声音落下后,整座天空变得更加浓稠如墨,倾轧而来。

许其瑕一袭白衣,孤身站于漫天黑幕前,宛如将其拦停在此,格外显眼。

老人冷笑一声,“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功德圆满?全是狗屁!你们不就是想要瓜分其中气运,好让自己更进一步?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知廉耻!”

虚空瞬间现出七尊参天法相,与许其瑕相对而立,如此一来,老人的身形就更是显得渺小。

大概是明白必有一战,许其瑕也不再同眼前这些人多费口舌,而是转过身去,朝着犹有余晖的一边碧空,朗声喊道:“若上苍有眼,天地有情,为何纵许这些苟且小人窃取世间灵运,万年来唯一的一条…”

“住口!”

“休要胡言!”

“怎敢狂语!”

老人一语未尽,就被数道惊骇急促的厉言打断,好像唯恐后边的言语传入天地,引去云霄。

一瞬之间,七尊法相一齐出手,天地刹那失色,这方时空也在顷刻间隔绝了光阴,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结果,许其瑕不躲不避,单以血肉身躯强行接下了这天地变色的联合一击。

老人身形仿佛一面水镜,涣然破碎,只是转瞬间,又在更远处凝聚现身。

许其瑕举起一手,大袖飘摇,然后以老人为中心,天地寂静,所有人世万物皆化为了潦草水墨,宛如一幅画卷渲染开来。

老人缓缓收拢手指。

砰然一声,四周时空开始崩碎不止,连同那七尊巨大法相,一齐分崩离析。

有人犹不死心,愤恨怒斥道:“许其瑕,你怎敢用此禁术!冥顽不灵,你死期将至!”

老人面不改色,淡然道:“死得其所,未尝不可。”

“只是可惜,你许家子弟要替你这混蛋家主的所做所为买账,代价不小,恐怕一朝即灭!”有人森然笑道。

许其瑕一步跨出,整片黑色天幕便急剧往后倒退而去,那些夹杂其中还未传出的话语也随之消散无形。

在底下山林的凶兽眼中,这场极为诡异且不可阻挡的雷轰骤雨,好像成了上天开的一个玩笑,用以宣泄不满一般,来的快去的也快。

唯有地上数个焦黑大坑,证实这摧城风雨的确来过。

许其瑕白发飘荡,白衣飘摇,御风而停,俨然仙人临世之姿,可老人脸上此时却写满了凡间人才有的愁苦忧心。

伫立良久,满腔不甘终究只化作一句无声叹息,“可别让我失望啊…”

天地重归祥和。

坐于地上的老人颓然睁开眼,脸色似乎苍白了许多,嘴角甚至有一丝鲜血,早已干涸。

许其瑕缓缓起身,擦去了血迹,抬手正好捧住茂密林叶间遗落下来的雨后新晖,如获至宝。

老人释然一笑。

幽深古湖里,一只头生异角的巨蟒仿佛心有所感,破天荒主动从湖底探身出来。

居高临下的白衣老人,俯视着这只已有灵性的畜牲,眯眼笑道:“不管你是为了那微乎其微的一丝机会亲近愚生,或是确实投缘,只要你能在日后他走投无路时相助,哪怕一次,我都可以保你毫无意外的成为一条名副其实的水中蛟龙。”

巨蟒笔直挺立,没有人脸,看不出是何表情,但老人却能感受到从它眼中渗出的渴望与热切。

老人望着这只体型巨大的蟒蛟,曲指一弹,不等后者反应,一道红光便钻入了其头颅里面。

许其瑕脚踏虚空,好像在拾阶而下,直至与巨蟒相对而立,气势毫不逊色。

“这算是我们之间的约定,记住了!若是违约…”老人顿了顿,脸上竟浮现一抹不常见的阴沉,却又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你会死的。”

被称为“二狗”的巨蟒瞬间不寒而栗,很通人性的重重上下晃动那颗巨大头颅。

许其瑕满意点头,化虹而去。

来到一处无光山洞前,里边发散出一股极其浓厚的腥味,就连周边的野草都隐隐向上冒出淡淡血气。

许其瑕在洞外停步,以心声朝里问道:“你未来可会离开这座洞府?”

“可能吧,怎么了老头?”里边有个稚气童音回应。

老人此时脸色并不太好,像在苦苦压抑什么。

“刚才外边的动静是你干的?你受伤了?”那道声音反问老人。

许其瑕苦笑点头,“是我…有人想要我死…”

那孩童声音哈哈大笑,“不可能,死老头又想骗我?是不是觉得本大王傻啊?”

许其瑕脸色沉重,大概是实在没有精力去与里边声音的主人解释完全,便索性开门见山说道:“以后,你要是肯出来,能不能对我那弟子照扶一二?”

那声音忽然沉默了,可能是听出了老人言语里的怪异,半晌后才缓缓说道:“老头你救过我一命,本大王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若是真有那天,你那弟子我罩着!”

许其瑕松了一口气,认真道:“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你要走吗?”自称大王的洞中人追问道。

老人轻轻叹息,“命不久矣…”

里边再没动静传来。

许其瑕往洞内扔去一片绿叶,等到它飘入黑暗,才转身离去。

这世间形形色色,不止是万事万物,更有芸芸众生,于许其瑕而言,方才与那七尊法相斗法,无异是消磨性命,一不小心就会不得好死,所以最后,一场看似平淡的斗法下来,老人却受伤极重,性命堪忧。

因为那七人,与许其瑕境界上其实没有多大差距,只不过他们畏手畏脚不敢全力搏命,而老人却只能舍生忘死,使劲浑身解数。

然而,对于老实待在竹楼里的许愚生而言,天穹虚空之上的绝顶交锋以及那些各不肯退的纠问与回答,不过都是些比平时,比天气最差时候,声响更大的闷雷罢了。

若非曾经牵扯其中,根本无法放在心上。

第三章:困龙脱囚 少年的先生返回竹楼时,已经是深夜。

许愚生亲眼见着,原本还血气方刚不输少年郎的老人,怎么一下子没见,就憔悴成了这般模样?

少年心中很是难受。

老人看了看张着嘴巴却吐不出话来的年轻学生,温声道:“怎么?难不成我看上去老了一些,便不是你的先生了?”

许愚生眼眶酸胀,小心问道:“先生,您…还好吧?”

其实哪怕少年再愚钝,也能轻易看出此时先生的气息萎靡,之所以作此问,不过是在逃避罢了。

许其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坐下,欣然笑问道:“可还记得第一次见着先生?”

少年自然点头。

曾经的先生,何等意气风发,孩子每日睁眼,看到的都是一个容貌俊秀、满头青丝的中年男子,可才过去十年,少年如今再睁眼,看到的…

只会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古稀老人。

许其瑕挥了挥手,示意少年坐下手谈一局。

棋盘之上,许愚生心思早就远游天外,平日里诸多的巧妙破敌之法,此刻都浑浑噩噩困于手下,终不得出。

老人心中了然,却也并未训诫学生专心致志,落下一子后,开始与少年讲那棋盘之外的事。

“这么些年你可会怪罪先生?”许其瑕突然问道,“怪我凡事都要瞒着你,不让你多问,又不与你多说。”

少年摇摇头,“心中怨气是有一些的,可学生怎可怪罪于先生,没有您,学生早就死了,那还会有今日的许愚生。”

老人微笑不语,这倒是句心里话。

想起从前,许其瑕不免淡去笑意,唏嘘感叹道:“愚生,有些话我本不愿与你多说,奈何如今大势在即…”

说到此处,老人忽然又止住了话语。

许愚生疑惑地抬眼看去,只见那位养育栽培了自己的先生老师,一个浑身纯白的顽固老头,此时此刻,眼底、鼻下、耳边、嘴角,纷纷流出一丝浑浊黑色,如同墨水糊在脸上。

老人七窍出血。

少年心中大惊,手中棋子悄然砸落,正要猛然起身,却被对面伸出的一只枯瘦手掌轻轻按下了。

做完此举,老人又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在脸上缓缓抹过,那满脸的惨状就瞬间消失无痕了。

少年下意识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许愚生突然惊觉自己全身无力,好似被绳索给牢牢束缚住了,而且口不能言,不过少年没有发疯挣扎,他知道是眼前先生施展了“仙术道法”。

只是,少年的脸色却更加沉重。

果不其然,强装镇定的许其瑕剧烈咳嗽一声,从嘴中咳出一大口的黑血,气息也在瞬间彻底颓丧下去。

老人不让少年说话,自己却惨然一笑,嗓音沙哑:“接下去我说的话,你要好好记住,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遗漏!”

许愚生正襟危坐。

老人化去手上黑血,悠悠叹息道:“其实你并非只知道我,在你五岁之前,其实是有一段模糊记忆的,但是被我抹去了…”

如果说前边那句话是让少年满心疑惑,那么后面的话则是让其头皮发麻,骇然难平。

“你五岁时剜去的双目,不是因为被人下了咒,而是它承受不住那份因果与大道,所以才将它替换了。”

许其瑕深知自己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也就不再去计较什么天机不可泄露,老人呼吸虽然紊乱,但却犹如困笼之兽,依然深不可测。

毕竟困兽犹斗,何况是人?

老人继续揭露道:“在你现在这双眼中,封存着一条世间真龙,而且是万年以来的唯一!它吞食三座天下的气运灵光,从而超然于世,所以必然就会引来诸多觊觎之人,想尽办法要将其捕杀,炼化,使其反哺一方天地,好处极大!”

少年呼吸变得急促。

许其瑕不以为然,冷笑出声:“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偏要想着把鱼养肥再杀,却是忽略了他人的人心,也就不会想到,我许其瑕,不是只会将一片痴心托付大道之人,我还有人情…还有…”

老人晃了晃脑袋,“你如今才是磐石境,根本无法逃过此劫,既然这样,做先生的,当然要给自个学生找好退路。”

接着,老人的话便很是直白了,“我死后,你可以去尸雨河尽头的那座山洞里,求一求里面那人,看他肯不肯护送一程,若是那人实在不愿意,那你就小心谨慎些,只要不会招摇过市,行事跋扈…这些我倒是相信你,毕竟是我的学生。”

不知何时变得枯瘦如柴的老人,突然嘴唇颤抖,自嘲般说道:尤其,别跟人说…你是我许其瑕的学生,那就没事了。”

“离开压龙山后,你要去巢云洲,是非楼,找一个叫姜沉的人,名头很大,所以应该不难找到。”

许其瑕最后笑了笑,朝不能动弹的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处霍然裂开一道口子,从里边流淌爬升出一条细长红丝。

“我将全身精血渡于你的这双眼中,从今往后,你就不必再需要守坟来缓解这真龙占据你的心海,不用一直枯守在此,好像同这真龙一起被困禁了一样。”

许愚生不能言语,可眼前的朦胧却说尽了少年心中的呐喊与悲怆。

垂死老人会心一笑,“不必为我难过,只是如今这世道早就灼人耳目,我既无法改变,甚至只能睁眼看着,其实…真的是有些倦了。”

“不知道一觉醒来,这世道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随着那条红线钻入许愚生的双眼,少年立刻生不如死,就跟有人手持利刃在少年眼珠上雕刻一般,而且还不能躲开,只能咬牙忍受。

苦苦煎熬之后,许愚生渐渐恢复清醒,眼中不再有方才那股能把人疼晕过去的痛楚,反而大脑一片清明,如获新生。

浑身肌肤似乎泛起道道裂纹,老人却不去管它,摇摇晃晃站起身后,踉跄几步走到许愚生面前,老人将手搭在少年肩上轻轻拍了拍,既是宽慰,也是告别。

少年满脸泪水,透过堂中明镜,他突然发现从自己身边走过的老人,每走出一步,头上的白发便黑上数缕,身上的枯老皮肤也缩实几分,慢慢变得不再松垮。

等到老人刚好站在竹楼门口,少年身上的禁锢便也随即悄然解开。

许愚生猛然起身回头,只见一个清新俊逸,玉树临风的年轻男子站在那边,正与少年两相对望。

那男子微微一笑,好像把身后的漆黑都抬亮了几许,比那天宫之上的一轮大月也不遑多让。

“年轻”的许其瑕双手负后,一副桀骜难驯的样子,深深看了一眼少年,算是做了最后诀别。

“竹楼听雨不成眠,寒光渡人亦有缺,十年白衣沉风雪,无暇有时问青天!”

留下这番话,许其瑕再无牵挂,身形陡然如破风长剑,笔直斩开夜空,飞掠远去。

许愚生呆愣原地,就这么看着重返年轻的先生飞身离去,少年其实知道那不过是先生的回光返照罢了,他老人家守了自己那么多年,如今…这般田地,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出口挽留呢?

每个人都应有宏愿,就算再不足为道,再可笑可耻,也不该被拦着。

————

这一日,灵胎天下数座大洲,有一不请自来的陌生男子,硬生生打穿了各洲之间接壤处的灵运屏障,迫使数位绝顶强者亲自出手,付出极大代价才将其修复。

这一日,难得一见的七尊百万丈法相一同现身,而有人手持寒光,问剑七人。

也是这一日,揽月洲一座僻静大山里,一个少年再没有了倚仗。

同是这一日,幕濛洲许家万年以来的首任家主,也是整座洲土万年以来的第一人,脚踩一把几乎破碎的飞剑,仰天长笑…

男子别了人间,从此闭眼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