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资源环境委员会:重启计划》 序章 目标——火星 一、

距离地球1.4亿公里的某个空间。

“初始状态:正常

轨道状态:正常

目标坐标:装订正常

任务计时:00441

装载物状态:正常。。。”

数据流涌入大脑,一切正常,快结束了。居然还有任务计时,这个空间里时间还有意义吗?哦,已经能够“看”到了。

。。。

“扰动警告!

级别:3

到达倒计时:00009”

一阵抖动,空间荡起涟漪。数据急切地涌入,各种颜色爆炸开来。有麻烦了吗,无所谓,应该有计划的。

“任务变更

任务计时:00305

目标变更

备用目标坐标注入

目标确认

目标坐标:正常

。。。”

各种颜色的数据安静下来,看来任务有变,没关系,当然有预案。

二、

于此同时,距离火星地表1860公里。

“着陆舱分离,速度5110m/s。”

“着陆舱收到,目视联接机构解锁。”

十分钟后。

“进入段开始,倒计时00:00,速度5940m/s,祝你们火星旅程好运!”

“着陆舱收到,开始倒计时。旅客们,我们会在12分钟内抵达目的地——导管一号。”

86秒后,一道红色的流星出现在火星灰蓝色的天空中,从火星地表望去,这道流星从红色迅速转变成蓝白色,紧接着又从蓝白色向着蓝绿色、亮黄色过渡,直到变成一颗缓慢移动的红色亮点淹没在火星厚重的沙尘暴中。

三、

“你身体不好,就不用参加这次任务了。”

“还好还好,谢谢领导关心。只是有些过敏,这次任务没问题的。”

“让你们主任替你吧,他不是地理专业吗?比你更合适。”

“主任现在很忙,我参加就行,我没问题的。”

“他忙个鬼,就你们那个什么火星资源环境委员会?我和他说,地球那边也点名要他参加,你休息吧。” 第一章 博士生们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B舱段,第三任务简报室。

--------------------

“请大家注意阅读手册,拿好各自行李回各自的房间,明天我们9点半在A舱段第一气闸舱集合,明天见!”,说完我转身准备窜出简报室,希望他们在提出问题前能尽快消失。

说老实话,我现在还没有睡醒,脸应该水肿的厉害,这该死的火星重力!我甚至觉得水肿的眼皮已经开始遮挡我的视线了,我现在应该像个猪头。

我需要补个觉,希望这次像往常一样,我能轻松地躲过工作。

“老师,我还有问题”,一个金发男孩还没等我迈开腿就已经抢先一步挡在我面前了。

“最好别问问题,请阅读手册,所有问题都在手册上有答案,实在不行你们问问自己的AI助手。”

我仰着头盯着小伙儿清澈而又愚蠢的蓝眼睛,一边敷衍着回答,一边估算着男孩的身高,好家伙!应该快两米高了,现在地火旅行的身高要求已经放宽了?他这一步顶我两步,难怪我跑不过他。

“我们的AI助手好像不太好用。”一个黑发男生发着牢骚。

“老师,我们来的时候学校那边告诉我们,对接人好像叫马克西姆,是个。。。”金发小伙儿显然在找合适的词。

“白种人,对吧,我是个黄种人,很明显我不是马克西姆,马克教授病了,来不了了,所以这段时间我带你们,还有问题吗?到了这里就只有火星人和地球人之分,没有黄种、白种或者其他什么颜色的人。没问题了吧?“我还有问题呢,马克那个狗东西自己出岔子却让我受累,我朝谁说理去?

我接着说:“另外AI助手那个事情,别问我,问通讯技术官,地火之间的通讯带宽很紧张,再说火星上的服务器也无法支持你们所有人都用AI助手,所以!用你们的碳基大脑的时候到了,你们很聪明的,我相信你们没问题的。”

他们应该很聪明吧,否则地球也不会大老远的把他们这帮博士送到火星,那可是一大笔费用呢。

“我们还没在这火星接受过穿脱地面活动套装的训练!”一个褐色卷发的男生喊道。

“明天早上有专人教你们,很简单,死不了人。”昨晚本来就没有休息好,今天一大早就被临时安排了这么个差事,我真是受够了,我这是在幼儿园吗?现在的博士生都不会看手册了吗?

“那我们也不能使用元宇宙设备咯?”又是那个黑发学生发话了。

我答道:“能,但别指望达到地球上的效果就是了。”凑合用吧,比啥都没有强多了,再说,我的小老弟,你抵达火星的第一件事就是联上元宇宙吗?。

我有些不耐烦了,喊道:“看手册,手册上有!”

我天呢,他们不会看看手册吗?!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戈壁滩上独自行动了。

“我们中午饭在哪吃?”一个满脸雀斑的小胖儿问。

“看手册,你们都是博士生了,我也不是幼儿园阿姨。”我没好气的甩了一句,我太阳穴开始疼了,再说就定居点这破饭吃和不吃有区别吗?。

我这一句话算是炸了窝了,人群骚动起来,站最中间的女孩面带狡黠的笑容大声说“我们会投诉的!”。

“投诉吧,爱找谁找谁,学校,欧空局,中国国家航天局,联合国,爱找谁找谁”我也大声回应,投诉去吧,他们这群学生应该不知道我是哪个部门的。反正谁也管不了我。

“我知道了,那您应该是火星资源环境委员会的吧?”狡黠女孩慢悠悠的说,满脸胜利的表情。

真是个聪明的女孩。碰上硬碴了,看来这群学生还是有点儿来头,“哈哈哈哈哈,开个玩笑,同学们有啥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立刻摆出了职业笑容,看来有些工作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我感觉我的脸好像也不是那么肿了,眼皮也不再耷拉了。

“老师,您还没告诉我们你的名字。”狡黠女用获胜的语气问。

我老实回答:“我叫李昂,木子李,昴宿一的昴,去掉丿的昂。”

我心里想你似乎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吧?

“什么ang?”“法国里昂那个昂?”“昂头那个昂吧?”“废话,那不就是同一个昂吗?”“昴宿一?金牛座哪个?”“这和昴有什么关系?”“那个昂是日字头吧?”人群更乱了,然后就又是一堆问题。

好吧,好吧,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章 导管一号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B舱段,第三简报室。

----------------------

“那我们从头开始,有问题直接打断我提问。”我耸了下肩膀,缓解一下头疼症状,重新振作起来。既然无法逃避工作,就只能把工作糊弄过去了。

我开始了介绍:“欢迎大家来到火星,我是火星资源环境委员会的李昂,这里是火星设施最新的定居点‘导管一号’,理论上也是规划中最先进的定居点。这是一座地下定居点,大家可以看看手册上的定居点平面图。”

“老师,这个平面图太复杂了!”一个身形壮硕却长着张惨白面皮的学生发出感叹。

现在的学生们似乎对任何平面图形都不敏感了,倒也不怪他们,火星定居点在大多数情况下使用柔性电子墨水纸作为个人显示介质,确实不如地球上的各类增强显示技术直观,但胜在节能。

我回答道:“不复杂,实际上。。。对了,不要叫我老师,我不是老师,你们可以叫我李主任,我的职务,当然我更希望你们叫我李哥或者昂哥,都行。”

我不擅长记名字,所以应该不会成为一个好老师,抱歉了,你就暂时叫做壮硕惨白吧。我还是挺会取外号的,对吧。

看壮硕惨白没有额外的问题,我接着说:“回到平面图,你们可以把这座定居点理解为一艘潜艇,一艘行驶在火星地壳里的潜艇,有意思的是,所有地下定居点在设计时都有潜艇设计师的参与,是不是很有趣,潜艇设计师设计火星定居点。”

我顿了一下,由潜艇设计师参与设计的火星定居点,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来点儿欢呼什么的吗?你们的附和声哪去了?潜艇!在火星!这要是在我上大学的时候,还不得兴奋的一蹦三尺高。你们的大脑是只能在元宇宙里才能获得快感了吗?

一片寂静,无人出声,包袱没响,我就不接着三翻四抖了,看来天体物理博士大多没有幽默感和好奇心,他们都是天体物理博士吧?无所谓,不管了,我懒得看花名册。

我接着面无表情的说:“没问题吧,另外我说一下,手册上写的或者你们AI助手能够告诉你们的内容,我就不废话重复了,我只挑重点或者手册没写的内容来讲,还是那句话,有问题就提问。”

我战术性的停顿一下,又开始说:“定居点从头到尾规划了ABCDEFG等舱段,注意,虽然是个地下建筑,但我们还是习惯性的叫做舱室或舱段,潜水艇,懂吗?大家是从A舱段的第一气闸进入的,现在在B舱段,你们只要在C、D舱段活动就行,我想这两段舱室已经足够大了,对于你们这7个人来说。”

我机械地介绍着,眼睛打量着这七个博士生,真是难得呀,金发、褐发、黑发、黑皮肤、白皮肤、黄皮肤,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真是很多元呀,地球那边怎么挑出来的呢,真佩服地球官僚系统的执行能力。

“老。。。李哥,那我们已经在定居点内了吗?感觉这地方没多大呀,舱室和跟我们乘坐的飞船差不多。”还是那个褐色卷发男孩发问。

“老。。。弟,相信我,你就在定居点内,这里足够大了。导管一号实际上是个平均直径27米,长210米的大潜艇,一共规划有10个舱段,每个舱段9层甲板,最多300多人生活在里面。当然现在还处在的建设中,也请你们回地球后多多美言几句,让地球多拨些资金,兴许定居点完工的速度还快一些。另外别叫我老李,我没比你们大几岁。”

我真的那么老了吗?我刚31岁,你就敢叫我老哥?火星上的重力也应该让我的脸蛋看起来不那么下坠才对呀。

“李局,李主任。那个,您能不用潜艇打比方了吗?我有深海恐惧症。”那个雀斑小胖额头冒汗了。

真是太好了,你不但容易饿还有深海恐惧症,小伙子你在火星的生活可就太难熬了。

我说:“抱歉,不过请放心。火星地震很少也很轻微,咱们这艘潜艇沉不了底,当然也浮不上去。你也可以把定居点想象成一截地铁,估计这样能让你感觉好一些。”

我看了一眼小胖,他似乎也没放松下来,那就只能岔开话题了:“鉴于你们这次来火星的任务,我会尽量让你们在一周时间内适应火星生活,然后再用一周时间陪你们完成任务,争取多获得些数据,顺利写完博士论文。大家还有什么担心的?”

“关于时间,可能不一定两周,我们也不确定要在火星呆多长时间。”狡黠女平静的说。

“没关系,这我理解。”但愿她已经忘了投诉的事情,我接着说,“毕竟,一切都要看那个东西的情况才能决定。”

看来我要在这14天里当好他们的保姆了,至于那个东西,天知道会给带来多少难题。 第三章 马克西姆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D舱段,休闲室。

----------------------

“李局回来了!快请坐,我给您倒些酒,真是辛苦您了。”马克西姆满脸堆笑的献殷勤,还没等我坐稳,一杯定居点自酿伏特加已经摆在我面前了。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了,还李局,再说一遍叫主任,叫我李主任。拍马屁你都拍不好?不会说恭维话就别费劲了。。。你好点儿了吗?”我摆弄着那杯酒,透过透明的酒液看着马克西姆红肿的大脸。

D舱段的休闲室更像是一个设在低重力区的酒吧或者咖啡馆(当然没有咖啡),为或无聊或劳累的火星工作人员提供一个尽量与地球休闲环境一样的场所。

不要高估这些火星工科生们的装修能力,休闲区无非就是些沙发、吧台等基础摆设,简陋、够用。

这个休闲室,怎么说呢,我觉得吧,充分发挥了潜艇设计师的美学思路,说好听点叫包豪斯风格,说不好听点,就是一种丑到极致的简约感,很像我读大学时,学校南门附近的咖啡馆,说是咖啡馆,但配得是自习室那种大桌子,说是自习室吧,他又整了些廉价的低压钠灯烘托气氛。总之不伦不类,但胜在安静,另外沙发也很舒服。

“脱敏药吃了,不那么痒了,不过还是有些肿,另外肚子上和屁股上的红疹子发起来不少,不信你看。”马克西姆说着就要脱裤子给我看。

我赶忙把他摁在沙发上,说:“信!我信!不用看了,看完我就更吃不下去饭了。您好好养着吧。”

“你还是没胃口吗?你这种情况不能停药的,要不你明天再帮我盯一天,后天我去对付那群学生吧。”马克西姆嘬了一口手里的伏特加,关切的看着我。

这个休闲室还有点像什么来着?瞧我这脑子,啊,对了,像大学南门的成人用品店,招牌都是那种不明所以、充满暧昧的橙红色,但里面灯火通明像个无菌手术室,就是那种暧昧情绪给你加满了,但马上给你一棒子的感觉。

“喂,学生,你去接待那群学生了吧?”马克西姆见我没反应,又追问了一句。

我被马克打断了思路,敷衍道:“啊,啊,学生,没事,挺好。忙点儿有好处,跟那群学生在一起,我兴许能转移些注意力,你就歇着吧,反正咱们一年也忙不了几天。”

我后仰着脑袋,又看了看这个休闲室,蓝白色的天花板,乳白的墙面和地面,条状灯带在尽力模拟地球上的阳光光谱,管他是什么呢,还是挺舒服的。我让身体深深陷入沙发,无力感接踵而至。

“学生,学生真好呀,多有朝气呀。当初咱们也跟他们一样。”马克西姆叹气道。

“别,他们跟你一样,我不是博士,我也不学天体物理,我就是一个火星混子。”我没看马克西姆,两眼盯着天花板,对了,现在那群学生应该分配好了房间吧,不管了,他们又不是小孩。

“混子好,混子好,哎!”马克西姆又长出一口气说,“要不你怎么混成局长了呢?”

“叫主任!不叫局长,说了多少次了。咱们委员会啥情况,我这个主任怎么来的你还不清楚,再说这个主任能当多久还两说呢。”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有点儿活干也不错,我无力的说,“不说这乱七八糟的了,那群学生就够我烦的了。”

马克西姆问道:“你说,地球那边把这7个博士生崩到火星来,那要花多少钱呀,就为了看看那个东西吗?在地球上看我们给他们回传过去的数据不就行了?”

马克西姆的酒快喝完了,用手指刮杯沿,接着说:“现在这经费这么紧张,想喝口酒都要自己做,还有钱让他们来火星。”

我回答:“可以理解地球那边的想法,毕竟搞研究嘛,就要亲眼看到,亲手摸到,甚至亲自闻一闻味儿。成天介泡在元宇宙里能探索真实宇宙吗?再说估计那些学生有些门路,他们有人知道火星资源环境委员会。”

我稍稍把头抬起来,看了马克西姆一眼,我真是讨厌他算小账的样子,他祖籍哪的来着,斯拉夫还是犹太?我也闹不太清了。

“哈哈哈,亲手摸到,你三句话离不开老本行,算了,反正花的也不是我的钱,我现在也闻不到,过敏闹得我鼻子全堵住了”说着,马克西姆开始揉鼻子了。

“那能怪谁,定居点的伏特加还止不住你的酒瘾,非要自己酿啤酒,还特么IPA,你连啤酒花都没有你还酿啤酒。特么的这次只是过敏算你命大,下次喝死了,我直接把你这摊烂肉拿去肥地种菜。”我终于想起来他干的好事了。想起来了,他应该是个犹太裔斯拉夫人,等会儿,斯拉夫裔犹太人?差不离。

“好好好,一言为定,争取我这身肉能让你培育出咖啡豆来,也算是我为火星做的贡献。”马克西姆说着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肚子。

“不瞎扯了,”我坐直身子,看着他的大饼脸,我一直纳闷他一个白种人怎么还有中国人那种圆脸盘,难不成他家也有混血成分?我接着建议道,“你要实在无聊,就去元宇宙找找乐子,反正在火星上、地球上人们都这么干,少喝点儿酒能死吗?”

“能死!元宇宙再真都是假的,你讲话了,要亲手摸到!包括这酒,虽然我们叫它是伏特加,但你我都知道这就是酒精兑水,甚至生成酒精的原料都不是叫得上名字的谷物,而是碳水化合物,你懂吗,碳水化合物!我们不能总是沉浸在假象里。人类,不能总是沉浸在假象里。”马克西姆那张大饼脸变得异常严肃。

“我懂,不就是一群碳牵着手再加上氢和氧。你们这群人就爱思考些存在主义。我高中也学过化学的,但至少这伏特加是我们亲手生产的。至少我们火星那个元宇宙也是个地球低配版,怎么说呢,足够的假,就让我们与真实足够的近。”我嘴里说着安慰他的话,其实也多多少少的在安慰自己,“找点儿乐子,找点儿心灵慰藉,会让你在火星活得更好一些。”

“乐子?我到火星是为了开发火星的,不是为了找乐子,也许真正的工作就是我的乐子,我真的怀念刚到火星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的欣欣向荣。可现在。。。”马克西姆挠着肚子抱怨,“可现在,一切都停滞了,你们还能有些小家伙找找乐子,我这种过敏体质就别想了。也许现在给我一杯咖啡,我还算能有点乐子。”

“小家伙?!怎么什么东西到你嘴里都这么猥琐呢?不会说话你就别说话。”我站了起来说,“咖啡,你看我像咖啡吗?睡觉去吧,梦里啥都有。”

我越说越来气,没等马克西姆开口就接着吼道:“你知道你为什么是过敏性体质吗?你太干净,你接触的脏东西太少了,身体太敏感了,懂吗?那些你所谓的小家伙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这群生活在火星的人脏一些吗?另外你脑子里的脏东西也不够多,否则你也能睡个安稳觉,去元宇宙转转接触点儿脏东西,对你有好处。”

“好,睡觉,我确实该睡了,这脱敏药吃的我直犯困。”马克西姆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边走边说,“通知你一下,定居点决定晚上睡觉时整个居住舱段强制开启1G的重力,颜医生说我们必须接受重力适应,谁也不准长期微重力生活。”

“好的,知道了。”重力,估计是我们这些人和地球最后的纽带了。

我推开自己的居住舱门,轻轻咳嗽了一声,小家伙果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真好呀,火星生活也不是那么无聊呢。 第四章 包宇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A舱段,第一气闸舱。

----------------------

第二天还是起晚了,一夜的噩梦让我大脑昏沉。等我到达第一气闸舱时,学生们正要学习穿脱地面活动套装。

一个身穿黑色舱内制服的人正在对他们说话:“。。。全称是火星地面探索活动套装,整个套装共30公斤。当然,这是地球上的重量,它分成上下两部分,你们可以像穿上衣和裤子一样穿上这个套装。当然,如果你不熟练可以先把这两部分放在支架上,然后你钻进上半部分,然后再“跳进”下半部分。当然,这两部分有专用的金属密封装置,两部分锁紧后套装会进行自检,一切正常你就可以出舱活动了。”

说话的人叫包宇,军人出身,25岁,身材壮硕匀称,说话声如洪钟,尤其是在说“当然”这两个字时,两米以内的人都会觉得耳膜发颤。

但包宇还长着一张娃娃脸、一双鹿眼,这样的面容总是出卖其威严。尤其是作为一个安全保卫官员,威严简直就是这工作需要的唯一技能,所以可怜的包宇每天不得不故意耷拉着脸,好让自己看起来凶一些。

包宇终于瞟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我,瞬间拉长了脸接着介绍:“当然,这个套装有很多子系统,有加压模块PGA、火星靴LB、生命保障系统PLSS、水冷保温与抗过载服系统LCG、固体和液体排泄容纳系统等,你们可以调取手册数据查看。”

我的老天,小包你是多喜欢“当然”这两个字,你不知道定居点已经给你起外号了吗?我的“当然”长官。

包宇还在一板一眼的介绍:“当然,这套系统和你们穿的舱内制服是匹配的,两者有无线连接协议,可以帮助你更快完成自检,同时也能够帮你随时监测环境和身体数据,简单来说,你要是珍惜生命,那我就劝你在定居点内随时都穿着舱内制服,以便必要时随时快速穿着地面活动套装。”说着停顿了一下,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好吧,好吧,我好像就没怎么在定居点内穿过舱内制服,现在我就穿着一身从地球带来的X-Bionic运动服,完全和在地球上一样。但再看看我们这位包大人,不但穿着黑色舱内制服,四肢和躯干上装配了外骨骼,不是为了省力,而是为了增加G值,保持肌肉量,啧啧啧,真是自律呀。

“当然,这套系统有团队对讲系统,自带的通信设备也能与火星的通信卫星互联,还能适配你们的元宇宙系统和AI助手,基本上,你在定居点里能做什么,在这套系统里就能做什么。”包宇还是在不紧不慢的介绍。

看来,该我出场了,否则一天也介绍不完一套服装。我插话道:“包宇长官讲的非常好,大家可以去试穿一下,有说明书的,非常简单。”

包宇的娃娃脸立刻红了,拳头也攥了起来,看来要出事,我立刻喊道“当!然!(故意加重当然两个字)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包长官。”。

立刻就有人提问了,是那个金发大高个:“包长官,地面活动套装有没有尺寸限制,我能钻进去吗?”

“当然没问题,这个地面活动套装最高可以容纳2000毫米的身高,你应该没有2米高吧?”看到金发大高个点头后,包宇接着说,“当然,这个套装适配不同性别,不同身高,甚至你是个200公斤的大胖子也没问题。当然,穿上它你就别想外观多好看了,基本上所有人套上外观都是一个样子。”

200公斤,那把这大胖子送到火星来,可要费不少钱。另外,小包你这句话太多“当然”了。

“这套服装能让我们在外面生存多久?”一个黑皮肤学生发问。

“最长3天时间。”

“火星天?”

“对,火星天。”包宇肯定道,“当然,在搭配地面载具的情况下,你能在外面生存30天时间。火星天。”

“一个月!?”学生们小声叹道。

“一个地球月,不是火星月。”我应该可以发言了吧?不能让学生们总是担心生死,我说到:“所以大家放心,你在火星地表发生危险的概率并不比在地球上高多少,只要认真学习听指挥就行,尤其是包长官的指挥。对吧,包长官?”

“大家协同合作就行,鉴于我得到的你们的任务摘要,风险等级并不太高。当然,鉴于我的职务是联合国火星安全理事会派出的火星安全局第四巡视组组长,所以不建议大家叫我长官。叫我包宇就行,对吧,李主任?”包宇特意把“主任”两字拉长了。

“是的是的,你们的舱外任务有专人指导,大家去熟悉一下地面活动套装吧,看谁能够在15分钟内完成穿脱。其实这个套装和你们在飞船上训练用的舱外任务套装大同小异,只是火星的套装更结实耐用、外壳是金属的罢了,应该很容易学。”我使了个眼色,恳求包宇结束介绍。

“去熟悉一下套装吧,最好能在5分钟内穿上。”包宇看懂了我的眼神,然后向我走来,说道:“你不是军人,所以我不责备你迟到,但不穿舱内服,这就违反条例了。我的李昂大人。”

“包长官,条例是给你们这种新人规定的,我都在火星生活5年了,已经是火星人了,睡觉的时候接受一下1G重力的训练就行。”我敷衍道。要不是没钱,我还想穿着巴黎世家在定居点溜达呢,今天这个包宇是怎么了,平时都跟我和声细气的说话呀。

“事关你的健康,我知道颜医生已经给你下最后通牒了,必须进行必要重力适应性训练。”包宇不紧不慢的说。

“没想到你那么关心我,”我说着就拍了拍包宇的肩膀,“小包,放心吧,我没事。”

“不是关心你,是你的状态直接会影响我执行任务的成功率。”包宇无奈的解释道。

“放心!我会注意自己的状态的,不会耽误您。”我真是最烦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了。

“好吧。”包宇明显感受到了我的不耐烦,所以降低了调门,“你心里有数就行。当然,你不觉得奇怪吗,就为了看看那个东西,有必要让这么多人从地球赶过来吗?而且都是博士生,居然没有一个资深火星任务专家陪同。”

“你就是专家,我也是专家,整个火星上的人都是专家。这都不是你我该考虑的问题,把这帮人伺候好、保护好就行了。这几年虽然从地球派过来的人少了很多,但像这样的计划外访问团还是不少见的。去年‘大平原’定居点不就来了十多个人吗?”我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没数,去年是火星任务窗口期,来十多人当然正常,今年不在窗口期却来了一帮人,太不正常了。

“去年是火星任务窗口期,你忘了我就是去年来的,今年不一样。”包宇并没有被我敷衍过去。哎,对呀,我怎么忘了这事呢,好像还是我迎接的他们这批人。

我有些尴尬,赶忙说:“哦哦,对,你是去年来的。”

“没事,”包宇把头扭向那群学生说,“这事不重要。搞不明白就算了,把他们伺候明白就行了。”

“地球真是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我自言自语道,太阳穴又是一阵胀痛。

“什么琢磨不透?”包宇回头看出我脸上阴沉起来,问道,“你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去颜医生那里看看?”

“没事,反正一会儿我就带他们去做例行体检,能见到颜医生,那什么,你们这边没事了吧。”不能再和包宇聊下去了,我还是不习惯有人这么对我嘘寒问暖。

“没事了。”包宇见我不想聊了,有些悻悻然,只得再一次扫视摆弄地面活动套装的学生们。

“好了,同学们,大概弄明白怎么穿脱了吧,我们现在就去例行体检。”我需要带着他们离开这里了。 第五章 颜医生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B舱段,第五医疗室

------------------

我们到达医疗室时,颜医生和她的三个助手已经等候多时了。颜医生责备我道:“又迟到了,你这孩子怎么就从来没有时间观念,都是在那个破委员会把你惯坏了。”没等我反驳,她就转头对着这群学生说“孩子们,我姓颜,叫我颜大夫就行。“

颜医生这个人很神奇,只比我大六岁,但似乎心理年龄已经70岁了,对我们定居点大部分人都一口一个“孩子”叫着,更神奇的是我们都欣然接受这种称呼。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我们这群天天作死的小屁孩,这也导致她似乎永远处在愤怒之中,见面的头几句话一定是责备的,但没人会因此讨厌她,神奇的人,神奇的医生。

颜医生站得笔直,标志性的白色大褂套在舱内制服外,她用眼神向每一个学生打招呼,并且准确的说出每一个学生的名字,寒暄一番后,颜医生开始了日常发言:“各位同学真是幸运,这次临时带你们的李昂,李主任,”她特意把“主任”说的很大声,“我们这位李主任呀,那可是非常优秀,非常能干的,有他带着大家一定没有问题的。对吧,李主任?”

是的,颜医生的日常就是阴阳怪气,我赶忙回答:“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

“其实,火星,不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地方。”颜医生没等我说完,就换上了严肃的语气发言,“这里有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在为你们服务,不要说在咱们定居点生活没啥危险,就算是在火星表面,只要大家待在地面载具内,或者按规定穿好地面活动套装,死亡率不会高于你在地球乘坐飞机。火星,不是一个能立刻要了你命的地方。”

她接着说:“我们在火星表面面临的是宇宙辐射,氧气缺乏,大气压力低,这些看起来凶险的威胁,恰恰都是最好解决的问题。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是长期生存。。。。不管怎样,你在火星,短时间内是很安全的。”

“在地球上,地震呀,火灾呀,车祸呀,凶杀呀,这我就不说了,我就说咱们地球引力给我们带来的病症吧。”颜医生越说越起劲,她遇见陌生人还是容易犯絮叨的毛病,“。。。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静脉曲张,还有痔疮,”说着她看向我,问道,“我说的对吧,李主任?”

“对对,不对!事先声明,我没有痔疮。”我已经注意到学生们看我的眼神变得异样了,“颜大夫,咱们可以开始体检了吗?”

颜医生终于想起了正事,说:“啊啊啊,对,体检,孩子们,你们跟着我的助手去体检吧,我看过大家在飞船上的身体监测数据,应该都没什么问题,所以都别紧张。一个一个排好队,真棒!”

看学生们都离开了,颜医生继续向我开火:“你现在的症状需要治疗,想治愈也没什么难度,何必拖着呢?前几天包宇还跟我谈起你呢,人家都已经能察觉出你的反常了。我就搞不明白?有什么事情比身体健康更重要呢?”

我的老天爷,怎么哪都有包宇,我忙不迭的说:“颜大夫,我知道您对我好,关心我的健康,不过吧,我这病又死不了人,不打紧的,就不占有宝贵的医疗资源了。您对我的好,我肯定记得。。。”

我还是改不了在颜医生面前说话紧张的毛病,我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托辞。

颜大夫不耐烦的打断我说话:“注意用词,我是关注你的健康,实际上我关注每个人的健康,这是我的工作,你不治疗就是反对我的工作!包宇才是关心你的健康。再说了,你这是何必呢,你跟别人过不去,也没必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呀。火星也好,地球也罢,到哪都一样,我们都要好好的、健康得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感觉心里的那块石头突然松动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我低声道:“不是跟谁过不去,而是,火星怎么能一样呢,这几年,我感觉白过了,一切都在原地踏步。哀莫大于心死吧。。。”

没等我说完,颜医生就发话了:“别跟我拽这些词,还什么哀莫大于心死,我们死亡诊断标准里就没有这一条!我就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需要有好的身体才有好的未来”她显然是想安慰我,“再说了,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

我说:“以后?没有以后了吧。”。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呢,五年十年以后怎么样谁都说不准,你还小,我和你一起到的火星,只要按规定锻炼和生活,我身体机能根本没有退化,我们的预期寿命也不会比在地球上的短,你要乐观一些。”颜医生显然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我只比您小六岁,没那么小,”我反驳道,“我也不想活到120岁,没有目的的活着那太无聊了。不过谢谢您的提醒,我会尽量活下去的。但定居点的以后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人类在火星上还有未来吗?”

颜医生没有听我的反驳,她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在算我和她到底差几岁,“哦哦哦,你了解火星,你应该比我心里有数。”

颜医生停止了开导,有时候医生就是这样,见过太多的人崩溃,所以也就对崩溃的人见怪不怪,你崩溃了,会给你些支持,但又不是什么事情都由着你来,她看得出来崩溃的人的极限,所以在她眼里,精神崩溃和血压高一样,需要重视,但又没必要那么重视。

“人类对火星了解的还太少。而且这些年我发现连地球都不那么了解了,人心,太复杂了。”我没有赞同颜医生的话,继续着自己胡乱得发泄。

颜医生突然眼睛一亮,说:“说起人心,哎,你说包宇对你是啥想法?”

我绝望的回答:“没想法,颜大夫,请闭上你那八卦的嘴。”

可惜颜医生并没有闭嘴,甚至脸上泛起了磕CP的兴奋神色:“你俩差几岁来着?”

颜医生的老毛病算是改不了了,我直接摆烂道:“我俩差100岁行了吧,今天饶了我吧,求您了!”

“你姐我也是替你着急。”颜医生解释道。

我看你是太无聊了,替我着急?我看你和定居点执行官也能成一对儿。我告饶道:“颜大夫,我今天事多,咱以后再聊。”

“好吧,体检完你还有事?”颜医生失落的问。

我答道:“我带他们参观一下定居点。”

颜医生接着问:“所有地方都让他们看?”

她很久都没有表现出这种略带不安的神情了,恐怕她也感觉到这次7个人的到来不那么简单。

“当然是应该让他们看到的地方。”我笑着对颜医生说。

“是的,最好不要让他们看到那些不该看的地方,你有分寸就好。” 第六章 一粒沙尘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

-------------------

一粒沙尘被大风挟持着从塔尔西斯(Tharsis Bulge)高原平坦的地表飞扬升空,飞过一座又一座低矮岩丘,然后突然俯冲着进入一片碎石滩。地面不再平坦,碎石越来越多,阻碍越来愈多样,气流越发凌乱,这粒沙尘也迷失了方向,开始和其他沙尘撞击、摩擦,电荷在它身上积累,能量一步步的累积。

塔尔西斯(Tharsis Bulge)高原,这片高9公里,方圆3000公里的存在,如同一个沉沉睡去的上古巨人,他是沉默的、厚重的,是干燥的、凄凉的,他是永恒的、古老的,他的玄武岩身躯与时间之神进行着无休止的缠斗,至今没有败绩。但他曾经也是火星海洋的源泉,是火星大气的子宫,甚至险些成为生命的摇篮,他曾经努力缔造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这个沉睡的巨人呀,人类已经在他身上建立的定居点,不知这些小小生灵在他身上展现的智慧与勇气能否让他睁开眼睛,注视人类、理解人类、接纳人类。谁知道呢,至少现在,巨人没有醒来,塔尔西斯高原依旧沉默,只有那粒沙尘在随风飘荡。

这粒沙尘曾经是塔尔西斯玄武岩地壳的一部分,火星上的巨大温差和风蚀效应让玄武岩剥落成砾石,砾石再变成沙子,沙子最后变成只有1微米左右的沙尘。这粒沙尘和它的无数兄弟姐妹们一起被大风带到火星的每一个角落,直到60公里的高空,甚至有可能逃逸到宇宙中。它便有机会和自己的母亲——火星一样成为漂浮在宇宙中的最渺小存在。在宇宙无边宏大的尺度面前,直径6779公里的火星和直径1微米的它有啥区别呢,都是很渺小呢。

而这一次,这粒沙尘并不走运,它还没来得及被飏到高空,就重重的撞在一扇巨大的银灰色大门上,掉落下来,只能祈祷另一阵风把它带到另一片未知的地点。不过不用担心,火星上最不缺的就是大风了,等等就好了。

突然,大门上的红色灯光亮起,门扇缓缓向一侧打开,一架同样是银灰色的履带驱动探测车从里面驶出,向着前方的茫茫戈壁驶去。

探测车上的六具摄像头和一架太赫兹雷达将地面情况转化成电信号,而这些电信号又被地形处理器接收并进行计算生成地形信息,地形信息再次以电信号的形式被传输到驾驶处理器。。。最后控制着履带完成着避障、前进。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一切都是编排好的。

在探测器沿着地面信标的指引向目的地驶疾驰的时候,一辆比探测车大的多的八轮车辆从另一个方向朝着大门驶来。八轮车辆的宽大车窗上映着几个人影,显然这是一辆有人载具。

八轮车辆上的乘员也发现了相向而来的探测器,一定是探测器银灰色的闪光和红色行驶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指着探测器并操纵车辆避让。其实人类即使不去做任何干预,八轮车辆上的各个光学通道传感器和雷达都早已发现了对方,更不用说这些人造物之间都有位置传感器,他们感知到了彼此,碰撞不可能发生,意外也几乎不可能出现。而短暂的人类干预,大概是为了让人类成员们在漫长的旅途中不觉得无聊,或者只是让人类自认为还有掌控一切的权力。不久,八轮车辆进入大门,门上的绿灯亮起,缓缓关闭。

探测器没有在意这次同类间的邂逅,在短暂的减速之后就恢复了正常的巡航速度,只是稍稍转向,朝着东方驶去。作为一个人造物,它比自己的造物主更适应火星的环境,它不需要呼吸,而且“看”得更远,燃料电池给它提供了充沛的能量,一个小小的镅衰变加热单元让它不惧寒冷。它才是这个红色世界里的开拓者,而不像它那群窝在地下的造物主。事实上,它的同类们远比人类更早的到达了这里,也是它的同类为还没抵达这里的造物主建造了避难所,同样是它的同类正在为人类探索着这个红色的世界。

而这个红色的世界也并不是处处都令探测器满意,无处不在的微小沙尘就是传感器最不喜欢的东西。这些沙尘会造成探测器的机械部件异常磨损,会覆盖各个传感器的镜头,更恼人的是这些沙尘自带电荷,会吸附在探测器的电路板上,导致一些莫名其妙的故障,而这个时候,就需要造物主的帮助了。

这不,刚刚驶上高原,沙尘就已经吸附在了探测器外壳上,整个探测器已经从银灰色慢慢变成了土黄色,除了探测器上喷涂的黑色字体《导管一号探测车 No,011》。

而在它身后的平坦高地上,导管一号如同一条浮在海面换气的鲸鱼般,静卧在红色的海洋上,隆起海面15米高的弓形脊背上开有几组不规则的金色舷窗,正是这些舷窗的反光提示着太空中的观察者,这里存在着智慧生命。

而在鲸鱼的正东方不远的地方,透过昏黄的沙尘还有座塔状结构的轮廓,“塔”顶的航标灯在不停的旋转闪烁。而鲸鱼的西边物体已经模糊不堪,沙尘如同红色的海雾将一切包裹起来,将凶险和未知抛给了任何想冲破迷雾的探险家。但再向西面眺望,三座巨大的山峰突然刺破浓雾的覆盖,独特的盾形的山顶向人类展示着37亿年前这里爆发的侵天覆地的能量。而再向西望去,在视线不可到达的地方,一座太阳系中最高的火山——奥林匹斯山正在俯视着这片高原。火星,果真还是不愿向人类隐瞒所有的秘密。

“塔”顶航标灯的光线大概也就能穿透10公里的火星沙尘,这就是这个智慧生命群体扩张的最边缘了。人类的智慧光芒跋涉了3亿公里来到这个红色的世界,已成强弩之末,在这里走完了最后的10公里就淹没在一片昏黄锈红之中,阻挡其继续前进的,不过是1微米的渺小沙尘。

25公里之外,几枚砾石从山崖掉落,微弱的震动甚至不能让灵敏的火星地震检测系统亮起警报。砾石迎来了它蜕变成沙尘的第一步。

800公里之外,“大平原”定居点内警报大作,定居点内的人类不得不降低高耗能设备的开机数量,将能量优先用于维持生命存续。人类与火星环境的搏斗还在继续。

1800万公里之外,那7名天体物理学博士的宿命正在选择着与他们见面的地点和方式,它前方的火星已经如一粒红豆大小。灯塔的火光已经若隐若现,剧本已经写好,宿命即将到来。

“进入备用坐标

环境数据正常,

设备状态正常,

装载物状态正常

任务可以开始。”

一束信息飞离火星射向宇宙深处。 第七章 气闸舱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A舱段

------------------

“导管一号实际上是建在一个火星熔岩管里”我带领着这群学生,走在从B舱段通往A舱段的通道里,“大家知道什么是熔岩管吗,就是岩浆的通道,岩浆冷却就会形成一个空腔。你们在地球上吃过巧克力吧,热巧克力在流动的过程中表皮先冷却,会形成一个巧克力脆壳,内部的巧克力还是会流走,我们就会得到一个巧克力管状物。地球上也有,只不过火星的引力更小,所以会形成更大的熔岩管,至少比地球上的大1到3个数量级。我们就住在这样一个巨大的巧克力脆壳里。”

“导管一号所在的熔岩管是最大的吗?”褐色卷发提问。

“不是,差的远呢,单单我们定居点所在的塔尔西斯高原东部就有上百条比导管一号大得多的熔岩管。但大多数都是通过卫星图片判读出来的,只有很少一部分是我们亲自考察过的。所以,理论上火星上的巨型熔岩管应该有成千上万条。”我答道。

我是不是应该多说一些火星的地理知识,算了,反正他们也用不上。

狡黠女问:“我们能去看看吗?”。

姑娘,你的好奇心太强了。应该立刻打消她的这种危险的念头,我立刻说:“不行,你们的任务不包括考察熔岩管。你们能把现有工作做好就很不容易了,至于往地下钻的工作就交给我们吧。”

“好了,这是今天的第一个点,A舱段的第二层甲板”我把他们引到了一个高四米,半径10米左右半圆形房间,说,“这是我们的第一任务简报室,在这个房间主要进行出舱任务的准备工作,这也是定居点最大的一个简报室,A舱段还有另外两个简报室,都分布在第二层甲板上。昨天我们就是在第三简报室见面的,那个简报室小得多。”

“其他甲板就没有简报室了吗?”黑发男生问。

“是的,因为A、B舱段的第一、第二层甲板实际上高出地平面,抱歉,火平面的,第二层甲板正好处在火平面上,出舱人员领取简报然后就可以通过气闸舱出舱了。”我回答道,“整个导管一号共有4个气闸舱,A、B舱段各有两个,分别在左右两侧。我带你们去看一下。”

穿过第一简报室,走过两道舱门,碰到的定居点工作人员逐渐多了起来,我忙着向他们打招呼,工作人员看到我身后的学生,各个眼神中都有所戒备,我就简单寒暄几句,迅速带着学生穿过一个十米左右的隧道,来到了第一气闸舱的入口。

我重新让学生们聚拢起来,说:“这里的第一个点,就是气闸舱的入口,我们刚刚走过的隧道实际上是熔岩管的管壁,整个气闸舱结构都是伸出熔岩管的人造结构。所以你如果在高空看导管一号,你会发现高大的地表隆起,以及隆起边上有四个小突出物,就像趴在地上的柯基犬,或者伏在地上的豹纹守宫,胖胖的躯体旁边伸出四支短短的脚。你们知道什么是守宫吧,很可爱。”

我应该尝试用点儿生动活泼的介绍方式,多说些可爱的的小东西,至少让学生们听起来不犯困。刚才说的柯基犬、豹纹守宫就是不错的尝试,哎呀,真佩服我自己,居然还有这么强的责任心。

“守宫是什么?”“蜥蜴。”“蜥蜴很可爱吗?”博士生们一阵交头接耳。

听到“蜥蜴”,有两个学生已经面色铁青了。真没意思,守宫那么可爱居然有人不喜欢守宫。

“整个气闸舱又可以分成准备舱,用来穿脱地面活动套装,然后是过渡舱,用来洗消灰尘等外来物,最后是气闸室,也是进入火星大气的最后一道门。”我用手做了一个开门的动作,“然后你们就算是踏上火星了。”

“不过A舱段的气闸舱还有一个额外的结构,就是车辆仓库,这个仓库停放着各种探测器,机器人,各类地面任务载具。但整个仓库不是气密的,它只是阻挡火星沙尘和辐射,在仓库内活动仍然要穿地面活动套装。大家有问题吗?”

“李主任,那地面任务载具坏了,怎么维修呢?”又是那个黑发男生问道。

我回答:“很简单,找个塑料罩子,把车辆罩起来,充气加压,人员进入修理。”很好,你考虑的还挺多,看来你在元宇宙里还是看了些正经东西的。他叫啥来着?不能总给他们起外号了,看来我真该好好看看他们的花名册。

“李哥,我听说火星上有地表上的人造定居点,为什么后来停止建造了?”黑皮肤的学生问道。

“因为省钱,”显然学生们不会对这种答复满意的,我接着说,“为了更好的节省资源。熔岩管可以抵御辐射,所以我们不用再为定居点建造厚重的防辐射外壳,这会节约大量物资。有些熔岩管的气密性也很好,比如我们导管一号所在的熔岩管,几乎完全与火星大气隔离,这就大大降低了环境风险。我们把熔岩管内的空气地球化后,施工人员甚至不需要穿厚重的地面活动套装就可以进行建设工作。所以在最初的几个地表定居点后,所有定居点都建在熔岩管内,现在地表只留下实验室之类的短期居住设施。”

“我还是喜欢地面的建筑”又是那个雀斑小胖在发牢骚。

“我也喜欢,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如果火星的状况不改善,恐怕永远看不到大规模建设地面建筑的时候了。现在地球已经没有意愿向火星大规模输送资源了。”我没给小胖留什么希望。

“在地下生活也挺好的,我感觉又回到了科罗拉多的悬崖宫殿,我喜欢这种感觉,干爽而又厚重。”狡黠女对着小胖说道。

北美洲的悬崖宫殿是一处3000年前的史前文明遗址,由印第安人的一支——普韦布洛人建立。他们在峡谷内的裂缝里用砖石建造了足够100多人居住的聚落,建造过程持续了将近100年。这个女孩应该做过功课了,真有意思,她真是学天体物理的吗?

我由衷赞叹:“你说的对,我们就是住在火星的古印第安人,只是晚了3000年,我们现在也很费解普韦布洛人在崎岖难行的峡谷里居住的理由,也许,3000年后我们的后代或者另一个文明来到火星发现我们居住的遗址也会费解,为什么居住在这个红色的星球上。”

“几千年过去了,我们人类仍然在挖洞。只是换了个星球。”那个壮硕惨白的学生在抱怨。

我听到了抱怨,回应道:“不不不,我们不是在挖洞,3000年前的人类也不是,那样太费力费时了。我们都是找了个洞,然后钻了进去。其实大多数穴居动物都不自己挖洞,它们只是找到一个洞然后钻进去住。”

“也许这就是我们人类的天性吧。”那个黑发男生呼应道。

是的,天性。这个曾经住在山洞里的物种真的喜欢暴晒在宇宙辐射下、穿梭于星雨尘海中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吗?我短暂的愣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道:“可能,所有的文明最终都会被天性驱使着走向自己的终点吧?”

“我们还是在聊火星呢,对吧?”褐色卷发男孩显然已经搞不清楚情况了,回过头问狡黠女。

“谁知道呢,但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狡黠女微微一笑。

我听到了他们的交头接耳,赶忙收拢思绪说:“是的,火星,对你们来说只是个工作地点,你们应该有在天文台工作过的吧,安静闭塞,远离喧嚣。火星也一样,没那么多垃圾信息干扰你,可以集中精力做研究。”

“我在XJ南山天文台工作过,其实还好,安静但不闭塞。”黑发男生举手说话了。

“大差不差,能够理解我说什么就行了。”我没功夫和他抠字眼,“我带你们看看B舱段。” 第八章 莉莉诺尔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B舱段。

------------------

在返回B舱段的通道里,我稍稍放慢脚步,好给学生们边走边聊的机会。

“我们不能到A舱段的其他甲板参观一下吗?”那个黑皮肤的学生率先提问了。那孩子一头卷曲的几乎贴着头皮的黑色短发,皮肤黑中透着蓝光,四肢修长,特别是那双大眼睛格外有神,总体来说这个学生是这些人中看起来最健康最有活力的。只是说话声音很细,咋说呢,有点雌雄莫辨。

“那位男。。。。难办。”我一时有些结巴,我真的没看出来性别,花名册,花名册,我真应该随身带着花名册,“难以如你们愿,我说过这个定居点还处在建设中,A舱段只完成了3层甲板,B舱段也就完工了将近40%,C、D舱段是居住舱所以优先级最高,基本达到居住标准了。之后的舱段要么是凑合用,要么是压根没有开工。”

“所以那天给我们看的平面图就只是个规划咯。”那个壮硕惨白的学生失望的叹道,“我可是研究了一天这个定居点的结构呢。”

“是啊,规划规划,墙上挂挂。”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我还是要安慰一下,“至少你了解了在资金充裕的情况下定居点应该是什么样子。”

“那规划中的完工日期是什么时候?”壮硕惨白还是不死心。

“我想想啊,”我故作思考状,然后轻描淡写的说,“两年多前吧,准确地说是815个地球日之前。”

学生们显然都有些吃惊,只有那个狡黠女没有什么表情上的变化,眼神中好像在说我早知道了。她轻轻挑了一下眉毛,向我抛出了问题:“那您作为火星资源环境委员会的主任,有没有意愿推动火星定居点的建设呢?”

我停下了脚步,学生们看向她,然后又看向我,我不想说话,也许沉默是最好的选择,但一股表达的冲动就像水银一样挤压着我的喉头,必须发声,否则我会憋死:“我们不知道3000年前的印第安先民为什么住在那个峡谷里,毕竟那里崎岖难行而且远离水源,我们无法亲眼看到那群先民的生活状态,所以一切都成了迷。其实,现在地球上的人也不理解为什么我们要定居在3亿公里外的星球上,毕竟这里不适合人类生存。但幸运的是,我们、你们、你可以亲眼看看火星,触摸她,融入她,你也许可以找到定居在这里的原因,你们也许能够成为重启火星定居点建设的力量。”

学生们好像都很吃惊,他们大概以为我会甩出几句脏话就转身离去吧。7个人都没说话,估计他们一时难以适应这么一本正经回答问题的我,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回应我。只有狡黠女做出了一个鼓掌的动作,但没有拍出声音。

终于,那个黑发男生说话了:“李哥,你好像也不那么。。。没那么。。。”他在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我直接替他说了:“没那么混蛋,对吧?好了,废话说的太多了,我们马上就回到B舱段。”我已经看到A、B舱段之间的联结舱门了。

这时,舱门突然打开,从B舱段走出来了一个栗色长发身材颀长的女子,我一眼就认出她那张欧亚混血的脸,立刻打招呼:“莉莉!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以为你下周才收工呢。”

对方也没有迟疑,一把搂住我,然后欢快的说:“累昂!好久不见了,这不是想你了吗,我就赶快回来了。”她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有外人。

莉莉这个舌头是发不对“李”这个音了。

我心领神会,马上向学生们介绍起来:“这位是莉莉诺尔博士,我的同事,生物化学专家,在地球上曾在巴斯德研究所工作过,真正的大科学家!”然后我又对着莉莉说,“这是地球派过来的学生,是为了观测那个。。。”

莉莉嘴角稍微抽动了一下,马上就恢复了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优雅,总的来说莉莉是个美女,就是鼻子有些大。鼻子这个器官真是神奇,哪怕只是比完美尺寸大1%,都能彻底毁掉整张脸上其他器官为了美貌做出的努力。遗憾的是,莉莉的鼻子就是大了那么1%,使她没能跻身“大美女”行列。

莉莉马上接过我的话茬:“诶啦啦,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呀!”说着开始依次学生们握手,然后额外向狡黠女、黑皮肤学生以及壮硕惨白同学献上了贴面礼——亲吻左右脸颊各一次。

等会儿?!她一般遇到女孩才用贴面礼打招呼,也就是说,黑皮肤学生和壮硕惨白也是女孩!我怎么完全没看出来?

我直接惊呆了,震惊于她是怎么分清楚男女的,狠狠盯了莉莉一眼。莉莉被我盯了个莫名其妙,不知所措的怂怂肩。

我赶忙把她拉到身后,然后对着学生们说:“啊。。。哈哈哈,莉博士。。。莉莉诺尔博士向来很热情,浪漫!那接下来就请她一起和我们参观吧。”

我本来只是跟莉莉客气一下,没想到她却爽快的答应了:“没问题,既然我的朋友累主任邀请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一个侧身,就把我们一起引入了B舱段。

她带我们到达B舱段第三甲板,进入了大会议室,开始介绍:“这是导管一号的会议大厅,可以容纳四百人,它占据了两层甲板的大多数空间,正式名称叫“织金”,我们嫌拗口,就直接叫它“400座”。”

“织金名字来源于中国的一个大型溶洞‘织金洞’,那个溶洞刚好和导管一号所在的熔岩管规模相当,所以我们就给这个大会议室起名织金。这也是火星上最大的会议室了。”我补充道。

足足400个座位呀,现在火星上的所有人都塞进会议室,都不一定能坐满。

莉莉接着说:“B舱段承载了整个定居点行政中枢的职能,各个部门的办公室都在B舱段,还有医院也占据了很大空间。”

接着她伸出细长的手指,夸张得划了一个半圆指了一下头顶,说:“B舱段的第一层甲板上都是天文观测,气象观测以及通信设备,所以大家以后的工作可能会在B舱段第一层甲板。”

这群学生齐刷刷抬头看向会议室的天花板,一个个满怀期待目光炯炯,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个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东西。

莉莉得意洋洋的翻了个手腕,又冲地板指了指,说:“会议室下面的几层甲板规划的是教学室和小型实验室,只是到现在也只是规划,还没有开工。经费紧张呀。”很久没看到莉莉这么兴奋了。

“对了,同学们,累主任向你们介绍A舱段的用途了吗?”莉莉看向了我。我则故作眼神迷离状,不去回应。

“A舱段除了气闸舱,车辆和探测器仓库,还拥有机械加工厂,建材车间,一个小型能源中心,定居点的大部分工程人员都会在A舱段工作,火星上的各类设施都在A舱段加工制造,连定居点后续舱段的建造也会先在A舱段制造预制件,然后在相应位置组装。”她边说边朝身后A舱段的方向指了指。

学生们也就跟随着手指看向了A舱段方向的那面墙,我心想莉莉真应该改行当导游。

这时那个黑发男生一脸不可思议的慢慢走向那面墙,然后伸手指轻触了几下,最后索性用指甲在墙上刮擦起来。他猛回头向其他人喊道:“太不可思议了,快来摸摸!”

除了那个狡黠女,其他学生们纷纷上前抚摸墙面,过了一两秒钟后,又都同时发出惊叹。黑发男生激动得看向莉莉,问道:”这不是金属也不是塑料、或者其他高分子聚合物,你们真的做到了!?“ 第九章 火星水泥砖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B舱段,“织金”会议室。

-----------------

莉莉的鼻子微微上扬,鼻翼一翕一张,骄傲的说:”是的,我们做到了,没错,就是你脑子里的东西。”随后她手指开始做出撩拨的动作,像在鼓励那个黑发男孩说出自己的想法。

“水泥,水泥砖,火星水泥砖!”黑发男孩兴奋得说。

“这就是火星水泥砖,只需要火星沙壤或者叫火壤,一点点有机物,以及一点点压力和热量,有点儿像在非洲做泥砖,我们就建立了自己的宫殿,火星上的巴黎圣母院!”莉莉显然兴奋了起来,“就像爱斯基摩人用冰块盖房子一样,我们在这里也尽量用火星水泥砖建地基,砌墙,建拱券,最少限度的使用地球运来的物资。”

褐色卷发男孩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惊呼:“拱券!难怪这个会议室的天花板是拱形的,有点像罗马万神殿,火星上的万神殿!你们在火星上重现着古罗马人的伟大。”

“不不不,不是古罗马人的伟大,是人类的伟大!”莉莉开始上价值了。

看着莉莉那个因兴奋而通红的鼻子,我真是觉得有趣,这明显就是材料科学家的功劳,和你一个成天洗试管的生物化学家有啥关系。也许这就是集体主义荣誉感吧,火星人的集体荣誉。

雀斑小胖提问了:“有机物?你们哪来的有机物。”

“额,这就是一些生物化学副产品,也都是定居点自产的。”莉莉开始含糊其辞。

“具体是什么呢?”雀斑小胖追问。

莉莉开始交替整理她耳后的栗色长发,看起来有些为难。算了,我帮帮她吧。于是我冷冷的说:“尿,我们的尿。”

我的话音刚落,学生们的手齐刷刷的弹离墙面,各个都是满脸黑线。

莉莉一定很痛恨我搅扰了优雅的介绍,她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然后尴尬得笑着解释:“这只是一小部分。。。。。。想想吧,中国的长城、拜占庭的君士坦丁堡,都曾使用过有机物粘合剂建造城砖,多么迷人呀,历史和现代在火星交汇。。。”

学生们已经无心听莉莉诺尔瞎白胡了,雀斑小胖甚至开始细嗅手指上是否有尿味了。

只有狡黠女认真的听,然后很郑重的问:“你说一点点热量,一点点的压力。具体需要多大的热量和压力呢?”

这个问题显然超过了莉莉的知识范围,我还是不要让这个骄傲的法国佬出洋相了,于是不等莉莉反应,我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直接利用了火星沙尘或者说火壤的特性。与地球上的沙子和土壤不一样,地球上的土壤更圆一些,而火壤更加锋利尖锐细碎,把它们压成块状后会彼此锁定在一起。就像,你捧起一大堆曲别针使劲挤压,它们乱成一团难以分开,火壤就像曲别针。土壤就像一堆玻璃球,怎么挤压都很容易分散开。所以,我们只需要使用一些水凝胶聚合物、火壤与含氮温水混合后,在25摄氏度的温度下,在模具中加压就可以制作一块混凝土砖了。”

“25摄氏度,那岂不是在火星的夏天就能达到的温度!”狡黠女恍然大悟。

“是的,只要不是特别冷或者沙尘天气,我们还可以用太阳能炉轻松达到这一温度。”我补充道。

狡黠女立刻有了新的问题:“那压力怎么解决,使用加压机吗?”

“如果是在地球上,我们需要地球引力帮忙就行,如果是在火星上,我们就需要踩上一脚。”我顺势做了一个跺脚的动作。

“那就是几乎不需要耗能咯。”黑发男孩也加入了讨论。

“大概,五百块砖消耗一碗白米饭?”我打趣道,“当然是开玩笑,火星上好久没有白米饭了。不过其他定居点也用过低温烧结工艺以及碱活化物工艺,效果也不错,各有利弊罢了。”

黑发男孩回了一句:“白米饭,我想念白米饭。”

狡黠女显然对米饭不感兴趣,她接着问:“耗水怎么解决?”

我回答:“尽管火星上不缺水,但我们还是尽量循环利用,通过低压冷凝技术可以尽量回收一部分水分,而且需要的低温和低压在火星是免费的。我们也会贡献一些含氮温水,很有奉献精神,不是吗?”

狡黠女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这就是火星资源原位利用技术。”

莉莉回答她:“是的。火星资源足够人类利用了。但这还远远不够。”她那细长的手指也不再挥舞了。

“对的,远远不够。否则罗亚诺克殖民地的英国殖民者也不会全都饿死了。”我拍了拍莉莉的肩膀,安抚着她失落的心。

罗亚诺克殖民地是英国人在美洲建立的第一个殖民地,因补给、气候等原因100多个殖民地全数死亡或失踪。我们和这群400年前的人没啥区别,虽然已经掌握了当时最先进的运输工具,能够跨越无垠的距离(我们是4亿公里太空,他们是大西洋。),也拥有当时最先进的科学技术,但还是逃不过失败的命运。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看来还是我来打破沉默比较好,不能在400座里搞得跟哀悼仪式一样。于是我双手用力拍了一个巴掌,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然后高声说:”下一个点,我们去C、D舱段!“

我用力拽了一下莉莉的手肘,把她身体扭向C舱段的方向,然后对着学生说:“我想莉莉博士会说很多C、D舱段有趣的事情。”然后转头向莉莉问道,“对吧,我亲爱的莉莉诺尔?“

“是的,是的,我亲爱的累昂。”莉莉打起精神,说,“同学们加快脚步,C舱段就需要搭乘电梯或走楼梯了。”

穿过一个不长的走廊,我们进入电梯,开始向着地下移动。40秒钟后,电梯打开,我们进入了熟悉的居住舱段。

“我有个问题,刚才咱们应该向着地下垂直运动,但你又说过我们住在熔岩管里,我有些糊涂了,居住舱段在熔岩管的底部吗。”壮硕惨白提问了。

现在这群学生脱离虚拟现实技术,平面读图能力简直堪忧,我心里犯着嘀咕。

我尽量收住无奈,回答:“我们所在的熔岩管实际上是S形,也即是AB舱段部分水平于地平面,抱歉,火平面。然后在C、D舱段部分熔岩管垂直深入地下,然在E舱段附近又恢复水平走向。”

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刚好为我们将C、D舱段建为居住舱段提供了极大便利,因为我们要在居住舱段模拟地球引力。最简单的办法是建一个大离心机,原理跟你们来火星的飞船上相似。但离心机最好水平放置。所以。。。”

“你们利用垂直深入的熔岩管,水平放置了大型离心机,将宿舍安排在管壁附近,得到一个最大的旋转半径14米的重力模拟器。”许久都沉默的那个金发高个男生说话了。

“确切的说是17米,这一段垂直熔岩管会更粗一些。我们还借用了火星的重力,形成一个合力,这样可以降低一些能耗。这样的话,这个大离心机每分钟只要转不到6.9圈,就能在你躺的床上模拟1G的重力了。我们就站在离心机的最中央,四个通道通向位于离心机最外侧的宿舍环。”莉莉又是那个经典的动作,手指向着四个方向依次指去。她这个动作让我莫名想起地球上客机里空姐在起飞前做的紧急逃生门的指示动作。

“我说宿舍的床怎么类似吊篮,原来模拟重力启动时它不是水平于宿舍地面的。”雀斑小胖恍然大悟。

“对,应该有个80度的夹角,所以最初我们在开启夜间重力模拟时,都带着眼罩入睡。整个床有个罩子,叫睡眠茧,睡在茧里我们就不会感到床在移动。昨天晚上你们是把罩子合起来睡的觉吧?”我补充道。

黑发男孩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为什么不把整个宿舍都建成吊篮结构?”

“把床做成吊篮更经济,而且活动结构越多越危险。当然确实会有些不方便,比如你如果有夜间喝水的习惯,就最好像我一样,在床上加装一个小桌面,把水杯放在桌面上,否则迷迷糊糊的下床取水有可能摔倒。”我回答道,“只要习惯了就没有问题,我们和哥伦布的水手一样,睡在吊床上,荡来荡去,开拓新的世界。我现在睡觉既不用戴眼罩也不合上睡眠茧。已经完全习惯了。”

我接着说:“其实在火星的重力条件下,中短期的生活没有问题,一般一天进行2小时的重力模拟就可以长期生活了。我们也只是最近才强制在夜间开启模拟装置5小时。为了。。。”

我话还没说完,莉莉抢着说:“为了节能,重力模拟装置太耗能了,要不是为了健康的长期驻留火星,我们宁愿永远不开重力模拟装置。”

我看了一眼她,没有作声,好吧,你不愿意让我说,我就不说了。

这时那个黑皮肤的女孩,眼神惊恐的望着莉莉身后幽长的通道,像见了鬼一样,惊叫:“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走廊,走廊有灯光照射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学生们面面相觑。而黑皮肤女生的下一句话,才正真正让他们面露恐惧。

只见黑皮肤女生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指向走廊的暗处,颤抖的说:“你确定这里只有我们人类吗!?” 第十章 另一种生物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C舱段。

-----------------

壮硕惨白也尖叫出来:“好像,我好像也看见了,那绝对不是人类!”

金发大高个倒是镇静的说:“我好像也看到了,我觉得是长时间的太空旅行造成的幻觉。”

我马上说:“是的!就是幻觉!那里什么都没有。行了咱们去下一个点,E舱段还有更有趣的东西。”

不能让他们看到,至少不能让他们认为自己看到了。

莉莉一脸迷惑的看着我,然后两手一摊,说:“我觉得,她应该是看到了什么!”

“不不不,她什么也没看到。”我反驳着莉莉,然后模仿她的动作也两手一摊。

“我觉得,”这次莉莉提高了音量,“她应该看到了什么!”

“这里除了人类,什么都没有。”我也提高了音量,并不断向莉莉叽咕眼,真是疯了,让这群学生发现这里的秘密有什么好处!

“我想,你们都不用争了。”狡黠女举起了手,示意我们停战。

与此同时,黑皮肤女孩慢慢走向走廊,然后蹲下身子伸出手掌,然后温柔说:“嗨,小家伙,到这里来。”

从阴影里走出了一只毛色雪白的狗,小心翼翼的嗅探女孩的手掌,显然在收集陌生人的气味信息。

黑发男孩试图抚摸白狗的脑袋,然后轻声说:“这是什么品种的狗,长得好奇怪呀。”

“是啊,好奇怪呀,”莉莉开始阴阳怪奇的说,“太奇怪了,累主任,要不要向大家解释一下呢?”

“就,就是火星犬吧,它有边境牧羊犬、腊肠、约克夏、柯基等等乱七八糟的各种血统,然后再做了些人工基因编辑,特点就是聪明、不爱叫、不掉毛,善解人意。”我无奈的回答。

“善解人意?”莉莉故作吃惊状,“累主任很了解这种狗呀,它不会是你养的吧?”

“不算是我养的,它只是愿意在我宿舍睡觉,好像有个叫莉莉诺尔的生物化学博士也在喂它。”我也开始回击莉莉。

莉莉还不打算放过我:”那它出现在走廊里,是不是说明累主任今天又忘记关门了呢?“

“好吧好吧。”我向莉莉做了个揖,表示认输,说,“火星犬在这些舱室乱窜也没啥危险呢。”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是这只狗太聪明了,自己学会的开门。

“我早听过火星定居点有宠物的传闻,果然是真的!”黑皮肤女孩已经把白狗搂在怀里,揉来揉去了。

“看来导管一号真藏着秘密呢。”狡黠女也在抚摸着白狗的头,但眼睛却看向我。

“对的,这就是导管一号的秘密,让你们发现了,太可惜了。”我故作遗憾的说,然后和莉莉对视了一眼。

莉莉紧接着问:“那大家想不想知道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叫啥名字呢?这可是一个叫累昂的大学问家起的名字呢。”

我翻了个白眼,莉莉这个法国佬挖苦人的本事真是不得了,抓住机会就不放过我。我不得不交待:“它叫拿铁,两岁了。”

拿铁听到我叫它名字,挣脱黑皮肤女孩的拥抱,跑到我面前,一个打滚躺在地上,把肚皮亮给我,示意我挠一挠,这小家伙真是想我了。我蹲下来,胡乱的挠了挠它肚皮,然后就站起身,轻轻的对它说:“好了,别没羞没臊的了,回D舱段吧,爸。。。我过一会儿就回家。”

拿铁一脸失望,翻身站起来,落寞的往我的宿舍走去。看着它一扭一扭的大屁股,我笑着说:“你们看我家拿铁多乖。”

莉莉用手肘怼了我一下:“看来我们累主任也有。。。有人味儿的一面。”

我被她怼的生疼,于是没好气的说:“是的,我有的是人味儿。我还有臭味,你想闻吗?”

莉莉倒是没生气,而是哈哈大笑。

褐色卷发男孩在莉莉的笑声中问我:“就拿铁一只狗吗?它不孤独吗?”

“不孤独,定居点里有不少狗,个头都差不多,毛色外形不太一样。”我收拢起怼人的情绪,认真回答,“我大概能叫得出五六只的名字,其他的也分不清。”

金发高个男孩问:“你们不会清点他们的数量吗?感觉你们有些不严谨。”

“是的,也就是个大概数目,十多只狗,应该不会超过20只,他们每天都会到固定的宿舍休息,比如拿铁就来我这里。所以出不了大问题。”我看向金发高个男孩,说,“其实你说的不严谨,我是这样想的。如果你把定居点看作一个宇宙飞船,那这里面的所有生物都应该编号,但如果你把定居点作为一个普通的小镇,那就没必要太严谨。”

“生活氛围越浓,越不严谨。”莉莉替我回答了,“我们努力的把火星定居点变成一个普通的小镇。”

“他们应该会消耗不少食物吧。”狡黠女问。

“还好,毕竟人吃什么,狗吃什么。他们的食性在上万年的驯化过程中已经完全适应了人类的食谱,狗简直是人最完美的太空旅行伴侣。”我看了一眼狡黠女,接着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食物恰恰不是人类长期定居火星的制约因素。”

黑发男孩说道:“是的,长期定居火星需要的东西太多了。而且这些狗的作用应该也很大,毕竟能给定居者提供很高的情绪价值。”

“不是的,比情绪价值重要的多,甚至于事关我们的生死。”莉莉严肃的说,“你知道我们人类身上到处都是各类微生物,小到大肠杆菌,大到螨虫。一个健康的人,恰恰是一个各类微生物处在平衡状态的集合体。微生物多了,会生病,微生物少了,也会生病。如果我们肠道里完全没有微生物,我们甚至都无法吸收营养。在地球上沾染上微生物很容易,但在飞船里、火星上就太难了。这里太干净了。”

莉莉用手指轻轻抹过墙壁,看了看指肚,接着说:“太干净了,空气是净化过的,器物是消过毒的,没有细菌,没有皮屑,没有虫卵,没有花粉,没有过敏元,什么都没有,人类在这种环境下不可能生存下去,我们会得严重的皮藓、营养不良、然后是无药可救的腹泻,最后就是死亡。”

终于,莉莉在指肚上看到一根狗毛,她把这根细小的毛发拿给大家看。她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根白色的毛发,颇有戏剧感,仿佛是捏着普罗米修斯传给人类的火种,莉莉激动的说:“我们要的就是这么一种东西,一台机器,它可以自由出入每个人的房间,剐蹭我们的衣被,舔舐我们的皮肤,并且不会让我们不快,同时它又能每天彼此摩擦交换身上的细菌,还时不时的把自己充满细菌的废物排的到处都是,而且,还不需要耗电。这台机器,我们找了好久,很庆幸我们发现了这台完美的机器,那就是狗。”

“狗,可以让我们每个人的身体时不时接触新的细菌、抗原、微生物,也能让我们的定居点更像地球的环境。它的存在是我们存活的关键。”莉莉完成了她的演讲。

我真是对莉莉的雄辩能力刮目相看,养条狗的小事居然能和人类的生死存亡扯上关系,看来以后要有什么求人的事情一定要带着莉莉去,她这张嘴肯定能把事情搞定。

众学生已经盯着那一根狗毛陷入了对人类存亡的思考之中。只有雀斑小胖还处在事外,他颤巍巍的举手提问:“我知道我的问题很愚蠢,但我确实忍不住,它既然是条白狗,怎么叫拿铁呢?拿铁不应该是棕黄色的吗?” 第十一章 失败的实验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C舱段。

------------------

真棒,终于有人发现这个问题了,我愉快的回答:“我喜欢棕黄色,就这么简单。反正狗也分不清颜色,我想它对这样的命名方式应该不会提出异议。”

我还没告诉他,定居点有只黄狗被叫做“咖啡”,有只黑狗叫“小白”,反正定居点里的人都有点儿相同的恶趣味。

这时莉莉站出来说:“今天同学们就到这里了,我和累主任有些临时的事情要商量,大家可以利用今天剩下的时间熟悉一下任务要点,明天可以和累主任分配一下工作。”

学生们似乎很乐意提前结束今天的参观,毕竟这一天接受的信息和受到的惊吓足够他们消化一阵子的了。于是,他们纷纷与我们道别,回了各自的去处。

莉莉回过身来严肃的对我说:“主任,咱们回办公室说吧,马克西姆已经等着咱们了。”

看来事情严重,我心里咯噔一下子。立刻跟着莉莉前往B舱段的办公室。一路上我和莉莉都没说话,也完全没有眼神交流。莉莉快步走着,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轻松的身体语言,她浑身显得紧张而不安,肩头略耸,拳头紧攥。莉莉诺尔,你到底在大平原定居点看到了什么?

很快我们就到了那间门上写着“火星资源环境委员会”的小办公室。马克西姆见我们进来了,立刻站起身,对我说:“本来我想用定居点内的广播系统叫你过来的,莉莉说还是把你找过来比较好。”

莉莉解释道:“我从大平原定居点赶回来,还没有见定居点执委会的长官,我想先和你们聊一下,咱们先想个对策,然后再向上汇报。所以没通过广播找你,这样更不惹人注意。”

莉莉诺尔、马克西姆和我,三个人就是委员会的所有成员了。虽然委员会的职能到现在已经名存实亡,我们仨也都根据特长被借去干各种杂事,但紧要关头,还是先想着我们这个小委员会的战友们,我真是非常感动。

我赶忙示意大家坐下聊,然后问了一路上都想着的问题:“失败了?”

莉莉诺尔颓然的说:“失败了,两年半的时间,地球和火星的生物化学家、材料化学家的努力,宣告失败了。”

马克西姆皱着眉头,不解的问:“半年前不是还说有成功的可能性吗?那个什么菌株不是有希望达到期望的转化效率了吗?”

莉莉回道:“我是说事情失败了,不是菌株失败了,我们的努力失败,重启计划失败了。”

一切都如我所料,早跟他们说过不要再抱有什么期望了,他们就是不听,像我这样多好,早早躺平反而不会痛苦,我平静的对马克西姆说:“我亲爱的马克,我早就说过,他们研究的菌种即使达到了期望的转化效率,也不会降低地球为了支持火星事业的投入强度。对于地球而言,火星就是鸡肋,你们俄罗斯人咋说来着,既不是鱼、也不是肉。对了,你是俄罗斯裔吧?”

马克西姆揉着自己那张大圆脸,无力的说:“我叫马克西姆,你说我是不是俄罗斯裔?”他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小瓶伏特加,抿了一小口,接着说:“能源,对吧,一切的问题关键。我们还是没有解决能量来源的问题。”

“是的,大平原那边的实验已经证明,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火星无法做到自给自足,哪怕地球只是维持目前的投入水平,火星定居点的规模也不能再扩大,相反还会逐年缩小。”莉莉抢过马克西姆手中的伏特加,嘬了一小口,接着说,“大平原那边使用了一个天才的思路,先用光伏面板生产电流,然后电力将二氧化碳还原为乙酸盐,最后用乙酸盐喂养酵母、藻类和真菌,产生氧气、碳水化合物,甚至可以用乙酸盐直接培育生菜、水稻、豇豆、青豌豆、油菜籽、番茄、胡椒、烟草和拟南芥哲学种子植物,而不需要阳光的参与。我的老天,伏特加真难喝,我太想喝红酒了,来点儿咖啡也行!“话没说完,莉莉就被呛得咳嗽起来。”

”这不挺好的吗?“马克西姆说着就从莉莉手里抢回了伏特加。

”好的不像话,我们得到了4倍于生物光合作用的能源转换效率,4倍!“莉莉伸出四个手指,然后收起三个手指,用食指指了上面:”人类做的比上帝还优秀!可是。。。“

我从马克西姆手里抢过伏特加,灌了一大口,说“可是,说服不了地球。因为这样的投入还是太大了,马克西姆你来算算帐。现在地球上人均耕地面积是2.5亩,抱歉,就算1600平米。火星地表的太阳辐射强度只有地球的40%,再加上沙尘影响还要减弱个3-5成,也就撑死能有地球的28%,就算你有4倍的能量转换效率,换算成火星,那人均需要1400平米的耕地。100个人那就是14万平米的温室,需要多少建材,那还不如直接从地球给我们运食物呢。”

”等等,莉莉刚才不是说不需要光合作用了吗?直接用光伏面板发电不就行了。“马克西姆抢回伏特加,揣进了裤兜里。

我回答道:”大差不差,只不过将叶子换成光伏面板了而已,这还没有计算化肥的投入,生产化肥所需要的能量等等一些数据。你稍微算算就知道要花多少钱了。“

马克西姆已经开始计算了,”14万平米,大概1000吨计算,物资成本大概是4亿人民币,运输成本大概是500亿人民币。其他运营成本加进来。。。一共需要600亿人民币?“,他有些糊涂,嘟囔着:”也不多呀。“

我提示马克西姆:”你需要对比,维持100个人的生活,一年只需要100吨的粮食和水,要是奢侈一些按200吨算。300亿美元够这100人吃5年了。地球等不了这五年了。“

莉莉补充说:“地球的想法是,在不增加预算的情况下,火星能够自给自足,至少逐步减少对地球投入的依赖。说白了,不想再花冤枉钱了。如果还看不到什么希望,未来,未来可能会逐步缩减驻留在火星的人员数量。”

“就跟当年美苏登月竞赛那样,潮水褪去了。人类的历史呀,就是一个循环。”马克西姆又开始念叨他那套俄罗斯现实主义哲学。

莉莉把头扭向我,问道“说说吧,累主任,咱们这个小委员会啥想法?“

“我没想法,就算是火星上的人都必须走,我也要做最后一个走的人。我在火星获得过重生,我不想回地球再死一次。”我坚定的回答,我回地球能做什么呢?当个老师?

马克西姆举起手,说:“算我一个。”

莉莉挤出来一丝笑容,振作道:“好的!我知道该对执委说什么了。”她说完立刻起身前往执委办公室。

屋里就剩下我和马克西姆了,我问他:“老马,你还有多少伏特加?”

“干嘛!?”马克西姆警觉的问。

“都贡献出来吧,莉莉回来了,咱们晚上好好大醉一场,算是纪念一下人类被火星打败的这一天。”我兴奋的说,反正找个由头醉生梦死呗。

马克西姆一下来了劲头,回应道:“好!大醉一场!” 第十二章 火星GALA 上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D舱段,休闲室

------------------

马克西姆进入休闲室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他好一会儿了,我一度以为他会为了保住仅存的伏特加而放我鸽子。还好,马克西姆手里拎着一瓶伏特加,但也只有一瓶。

我讽刺道:“一瓶伏特加够谁喝的,你不会还有没拿出来的吧?”

马克西姆没有回答我,而是打岔说:“一个成年人只需要15克纯酒精就能喝醉,我这一瓶可以让4个成年人喝醉。够了够了。”

“什么够了?”莉莉也进了休闲室,她注意了那瓶伏特加,说道,“啊,一瓶伏特加吗?六个人应该够了。”

怎么变成六个人了?三个人随便热闹一下就行了呗。这个莉莉诺尔就是喜欢狂欢。我问:“你又请了别人?你真打算办成一个,,,你们管晚上酒会叫啥来着,GALA?”

莉莉放松瘫坐在沙发上,说:“叫了颜医生,还有罗维琦工程师,罗工帮过咱们那么多忙,你还总说人家天天玩泥巴。现在不请人家喝酒说不过去吧?对了,你和马克西姆少喝些,明天执委要见你们。”

你们法国佬也挺讲人情世故的,我赶快声明:“第一,我和罗工是发小,关系好得很。第二,他确实天天玩泥巴。第三,我喝不多。”

“发小是什么?”莉莉没听明白。

“好基友。”马克西姆正在吧台翻东西,随口回了一句。

我被马克西姆气乐了,说:“神特么的基友?!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马克西姆抬起头,说:“那不就是基友吗?”

我无奈道:“对对,基友。你说啥是啥吧。”

教这两个人学点儿姆们BJ的东西,真是还不够费劲的呢。

马克西姆从吧台走出来,抱着一堆东西,有冻干水果、果汁、冰块、苏打水,还有些晚餐用的冻干番茄。他把东西放好,又拿出来酒杯,一切准备停当了,他说:“还好东西比较全,咱们今晚就喝我独创的火星鸡尾酒了。”

论起喝酒来,马克西姆可真是导管一号的专家,我夸道:“老马你真行呀,一瓶伏特加,混合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确实能把五个人都喝好。”

“六个人。”莉莉纠正道。

“我们仨,颜医生,罗工,这不是五个吗?”我心想,莉莉这还没喝酒就已经醉了?

莉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叫道:“好你个累昂,你没叫包长官?”

“我为什么叫他?”我边说边躲避莉莉砸向我的拳头,刚躲过拳头,莉莉已经把我压在身下了。

“叫谁呀?”颜医生微笑的走进来,还没等马克西姆拉开扭打在一起的我和莉莉,她就说:“那个罗工不来了,他心里不舒服,闷头睡觉去了。”

莉莉用膝盖把我压制在身下,失望的说:“那就咱们四个人喝了吗?”

“五个,我把包宇叫来了,他应该一会儿就到。”颜医生没安好心的冲我直笑。

这个中国女人真够狠的,还有这个法国女人也够狠的,她们每天就喜欢看我精神和肉体上受折磨,我就纳了闷了,怎么到了火星上,人类还是改不了阴盛阳衰的局面呢。

我拍着莉莉的大腿告饶,然后用眼神向颜医生告饶,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边咳嗽边叫苦:“真希望你们两个人先回地球,也算让我少受几天罪。”

“怎么?就留下包宇和你在一起吗?”颜医生立刻抢白我,同时和莉莉来了一个痛快的击掌,两个人大笑不止。

在她们的笑声中,马克西姆已经去门口迎接不知所措的包宇了。莉莉和颜医生也看到了包宇,纷纷停止发癫,莉莉还不忘了在我耳边说一句:”小‘当然’来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对走到我面前的包宇说:“她们最近可能没有古偶剧追了,所以有些不正常。”

“古偶剧?”包宇尴尬的回应我,“颜医生叫我过来说是你们给莉莉接风洗尘。”

“快坐,别愣在那里。”颜医生一把就将包宇摁坐在沙发上,然后她和莉莉挽着手也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然后不容质疑的说:“小马,你今晚就服务我们了,你自己坐那个单人沙发吧,这样也就没人和你抢酒喝了,对不对?”

马克西姆根本没抬头,继续鼓捣着火星鸡尾酒,说了一句:“遵命!”顺从的坐在单人沙发上。

好吧,就剩下我站着了,莉莉和颜医生占据一个双人沙发,老马占据一个单人沙发,只剩下包宇的那个双人沙发还有位置了。莉莉急了,催道:“累昂,坐呀,让我们干等着吗?”

“好好好,”我怕谁呀,坐哪不是坐呢?一屁股坐在包宇的沙发上后,我转头对包宇说:“她们就会起哄,别理她们。疯疯癫癫的。”

包宇显然还是有些尴尬,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他那张娃娃脸憋得通红,只有脸蛋正中央有一片圆形的皮肤没有变红。于是,包宇大人就像在脸上挂了两个红色的甜甜圈。

要不是坐的这么近,我还真是没注意这个细节,咋说呢,确实挺好看的。

“都别起哄了,进入正题,”颜医生一如既往的掌握主动权,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我们都愿意让她来安排一切,今天也不例外。

颜医生坐正了,举起马克西姆做的鸡尾酒,正式发言:“今天咱们莉莉回来了,在外出差一个月,非常辛苦,咱们这群定居点的老朋友聚在一起,给她接风洗尘!”

“喔喔喔!!”莉莉的情绪已经上来了,她左手做了好几个向上挥拳的动作,右手握着酒杯,回应道,“谢谢颜医生!谢谢大家!我太太太太高兴了!”

在莉莉的鬼叫之中,颜医生对包宇说:“小包,你算我们的新朋友,别见外,多和我们喝几次酒就成老朋友了。”然后对我说:“小李,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招待一下。”

“招待,招待!”我应付着颜医生的要求,然后小声跟包宇说,“随便喝,喝不下就别喝,这里没那么多事。”

包宇稍稍放松了下来,笑着说:“好的,颜医生,我不客气。”不过他没有回应我的话,只是迅速的融入到了第一轮的干杯之中。

一杯酒下肚,颜医生点评了起来:“小马,你这鸡尾酒,真是。。。”

“难喝,他只是把所有的液体里兑进酒精罢了。”莉莉插话道,然后兴奋的说,“不过,我喜欢,当年鸡尾酒不就是这么诞生的吗?!我就喜欢这种随性的作品,知道我为啥来火星吗!?因为地球的一切,太装了!!”

莉莉接着高呼:“为了地球,为了太装了!!干一杯!”

马克西姆也高呼:“为了太装了,为了鸡尾酒!”。

好么,刚刚开始十分钟,就已经两轮酒水下肚了。已经有些微醺的颜医生继续主持:“让我们的莉莉诺尔正式说两句吧!”

莉莉立刻尽量坐直,右手比划了一个脱帽致敬的动作,开始发言:“谢谢颜姐,谢谢老李,谢谢老马,谢谢小‘当然’,不不不,谢谢小包。”一通致谢之后,她切入正题,“非常抱歉,我这只鸽子,没有叼回橄榄枝,我们这艘火星上的诺亚方舟要沉了。不过能认识大家,真的非常荣幸,所以,今晚要喝个痛快。”莉莉深深的眼窝里,已经有泪花涌出。

马克西姆放下酒杯,说道:“但是,莉莉仍然是我们那只最好看的白鸽,对不对。人类的历史就是个循环,过几年,你的橄榄枝就会出现了。”

颜医生搂了一下莉莉,说:“小马,你这有些悲观了,什么叫循环呀,莉莉别难过,以后就会有更好的事情发生了。”

我说道:“马克西姆不是悲观,他们俄罗斯人的现实主义就是这样,人类逃不过宿命,一切都是循环。不断地毁灭,不断地重启。”说着我用酒杯划了一个圈,和包宇轻轻碰了一下杯。

颜医生对我道:“就你懂得多吗?咱们再敬莉莉一杯好不好。”

说着众人又是胡乱碰杯,第三轮酒已经下肚了。

包宇已经彻底喝放松了,开始问道:“刚才那个,莉莉姐说的小‘当然’,是谁呀?” 第十三章 火星GALA 下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D舱段,休闲室。

-----------------

听到包宇的问题,莉莉疯狂的大笑,深深的眼窝里又滚出了泪花,她用细长的手指点了一下包宇,说道:“就是你呀,我们都叫你,小‘当然’。是不是,李昂的小‘当然’。”

马克西姆,颜医生都点点头。我没说话,李昂的小当然,越听越别扭。

包宇问道:“为什么呀?”

“因为你经常说‘当然’,咋说来着,你的口头禅就是‘当然’。是叫口头禅吧。”马克西姆解释道,这时莉莉已经笑岔气了。

“当。。。我好像确实很爱说当然,但应该没那么频繁吧?当然,介绍正经事情时候我还是用的挺多的,当然了。”包宇一边解释,两只手一边绕着圈,似乎在绕一团不存在的毛线。

听了包宇的解释,颜医生和马克西姆已经笑倒了。我没笑,有啥好笑的,有点儿口头禅咋了,我忙跟包宇解释:“她们就喜欢给人起外号。口头禅咋了,口头禅也是禅。”

包宇倒是很乐在其中,他没理我,而是直接问莉莉:“其他人有外号吗?”

莉莉说:“我没有,马克西姆有吧,酒鬼。”

马克西姆:“对,好几个人叫我酒鬼,毫无创意。你也有,我们叫你疯子。”马克西姆对莉莉说。

“疯子,我是疯子。哈哈哈哈哈哈哈,谢谢谢谢。”莉莉听完狂笑不止,还不忘对马克西姆做出鞠躬致谢的动作。她真是醉了,从她开始不断谢谢别人的时候,就已经醉了。

我说:“酒鬼,疯子那都不是外号,那是事实。颜医生没外号,没人敢给她起外号。我也没外号,我是个很无聊的人。”

这时颜医生、莉莉和马克西姆异口同声的说:“有!第一个点!”

“啥?”这时轮到我和包宇异口同声了。

半秒钟不到,包宇突然说:“噢噢噢噢,明白了。”,接着就是他们四个人笑倒一片,留下我一个人凌乱。

颜医生最先止住笑,问包宇:“是不是觉得我们几个人特疯?”

包宇肯定道:“确实,不过你们平时很专业。”

“你觉得李主任怎么样,也疯吗?”颜医生不怀好意的问。

“他,好像没见过他疯的时候。”包宇借着颜医生的问题看向我,也是今晚第一次正视我,他那双鹿眼注视着我,好像是在观察一件高度精密的步枪(好吧,我承认对武器一窍不通,但包宇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器迷。),要记住每一个零件的位置一般。

“小李疯起来,可没人能控制住,不过你应该没问题。”颜医生调侃道。

包宇脸又红了,于是岔开话题:“莉莉姐,你说的诺亚方舟要沉了?是怎么回事。”

莉莉眼神已经迷离了,但说话却不含糊:“能量,我们还是无法自己生产足够的能量;无法生产足够的能量,就不能在火星制造足够的物资;无法制造足够的物资,那就需要地球那边不断的投资。而地球不愿意继续用钱。。。”她做了一个打水漂的动作,问我:“你们管这叫什么来着?”。

我回答:“打水漂。然后我们在火星的工作人员,就有可能被削减,甚至整个火星都会被抛弃,我们都要失业了。”

包宇说道:“明白了,我也接到通知了,随时做好准备回去。”

“那你不打算陪你的累哥哥了吗?”莉莉醉醺醺的坏笑道。

包宇没被她逗红脸,反而很严肃的说:“我会申请最后一批撤离的,如果真有撤离计划的话。”然后他看向我,轻声说:“毕竟李昂是我第一个。。。”

莉莉听完包宇的前半句就开始鬼叫起来,马克西姆也乌拉乌拉的聒噪起来,包宇的后半句就被淹没在噪音中。只有颜医生默默的看着我们俩,似笑非笑。

包宇被噪声打断了发言,也就不打算说下去了,他黯然的举起酒杯和颜医生捧杯。我看在眼里,于是抢在包宇把酒杯送到自己嘴边的空挡,主动和包宇碰了一下杯,对他说:“我知道,祝你任务顺利。”

马克西姆没有注意我们两个人的互动,他在一顿乌拉狂吼后,耗尽了所有的多巴胺。他拍了拍自己的圆脸,大叫一声:“你们说!”,四个人齐刷刷把脸转向他。马克西姆见已经成功吸引了注意力,就泄气了一般降低音量,小声问道:“你们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好像躲避什么窃听设备一般。

我和莉莉都没有说话,包宇轻松的说:“不就是颗陨石吗?马上就要撞击火星,所以地球才派7个人来观测。”见没有人回应,包宇两只手又开始绕那个不存在的线团,补充道,“就,不是说10个月前观测到了它要撞击火星,然后派人观测吗?”说完他把手一摊,将绕好的线团扔到了地上。

颜医生提醒包宇:“犯不着派七个人来,火星上几百号人哪个不比他们专业,我们自己就能处理这个事情。”

包宇一脸疑惑,看向我。他疑惑不解的样子,真的好可爱,像一只。。。花栗鼠。我立刻说:“马克西姆有高见,就别卖关子了。”

马克西姆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我们俄罗斯人有句谚语。一条绳子栓一条狗,各有各的栓法。而这个东西的栓法,太奇怪了。”他做了一个系绳节的动作,接着说,“我们在30年前,就已经对所有威胁地球和火星安全的小行星做了系统筛查,但10个月前,突然冒出来一个没有任何观测记录的石头,轨道预测现实会与地球相撞。。。”

包宇吃惊的问:“地球,不是说火星吗?”

“最开始,所有超级计算机的预测结果都是地球,但突然,莫名其妙的,这颗石头偏转了轨道,开始向火星前进,就像。。。”马克西姆拿起一颗冰块,夸张的在自己胸前绕了一个大圈,然后扔进嘴里,说,“就像,有人驾驶着它,来到火星一样。”

颜医生不屑的说:“不明飞行物,外星人,哈哈,有意思了,你在这给我讲科幻小说呢?”

我向后一仰,沉进沙发了,手臂不小心碰到了包宇的腰,感觉他吓了一跳,立刻挪开了一点,可马上他又挪了回来。可惜我这时已经陷进沙发里,他没能再次碰到我的手臂。

陷在沙发里的我,看向天花板,说:“不是外星人。”

莉莉也陷在了沙发里,靠在颜医生肩上,长出一口气,幽幽的说:“不是外星人,但更有意思。”

包宇坐直身子,借机向我这边挪了一下,问:“更有意思?”

马克西姆说:“达,更有意思,我觉得那是。。”

包宇两眼放光,着急的问:“是什么?”,这时的包宇不再是个严肃的武官,而变成了一个超级好奇的孩子,真是,好可爱。

马克西姆嘬了一口酒,看了看莉莉,莉莉冲他点了点头,于是他又看了看我。

“快特么说吧!”我才不和他玩这套默契游戏呢。

“那是个。。。”马克西姆又进一步压低声音,从嘴里挤出七个字,“冯诺依曼探测器。” 第十四章 奇怪的“人”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D舱段,休闲室。

-----------------

“啥玩意儿?一个字也没听懂”颜医生一脸懵说,“小马,别卖关子,赶快解释。”

马克西姆的大圆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开口道:“那是一种。。。”

这时休闲室内红灯闪烁,启动人工重力的倒计时开始了。马克西姆失望的翻了一下大眼珠子。艰难的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嘟囔道:“以后再说吧,我赶紧把东西收好固定住,否则又会甩得乱七八糟的。”

我也站了起来,说道:“我就说这个重力适应纯粹捣乱,以前都是能够通宵狂欢的。”

颜医生起身反驳我:“那是为了你的健康,再说总是不做适应,撤回地球你该怎么办。”

颜医生回头看了莉莉一眼,接着说:“莉莉你没问题吧,那谁,小马赶快扶莉莉回去,我还要回C舱段就不送她了,有空我再问你那啥探测器的事情。”

马克西姆说:“没问题,颜医生你赶快回吧。”

“好,那莉莉交给你了。”颜医生又转向我和包宇,说:“你俩还愣着干什么,也赶快回去吧。”说着就两手把我俩往一个方向推。

我应了一句,就要往我的宿舍走。包宇身体向我那个方向动了一下,又停在了那里。包宇脸又红了,说:“哦哦哦,我也住C舱段,差点跟你去D舱段的宿舍了。”

颜医生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说:“那行,正好和我做个伴一起回去。”

马克西姆搀着莉莉说:“小包,回去吧,晚上那床可是要倾斜80度的,费劲着呢。以后有的是机会。”

莉莉醉醺醺的说:“瞎说,包宇那一身肌肉,体力好,不费劲。”

我马上说:“费什么劲,我看你们就够费劲的了。各回各家,明天我和老马还要见执委呢。”

我回头跟包宇说:“你,那个,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有空我去找你。”

于是各自回宿舍。颜医生和包宇回C舱段,还能隐隐约约听到颜医生的声音:“。。。可真够肉的,你擒拿格斗的猛劲都跑哪去了?!。。。”

回到宿舍,我一头栽倒在床上,拿铁已经在它的小吊床里睡着了,鼾声震天。还是当只狗好,一天除了吃就是睡,最多惦记一下小母狗,哦,不对,拿铁已经是只小公公狗了,那就更好了,它每天只需要在乎吃和睡了。

我却睡不着了。火星,陨石,包宇,冯诺依曼探测器,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中晃悠,火星,陨石,包宇,陨石,包宇,包宇,包宇,这会儿又都是包宇走马灯了。

颜医生真够狠的,她怎么看出来的?冯诺依曼探测器,对,想想这个也是好的,包宇,包宇,包宇,我的老天,我真是喝多了,满脑子都是他那张娃娃脸,我怎么就。。。不可能呀。。。难道。。。

更睡不着了。

那群学生干什么来了?对了,他们都叫什么名字来着,又忘看他们的花名册了,卧槽,明天执委问起来就麻烦了!包宇,包宇,哎呀,想什么呢,他们不叫包宇呀,大脑你在干什么!

彻底睡不着了。

算了,进元宇宙玩玩吧,兴许稀里糊涂的就能睡过去了。我拿起挂在床头的元宇宙眼镜,套在头上,敲击镜框,进入!

火星的元宇宙因为各种限制,算是地球元宇宙系统的超级简化版,只能模拟一个房间或者建筑物,抑或是一个人,远不能达到地球元宇宙那种万事万物都能再现的效果。但玩玩游戏,找找其他乐子还是可以的。

哎,链接失败。出问题了?

敲击镜框,重新进入!

眼前一亮,我进去了。哈哈哈,来爽一把!不对,我怎么进入了一个房间,系统出错了吧。

房间里还有个,好吧,我还是分不清男女。

不对呀,怎么穿着衣服?真的出错了。

退出!再次敲击镜框,再次进入!

我的老天,还是这个房间,又是这个。。。人。

这时,那人说话了:“你好,见到你好搞笑。”

“搞笑?你在说什么?“

那人立刻回答:”见到你,很高兴。“

没有延迟,立刻回答我,那就不是地球上的人在和我聊天。应该是火星上的人或者AI。我问道:”你是人,还是AI?“

他好像在思考,抑或是没有听懂我的话,他略有迷惑的问:”守宫是什么?“

好吧,应该是个火星AI,专门开发出来逗我们玩的那种傻乎乎的AI,我说:”我喜欢,一种宠物。这个爱好应该在我的ID信息里能看到,你自己玩吧,我退出了。“

退出,敲击镜框,重新进入!

怎么又是这个房间,又是这个人,火星服务器都变得这么脆弱了吗?明天我一定要反映一下故障。对,向执委投诉。

那人见到我,并没有什么表情,而是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不想和我聊会天吗?“

那人的声音,就像个拙劣的AI模拟出来的,我不耐烦了,说:”我不想聊天,更何况你还穿着衣服。我来这里就是要找找乐子,然后睡觉。“

那人不解的问:”衣服?我这件棕黄色的衣服你不喜欢吗?你好像应该喜欢黄色吧?“

我遇到偷窥狂AI了,把我的爱好收集的挺全乎。我没好气的说:”AI不应该这么冒犯用户的。“

那人好像没听见我的话,说:”聊天好,聊天不冒犯。“

遇到智障偷窥狂AI了,我说:”你虽然在火星上,没多少电力分配给你计算,但你也不能这么笨吧。“

那人又说:”我是在火星上。不不,更准确的说,我是在火星里。“

好吧,这个智障还有口音,我说:”你是在(特别加重语气)火星里,你的服务器确实有一部分在地下。“

那人恍然大悟,说:”是的,是的,是在火星里。你喜欢火星吧?“

有趣,AI不会帮着执委们收集信息呢吧,不喜欢火星就先撤走?我说:”喜欢,喜欢,喜欢死了。可以放过我了吧,我退出后,就别再见面了。“

那人立刻说:”别退出,再聊天吧,就一会儿。“

我无奈的说:”可是你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好。我没工夫和你耗。“。

”会好的,我学的很快。“

大半夜的还要训练火星AI,我这一天可真是贡献给了火星事业了。我都被气乐了,说:“我可没工夫给你培训,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我就睡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问:“你稀饭。。。喜。。。喜欢包宇吗?”

不对!这个人不是AI!

AI不可能在数据库中找到这条信息,一定是定居点某个人的恶作剧,我有些生气了:“没劲了啊!你到底是谁呀?”

老罗,应该是老罗和我开玩笑呢。我这才想起来看看这个人的ID,“上进de勇敢车辆U”什么玩意?火星定居点有这种非主流变态吗?

没等我张口开骂,只见那人开始用手指敲击脑袋,咚咚、咚咚、咚咚,六声,声音很奇怪,既像金属敲击声又像皮鼓声。突然,我眼前一黑,元宇宙退出了。

再次敲击镜框,进入!

哎,彻底不能进入了。为什么呢?太奇怪了。奇怪。奇。。。怪。。。我翻了个身,就昏睡了过去。 第十五章 张执委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B舱段,执委办公室。

-----------------

要说在导管一号定居点中有什么地方是我最不愿意去的,那执委办公室一定排在第一位。

当我磨磨蹭蹭的到达B舱段第一层甲板的执委办公室时,张执委、马克西姆和包宇已经在办公室里等我了。包宇?好像昨天没说他要和执委见面呀。

执委办公室是一个大概只有10平米的正方形房间。要不是办公室里摆放着定居点模型、火星仪和一整墙火星矿物标本、几个绘有地球、火星、宇宙的瓷盘子、瓷瓶子,这类极其彰显火星属性的摆设,那这地方和地球上任何一个中学的政教处主任办公室恐怕没啥区别。当然,在我心里,张执委和我的中学政教处主任也没啥区别。

张执委坐在自己那张椅子上,一张实木办公椅,据说是从地球运过来的,每个定居点长官都有一把。我始终认为既然已经大费周章的运过来了,还不如选一些更特殊的椅子,不如运“交椅”过来,这样我们就可以高喊:“哥哥应该坐头一把交椅!”,很幽默,对不对。

不过,在导管一号,我们应该高喊:“姐姐应该坐头一把交椅!”

张执委作为第一批登陆火星的女宇航员,50出头,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梳着马尾辫,看起来慈眉善目,倒是没有什么政教处主任的威严。

包宇站得笔直,手里拿着几页电子纸。而马克西姆则已经坐在访客座椅上了,只是他不敢靠在椅背上。张执委见我进来,显得已经对我的迟到见怪不怪了,她示意包宇坐下,然后对我说:“李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我赶忙立正抬头,回话:“张执委,您大人有大量,恕小人迟到之罪。”

张执委挥了一下手,说:“行了,咱们也别演了,马克西姆又该听不懂我们说话了。”说着她示意我坐下。

马克西姆欠了一下身子,对张执委说:“还好,还好,看过不少中国古偶剧了,听得懂。接下来的剧情应该赐李主任三尺白绫了。”

张执委哈哈哈大笑,对着我说:“现在我可舍不得让李主任提前下线。”

包宇接着张执委的话,说:“李主任还有不少任务呢,对吧?”

张执委止住了笑,看了包宇一眼,叹了口气,说:“哎,行吧,包宇给你解围了,我就长话短说。”

她恢复了严肃的神情,不容置疑的说:“李主任,那7个学生的接待任务,就由你来完成,马克西姆不再负责接待,他配合你的工作就行。另外,包宇也全力配合你的工作,你和小包作为一个小组行动。定居点会全力提供资源,帮助你们完成任务。”

我回答:“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本来不就是这样说好的吗,还用得着这么严肃的跟我通报一声?

张执委说:“你需要在火星地表长途跋涉,把那东西,或者至少是那东西的一部分取回来,知道吗?”

我面无表情的回答:“知道。”

“你知道这很危险吗?”张执委追问。

我回答:“知道。”

当然危险,但也比不上刚到火星时危险吧。

张执委说道:“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我回答:“张执,我知道很危险,但我有信心完成任务。”我又看了看包宇,对张执委说,“如果可能,我不建议小包跟随我们外出工作。”

没等张执委说话,包宇立刻说:“这不可能,我在应对意外情况、操作车辆设备、体能储备方面要远远比李主任优秀,李主任独自带着学生出任务完全是自杀。”

我正要反驳,张执委做了一个住嘴的手势,厉声说:“谁也没叫你们去自杀。一旦有危险,用不着你们决定,我就第一个让你们终止任务,任务失败的责任也落不到你们头上。”

张执委见我和包宇都不说话了,便软化了语气,说:“大家可能都知道大平原定居点的实验结果了,整个火星定居点的命运都不会太好。这个时间点,我不希望我手下的人做任何无谓的牺牲。任务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任务失败,也没什么可惜的。”

她把身体靠向椅背接着说:“我以前看过的牺牲够多了,现在这个时候,每个牺牲都是多余的了。”

哈哈,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张执委你的这个爱兵如子的毛病应该改改了。我立刻说:“那我要任务的最终决定权,包宇、学生都要听我的。而且我保证最终任务成功。定居点的最好的设备都要听我调遣。”

张执委丝毫没有被我拿捏的挫败感,她坚定地说:“好,我要你们活着回来。”她站起来接着说,“一会儿那些学生会到指挥控制中心和我们见面,介绍任务详情,分配各自任务。对了,他们都叫什么名字来着?”

操!!花名册,李昂呀李昂,几天了?!你怎么还没看过花名册呀,你有给他们起外号的工夫,干嘛不去看看花名册记记名字呀,赶快找借口!我脑子转的飞快,额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

包宇这时拿起手里的电子纸,同时塞到我手里一份,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开始说:“张执委,一共4男、3女,他们分别是:

瓦伦蒂诺·马佐拉,意大利人(那个褐色卷发男孩。);

乔斯坦·贾德,挪威人(金发大高个就是他咯。);

泰罗德·泰勒,澳大利亚人(雀斑小胖,你个澳大利亚人居然有深海恐惧症。);

费丝·基普页真,肯尼亚人(抱歉,我的拿铁把你吓了一跳。);

凯莉·麦基翁,荷兰人(难怪她皮肤那么白。);

陈星宇,中国人(哦,在XJ天文台工作的男孩。);

露娜·赫斯特,美国人(你就是那个狡黠女孩吧?)”

张执委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很好,那他们的专业方向都清楚吗,算了,包宇你说吧。”

包宇回答:“他们的研究方向有行星科学、天体化学、天体力学,还有。。。天体生物学。”

张执委问:“是不是那个研究天体生物的学生和你们一起外出工作。”

包宇答道:“是的,其他人都在定居点内观测或者留守。”

猜猜那个天体生物学家是谁?我撇了一眼花名册,不会是那个人吧,啊,果然没猜错。 第十六章 特殊任务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B舱段,执委办公室。

-----------------

果然是这个露娜·赫斯特。

我对张执委说:“张执,这个任务我和包宇去就行,学生没有火星地表工作经验,反而会让我们分心。”

“这不用你来提醒我,地球那边本来要求四个人和你们一起出任务,我据理力争反对学生跟随,几轮交涉才减少的到一个学生。”张执委略显无奈的说,“而且地球花了那么多钱送7个人过来,一个都不陪着去见那东西,就说不过去了。”

原来如此,露娜·赫斯特,赫斯特,赫斯特。

我还是问问张执委的比较好:“这次地球花了钱?我听说这次送他们七个人过来的经费是由私人财团资助的?”

“是的,7个人外加给火星定居点的十吨物资,45亿人民币的成本。”张执委回答道。

真是买的不如卖的精呀,我不由得发出赞叹:“45亿人民币就能拿到第一手资料,他们真是会做生意呀。”

张执委说:“全都赶一起去了,那东西突然出现了,地球不打算要火星了,私人财团出钱了,所有事情都是那么的凑巧,那么的蹊跷。所以你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要多保持和我的沟通,明白吗?”

包宇和我立刻回答:“明白!”

马克西姆慢了半拍也回答:“明白!”

张执委看了看我们三人的手腕,然后对我说:“说到保持沟通,小李,你的通信终端呢?又没戴?”

火星通信终端样子跟我奶奶的岫玉手镯一样,只是宽了许多,集成了站内与卫星通信、个人AI助理等功能。我觉得在定居点内没啥用处,就经常不戴在手腕上。

我刚要辩解,张执委就发话了:“你不喜欢这种电子设备,嫌干扰你个人生活,我理解。但以后不许这样了,毕竟情况特殊。”她罕见的没有因此事发火,以前类似事情发生时,她从来都是火冒三丈的。

张执委说完就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舱内服,习惯性的摆动了一下心爱的马尾辫,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她对我们说:“走吧,我们去指挥控制中心,他们已经等着我们了。”

指挥控制中心就在执委办公室隔壁,是整个定居点的信息中枢,火地通信、火星通信、火星气象、火星地震检测、天文观测、定居点网络管控、环境检测、定居点能源控制等等工作都会在指挥控制中心内由相关负责人或者值班人员在控制台操作。

整个控制中心像什么呢?很好,很聪明,想到了吧,像个潜艇驾驶控制中心,只是更加宽敞,显示屏幕更大,工作人员更多罢了。

张执委进入指挥控制中心后示意各控制台的值班人员继续工作,然后对着等候在一旁的7名学生打了招呼,并一一握手,简单寒暄后,张执委说:“你们已经见过李主任和包长官了,对了,那边的是马克西姆博士,是你们的同行。这次任务是由李主任和包长官带领你们完成,马克西姆博士配合你们工作,当然导管一号定居点,整个火星上的所有定居点都会全力支持你们工作。”

哎呀,有钱能使鬼推磨呀,十吨物资就把所有定居点的人高兴的屁颠屁颠了,对了,物资里有咖啡吗?

张执委接着说:“具体任务已经发送到各位的个人信息终端里,现在由我来正式向你们下达任务简报。”

七个学生目光炯炯的看着张执委,有几个人兴奋而又紧张的微微颤抖,就连一向淡定的赫斯特都紧张的攥起拳头。

张执委并没有给学生们缓冲情绪的时间,她紧接着说:“天文监测显示,任务目标将与4天后到达火星,比之前预计的时间提前了1天。”

张执委看了一下学生。是的,这一天其实他们还需要参观定居点和周边设施的,蛮好的,省得我当导游了,早死早托生吧。

“。。。预计落点在导管一号定居点东北方向2000+-500公里处,现在将任务目标达到火星的时间作为T日。”

好家伙,真是有点儿军事行动的味道了,不知道包宇同志会不会带上武器,真遇到什么东西,指望我去反抗基本就没啥希望了。

“T-3日,也就是明天,火星时间09:00,出舱人员整理设备、检查车辆、机器人状态,清点物资,留守人员做观测设备、地火通信设备的最后联调联试,保证一切万无一失。“

“T-3日,火星时间12:00,根据火星天气预报天气状况良好,出舱人员正式出发,行进速度控制在每小时35公里,先向东行驶,之后向北行驶。一切都按照前两天探测车探查的安全路线行驶。留守观测人员分析修正任务目标具体方位。”

“T日,任务目标到达火星。地震、火星气象卫星等确定目标具体坐标。”

“T+1日,出舱人员抵达任务目标位置,根据情况进行处置,处置方案已经在各位的终端里,如有意外先与定居点联系沟通,如果无法及时沟通,可以随机应变。”

“T+4日,出舱人员返回定居点。出舱任务完成,分析任务目标的工作随后展开。”

张执委注视赫斯特,最后说:“必须听从李昂主任的命令!”

赫斯特似乎点了一下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是否有异议?”张执委扫视着学生问道。没人敢正视她的眼睛,他们应该知道这里谁是老大。

张执委说:“很好!李主任,有什么补充的吗?”

我摇了摇头,张执委略显失望的看了我一眼。没办法,我还是讨厌那种时不时“我来补充两句”的二把手人设。

张执委稍稍晃动了一下马尾辫,不容置疑的说:“各位可以解散,继续熟悉任务细节。有问题问李主任和包长官!”

学生们还处在高度紧张之中,竟然没人挪动脚步,我招呼他们可以解散了,许久才有人挪动身体开始准备。这时赫斯特走向我和包宇,微笑着说:“李主任,包长官,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包宇笑着回答:“没问题的,听李主任的一定会愉快。”

我点了点头,说:“合作愉快,那我们明天见?”

赫斯特说:“好吧,反正路上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交流。”

交流什么?交流定居点的菜有多难吃吗?我笑着说:“是呀,咱们一定有很多共同语言。”

送走了赫斯特,包宇示意和我有事说。我正要跟他找个地方聊一下,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情。反正都到指挥控制中心了,不如问清楚。

我先让包宇等着,然后直奔定居点网络管控控制台,问值班员:“小杨,你帮我查查,昨天晚上有多少人联接进入元宇宙系统?不用告诉我具体人,不会违法纪律的。”

小杨一脸疑惑的看着我,说:“元宇宙系统?您不知道吗?昨天、今天、明天这三天元宇宙系统下线维护了,没人能联接进入呀!” 第十七章 冯诺依曼探测器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B舱段,指挥控制中心。

-----------------

”元宇宙系统下线维护的通知昨天就发到大家的信息终端上了,您没收到吗?“小杨接着问我。

见鬼了,见鬼了,这才叫真的见鬼了,那我昨晚真的和AI聊了一晚上?

昨晚,我喝多了,然后,做梦来着?梦里进入元宇宙系统了?

昨晚,我到底干嘛了?

我擦,记忆混乱了,还不如不让包宇回去呢。

不不不,你想什么呢!和这个没关系呀!

真的应该随身戴着个人终端了。

我一阵恍惚,胡乱跟小杨说了句:“哦哦,对,我昨天忘戴终端了。”就转身离开了。等我回到包宇身边的时候,估计脸色不太好看。

包宇看出我的异样,问:“你怎么了?怎么脸色突然变了。”

怎么了?见鬼了呗。这事不能在这里说,我赶快跟包宇说:“这里不是地方,咱们去我办公室聊。”

踉踉跄跄的回到办公室,我不也没顾上向马克西姆、莉莉打招呼就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嘴里念叨着:”见鬼了,见鬼了。“

身后的包宇立刻抓着我的手腕,开始测我的心率;莉莉紧着摸我的额头;就连马克西姆也忙给我倒水喝。

大家一通鼓捣,包宇甚至要扛起我去找颜医生。我忙稳住他们仨,说:”我没事,只是,有个怪事。“我就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

莉莉听完,她皱着眉头看着我,质问道:“你把包宇支走,然后进元宇宙玩?!那人穿着衣服呢吗?”

“这不是重点,好吗?!”

马克西姆也开始问我:“那人长啥样?和包宇像吗?”

包宇被他们说的脸上又挂出了红色甜甜圈。他问我:“你是说,本来谁都联不上的元宇宙系统,你却联上了,而且还和一个怪人聊了半天?”

对!包宇,我太爱你了,只有你抓住了重点。我连忙说:“听听包宇的话,只有他抓住了重点!”

莉莉满不在乎的说:“你喝醉了,昨晚我也喝醉了,都不知道怎么回的房间,你大概也是在做梦。”

马克西姆摸着肚子,说:“只有你喝醉了,才是最正常的解释。”

我把手一摊,问马克西姆:“你能提出些不正常的解释吗?”

马克西姆问:“看过《索拉里斯星》吗?那本科幻小说提出一个假设,说是一颗行星可能就是一个生命体,它会干扰登上这颗行星的人类思维。”

“你是说,火星把我给搞疯了呗?”我反问道,“火星上这么多人,怎么就搞疯我一个人呢?拜托,科幻小说,最好读新的,一百多年前的小说就别读了。“

马克西姆答道:“这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要一个不正常的解释吗?”

包宇忧虑的看着我说:“最近你可能太劳累了吧。”

莉莉说:“你可以今天晚上试一试,看还能不能见到那个人。”

我已经镇静了许多,对的,如果我昨天不是做梦,那今天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我对着莉莉点点头,突然想到包宇好像有什么事情问我,就说:“行吧,我今晚再试试。对了,包宇你有事问我?”“

包宇见我的脸色正常了,就放心的问道:“你们昨天晚上说的,冯诺依曼探测器,是怎么回事?”

马克西姆立刻来了兴致,抢先答道:“就是一种能够自我复制的探测器,外星人发射这种探测器到其他星球。这种探测器能够使用这个星球的能量和资源然后复制自己,继续探测其他星球。”

包宇不满意马克西姆的回答:“我昨天大概查了一下,AI助手也告诉我了这个概念。当然,我的意思是,大家对这个东西,我和李哥要去看的东西,有什么看法?”“

马克西姆补充说:“你们要去看的东西,绝对是个冯诺依曼探测器。第一、它的轨道太过诡异了,我们以前居然没有发现它,而且它的速度不正常,以至于我们对它到达火星的预测出现了很大的误差。第二、它太小了,好像直径只有不到20米吧?”

我说:“直径16米。”

“对的,只有16米直径,大概率不会是智慧生命驾驶的。”马克西姆接着说。

包宇问:“你是说,这次不一定能看到外星人?”

莉莉说:“至少看不到活的外星人,直径16米的飞船太小了,要完成星际旅行,外星人早就饿死了。”

“所以,我们会看到机器人?”包宇接着问。

马克西姆说:“是的,一个或者一堆机器人,它们会利用太阳系的能源,利用火星资源,会建造工厂,会自我复制。有点像人类刚刚开发火星时发射到火星工作的机器人,只是先进很多倍。”

包宇立刻明白了:“哦,所以地球想让我们抓一两个回来。研究一下。”

我说道:“是的。毕竟地球现在发射到火星的冯诺依曼探测器已经失败了,他们想抄一下其他文明的答案。”

莉莉提示道:“我们这群在火星上的人,就是地球文明的冯诺依曼探测器,我们没有办法充分利用火星的能源,也就没法利用火星的资源,更别说复制了,所以我们是失败的冯诺依曼探测器。”

“那会有危险吗?当然,我的意思是会不会与任务目标产生冲突。”包宇终于问出了真正的疑问。包宇呀,包宇,不愧是安全保卫官员,时刻都在思考保护我们的安全,你对本职工作真是够上心的。

莉莉直接进入少女模式,故意尖叫:“哎呀,包宇在想方设法保护累昂,好甜呀!让我去死吧!!”

马克西姆直接无视莉莉的尖叫,说:“大可不必担心,如果真是个冯诺依曼探测器,我们和他们之间会有极大的技术差距,咱们那些武器,根本不可能对他们造成伤害。”

我不同意马克西姆的看法,说道:“不一定,这些机器人不是为了战斗设计的,他们说到底是探测器,不是坦克。不过正是因为是探测器,我觉得他们不会攻击我们。”

莉莉恢复了正常,说:“我同意累昂的看法,不过我建议你带着武器,倒不是为了防着那些外星人,而是为了防那些疯子。”

包宇倒是没有显得多吃惊,他平静的问:“你是说露娜.赫斯特吗?”

我说:“谁知道呢,你确定她是行星生物学家吗?我看她连猫和狗都分不清。”

马克西姆附和道:“而且张执委明确拒绝外人跟你们出舱,这个赫斯特居然还是成了唯一一个出舱的学生。一个必须出舱的人,一个分不清猫狗的行星生物学家。”

莉莉打了一个响指,高声说:“这个美国娘们很奇怪。”

莉莉诺尔,你有功夫学这些不三不四的中文,你倒是好好把我这个“李”和“累”分分清楚呀。

我说:“不过也没必要太紧张,我自己就能控制住那个姑娘。”说着我还专门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谁知,莉莉和马克西姆同时大笑起来,莉莉更是给了包宇一个大大的拥抱,说道:“可怜的小包,你的任务还是很繁重的。哈哈哈哈哈。”

包宇则是一脸“我懂的”表情,和莉莉、马克西姆一一击掌。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说:“李哥,包在我身上吧!” 第十八章 时间游戏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D舱段,李昂宿舍。

-----------------

终于回到了我的温馨小窝,这一天真是把我累坏了。清点设备、物资、食物,也就这么点儿事,却干了大半天,越是繁杂的事情,越是消耗精力,比我背着设备出野外走个十公里累多了。剩下的设备调试的工作我就交给包宇和马克西姆了,我信任他们。

进了屋子,拿铁就凑上来迎接我,又是转圈又是亮肚皮,嘴里还哼哼唧唧的不停。

我抚摸着拿铁的肚皮,对它说:“想爸爸了吧,今天有没有出去玩呀?”

定居点的狗基本上都学会开门了,他们在C、D舱室胡乱溜达,甚至会溜到A、B舱段去。

定居点的工作人员都不怎么管,反正它们不是仓鼠那类宠物会把电线咬断,只要他们不闯进无菌室或者实验室,大家都不会阻止。毕竟,人类是自愿主要这个水泥潜艇里的,但狗狗们不是,给它们一些自由就算是补偿了。

拿铁听到“出去”立刻来了精神,我知道他是想去我们定居点的“秘密”舱段了。

我赶忙解释:“今天不行,等那群学生走了,咱们再去好不好。”,拿铁听懂了我的话,显然不满意的小声叫了一下。

火星定居点的狗智商都很高,听说能达到6岁人类儿童的水平,所以基本上什么话都能听懂。有些人还会给它们准备那种发声踏板,就是踩这个踏板会发出“吃饭”,踩那个踏板会发出“出去玩”这类声音,基本上能够做到沟通无障碍了。

我没有准备这些东西,我觉得我家拿铁除了“吃饭”“出去玩”,它最想说的话就是骂我,我还是不要主动找骂了。

我接着对拿铁说:“对了,爸爸要出门一段时间,明天你就去罗叔叔家住好不好,他家有发声踏板,你可以随便骂他了。”,拿铁倒是没表现出任何惋惜,他最喜欢我那个玩泥巴的发小了,要不是怕我伤心,它兴许会天天去我发小屋里住。拿铁见我没有给小零食的想法,就扭搭着它那个大屁股回自己的吊篮里打盹去了。

安抚好拿铁,我开始准备自己个人洗漱用品,刚拿了两样东西,心想算了,反正包宇肯定会带上我那份的。于是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准备早点儿睡觉,毕竟明天就要出舱干活了。

哎哟,睡不着呀,一躺下脑子里就开始走马灯。哎,包宇以前好像提醒过我,应该多进行体育锻炼,这样睡眠才会好。不对,应该和我的病有关系,这两天忙起来没感觉,一躺下病痛又开始占据大脑了。

睡不着呀,睡不着。要不,哈哈哈,你猜对了,还是研究一下那个元宇宙里的怪人吧。我一定要把这个定居点了的智障偷窥狂抓出来。

带上眼镜,敲击镜框。进入!

这次格外顺利,甚至比正常时段还快速的接入了系统。又是那个房间,又是那个人,又是那个人先开口:“哟!李爷,吃了吗您呐?”

吃了吗您呐?他怎么知道我在BJ长大的?哦哦,我的履历上都写着呢。我试着说了句:“吃了,吃的老BJ麦当劳。”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或者没有计算到我会这么回答,立刻陷入了迟疑,也不再和我对话。

我趁机开始打量起这个房间,怎么说呢,非常怪的房间,你要说没有桌椅吧,这里面的摆设都是桌椅的体量大小设置的,你要说有桌椅吧,这些桌椅体量的物体又没有像样的平面,像什么呢?对了,像我小时候学习素描时画的静物,既像又不像,直接斩断了父母培养我艺术细胞的希望。

那个人也有些怪异,还是上次见面时穿的黄色衣服,但仔细看这身衣服却没有任何衣服该有的细节,没有扣子、拉链、没有衣襟,总之这衣服不像一个现实中存在的复制品。

那人长的吧,确实还是让我分不清男女,好吧,真有点儿像包宇,但眼睛却显得格外大。诡异的长相,像一个包宇版的木偶娃娃。

那人终于开始说话了:“李爷,明天您要出去办事吗?”说话的声音已经比昨天更像是个人类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夸道:“今天你进步明显,汉字读音你都没有错,甚至BJ口音都模仿出来了。”

那人眼睛一斜,干笑了几声,说:“真的吗!?我还是很认真的学习的。我说的北京话地道吗?”

果然是个AI,还主动承认在进行学习。我继续试探道:“BJ口音好学,别乱加儿化音就成功了一大半了,你平时怎么学说话?”

这次那人没有迟疑太久,只是几秒钟,便回答道:“看地球那边的古偶,莉莉也喜欢看吧。”

啊,我算知道莉莉那不三不四的中文是从哪学的了。能够接收到地球的信息,那他应该在定居点里了。我说:“定居点的人还是要看些东西打发时间的。”

那人说:“是的,是的,时间很重要。”

我直接问道:“你是住在导管一号定居点吗?”

那人回答:“不是,我们是街坊邻居,远亲不如近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好么,真的开始加儿化音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回答,我可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耗。我生气的说:“那就这样吧,时间不早了,我下线了。”

那人也没挽留我,而是重复着前面的话:“是的,是的,时间很重要。”

哦,时间,哈!我知道怎么抓到你的马脚了。

我说:“说到时间啊,现在能告诉我一个准确时间吗,现在是火星时几点几分?”我停顿了一下,立刻补充,“不用你告诉我,你直接在房间里添加一个时钟就行。”

那人立刻抬起手,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小时钟,圆形的表盘,能够分清楚时针分针,却没有数字。我调侃道:“你再变一个出来吧,这个不能用。”

那人口里自言自语道:“时钟,时钟,对,时钟。我知道了。”他打了六下响指,跟上次见面结束时那六次诡异的响声是同样的节奏。那人坚定的伸出手,变出了一台直接显示四位数字的方形电子表。

那人骄傲的说:“这个时钟不错吧,你可以知道时间了。”

好,就趁现在!我盯着时钟记下时间,同时我迅速敲击镜框退出元宇宙。摘下眼镜后,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信息终端显示的时间。

哈哈哈,时间不一致!

你还是露出了马脚。你并不在这个定居点内! 第十九章 欢送仪式 T-3日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A舱段,气闸舱。

-----------------

我以为今天不会有什么人送行,毕竟是一次普通的出舱任务,既不是出舱时间最长的,也不是出舱探险距离最长的,任务难度更谈不上艰巨。我以为同事们还有那几个留守的学生过来送一下就行了,可没成想这次的送行居然这么大阵仗。

张执委以下定居点所有部门领导、我的同事、留守的学生都在气闸舱列队送别,把整个气闸舱塞的满满当当。就连我那个一向不爱凑热闹的发小都在队伍的外围远远的来给我壮行,这个社恐居然鼓起勇气来做这件事,真是谢谢你了,我的好哥们儿。

包宇、露娜赫斯特和我,三人穿着黑色的舱内服,被引领到送行队伍面前,张执委一一与我们握手。按理说握手时执委应该例行公务般说些漂亮话,比如“一路顺风!”“早入归来”“旗开得胜!”。但这一次,张执委看起来有些激动,她只是紧紧的握手,用力的摆动,嘴抿成了一条线,眼圈甚至有些泛红。

她走到我面前时,除了握手,还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小声对她说:“张执委,别激动,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张执委没有回应我的玩笑,而是狠狠的捏了我的肩膀一下,然后就退回到队伍中央。

没有冗长的发言,没有音乐,也没有山呼海啸的欢送鼓掌,空气中凝结的是一种哀伤、不甘,是啊,也许,也许这就是定居点最后一次长距离出舱任务了,以后即使还有出舱任务,估计也就是100公里以内的短途“旅游”了。甚至整个定居点,都有可能在两三年后被人类放弃,谁还有欢天喜地的心情呢?

征服宇宙的豪情壮志褪去了,下一次探索宇宙的热潮何时泛起呢?不重要了,已经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任务了,整个气闸舱内列队的人们,都不会有这个机会了。他们送别的不是三个同伴,他们送别的是自己的梦想,送别的是几十年前那个仰望星空、眼中带光的年少的自己。

气闸舱内无人大声说话,只有各个系统的任务官在核对此次出舱任务的地面任务载具、设备、物资的数量和状态,最后是气象官的播报:“定居点外最高气温15摄氏度,最低气温零下35摄氏度。风速每秒6米。未来7天无区域性沙尘暴。气候条件符合出舱标准!”

张执委中气十足的宣布:“出发!”

我们仨依次通过地面任务载具的气闸门、载具小气闸室、载具舱门进入地面载具内部。包宇坐主驾驶位,我坐副驾驶位,露娜赫斯特坐在我身后的座位。车辆通电启动,一股轻微的臭氧味道伴随着低频震动传入驾驶舱,包宇通报:“车辆启动、气闸室关闭、联接机构断开,可以出发!”

前方红灯闪烁,大门缓缓移动,一股微尘从外部涌入,火星,我们来了!

那粒在定居点外滞留许久的沙尘,终于等到了大门的再次开启,却没等来渴望已久的大风,更倒霉的是,随着震动由远及近的传来,一个巨大的碳纤维与金属混织而成的巨大轮胎已经从它头顶碾过,接着是另一个轮胎碾过,又一个。再一个。。。直到被碾压了八次,它已经同伴门被紧实的压在一起。看来,要想再次飞向空中,只有等待,等待更大的风,等待更大的能量。

巨大的八轮地面载具驶出导管一号定居点,在它半个车身后并排驶出的是一辆同样大小的八轮车辆。只是这辆跟随前进的八轮车辆只有一个看似小的多的驾驶舱,以及一个矩形无窗的车厢。

两台八轮巨物从大门驶出后,向西缓慢行驶了一小段路程后,迅速完成了一次的180度转向,车头转向东并且加速行驶。灰尘随着车速的增加而被扬起的越来越多,为了不被前车扬起的灰尘遮挡,跟随的车辆错开了一个身位,但速度并没有降下来。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包宇正在向定居点通报车辆行驶方向和状态,而赫斯特,对了,赫斯特在干什么?

我回过头,对她说:“赫斯特女士,你感觉如何?”

赫斯特脸色不太好,皱着眉说:“李主任,别叫我赫斯特,也别叫我女士,叫我露娜就行了。”

她有些迷茫的接着说:“我只是感觉有些奇怪,有点晕车的感觉,可我在地球上从来不晕车的。”

包宇继续注视着车辆行驶的方向,没有回头,干脆的搭话:“你晕车了,晕火星车。”

我从副驾驶挪到包宇身后的座位上,与露娜并排坐好,对着她说:“是的,你晕火星车了。”我指了指她的耳朵,“有没有感觉车里格外的安静?”

她点了点头。

“是不是和你在地球上坐这种体量的大货车有完全不同的听觉感受?”我接着问。

她眼睛一亮,答道:“对的,我说怎么这么奇怪,我心里以为这么大的车应该很嘈杂,没想到这么安静,所以感觉车窗外运动的物体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感觉像是。。。”

我说:“像在电影院看电影,对吧。”

“对!”露娜大声回答,“我的听觉、视觉和经验出现了不一致。就跟地球上晕车的原因类似。”

我说:“是的,你的身体认为你没有动,但你的眼睛告诉你的大脑身体在运动,所以就有些头晕。”

露娜知道“病因”后,显然轻松了很多,脸色也好了一些。她开始向车窗外张望。

巨大的车窗将整个火星狂野毫无遮挡的抛到人的视网膜上,以前在窄小的返回舱舷窗的模糊景色变得触手可及,这样的视觉冲击会使大脑进入一种怪异的宕机状态,太多的景物需要进行分辨,太多的物体需要大脑进行命名。

大脑已经没有能力控制声带发出确切的声音,结果就像现在的露娜一样,呆呆的坐在窗前,睁大眼睛不断的看,注视,扫描,身体僵住,嘴巴紧闭,怎么形容她现在的状态呢。对了,呆若木鸡,这个词形容现在的她最贴切了,我以前怎么想不到。

露娜将她那一侧的景色饱览一番后,开始回过头来看我这一侧车外的景色,过了一小会儿,她空洞的眼神突然闪过一道光。露娜好像费了很大力量才发出了疑问:“那边那座。。。塔我怎么没见过,它是干嘛用的?”

我瞟了一眼她说的那座“塔”,回答道:“那个东西吗?那是我们的核反应堆。” 第二十章 羊背石 T-3日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东5公里

-----------------

露娜似乎在努力恢复自己说话的能力,她有意盯着我的脸,而不去看窗外的火星,过了两秒,她才说:“对的,我记得导管一号是靠核反应堆供能的,没想到是这个样子的,它的核燃料是钍,对吧?”

我说:“是的,钍基熔盐核反应堆,10MW。你们降落时它被淹没在一片沙尘暴里,而且你们的降落场在定居点西侧,这座反应堆在定居点东侧,即使天气好也不容易看到。”

这座反应堆坐落在导管一号定居点东侧5公里处,尽量远离居住区。毕竟谁也不希望睡在反应堆上面,当然核潜艇的乘员除外。

我的火星职业生涯与这个反应堆有着直接关系,我到火星后接的第一个大活就是这家伙,也因为这个反应堆的不良表现而陷入到如今的窘境。

“听说,它一直就没能满功率运行过?”露娜继续问。

“是的,现在维持在设计功率的3-8%低功率运行,刚刚能够驱动定居点的重力模拟装置,剩下的电力维持照明、通信,和最低限度的生产实验。”我回答道。

露娜并不觉得意外,平静的说:“是因为散热吧,火星大气太稀薄了,反应堆不能够正常散热。”

我对她的回答并不觉得意外,她虽然不是什么火星专家,但她一定对火星的开拓历程做过非常充分的研究,我说:“是的,与其说是大气太稀薄,不如说是空气中湿度太低了。当初我们已经充分考虑到了散热问题,但科学计算和实际应用总是有些不一样,最终结果就是这么令人尴尬。你看到的那座塔,就是反应堆的散热装置。”

包宇看我和露娜聊的起劲,也加入了进来,他问我:“李。。。主任,听说你参与过这个反应堆的建设。”

这事你都知道,看来没少打听我以前的事情呀,也不一定,估计是颜医生主动告诉他的,我对他说:“对呀,当时反应堆选址的时候,我做的基址勘测。好家伙整个反应堆核心容器有6米高,94吨重,费了老鼻子劲了。”

露娜有些不解的问:“话说,李主任您做核反应堆的地基选址,您到底是学什么专业的呀”,问完她又露出那种独有的狡黠笑容。

包宇听到这个问题,也回头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人倒是能找到相同的笑点,而且有相同的坏毛病,就是明知故问。我故作惊讶的说:“哎呀,你们两个还不知道我学什么专业的吗?!”

那两位同时喊道:“不知道!”

真是,太幼稚了。。。我没好气的说:“我学地理的,你们的好奇心满足了吧。”

“另外,别叫我李主任了,叫我李哥就行了,咱们又不是外人,”我补充道,“对吧?露娜同学。”

是不是自己人,过几天就能知道了。

露娜很镇定,她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短发,轻松的说:“包哥肯定不是外人,你也算我的老师了,当然也不是外人呀。”

这小姑娘,啧啧,嘴好厉害呀。我赶忙说:“老师不敢当,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包宇这时向定居点通报道:“导管一号,这里是李昂任务车组,我已驶离定居点,航向东8-7-0,车速30公里/小时,自动驾驶系统开始接管,通报完毕。”说毕,他就座椅旋转到面向我的位置,说,“李哥,你不是北师大毕业的吗?反正这几天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你刚好可以教教我们火星的一些东西。当然,我虽然来火星一年多了,这样的学习机会其实也不多。”

当然了,你这一年都去锻炼身体了,再加上经费紧张,你这样的新人确实没有什么机会多接触火星了,确实应该多学学了。我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嘴上却说:“这个时代,如果你脑子里装了很多东西,最好不要四处宣扬表达,而是要学会闭嘴。”

包宇说:“呐,可惜了。那岂不是浪费了这些知识。”

我笑着对他说:“不可惜。真的憋不住,可以去写科幻小说。”

露娜看不下去了,打断我们的对话,指着无人控制的方向盘,问:“真的没问题吗?”

包宇回答她:“没问题的,自动驾驶系统要比咱们人眼看的远,尤其是风沙比较大时,几乎只能由自动驾驶系统接管。”说着他指了一下跟在身后的载具,说,“那辆货运载具就完全靠自动驾驶系统控制,跟随咱们这辆车前进。”

露娜问:“是不是采集那东西的样本时,也是由货运载具里的探测车代劳?”

包宇答:“是的,所以咱们这次任务的风险并不高,我们的行驶路线也是由无人探测车提前探索过的,它在你们到达那一天就出发探路了。”

露娜说:“看来我们不需要做什么了?”

我叹道:“是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地球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这些大活人出舱活动,我也不知道为啥要派你们七个大活人从地球过来。”

露娜没有回答我,她直接忽略了我的问题,反问我:“既然自动驾驶如此好用,为什么还要配包宇这种载具专家驾驶呢?”

我说:“会有意外事件发生,这样就需要做一些不合逻辑的事情,自动驾驶系统做不到。”

露娜追问:“不合逻辑的事情?”

我回答:“比如,开车撞墙。对吧?小包。”

包宇笑着点点头。

露娜摆了摆手,无奈的说:“真是无法理解你们这群人。”

我指了指窗外,对露娜说:“别操那么多心了,我的大小姐,看看窗外吧,看一眼少一眼。”

露娜把头转向了窗外,但还是有些不满的怼了我一句:“别叫我大小姐。”

不叫你大小姐叫你什么呢?能花25亿来火星旅行的人,整个地球也没几个人吧。我要是有这么多钱就好了,一定在火星上建一个完美的定居点,哎,还是要想法子挣些钱才行。

算了,估计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没等我把牢骚发出去,露娜就敲击着车窗,惊叹道:“你们看远处,我知道道这不可能,但真像是一群卧在地上的黑山羊。”

露娜所说的远方,是一片连绵的戈壁丘陵,红色的沙砾地表上笼罩着一层粉红色的尘雾,俨然是波涛起伏的红色海洋上笼罩着一层盐雾,而这略显单调的波浪起伏中,一群又一群的黑色卵圆岩石“漂浮”在地表。远远看去,确实很像是一群又一群伏在地上的黑羊。

我说:“那些黑色的石头,是玄武岩,是地壳中涌出的岩浆冷却后形成的。事实上咱们所在的高原就是一片1000万平方公里的玄武岩。我们认为这群圆润的玄武岩是被风沙磨圆的。不过当你亲手摸到它们时,你就会发现它们的表面像粗砂纸一样,远不如地球上的鹅卵石平滑。”

包宇也盯着那片“黑羊”出神,说:“感觉,就像是丝袜奶茶上飘舞的黑珍珠。”

露娜附和道:“对,像巧克力豆。”

我说:“两位,打住吧,咱们现在想喝口咖啡都难。不过露娜说的黑色山羊确实很形象,地球上也有一种叫“羊背石”的岩石,远远看去跟草原上吃东西的绵羊一模一样。只是它们形成原因不一样。”

“哦,让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在昆仑山那边执行任务时见过,我还听说有时候牧羊人都会把它们和真羊搞混。”包宇比划着羊背石的轮廓,好像回到了地球上。

我继续说:“是的,都一样。火星上的玄武岩跟地球上的大同小异,火星上有的,地球上也有,甚至更多,所以地球对火星失去兴趣,也可以理解。”

露娜反驳道:“一样,又不一样,我们可以让人们重新对火星感兴趣。” 第二十一章 火星往事 T-3日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东100公里

-----------------

火星,是一个充满了感官矛盾的地方。

我可以在这里看到21.9公里高的太阳系中最高的山脉;4000公里长、7公里深的最深峡谷;幅员3000万平方公里的最大的火山高原。

在太阳系这个半径44亿公里的范围内,星系内三大地理奇观就在我乘坐的这个小小地面载具的2000公里范围内一览无余。

我真的建议地球上的每个年轻人都能在这个奇观密集呈现的星球上,大大的壮游一番。

但这个星球却无法给人任何伟大的感觉。站在这里我能感受到无尽的空旷,那种能够吞没一切存在的空旷,那种无法用比例尺来度量的空旷。但我面对这一片巨大的空旷却不会在内心涌起由衷的赞叹,这不是一个应该用伟大来形容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这份空旷没有耀眼的日月的衬托,火星上的太阳暗淡如霜,即使在晴朗的天气,火星上的太阳也只是如白纸一般幽冷,更别说看起来还要比地球上的那个太阳小上三分之一。没有太阳的照耀,火星那巨大的空旷,真的少了很多自称伟大的底气;火星的“月亮”们,根本就微不足道,即使最大的火卫一也只看起来像一颗大些的星星,没有“月光”的滋润,火星那巨大的空旷,也着实少了自称伟大的底蕴。

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人类的痕迹,没有生物的痕迹,这就让火星的空旷单调而又浅薄,人们无法在火星高山上品评出“云气接昆仑,涔涔塞雨繁。”也无法面对火星高原吟唱出“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在这巨大的空旷面前,火星地表上的任何事物都被衬托得渺小不堪,但正是这些渺小,往往被称作伟大。我们那座15米高的定居点小土包,被称作人类探索火星的伟大杰作;我乘坐的这辆13米长的地面载具,被称作人类的伟大工程杰作;就连我这个1.75米高的普通地球人,到了火星地表都被称作人类伟大探索精神的化身。

而我这个伟大的地球人,正坐在这辆伟大的地面载具里,在距离我们那个伟大的定居点100公里处,与另一个伟大的地球人讨论着有关伟大的问题:

我问:“我们可以让人们重新对火星感兴趣?让火星重新伟大吗?”

露娜知道我在调侃她,看似并没有生气,她说:“是让火星事业重新伟大。”

我故作惊讶状,叹道:“哎呀,我想听听露娜阁下的高见,如何让火星事业重新伟大呢?”

露娜没有回答我,她把手一摊,问包宇:“咱们这位李主任说话总是这么。。。混。。。难听吗?”

包宇本就不想加入这个讨论,被露娜一问更是手足无措,他敷衍道:“其实李哥内心挺好的。。。他应该没什么敌意。李哥对吧?”

我怎么就没有敌意了呢?我就是对这个露娜赫斯特抱有敌意,她来火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不过,我这阴阳怪气的毛病确实要改一下,算了,道歉吧。“对对对,我刚才有些阴阳怪气了,向露娜小姐道歉。”

“但是,露娜,你也知道四年前开始的一连串事故对民众信心的打击有多大,”我接着说,“挽回几十亿地球民众的信心,不是我们这些技术人员能够做到的事情。”

一连串事故,我可真会轻描淡写,应该叫一连串的灾难。四年前的火星发射窗口期,三分之一的货运飞船没能抵达目的地,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300亿人民币的物资打了水漂。紧接着是全球经济危机,长达20年的经济繁荣戛然而止。

屋漏偏逢连阴雨,几场气候灾难又如约而至。民众开始重新思考开拓火星的必要性,与其关注3亿公里外的火星上的空气湿度,还不如多关心一下身边的洪涝灾害、通货膨胀、一日三餐。终于,民意化为选票,选票指挥政策,政策重新审视了40年来人类探索火星的必要性,削减了探索火星的经费,定居点的建设被叫停,而我也就此颓废了3年多。

露娜坚定的说:“正是因为这世界上的痛苦和匮乏远远超过了我和任何善良人的愿望,才有必要在道德上保持抱负远大的乐观情绪。”

她看着我和包宇,接着说:“这不是我说的,是我小时候看的一本叫《理性的乐观派》里的话,人类走到现在不是因为运气好,人类有能力赢得未来,包括火星!”

真是个乐观的姑娘,我在她的年纪似乎也是这样的,不不不,我在四年前就是如此乐观,就是这几年的蹉跎让我成了这么个玩世不恭的混蛋。我还是挺希望她一直保持这种乐观的,不,希望她能及早褪去这种乐观,这也算是成长的过程。

我说:“人类赢得火星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每年2000亿的投入就能维持正常的火星探测规模,每年4000亿的投入就能够扩大定居点建设。2000亿多吗?不过是美国前十名富豪的平均身家罢了,更别说全球富豪的财富了,让他们捐点儿钱,就够维持三十年的火星事业了。”

露娜却说:“那大规模移民火星呢?100万人在火星生活怎么样?需要多少钱?把我们。。。把全球富豪都宰了也不够吧。我们要赢得火星,就是要赢得全球人的共识。”

“啊,我知道了,你和我代表两种人,我是那种支持小规模移民火星,稳扎稳打的人;你是那种支持大规模移民火星,把火星地球化的那种人。”

露娜微微一笑,说:“梦想嘛,就要大一些。”说着她看向包宇,问道,“包哥,你是哪种人?”

包宇说:“我是那种保护你们的人。”

露娜一下子兴奋起来,欢呼:“包哥,我真是太爱你了。”

我赶忙说:“我看你不是爱包宇,你是爱火星。话说,你真的不该叫露娜(Lunar),你应该叫玛斯(Mars),玛斯赫斯特。你父亲真的是取错名字了。”

露娜说:“我出生那年,美国流行有一种追求简单的风气,喜欢给孩子取简单的名字,我爸估计也是想返璞归真吧,我没叫做艾玛就谢天谢地了。不是说艾玛到了你们东北会疯掉吗?”

包宇说:“你对中国倒是很了解呀。连东北话都懂。”

包宇这半个东北人又要开始他的唠嗑模式了,我得赶快打住他,在没有摸清这个女孩底细之前,还是不要和她说的太多。我赶紧打岔,说:“返璞归真,当时你爸岂不是已经阅尽繁华了?”

露娜眼神闪烁了一下,说:“算是吧,那李哥您呢?你怎么叫这么个名字呢?” 第二十二章 名正言顺 T-3日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东120公里。

-----------------

“我嘛,就李昂呗,没啥原因。”我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

“李哥,说说呗,我也想知道”包宇闪烁着他那双鹿眼,也来凑热闹。

真是拿这个小包没办法,也不看看啥情况就凑热闹。行吧,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吧。

我无奈得回应着包宇:“我是2024年5月出生的,按我姥爷的意思我应该叫宇轩或者梓轩,反正你懂的就是那个年代人们喜欢的名字。”

我看了包宇一眼,接着说:“我妈不乐意,她老人家迷信星座,说什么金牛座的孩子应该取有关联的名字。我爸呢,谁也不敢得罪,就来个中西合璧,就叫昴。昴宿嘛,中国传统星宿,而且正好是金牛座的方位。”

“按咱爸的理论,你应该叫李昴,那你怎么叫李昂了呢?”

“我爸官方回应是他觉得'李昴'这个名字以后会被小朋友取外号,比如'礼貌'、'狸猫'什么的,他就把'昴'去掉了一撇,于是我就叫李昂了。”

“那您父亲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露娜听出了弦外之音。

“等我上了小学才发现,我爸的英文名叫'LEON',他让我继承了他的英文名,你懂吧,LEON李昂,发音相近。”我回答。

“原来如此,我算知道你这性格从哪来的了。有其父必有其子。”包宇嬉笑着说。

露娜说:“至少你爸比我爸用心多了。”

“不是用心,是煞费苦心。他把我姥爷和我妈都糊弄了,转了一圈,找了些借口,然后满足了自己的心愿。”我对露娜说。

露娜笑了起来,说:“你爸确实狡猾,李哥你这灵活头脑得到你爸的精髓了。”

“别你爸,你爸的,听着跟骂人一样,叫‘咱爸’。”我纠正道。

露娜赶快纠正:“咱爸,你得咱爸真传。。。哎,包哥你的名字怎么来的?”

包宇说:“很简单,我是家里老二,宇,宝盖下面两个丁。家里的第二个男丁。你懂吧。”

露娜比划着宇字的写法,很庆幸她的汉语学的还不错,很快就明白了,说:“啊,有意思,你们中国人取名字真是用心。”

“你们老外也挺用心的。我那个同事叫马克西姆,不就是因为他是家里老大吗?”

“太直白了,还是中国的名字含蓄有趣。我倒是觉得那天一起和我们参观的你那个女同事的名字很有趣。”说着,露娜开始做起莉莉诺尔标志性的动作,伸出手指四处比划。

“有点复杂,但知道原因后又很简单,等你回定居点后直接问她吧。”我可不想透露莉莉的隐私,再说我可还记得那天莉莉说的“美国娘们”的语气。

露娜显然没有尽兴,接着问:“那你们中国人还是更在意明正言顺的。所以,你们中国的定居点为什么叫“导管一号”。”

我立刻反对说:“喂,年轻的女士请注意措辞,什么叫你们中国的定居点,那是中国为首的世界各国人民建设的定居点。”

露娜翻了个白眼,更正说:“中国。。。为首的定居点为什么叫导管一号。”

还是少说了很多字,就不为难她了,我回答道:“当时一群人都在给定居点取名字,本来应该是中国。。。为首的国家来命名,倾向于用神话传说之类的。但我们在火星上的工程人员半开玩笑的递交了一个提案,说地下的定居点,就用“地”这个拼音的首字母D,然后找个D打头的词语取名就行。”

我比划了一个管子的形状,接着说:“既然定居点在熔岩管里,就取了个直白的名字,叫导管,因为是第一个定居点,就叫导管一号。怎么样,简单明了吧。”

露娜已经听傻了,还没有回过神来。包宇倒是抢先反应过来,问:“那另外两个地下定居点怎么也用D打头的规则呢,那不是别的国家的吗?”

“什么叫别的国家的,那是全人类的。只是由不同的国家牵头建造。”我再次指正了包宇的措辞。

露娜终于搞明白了汉语拼音字母表的顺序,也开始发问了:“美国。。。为首的定居点和欧盟为首的定居点为什么也遵守这个命名规则呀?”

“并没有,美国为首的定居点取名“The Pick”,我们只是翻译成“顶点”,欧盟为首的定居点叫“La Steppe”我们翻译成“大平原”。总之,必须符合我们的规矩。”

露娜打了一个响指,说“中国人真是会随机应变。那政府就同意了你们的提案?”

我说:“我们也没想到,反正政府同意了我们的命名方式。也许他们认为地下定居点只是权宜之计,未来会有更大规模的地面定居点取而代之。就没把这种命名方式放在心上,反正都是临时的。”

包宇说:“可没想到,却成了永久、最后的定居点。”

露娜安慰包宇说:“不会是最后的定居点。一定不会。”

乐观,始终不改的乐观,我真是难以理解。

我不解的问:“露娜,你不觉得在地球上只有很少数一些人还在关心火星探索的事情吗?真的还有人支持定居点的建设吗?”

露娜不动声色的回答:“李哥,相信我,我们有的是方法重新获得地球的青睐。”

我说:“别告诉我说什么能够团结全人类的狗屁理论,宗教能使人类团结一千年,战争也能使人类团结十年,但登陆火星只能使人类团结五年,而且仅限于第一次登陆火星。”

露娜久违的狡黠又挂在了脸上,她说:“李哥,你太高估人性了,难怪您总是这么悲观。”

说话间,地面载具停止了前进,后方跟随的货运载具也并排停在了我们的右侧。包宇看了一下时间,对我们说:“别聊了,准备夜间驻扎,李哥帮我确认一下镅电池的状态。”

我窜到副驾驶的位置,看了一下仪表,显示镅电池已从供电模式自动切换到供热模式,于是对包宇回报:“镅电池状态正常。”

我又看了一眼水平仪,一切正常,又对包宇补充了一句:“载具倾斜度正常。”

包宇这时向定居点汇报:“导管一号控制中心,这里是李昂任务车组,我们位于定居点东260公里处,请求夜间驻扎。”

定居点:“定居点收到,祝夜间驻扎顺利。”

说完,包宇开始向露娜解释:“我们车辆能源来自三部分:车载动力电池、镅电池还有光伏面板。当然,车载动力电池提供了70%的能源,镅电池提供了25%的能源,光伏面板只能提供5%的能源。不过镅电池既能供电也能供热,在我们夜间驻扎时主要靠镅电池。光伏面板只能算是应急电源。”

露娜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来,向车外张望。我这才注意到一路上露娜都系着安全带没有挪窝,看来她内心还是很紧张的,只是一直都在故作镇定。

露娜敲击了一下车窗,又比划了一下车窗尺寸,问包宇:“包哥,我刚上车的时候就想问,这么大的车窗,没有安全问题吗?”

包宇认真的说:“好处更多,有利于我们车内人员向外观察,而且如果要在车内短暂生活的话,宽大的车窗也能让人感到更加舒适。当然,火星大气稀薄没啥空气阻力,别看风速快,但根本吹不起什么大石头,也就不怕损坏。”

露娜问:“缺点呢?”

包宇说:“极端情况下安全性较低吧,但放心啦,第一代月球车还是个敞篷车呢。放心,很安全的。”

我对露娜说:“听你包哥的没错,你现在安心的欣赏日落吧,你在定居点应该没机会看。” 第二十三章 真心话大冒险 T-3日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东260公里

-----------------

人类眼睛的性能真是太孱弱了,以至于无法分辨如此层次丰富的蓝色。

那一轮惨白如纸的火星太阳正在坠向这片空旷的红色大地,墨蓝色的天空并没有表现出对这轮无用之物的眷恋。

事实上,即使在火星夏季晴朗的正午,天空颜色也是墨蓝的,或者说是“黛”色,一种灰、黑、蓝、紫晕染在一起的复杂颜色。

火星太阳在走向这一日旅途的终点时,犹如白纸浸入蓝色墨水一般,开始慢慢的从边缘开始一步步变成蓝色。

蓝色的太阳,恐怕只有在地球人的梦中出现过,但在这个空旷的世界,每天、每年都在重复的出现。刚开始,太阳还是发射着水蓝色的光芒,黛色的天空下红色的大地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粉红沙雾。逼得人不得不眯起了眼睛,不是因为耀眼,而是太过丰富的低饱和度的色彩集中出现,人不得不眯起眼企图分辨这些色差很小的事物轮廓。

但进一步的,水蓝色的阳光消失了,不知是哪一瞬间,靛蓝色的阳光晕染了整个太阳,刚刚还是粉红色的纱雾,开始显现出一丝淡淡的紫色。不对,天空不是黛色吗?那黛色的太阳岂不是和天空混沌一体了,哪有这么简单,天空已经变成了蓝紫色。眼睛真的是不够用了,大地呢,大地现在是什么颜色?紫色?黑色?不不不,现在的大地居然开始反射出一种蓝白色,甚至看起来比天空还要明亮。

不对,这是人类视觉的错觉,大地不可能亮过天空,天空不可能比太阳明亮,但在这个落日时分的火星,一切色彩的名字,或者说人类描述色彩的能力都是那么紧缺,而这时,大脑回馈给声带的,用来表达的词语,就更是匮乏。

露娜就是这样,她脸贴着右侧的车窗向西方张望,嘟囔着:“这。。。真的。。。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日落。应该怎么形容呢?我的老天,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火星的太阳可不会等待露娜嘴里蹦出合适的形容词,只是一瞬间,它就跳入了大地深处,所有蓝色都消失了,所有的黑色涌现出来。大地是黑中带白,天空黑的发紫,只有太阳消失的位置还有一层薄薄的蓝紫色。

我拍了拍露娜的肩膀,说:“结束了,火星大气上不会有出现晚霞这类景色,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安静,这个词语,跳入了每个人的感官。空旷与安静是这个颗红色星球给人的最大的两种感官刺激。我可以看到风吹起了沙尘,可以看到砾石从山崖上剥落坠下,但没有声音传过来,没有呼啸,没有脆响,没有炸裂。只有安静,安静得感觉不到自己耳朵的存在,好像听觉不存在,甚至大脑不存在。

空旷与安静,这就是整个世界的主宰,纯粹的空与纯粹的静,仿佛分子震动被冻结,能量被束缚。听觉被剥夺,视觉被“空”占满,剩下的就是脑电波在颅骨内乱窜,神经突触在肆意放电,思绪在飞快的奔跑。

人们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做出两种选择,要么关闭一切逻辑通道,主动陷入昏睡之中;要么开始将思绪整合成逻辑,开始思考高深莫测的命题。

这不,三个被淹没在这大大的空旷与安静中的人类在努力制造出声音,拼命合成出意义,对抗着火星的力量。

我和包宇睡在载具中部休息区的左侧,露娜独自睡在右侧。上铺的包宇问露娜:“露娜,你觉得那东西上,有外星人吗?”,包宇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倦怠,但我知道他一定睁着眼睛,眼睛亮亮的。哦,包宇这明亮的眼睛,我上次看到他这双发亮的眼睛还是半年多前的那个夜里。

露娜也没有睡着,她问:”哪个东西?“

明知故问,我真是讨厌这种语气,何必跟包宇玩这种游戏呢,人家小包也没那个心眼子跟你玩这个吧。我清了清嗓子,回了她一句:“咳咳,你是基督徒吗?”

露娜这回不再反问:“算是吧,问这个干嘛?”

我说:“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这是你们圣经上的原话。你犯不着跟包宇兜圈子,我们又不是记者,方圆200公里内只有我们三个人。但说无妨。”

我听到露娜叹了一口气,然后就是包宇尴尬得翻身的声音,真棒,天让我聊死了,可以早点儿睡觉了。

过了一会儿,露娜意外的说话了:“那东西,我不希望它是外星人,李哥,既然你不想彼此试探,反正也睡不着,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包宇说:“我不玩。”

我立刻来了精神:“小包,玩吧,反正有时间。”然后问露娜,“露娜,你说说规则吧。”

没等包宇回答,露娜就说:“很简单,就是我们互相问问题,被问到的人要如实回答问题。怎么样。”

包宇问:“不说真话怎么办?没有惩罚措施吗?”

露娜说:“没有惩罚,全靠自律,我们是自己人,对吧?李哥。”

我都能感觉到露娜那狡黠的微笑,谁怕谁呀,我立刻说:“好,玩玩吧,小包,玩吧。”

包宇说:“你俩玩吧,我听着。”,他从上铺裹着自己的睡袋轻盈的翻身跃起,然后荡了一个大圆,几乎无声的落进了我的铺位,他蜷在铺位空出的位置上,但还是碰到了我的脚。

包宇兴奋的说:“问吧,说吧。”,他并没有挪动位置,而是更大胆的压了上去。

露娜也裹着睡袋,半躺起来,说:“李哥,让我先问吧。”,没等我答应,她就抢先问道:“李哥,你来火星的目的是什么?”

又是这种查户口的问题,真够烦的,我第一个想法就是敷衍拉倒了,可黑暗中,我能感到包宇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看着我,他也期待着我的回答。

“我来这里。。。是想‘重生’,重新开始一段新生活。”我没有看向露娜,迎着包宇明亮的眼睛,我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大学毕业后做到了一段时间矿业投资,结果一塌糊涂,当时我想不如就离开这个世界吧。”

包宇突然动了一下,他用力往我这边靠了一下。

“方法我都已经想好了,后来我的发小,罗维琦,罗工,小包你见过他。”我没有避开包宇的移动。

包宇轻声说了一句:“见过,很少说话的那个。”

“对,就是他,他去我住的地方找我,说中国火星定居点选拔工作人员,他已经报名了。”我觉得眼睛已经开始发酸了,揉了揉眼睛,继续讲道,“他的原话是:‘你不是想离开这个世界吗?那就去火星吧,那里是新世界’。”

我稍稍翻了下身,好家伙,包宇够重的,他看着不胖呀,哦,肌肉含量高,瓷实吧。包宇丝毫没有让我挪动身体的意思,仍然坦然的压着我。我抬高了些声调,说:“于是乎,我意外的通过了选拔,意外的来到了新世界,在这个新世界我‘重生’了。”

露娜轻声问:“那你来到新世界后呢,有什么计划?”

姑娘,你犯规了,只能问一个问题的,算了,包宇应该也支楞着耳朵听着呢,我说:“找些挣钱的机会咯,把以前亏的挣回来。”

露娜问:“找到了吗?地球资源环境委员会是挣钱的机会吗?”

我立刻说:“这都是第几个问题了,已经回答两个问题了,轮到我问了!”

露娜笑了一声,说:“OK,我犯规了,该你问了。”

问什么呢?那些我已经知道答案的就不问了,浪费机会。我想想,对了,我想到了。 第二十四章 有趣的东西 T-3日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东260公里

-----------------

“这次完成任务,你回地球时,有什么想带的物品,纪念品之类的。”我问。

包宇捅了我一下,小声说:“问这干嘛,还不如问问那东西。”

那东西不用问了,我知道她怎么想的。我倒很想知道她想要什么火星特产。

露娜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样一个无厘头问题,她反而略显激动,发出一阵伸懒腰的声音,然后说:“我嘛,我还没想好。”

“给你五秒钟。”我开始倒计时,“5、4、3.。。。”

露娜说:“打住,打住,我想到了,嗯,算是吧,我觉得我会找个有趣的东西带回去。”

包宇都乐了,笑着说:“露娜,你这等于没回答。”,说着他又蛄蛹了一下,把我挤得只剩下1/2的床铺空间了。

露娜说:“有趣的东西,一种东西,能告诉他们,我们能做到的东西。”

他们,好一个他们。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吗?或者,露娜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愿吧。

我问:“什么样有趣的东西?”,我也多问一个问题,不算犯规吧。

露娜说:“其实,火星上有的,地球上也有。找到一个有趣的东西很难。”

我回应道:“是的,火星和地球在太阳系刚刚诞生的时候,只是一堆围绕婴儿太阳旋转的石块,后来碰撞粘合,形成了两颗行星,本质上两颗星球的成分没有什么区别。而且由于地球更靠近太阳,受到的引力更强,地球上的重元素可能还会更多一些,所以,别指望发现火星上有什么地球上不存在的元素。”,说这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包宇忽闪着眼睛认真的听我说话。

“是的,不一定是地球没有的东西,也许应该是那种获取方式有趣的东西。谁知道呢?”,露娜停顿了一下,问,“李哥,再玩一轮吗?”

“睡吧,想问明天再说,明天全天我们都会赶路的。”我还真是困了,忙起来挺好,入睡变得很容易。

露娜语气中带着失望:“好吧,我本来想多聊会儿的。晚安。”

这时候已经逐渐伸展了身体的包宇还占据着我的床尾,显然包宇没有预料到对话结束的这么快,他有些不知所措。

露娜又嘟囔了一句:“包哥,你就睡那吧,晚上别太过分就行,我在下铺全能看到。”

我能说什么呢,还是假装睡觉吧。

。。。

蓝色的火星太阳,几乎是从我们载具前风挡的正中间,跳出了空无一物的旷野怀抱。没有鱼肚白,没有朝霞,也没有喷薄而出的万丈光芒。

火星大气的平均地表压强只有地球的1%,空气极其稀薄,因此大气的折射、散射效应很弱,这就使火星的早晨缺少了欣赏朝霞的乐趣。

火星东方大地的尽头,只会在日出时呈现出一层纤薄金边,像什么呢,哦,就像包宇洗漱时,梳妆镜的低压钠灯照在他脸上时,皮肤边缘浮现的那一层闪着光的白色绒毛。

这家伙早起的习惯什么时候也改不了,又把我吵醒了。

我抱怨道:“哎呦,我都躲到火星来了,也逃不过早起的命运吗?”

包宇没有表示任何的歉意,而是用他那洪钟般的嗓音宣布:“都起床了!李昂、露娜赫斯特都起床了!车组成员十分钟内洗漱完毕,十五分钟内结束早餐。火星时间05:30车辆预热,05:35正式出发。”

幸亏昨晚我早早叫停了那个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只有真心话,没有大冒险。),否则我是真起不来床了。

挣扎着了起床,洗漱嘛,根本花不了十分钟,无非是用湿巾抹几下脸,漱口水清洁口腔,我没包宇那么细致,根本不用对着镜子细细拾掇,二十秒钟解决战斗。

嗯嗯,吃早餐,我翻动着食品柜,哎呦,张执委这个马尾辫老太太还是真心疼我们,给的都是刚从地球运过来的新鲜物资。我抓起一包八宝糯米饭、一袋橙汁、一包冻干猕猴桃,扔到嘴里就开始嚼。味道相当不错,有这口饭,死在外面也值了。

我说:“包宇你也尝尝这个八宝糯米饭,真好吃,咱们定居点已经两年没有这道菜了。”

包宇说:“李哥,你喜欢吃就都留给你吃吧,看你吃饭这个劲头,不知道的以为你在火星蹲监狱呢。”他对正在食品柜里找东西的露娜说,“露娜,我们出发时张指导特意把最好的给养给了我们,而且是三倍的供给量,随便吃。”

张指导真是我亲妈,知道这一路辛苦特意给了这么多好吃的,回去我一定给她一个拥抱。

我说:“小包,这话昨天怎么不说呀,昨天那小半天我一路上空落落的,就想敞开了吃零食,生怕补给不够,我忍了一路。”我就是这个毛病,在家里时一天不吃东西都想不起来吃,但只要开车上了路,那是什么东西都想往嘴里塞。

露娜笑了:“我大学时也这样,只要出去玩,在车里吃什么都香。”,她拿着一包鸡肉三明治,一袋巧克力布丁,一袋菠萝汁开心的吃了起来。

“小包,你吃什么?”我问。

包宇不紧不慢的在食品柜里翻找着,嘟囔着:“高蛋白、高热量就行。随便吃两口吧”,接着他抱着一包土豆牛肉,一袋椰蓉面包,一袋乳酸桃子奶昔坐到了他的驾驶位。

我看着他在那里细嚼慢咽,说:“你这还叫随便,你这是把早餐当午餐吃,难怪你这么沉。”

露娜揶揄道:“包哥那是肌肉含量高,需要摄入的热量也大。李哥,昨晚睡得踏实吗?”

包宇假装埋头吃饭,脸蛋上的红甜甜圈也不明显,他倒是练得脸皮越来越厚了。露娜也不忍心戏弄老实的包宇,她把全部火力都集中到我身上,说:“李哥,你也应该练练了,我记得体检那天,颜医生还要你注意身体呢。”

露娜倒是耳聪目明的很,她不会是专业的间谍吧。我说:“是的,我在定居点浑身不舒服,头疼,肩膀疼,应该是抑郁症,只是出了定居点感觉好很多。”

露娜倒是没继续开玩笑,她说:“李哥,你这是颈椎病,我爸刚退休那段时间也这样,以为得抑郁症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现出没见过的一种真诚。

我故作痛苦道:“你要是医生就好了,我现在没啥,在外面确实轻松很多。”。不过她确实猜对了,确实是颈椎病,谁能想到我在这个重力只有地球38%的世界里,居然得颈椎病呢。

露娜也吃完了早餐,一脸的意犹未尽状。我问:“是不是觉得,缺了点儿什么东西。”

露娜砸吧嘴,眼神显然在努力思索着什么,说:“确实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到了火星早餐就没吃饱过,不是饭量不够,而是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我说:“我告诉你吧,缺了一样东西。。。咖啡。” 第二十五章 咖啡 T-2日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东260公里

-----------------

露娜恍然大悟,叫道:“对!咖啡,我说怎么好像少了什么东西!我在地球上每天早餐要喝一杯咖啡才算真正开始一天的生活。”

我说:“我也想喝呀。定居点已经三年没有咖啡喝咯,不只是导管一号定居点,在整个火星上你都别想找到一杯咖啡。”

露娜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哦,我想起来了,三年前的那个地球优先运动?”

我无奈的说:“是的,四年前一连串火星运载火箭失败后,全球经济危机也凑热闹,也不知道是哪个无聊的人在元宇宙上发起集会,大概意思是他不反对火星上的定居点,也尊重定居点人员的生存权,但为什么要花大钱给火星运咖啡呢,这又不是生活必需品。接着就是所谓地球优先运动爆发,民众们要求解决地球上的问题,优先保证地球居民的福利,好像支持火星开发就像是。。。怎么说呢。”

包宇喝了一口奶昔,随口说:“何不食肉糜。”

哈哈哈,包宇这小子有时候也挺机灵,应该是受到了我的熏陶。我说:“对,何不食肉糜。”

露娜有些茫然,问:“什么何不食肉糜?”

包宇放下喝完的奶昔说:“你知道晋惠帝吧?。。。”

我忙说:“小包,小包,她怎么可能知道晋惠帝,她能知道秦始皇就不错了。何不食肉糜,怎么说呢?”

我想了一下,说:“据说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就是和她老公一起被砍头的那个,她听说饥民饿死的事情时,说‘Qu'ils mangent de la brioche?’翻译成英语大概是‘let them eat cake’,为什么不吃蛋糕?就是何不食肉糜的意思。“

露娜说:“知道了,所以火星居民就没咖啡喝了,算了,我看食品柜里还有能量饮料,实在不行就用它过瘾吧。”

我说:“你昨晚不是说有趣的东西吗?我觉得咖啡在火星就是有趣的东西,能够卖大钱。你可以考虑一下。”

露娜说:“李哥,你记错了吧,我说是把火星上有趣的东西拿回地球,不是把地球的东西带到火星。你搞反了。”

这时包宇做了一个伸展动作,然后把手搓热,兴奋的说道:“别想着咖啡了,今天的任务正式开始。”,说着开始进行车辆电池预热。

我也窜到副驾驶位,开始查看镅电池是否转入发电模式,包宇向我说:“李哥,看一下货运载具的数据是否正常。”

我看了一眼仪表,做了一个ok的手势,说:“一切正常!”

包宇开始向定居点通报:“导管一号,导管一号,这里是李昂任务车组,设备状态正常,预热完毕,请求出发。”

“李昂任务车组,导管一号收到,根据天气预报显示,任务区域最高气温10摄氏度,最低气温零下41摄氏度。风速每秒11米。无区域性沙尘暴。适宜车辆行驶,祝好运。”

“收到,谢谢。”

这时地面载具轻微抖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移动,行驶了大概十米后,右后方的货运载具也启动出发。包宇大声宣布:“坐稳扶好,今天我们要前进将近600公里呢!出发咯!”“

露娜问我:“昨天行驶了将近300公里,今天600公里,明天600公里,那咱们应该不会在T日到达两千公里外的任务点吧。”

我回答:“确实没办法到达,但你也不希望那东西直接砸在咱们头顶吧,一切以安全为重。”

露娜没有说话,转过头去向车外张望。

今天的风速更大一些,空气能见度要比昨天差。地面载具向着东方行驶,冷冷的阳光直射着前风挡,可以清晰的看到远方的笼罩着一层尘雾,像是一个厚重的盾牌扣在地面。(我们称之为尘盾,这场景在地球上多风沙的地区也很常见。)

粉色的尘盾与墨蓝色的天空相接的边缘模糊,而且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紫色荧光。这层飘渺无常的荧光一直困扰着火星定居点的学者,有人说是大脑的错觉;有人说是火星大气中的二氧化碳(火星大气中95%都是二氧化碳)与紫外线反应激发的磷光;也有人说是沙尘在折射阳光,就如同地球上彩虹的形成原理一样,只是水滴被沙尘替代。

总之,车窗里就是占据一半面积的大地的红,占据五分之一的尘盾的粉,占据三成面积天空的墨蓝色,还有一线的荧光。整个前车窗就像是一副由色块拼贴的抽象画。我不知道露娜有没有注意到那一线的荧光紫色,但她肯定陷入了这种单调色彩的催眠之中。

我回头问露娜:“怎么样?没发呆吧,你看前面多像是一幅画。”

露娜显然被我吓了一跳,她眼神重新聚焦在我的身上,说:“啊,哦,你说画吗?有点儿像马克·罗斯科的画,我家有过一副,一半是紫色一半是黄色那幅,我爸说,我小时候的涂鸦都比罗斯科的画好看。”

包宇关心地问:“露娜,今天没有晕车吧?”

露娜说:“没有,谢谢,今天感觉好多了,只是我有点愣神,这景色太单调了。”

包宇放心地说:“那就好,习惯就好了。”

露娜深吸一口气,显然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她主动问我:“李哥,你觉得火星,和地球有什么不同,从你地理专业的角度出发说说呗。”

行吧,说说吧,露娜犯困无所谓,包宇也别被传染得犯了困就行。

我回答:“火星简单得多,火星地表没有水,至少最近十亿年地表没有水。火星也没有生物,我说的是那种大型动植物,有没有微生物你要回去问莉莉姐。”

“而这些东西都对塑造地貌、地质有着极大影响。打个比方,地球的地貌和地质状态,就像一本一千页的小说,丰富有趣,一辈子都研究不过来;而火星呢,你见过儿童积木吧,就像是小孩摞了三层积木城堡,也许有点儿意思,但意思不大。”

说着,我手上开始比划起玩积木的动作。

露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说:“大概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我进一步解释:”我们先讲第一个点,先看大尺度的东西,板块运动。地球上的板块运动要比火星明显的多,有地球物理学家推测正是有水的润滑作用,大洋板块才能俯冲进入陆地板块,地球的高山、大洋才会形成。而火星就没有这样的明显板块运动。”

“你要知道地球从太阳系原始星云盘内形成、增生和分异,形成的矿物种数仅有约 300种;然后是地壳和地幔之间的相互作用阶段,也就是板块运动,矿物种数发展到了1500种”我接着说,“仅仅这第一个点,因为有水,地球的矿物数量就远远多于火星。”

包宇开着车,扑哧笑了出来,他说:“又是,第一个点。李哥,你这个口头语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露娜完全没有听我的解释,而这时才来了精神:“对对对,李哥带我们参观的时候也爱说第一个点,我听说他外号就是第一个点。”

包宇也说:“我刚到定居点时,马克西姆说第一个点是他们主任,罗工说过第一个点是个好人。我还以为有人是四字名,姓‘第一’,名‘个点’呢。”

这俩人迅速从刚才的昏昏欲睡转入亢奋的八卦状态。看来八卦才能使人兴奋,学习只能使人走神。 第二十六章 第一个点 鸡冠山 T-2日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东290公里。

-----------------

不行,我要反击,这个包宇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好端端的跟别人提我外号,真是没脑子。我高声对露娜说:“你想知道包宇的外号吗?”

露娜止住了笑,回答:“知道呀,叫‘当然’当然,因为他口头语是‘当然’。”

我奋力做出狂笑,说:“对呀,哈哈哈哈哈,当然,哈哈哈哈,多逗!”

露娜白了我一眼,然后又继续着和包宇的八卦:“对对对,第一个点,而且李哥特别喜欢把‘第一’加重音,我一开始还以为他说‘第亿个点’。”

包宇摆了摆手说:“不对,不是第亿个点,而是在‘一’后面好像要打嗝一样,停顿半秒,发出嗯的尾音。就像,第一en个点。”

露娜直拍大腿:“对对对,太像了,好像是噎着了那种感觉,老天爷,包宇你学的太像了。”露娜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之后就是两个人疯狂的同时高呼:“第一en个点!”

我无奈的说:“包宇,适可而止吧,开车注意点儿,否则一会儿就是咱们出车祸的第一个点了。”

包宇笑得都岔气了,说:“李哥,没事,现在是自动驾驶状态。”

笑吧,笑吧,这小子在定居点里太严肃了,出来开心一下也蛮好。

露娜也对我说:“李哥,没必要那么严肃,第一个点也不是贬义。。。”

我没注意听她的下半句话,因为我看到在包宇主驾驶位车窗的远方模模糊糊的有个物体浮出尘盾顶部。我立刻提醒包宇:“注意前方,应该是第一个地理特征导航点。”

包宇迅速恢复工作状态,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对我说:“李哥你再观测一下。确认后,我向定居点汇报。”

露娜也迅速严肃起来,她移动到包宇后面的座位上,然后开始向前观察。

我对露娜说:“看到正前方,偏左的方向耸起的黑色山顶了吗?就在尘盾的顶端。”

露娜观察了几秒说道:“看到了,很明显。”

我说:“那是塔尔西斯火山(Tharsis Tholus)的山顶,海拔高度8000多米,几乎跟珠穆朗玛峰高度相同。即使从我们所在的塔尔西斯高原算起,她也比咱们所在的地面高出4000多米。”

露娜说:“她的山顶不是盾形,好像不对称。”

我说:“是的,她的火山口在喷发时被巨大的能量炸开,整个朝向东边的结构都被抛射出去了,所以她的山顶像是鸡冠子。要按照我们中国人的命名方式,她应该叫鸡冠山。”

露娜已经开始计算了:“高度4000米,根据火星的曲率半径计算。现在我们距离她应该有160公里。”

我补充道:“再加上尘盾的厚度,做些修正,估计在150公里左右。”你看,没有AI助手的帮助,人类的大脑还有点儿用。

我转头对包宇说:“确认是鸡冠山。。。塔尔西斯火山。”

包宇向定居点通报:“导管一号,导管一号,这里是李昂车组,目视接触第一地理特征导航点,塔尔西斯火山。距离150公里。完毕。”

定居点回话:“李昂车组,导管一号收到,祝好运。”

我开始向露娜解释:“尽管我们有自动驾驶系统,但还是要通过目视等方法来人工确定航路,以防自动驾驶系统故障。”

露娜点点头。

我接着说:“我们会在到达塔尔西斯火山正南的位置时,还要再行驶500多公里,在今天晚上到达厄科沼谷地(Echus Palus),我们中国人直接翻译叫回声谷。所以,当火山到达我们正北时,我们可以根据车速来大概推断自己的位置。你大概理解这个相对关系了吧。”

露娜略加思索,然后说:“明白。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向东北行驶,而是先向东,再向北呢?”

我回答:“更好的利用地形优势。虽然直接向东北方向行驶路途更短,我们以前也探索过那个方向,但那个方向上细碎的东北走向的裂谷比较多,不但危险还有可能绕路。你没有发现我们朝东行驶没有什么崎岖的地形吗?”

露娜点了点头。

我接着说:“我们所在的塔尔西斯高原(Tharsis Bulge),是一片火山熔岩冷却后形成的高地,你可以理解为一块扣在大地上的厚达几公里的巧克力锅盖,我之前说的熔岩管就藏在里面,总的来说,地形只是略微有所起伏,很适合车辆行驶。我们要多多利用这种地形,安全快速的通过。而且我们这一路向东,都是下坡更加节能。晚上到达厄科沼谷地后,我们就沿着谷地的走向,向北行驶。”

露娜已经完全理解了,我发现她在认真接收知识时,脸上的那种狡黠就消失了。露娜说:“看来他们选择李哥当这次任务的领导是很明智的。你对火星真的很了解。”

又是这个“他们”,他们是谁。算了,就算我现在问她,露娜也不会告诉我的,还不到火候。我说:“美国人也拍马屁吗?”

露娜又笑了,说:“啊,拍马屁,这个我听懂了。包哥,你觉得我是拍马屁吗?”

包宇回头说:“不是拍马屁,李哥算是个火星活地图了。不过你还是要尽量顺着他,他心情越好,说的越多,你能学到的也越多。”

露娜再一次兴奋起来,做出举手答题的动作,说:“这个我知道,这叫顺毛驴。”

我赶忙说:“你两个都给我打住吧,我说,赫斯特小姐,您这中文跟谁学的?跟说相声学的吗?”

露娜眼睛一亮,说:“哈哈哈,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的家庭教师是个中国来的留学生,天津人,他还会打快板。我小时候一度以为,所有中国人都会打快板。”

包宇说:“露娜,刚才李哥是在开玩笑,你不用这么认真的回答他。”

露娜又是狡黠的一笑,说:“我当然知道他是开玩笑,我很喜欢看他这种生气的样子。”

我彻底无语了,瘫坐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抱怨道:“你们应该尊重我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你们至少把我当作。。。”

包宇抢着说:“当作领导,是的,我们就是把你当成领导了呀,李主任。”

露娜也说:“是的是的,昨晚包哥有没有把领导服侍舒服呀。”

我绝望的说:“你们至少要把我当人看。这任务啥时候结束呀,我要疯了。”

露娜和包宇击掌后说:“快了,快了,最多七天吧。”

看来包宇和露娜已经成为朋友了,好现象,以后的很多事情就好办了。这种野外活动确实能够快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年我刚上大学时,一个多月都没把同学认清楚,可一次两天的短途野外实习就已经和所有同学打成一片了。

只是不知道露娜口中的那个“他们”,能不能让这段友谊继续下去。 第二十七章 塔尔西斯火山 T-2日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东430公里。

-----------------

地面任务载具仍在以35公里/小时的既定速度行驶,前挡风玻璃中红色块的比例已经由占据一半的视野面积,慢慢变成占据4/7多的视野面积了,缓慢冗长的下坡开始了。

本来在11点钟方向的塔尔西斯火山已经慢慢移动到了车辆的左侧,那个鸡冠一样的山顶越来愈明显,鸡冠下锥状的山体也从尘盾中显现出来。这可能是火星上最年轻的火山了,我对露娜说:“有没有观察到这座火山的颜色有些不同。”

露娜一直在注视着这座火山,她立刻说道:“更黑一些,应该是玄武岩的颜色。”

小姑娘学的还挺快,我说:“是的,更黑一些,这座火山比较年轻,所以她的山体没有被侵蚀,也没有染上火星特有的红色,尤其是她的鸡冠子,黑色的鸡冠子,中国有一种乌骨鸡,鸡冠子就是黑色的。”

露娜说:“我倒觉得,更像是马蹄铁的形状。”

包宇却说:“乌骨鸡我知道,味道很不错。”

包宇这人啥都好,吃苦耐劳忠诚可靠,甚至有些可爱,但就是喜欢意淫,意淫在火星上吃不到的各种美食。我斜眼看了包宇一眼,说:“别吃了,你注意一下砾石吧,这一带应该有巨大的火山弹,你随时准备干预自动驾驶系统避让。”

我指着山顶问露娜:“看到山体的缺口了吗?”

露娜说:“看到了,山体西侧还是完好的圆锥形,东侧好像被削去了,是喷发时把东边的山体炸开了吗?”

我说:“是的,你们美国的圣劳伦斯火山1980年爆发时,3.5亿吨TNT爆炸的能量把山体炸开了一半,600多平方公里内的森林和建筑被夷为平地。要知道,圣劳伦斯火山只有2500米高,而这座塔尔西斯火山,她山顶到缺口的高度就2500米,也就是说,她的火山缺口可以塞下整个圣劳伦斯火山,想象一下吧,那需要多么大的能量,毁天灭地。”

露娜倒吸了一口凉气,恐怕,这是她到达火星后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火星蕴含的惊人能量。

我接着说:“塔尔西斯的这次爆发应该抛射了非常多的火山物质,那些熔岩会在空中旋转冷却形成圆形的火山弹,地球上也很常见,最大的直径有半米。但火星引力小,火山弹也会更大,我见过一座房子那么大的火星火山弹。而且火星熔岩的冷却也会更慢一些,所以火山弹形状可能更多样。”

露娜说:“那我们确实应该小心一些。”

我安慰道:“没事,不用太担心,只要注意观察就行,而且塔尔西斯的绝大多数火山弹和其他物质应该被喷射到了她的东侧,我们在她的南侧,所以会安全许多。”

露娜仍然心有余悸,说:“这在火星只是一个中等火山吧。更大规模的火山喷发真是难以想象。”

我说:“当然只是中等规模的火山,更巨大的火山就在咱们身后呢,你现在下车向西眺望就能看到。艾斯克雷尔斯山(Ascraeus Mons)有18公里高,咱们定居点一号就在这座火山脚下;帕弗尼斯山(Pavonis Mons)有12公里高,阿尔西亚山(Arsia Mons)有14公里高。别忘了,还有那座著名的奥林匹斯山(Olympus Mons)高达22公里高。

露娜朝车尾望去,好像她能看穿车尾的金属外壳,看到西部的这四座庞然大物一样。

我说:”你肯定能看见,天气好的时候半径四百公里内,你都能看到奥林匹斯山的山尖。大概相当于在长沙岳麓山看到武汉长江大桥。从纽约自由女神像看到华盛顿的国会山。不过那要天气好才行,你们来那一天,能见度不足10公里,连定居点边上的艾斯克雷尔斯山都看不到。“

露娜仍然没有说话,她的双眼紧盯着鸡冠山,好像完全没有去听我说话。她只是静静的呆坐在车窗边,似乎在想象塔尔西斯火山爆发时的巨大的力量,想象着喷射而出的火山灰笼罩大半个天空。(事实上,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这场火山爆发中,火星地表上四分之一的地区都能看到她喷射的火山灰。)

我说:“塔尔西斯火山爆发时,应该有些火星岩石被加速抛向高空,甚至脱离地球引力,成为小行星,甚至有些可能还以陨石的方式进入了地球岩石圈。”

露娜支吾着,说:“我大概知道,不过你可能说错了,这些岩石需要被加速到5公里/秒才会逃离火星引力,恐怕火山喷发的能量还达不到。”

包宇这小子又是扑哧一乐,说:“李哥,你终于错一次。哈哈哈哈。”

我怼了他一句:“不许瞎乐。注意观察道路情况!”

塔尔西斯火山已经缓慢而又坚定的迫近到我们跟前了,不但前车窗左半部分的视野已经被火山遮挡,左侧车窗的视野也完全被遮挡起来。从左侧车窗往外望,只能看到一道岩墙从前方十多公里的地方向我们压过来。岩墙的颜色从低处的红色,到中部的灰色,到顶部的黑色依次渐变,只有在视野的最边缘才能看到墨蓝的颜色挤了进来。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通过左侧的车窗只能看到红色到灰色的渐变,有一种载具在地下隧道的错觉。而在露娜坐的左侧位置,要想看到颜色的黑,也需要一直仰头才能勉强看到。而曾经清晰的鸡冠子,在现在这个视角下,也只能依稀看到一点点尖峰。

地面始终平坦,车辆始终在缓慢下坡行驶,车身传感器也没有警告车身姿态倾斜。但坐在车里,在左侧巨物的威压之下,有一种整个车辆,或者整个空间向左侧倾倒的错觉。在这个错觉之下,没有经验的驾驶员会不断向右修正车辆行驶轨迹,以抵消倾倒的错觉,最后的结果就是车辆会在地上画一个大圆圈,直到本来向东行驶的车辆,车头错误的指向了南方才会停下来。

当然,包宇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更别说自动驾驶系统还在介入。包宇一只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眼睛搜索着可能影响安全的拦路石,不时通过后视摄像头观察跟随在后的货运载具。包宇注意到我在观察他,他撇了我一眼说:“我喜欢在火星上开车,在地球上没有这种机会。”

我看着他,问:“因为空旷?可以随便开?”

包宇笑了一下,说:“都不是,因为轻。火星的引力小,所以开着这种体积的车辆行驶的时候,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没有噪音,再加上咱们这载具优秀的滤震,有一种在冰面行驶的感觉。”

露娜问:“像在滑冰吧。我小时候也经常滑冰,我爸当时一度想让我学花样滑冰的。”

好吧,这俩人又找到共同语言了,我小时候会啥运动来着?兵乓球?好像初中后就不玩了,算了,我是个四肢不勤的半残,就不跟他们凑热闹了。

包宇回头看了露娜一眼,笑着说:“当然,像在滑冰,而且不是那那种优质的室内冰场。在火星开车的感觉,让我想起来小时候在学校滑冰的感觉,我们学校一到冬天就在操场上浇水冻冰,那个冰面坑坑洼洼,但小时候不管这些,我甚至很喜欢那种坑坑洼洼给我的脚跟和膝盖带来的那种冲击,麻酥酥的,跟过电一样,感觉老带劲了。”

包宇只有在放松且开心的情况下才会把自己的东北口音带出来,平时最多就是把卫生间说成“伟生间”。看来他现在心情不错,他心情好,说明路况没问题,也就意味着我们远离危险,真好,我喜欢包宇多说东北话。

露娜说:“包哥,你说话好真好玩。”

包宇说:“我不行,我爸和我哥才会说话呢,听他俩聊天就像看美国的脱口秀,老着笑。我小时候文静,不爱说话。”

我说:“别谦虚,我看你们包家人都够能说的,你也不例外。”

露娜说:“等回了地球,我给你办一场脱口秀,就叫火星上的火段子。”

包宇说:“好呀,只要你不怕赔钱,给我办十场都行。”

塔尔西斯火山带来的威逼感,消失了很多,车内气氛活跃了起来。我指着地表的西瓜大小的黑色石头说:“露娜,你看到这些黑西瓜了吧,这就是火山弹,你不是想找有趣的东西吗?这也算是有趣的东西了。”

露娜看着这些“西瓜”说:“怎么个有趣,能吃?”

包宇接茬说:“可不咋地,嘎嘎甜!”

“好吧,我不说了,你的损失”,你俩这一唱一和的真像两口子。包宇这小子也是没起子,不到一个星期就被人拐带走了。

露娜赶快说:“说吧,我不笑了,我认真听讲。”

包宇也说:“哥,说吧,我也想知道。”

我叹了口气,没辙,说吧,谁让我这人心软呢?于是我做了一个切西瓜的手势,说:“也许里面玛瑙,兴许有那种特别大的玛瑙。”

露娜失望的说:“李哥,玛瑙这东西地球多的是,一点都不有趣。”

包宇说:“哎,露娜,你不是有个玛瑙头绳吗?”

露娜又露出了狡黠的微笑,说:“那个嘛?不是玛瑙哦。” 第二十八章 底特律玛瑙 T-2日

“导管一号”火星定居点,东460公里

-----------------

什么玛瑙?什么头绳?什么是头绳?赶快回忆一下,看我这个脑子,头绳,头绳,头绳。“人家的闺女有花戴,你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给我喜儿扎起来,扎呀扎起来”,哦,对对,头绳就是女孩扎头发用的。

我又走神了,这时车里的两个活宝已经开始争论起来头绳的问题了。

包宇说:“不是玛瑙吗?我看着挺像玛瑙的呀!”

露娜说:“不是玛瑙,你看错了。”

包宇想了想,说:“那应该是塑料的。”

露娜拍了拍包宇的座椅说:“你呀,猜不到的。”

好家伙,我这是回到高中教室了吗,幼稚晚熟的高中男孩被早熟的女同学逗的神魂颠倒。这个包宇,别人挖个坑,他就往里跳。

我说:“你们聊什么呢,什么玛瑙头绳。”

包宇说:“他们练习穿地面行动套装时,露娜把头发扎起来了,头绳上有一颗玛瑙。”

我脑子一片空白,我问:“有吗?我怎么没看到?”

露娜又拍了一下包宇的座椅,说:“李哥怎么可能注意到,估计他眼里只有岩石、底层、矿物还有包宇,他才不会注意到这些东西。我猜,他是昨天才知道我叫什么的。”

包宇回答:“差不多吧,哈哈哈,李哥确实不擅观察。”

喂,你也太擅长观察了吧,人家女孩的头绳都看得到。你小子心思都用在这上面了。我刚要反驳,露娜就说话了:“对,费丝·基普页真,包哥你有印象吧,那个身材特好的黑皮肤女孩,她后来跟我说,李哥两天后才发现她是女生。”

“不是,这不怪我,她身材修长又是短发,谁能分得清。”我赶紧辩白。

包宇却说:“她当然是女生,我一见面就看出来了呀,李哥,你这眼神。”

“我的眼神怎么了,我能分清楚你是男生就不错了。”我回怼道。

“哦~,我知道了!”包宇突然叫了出来,接着好像又意识到什么,立刻平复了神情,说:“哦,我知道了,露娜你的头绳是普通石头的。”

露娜故作神秘,说:“不普通,不对,也算是很普通。但不是石头。”

老天爷,就一个破头绳,这两个中学生还要聊到什么时候。我问:“我怎么没看到你扎着头绳呢。”

露娜一脸不可思议,说:“我把头发剪短了呀!你没发现我发型变了吗?”

我摇了摇头,她发型变过吗,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是什么发型来着。我又坚定得摇了摇头。

露娜翻了一个白眼,说:“我刚到火星时扎着头发,后来要出任务,就剪了短发,你没看出来?!”

我又摇了摇头。

露娜对着包宇叫道:“包哥,你看上他哪了?”

我直接说:“别问你包哥了,你带着头绳呢吗,我看看,听你俩吵吵快烦死了。”

露娜从舱内套装的袖子挽起了一点,从左手腕解下一条黑色的头绳递给我,说:“李哥,你看看,猜对了就给你奖励。”

我接过头绳,看了起来。这是一条普通的黑色尼龙材质头绳,头绳上坠着一块鹌鹑蛋大小的“石头”。“石头”上有几十条细密的条纹贯穿,每个条纹的颜色都不同,红、黄、蓝、绿、白、紫,甚至有些条纹里还夹杂着闪着光的金色粉末,条纹的厚度在一毫米到三毫米之间。这条纹“石头”远看确实有点儿像玛瑙,也难怪包宇会看错。不过,在手上掂量一下,似乎又过分的轻了一些。

哦,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于是,我幽幽的笑了一下,对露娜说:“赫斯特小姐果然好品味,一般的俗物已经不能入你的法眼了。”

包宇惊讶的说:“啊,是什么名贵宝石吗?”

露娜只是笑,但没说话。她在等我的答案。

我说:“不是宝石,这东西叫Fordite,中国人翻译成福特宝石或者底特律玛瑙。”

露娜吃惊的做了一个捂嘴的动作,然后说:“李哥,这你都知道?!”

包宇说:“底特律玛瑙?露娜,我能看看吗?”

露娜点头同意。我把头绳递给了包宇,包宇仔细看了起来,我说:“这就是一层层硬化了的油漆,是汽车喷漆工作的副产品。你掂量一下,是不是很轻。”

我示意包宇掂量一下重量,然后说:“将近一百年前,1950年代到1970年代,当时美国汽车工业使用热塑性丙烯酸树脂技术手工喷漆,一层一层的油漆会凝固在喷漆车间的地面上。虽然这些副产品大多数会被铲除并被扔到垃圾场,但还是有些好看的碎块被汽车工人收藏,打磨后当作装饰品贩卖。”

我指了一下底特律翡翠上的纹路,让包宇看仔细,接着说:“你看这些纹路,大概40层油漆才会形成1毫米的宝石厚度。你手里这么大的底特律玛瑙,应该至少有1000层油漆。”

包宇摩梭着底特律玛瑙,赞叹说:“1000层,你能想象出100年前的油漆工挥汗如雨的工作场面吗?当然,只计算这个工人耗费的工时,这个小玩意也算是价格不菲了。”

我说:“不单单是工时贵,这种油漆工艺只使用了20多年,之后的油漆间就不会形成这么好的层理结构了,所以时间上的稀缺性也不错。”

露娜还是没说话,她在等着我继续讲解,她在试探我到底知道多少。

我从包宇手里拿过宝石,看了看颜色,说:“而且这是一块1950年代的宝石,当时美国人喜欢色彩多样的汽车,所以颜色非常丰富,你看这两条色带,居然有抹茶的绿色,还有海蓝色。”

包宇立刻拿过来仔细看,说:“确实,那时候的人类真的挺喜欢尝试新鲜事物的,不像现在,不是白就是黑,或者那种低饱和度的颜色。”

“所以,”我总结道,“赫斯特女士这块底特律玛瑙,是一块上乘的宝石。”

露娜开始鼓掌,高兴地说:“真是开眼界了,李哥你大脑里装的知识真是让我佩服,这种小东西你都知道。你真应该开一个古董店之类的东西,绝对赚钱。”

我说:“不值一提,我这一肚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值钱,开古董店就算了,我做不了生意。”

包宇把头绳还给露娜,说:“露娜,你的品味很独特。”

露娜接过头绳,说:“不是独特,我只是觉得这种东西很有趣。对吧,李哥,这才能称得上有趣。”

露娜狡黠笑着看向我,眼睛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