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名抵制赛博修仙》 一切的开端 新星历4387年,5月19日博朗星系时区19时08分23秒

距离最后的时刻到来还剩十天。

与展现在人前毫不在意的状态不同,彭振昭一直默默计算着那个终将到来的日期。

他的死期。

就像一朵花在盛开过后就完成了它的使命,安静地凋零下去一般,彭振昭也已经听到丧钟敲响的洪音,但他还不想妥协。

说来也有些可笑,在联盟阴影的笼罩下,在贫富差距如此巨大的时代里,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自愿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想活命的人费劲心思也不能为自己争取到哪怕片刻的光阴。

命运总是如此残忍,又如此公平。

“怎么啦,要叫医生来么?你心跳得好快。”轻快中带着一丝机械音的女声从音箱里传来。那是NEKO,他忠实的AI助手,兼职全智能管家,房子里所有事物都由它作为中控系统接管,没办法,他已经连转动一下眼球都觉得困难重重了。

疾病正控制着他缓慢又无可置疑的走向坟墓。先是麻痹他的四肢,夺走他自由奔跑的权利,不得不从此困居轮椅之上;紧接着,他的语言能力也逐渐退化,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依靠脑中植入的芯片向NEKO输入数据,再由NEKO代为翻译;到了现在,他甚至连呼吸都需要机器辅助,整个人仿佛一根扎根在轮椅里的植物一样。

但死神对他身体的凌迟不能击垮他的精神,他的意志如此坚定,大脑空前活跃,并且已经下定了决心,非要争出一条路来活下去不可。

他制止了NEKO想要呼叫医生的行为,让它去拉上窗帘。与如今市面上常见的仿生智械不同,完全由他个人研发的NEKO虽然同样依靠【系统】的庞大数据库进行运算,但罕见的保留了自主学习的能力,在新星历3983年以后联盟规定人造智能运算系统严禁AI进行任何意义上的自主学习与升级,只能单纯的将人工智械作为机械以及辅助工具来使用。

于是NEKO就成了【系统】里的黑户,或者说是彭振昭的犯罪证据。它的主体是个黑色的小方盒子,并没有接入仿生体,只有虚拟电子形象,是个银发紫眸的猫耳美少女,这是NEKO当初自己选的,那个时候它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在网上浏览了一些二次元作品后觉得非正常态宅男彭振昭需要一个这样的电子助手。彭振昭猜测它是热血动漫之类的东西看多了,激发出了这个才“出生”没多久的AI的中二之心。

他也没制止,于是看NEKO学习和研究人类曾经一度成为了他贫瘠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乐趣。可惜他的时间越来越少,自从计划进入后半程,就连这样的消遣都变成了奢侈。

好在这样的日子也已经接近尾声了。

计划一定会成功的,即使失败了又怎么样呢?他近乎漠然的在脑海里模拟着重复过上千遍的运行轨迹。我不会因为计划失败产生任何损失,甚至就连失败后NEKO的去处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正想着,一个聊天窗口突然在他面前弹出,闪烁着展示了一串乱码字符,经过NEKO的一次破译显示出真正的信息:

【上次所托之事今已推演完成,三次测试得到的数据与理论模型的误差在正常范围内,具体详情已发送至邮箱,计划实施在即,还望昭安保重身体。

——执明玄晖】

彭振昭看完了简讯艰难闭上了眼,叹出一口气。

如今人事已尽,剩下的就且看天命罢。 失忆大作战 让一个刚刚醒来记忆尚未回笼的人立刻马上爬起来逃命是不道德,不合法,丧失人性的!

尽管他心里正在破口大骂但行动上却十分干脆利落,眼看着剑已经捅过来,赶紧连滚带爬地避免了刚活过来就死的下场。

出于本能,他伸手去摸藏在身上的符箓,意料之外竟然摸了个空,他愣了一下,时间不等人,下一剑的破空声已经近在咫尺。

吾命休矣。他脑袋里只剩下了这四个大字,宋体,72号,加粗,循环播放。

浅蓝色的屏障在他身前撑开,挡下了这一击。执剑者并未对这阻拦露出什么惊讶神色,长剑去势不减,屏障逐渐抵挡不住,裂纹像蛛网一般,从接触点向四周发散。他惊惧交加,却也无计可施,不多时清脆的碎裂声宣告了负隅顽抗的终结,充满杀气的长剑突破屏障直指他咽喉,还不等他把“吾命休矣”拿出来再放一遍,一道突如其来的紫色闪电几乎是擦着他鼻尖降下,当场把那杀气腾腾的执剑者给劈成了炭。

啊?是报应么?

瞬息间的局势转变让他的思维都为之停顿,紧接着他就被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一股大力拽着他的衣领,狠狠扯着他后退,闪电追着他脚尖连劈了五六道才不甘心的散去。

他狼狈的跌坐在地,身前一片焦黑。坐在地上缓了几分钟,又深呼吸了几次,意识和理智才终于重新光临了这具身体,他开始试着回忆,记忆乱得好像小猫玩过的毛线球,但好在还是顺利的滚进了他的脑袋里。

“正在扫描…”一个蓝白配色还长着两个金属猫耳似的机械球从他身后飘出来,悬浮在他眼前。“***50%,申请认证,认证通过。欢迎登入,【00号,彭振昭先生】。”

“停,停,NEKO,你修改了性格设置么?怎么这么啰嗦了?”彭振昭被它吵得头疼,揉了揉眉心从地上爬起来。

“执明先生认为一些基础设置的修改是有必要的。需要我进行设置还原么?”

“先不用。”

他努力从一团乱麻般的记忆中理了个线头出来。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在执明准备好的“容器”里醒来,可眼下自己附身的这个人明显不是“容器”。可见计划就算没完全失败,那也肯定没完全成功。既然执明觉得NEKO的程序有修改的必要,想必也是有他的道理。

“把性格设置回我熟悉的那个就可以了,NEKO,然后开始记忆复现。”

“性格设置成功。不过这具身体没有芯片植入,不能进行记忆复现啦,我给你生成报告吧。”NEKO的声线变得轻快又活泼,蓝色的半透明显示屏在彭振昭面前展开,他扫了一眼,只见上面一片满江红,整个屏幕都在报错。

“其实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跃迁过程中出了一些事故,导致你的意识体受到了损伤,即使最后跃迁成功找到执明先生也没办法被容器接收,好在你的意识体一直在缓慢的自我修复,我和执明先生想了很多办法试图加速这个进程,可惜都失败了。”

“那之后过去了多久?”

“距离我们到达这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新星纪,不过一百年以前我和执明先生就因为一些意外失去了联系。抱歉。”

“不用道歉,计划能执行到这一步就已经超出预期了,辛苦了,NEKO。”

机械球的尖耳朵突然耷拉下来,声音也低低的,不像刚才那样活泼。“我觉得我该清理冗余数据了,不知道为什么,处理器的温度在升高。”

“你也可以开启一个新的存储单元把这些数据储存起来研究一下,就当是一个新课题。”彭振昭随口答道。

在半个新星纪以前,他也经常像这样给NEKO布置随机课题。

NEKO支棱起耳朵思考了一会,跳过了这个话题。

“执明先生之前对我进行了一些本土化的系统升级,比较重要的是信息模块以及战斗模块。”

“哦,刚刚把我拽开的其实是你。”

“是的。可惜战斗模块功率大损耗高,一般会被设置成休眠模式。”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突然打那么奇怪的雷?”

“执明先生之前说是因为这里的规则不允许NEKO存在,就像【系统】一样,监测到NEKO就会对NEKO进行消除指令。”

“所以在这里你还是个黑户?”彭振昭大为诧异。

“可能成为黑户是你赋予我的使命吧。执明先生管那个叫【天道】,不过天道的病毒查杀功能不如【系统】,我还能应付。”

别在这种时候开这样的玩笑啊…彭振昭在心里吐槽了它一句。

“至于其他零零碎碎的,比如导航,推演,拍照,推演之类的,我也都在执明先生的帮助下自己更新过啦,相信你熟悉一段时间很快就能上手的。”

“好像在玩什么背着我偷偷更新了好几个大版本的游戏一样。”彭振昭感叹。

“当成游戏也好呀,NEKO会负责引导你的,就像我们之前一起玩游戏的时候一样。我们已经好久没有一起玩游戏了。”

上次和NEKO一起玩游戏是什么时候来着,彭振昭想不起来了。

“对了,NEKO目前的能源供应线路也修改过了,加入了本土更容易采集到的供能物质【灵】作为能量源,这种物质的固体形态【灵石】也可以在本土当做货币使用。我觉得很像能源压缩包。不过NEKO如今采用的是多条线路同时供能的模式,所以只要不开启战斗模式就不需要担心NEKO的能源运转问题。”

“嗯,灵石…这我倒是也记得一些。”彭振昭试着按照记忆中的方式催动灵力控制那个储物戒指,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两块半透明的矿物递给NEKO。

“我似乎接收了一些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但是还需要时间来整理。很精巧的空间折叠,我之前还没研究过这方面,真有意思。”

“执明先生倒是和我说起过储物单元的原理,可惜只靠NEKO做不到。这里很奇怪,又原始又先进。”

“我敢说这里的现状和执明脱不了关系,还是尽快找到他从长计议吧。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似乎麻烦也不小,还是先用个假名比较好。”

“你要给自己取个新名字么?”

“只是暂时先用着,总感觉更像在玩游戏了。”彭振昭闭上眼睛。“万一这位原主人还活着呢。借用了人家的身体,总不好再借用人家的名字吧。”

听了这话NEKO绕着他转了两圈,相当灵活地抖了抖耳朵。

“虽然NEKO觉得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不会再回来了,但是如果他真的回来了的话你要怎么做呢?把身体让给他么?”

“本来就是他的身体,这叫还给他。”

彭振昭耐心的解释着,走到那具被雷劈得焦黑的尸体面前为自己做心理建设,结果深呼吸了几次,也没下得去手。

NEKO等待了一会,十分善解人意地扫描了一下,然后为他指明了曾经可以称为“手”的地方。

“储存单元在这里,但你还是要自己拿下来才行啊。”

“谢谢你,NEKO,这就足够了。”

彭振昭跟着NEKO的指引,果然看到了储物戒指,正在碳化物中间闪烁十分着微弱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捏住那个小玩意,以尽量不碰到碳化物的路线把它抽了出来。

储物戒原本的主人已经化作天雷底下的冤魂,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将戒指里的物品取出,里面的东西寥寥无几,不过一些灵石,还有几瓶作用不明的丹药以及一块黑乎乎的卡片。

想来这位炭先生就算生前还没到穷困潦倒的地步,恐怕也称得上一句经济拮据。

他随手把灵石收进自己的口袋,丹药和储物戒原样扔了回去,拿着卡片和NEKO一起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好一会,也没能弄明白它是干嘛的,最后只好也先收起来。

“接下来要去哪里?”做完这一切,彭振昭陷入了迷茫。

“之前你说要整理一下记忆,按照我的经验,我们可以到人群聚集地休息一下,再打探一下消息。我的资料库很久没有更新了,应该已经落后好几个大版本了。如果聚居点没变,最近的村镇距离这里直线距离大概只有五公里。”

NEKO的经验来自各种游戏,二次元热血动漫,以及网络小说,彭振昭了然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一样没经验。

“那么新名字,你有什么头绪么?”

彭振昭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

“这身体的原主人叫李行舟,那就取他的姓添上一笔,再用我的网名…暂时就叫季昭安。怎么样?”

NEKO在空中愉快的转了一圈。

“没问题,季昭安,我们出发吧!”

天下乌鸦一般黑 区区交通工具,不提也罢。

起初他只以为是步行五公里,不在话下,没想到所谓的直线距离五公里有三分之二的路程都直在了Z轴上。

有一种近,叫听起来感觉很近。

好在本土的交通工具也能飞。

大到云舟,小到木鹤,品种多样款式新颖,满足您各种出行需求。讲究排场的世家,通常豢养几匹飞行灵兽,集体出行时充充场面;不愿意在交通工具上多花灵石的散修也大可以驱使灵宝法器御空而行。

让彭振昭上来就徒手御空还是太残忍了点,毕竟在他有幸从别人的身体里睁开眼睛看世界之前连腿都没怎么使用过。

最后俩人在悬崖上合计了半天,从储物戒指里翻出了李行舟的木鹤。彭振昭爬上去坐稳,让木鹤载着他慢悠悠地往悬崖下的飞,过程实在算不上惊险刺激,速度就和坐电梯差不多,他最终成功在城门降落,两股战战地从木鹤上爬了下来。

彭振昭两辈子加一起也没想到区区一个缓慢下行也能惹得人们驻足观望,甚至人数还不少,他刚一下木鹤就被一窝蜂地包围住了。

“瀚海书院笔试历年真题,保真!”

“万锻宗招生计划与流程要不要了解一下啊?小哥!”

“流徵宗乐理考试辅导,一条龙包过的兄弟!”

“客官,打尖住店首选我们福兴客栈,距离考场很近的,车马接送,出行省心。”

“第一次来流光城您需要一个好向导,仅需五灵石,包您满意!”

“别听他们的,少侠,我看你骨骼清奇,跟我走跟我走,包你直入九方斋…”

……

等彭振昭好不容易突破重重封锁挤出人墙,已经是头发蓬乱,目光呆滞,完全不知今夕何夕。

清脆的笑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响起,好听,但不妨碍其本质是嘲笑的事实。

他寻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绿裳的少女,身量娇小,容貌清丽,手腕脚腕上都系着小银铃,行动间响成一片,正举着一把青伞低头看他。

彭振昭理了理衣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底气更足一些。除了NEKO和母亲,他几乎从来没和女性产生过什么交流,严格意义上讲NEKO其实也不算女性。

“外来客?不晓得今年苍梧的招生点设立在流光城么?”

“我之前没怎么出过远门。”

“近百年间变化还挺大的,经常闭关的话,不知道这事倒也不奇怪。如今每隔五年,仙门宗派会在四方招收弟子,招生点会在各州大城间轮换,苍梧今年刚好轮到我们流光城。”

“难怪他们都聚集在城门口招揽生意。”

彭振昭恍然大悟。

“眼见着如今秋试在即,客人也渐渐多起来了嘛。怎么样外来客,有没有落脚的去处啊。”

看来这位姑娘也是来招揽生意的。不过他也确实需要一位合适的向导,和一间临时住处。

NEKO的信息库明显落后时代一大截,没有【系统】的数据库做捷径,想要独立收集数据需要大量时间。彭振昭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合格的信息源。这少女虽然是推销,但也算是想打瞌睡就来了枕头,正撞枪口上了。

“那如今城内客房好找吗?”彭振昭尽职尽责扮演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事实也正是如此。

“考场附近的客栈啊,别院什么的,早就都住满啦,我们家客栈位置离考场远,但离这城里的“好地方”可特别近。你要是想应试,就选他家客栈。”

少女扬起下巴示意他看那家福兴客栈的推销。

“他家虽然离考场远点,但提供车马接送。城内禁止御空,也不许随便疾行,这你总该知道吧。”

彭振昭点点头。少女就漫不经心的转着伞继续说了下去。

“你要是不打算应试,就住我们家,四通八达,附近什么都有,房内还设有高级聚灵阵。但事先说好,我们家的房钱也不便宜。”

“就选你家客栈吧。”

“行,那就跟我走吧。我叫韶枫,萧韶九成的韶,青竹丹枫的枫。你呢,外来客,怎么称呼?”

韶枫也不刻意等他,转身就往城里走,彭振昭只得跟在她身后。

“季昭安。”

进了城门便又是另一番景象,城内端得是一副人声鼎沸,欣欣向荣;雕梁画栋,南北纵横;茶楼酒肆,布庄商行,不一而足;间或有小贩,沿街叫卖。

韶枫似是心情很好,一路领着他穿街过桥,熟练地穿梭在小巷子里。边走边向他介绍沿途的点心商铺,偶尔穿插两句典故,大都是有关一位名号“贪狼”的将军的故事。

彭振昭…现在已经是季昭安了,季昭安新奇的四处乱看,但没一会就在小巷子里迷失了方向,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韶枫身后,就在他即将被彻底绕晕的时候,韶枫终于停下脚步,大发慈悲地说出了一句天籁之音。

“呐,就是这里,我们到了。”

季昭安举目望去,入眼是一栋二层小楼,古朴整洁,正门上悬一匾,书曰“顺枫客栈”。

韶枫收起伞先他一步推门而入,正门正对着柜台,上面挂着菜牌,柜台后的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珠子,头也不抬。厅中左右各摆放有四套桌椅,其中有客的不过两桌,寥寥数人而已。

跑堂的正漫不经心地擦着桌子,抬头见到韶枫进门,把手中毛巾一甩,搭在肩上,不紧不慢迎上来招呼。

“回来啦,掌柜的。”

“回来了。”韶枫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这是我们唯一的跑堂,航生,之后有什么事找他就行。”

“对喽,客官,有事您找我就行。”航生爽朗一笑。

“航生,带季小哥去看看客房。季小哥,我就先失陪啦。”

韶枫吩咐了航生一句,转身就去找那头也不抬的账房先生去了。

“客官,您请跟我来吧,这边走。”

航生麻利地引着他上楼,转过旋梯,便见一条长廊,左右各开有门八扇,他推开其中一扇,房内干净整洁,陈设简单,只有桌椅床榻几样。

“这是普通客房,房内设有聚灵阵,隔音阵,独立防护阵,仅需30灵石一月。”

季昭安走进房内转了一圈,桌子正中心有三色阵旗围绕阵石旋转不休,他推开窗户,窗外正临街,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房间内却是寂静无声。

干净,清净,满足了季昭安两大基本需求。

“后院还有独立的厢房,除了普通客房有的,额外还配有炼丹炉一个,每月50灵石,您看要不要考虑一下?”

季昭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存款道“先带我去看看。”

“好嘞,您这边请。”

航生应了一声,领着季昭安穿过长廊,从客栈后门走出去。

门外树影交错,流水潺潺,正是一间小院。院中左右各有厢房四间,航生推开其中一间门,房中陈设清幽雅致,果然有三处阵法,一鼎丹炉。

季昭安默默拿出五十灵石递给航生,航生笑眯眯接了灵石,把一个黑漆漆的小卡片递给了他。

“这是本店阵钥,客官注入灵力即可使用,客官也可以自行在房内设些阵法禁制,退房时撤去即可。阵钥内留有临时讯码,您有事用玉讯召我就行。”

他拿不准玉讯是什么,又不好询问,只得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冲航生颔首道谢。至于阵钥,他接在手里翻看了一下,这卡片触手生温,非石非玉,不知是什么材质,但十分眼熟。

航生也不多问,只说店里还有活要干便告辞离去,留下季昭安一人。

等航生走远,NEKO就迫不及待地从墟空里飘了出来。

一人一AI之前就商量好了,不到生死关头尽量不让NEKO在人前现身,以免被【天道】查杀。反正经过本土化升级的NEKO也可以向寻常武器一样隐入墟空。至于这墟空具体由什么物质组成,季昭安暂时也没时间研究,只根据NEKO的描述推测出大概是一种伴随【灵】出现的不可观测固态空间质。

NEKO新奇地围着阵钥转了两圈,催促季昭安输入灵力试试。

有了之前储物戒的先例,季昭安已经基本掌控了灵力的使用方法。输入灵力后的阵钥亮起幽幽蓝光,弹出了一个半透明显示屏。

上面是令季昭安倍感亲切的页面。

【请设置用户名和密码】 阵钥 所谓阵钥,用NEKO的话说,就只是个独立智能家居系统而已。

NEKO随机了用户名和密码以后,页面弹出了阵法控制,自助炼丹,智能门锁几个模块。

至于玉讯和讯码…

“真没想到执明竟然把联络转换码用在这种地方,我还以为这是独属于我俩的小秘密呢。”

“其实是我推荐执明先生这样做的。本地原本传统的远程通讯方式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云言百家…这什么?”季昭安摆弄着那个属于原主的玉讯,“哦,论坛。”

“你完全没必要玩那个东西,所有它有的功能我都有,比它更全面,屏幕也更大。NEKO看着他。

“感觉你酸酸的。怎么全是灌水楼和求助贴,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啊。”

“因为玉讯网络其实是当年为了方便联络执明先生和我仓促搭建的临时站点。服务器很久不维护了。”

“执明和你?你有服务器权限?”

“有啊。”

NEKO一脸我建的我当然有权限的表情。也不知道一个机械球是如何在如此有限的显示区域内做出那么复杂的语言表情的。

季昭安突然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什么玉讯,而是打开财富大门的钥匙。

不过事分轻重缓急,想打开财富大门还是要从长计议,目前季昭安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打开智能门锁锁好门,又嘱咐NEKO帮他留意周边环境,随后走到床边躺下,在安静的房间里陷入了承载这具身体的上一个主人执念的悠长回忆中。

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

这三天,季昭安在漫长的整理中获得了不少关于这里的常识,同时也获得了身体原主人的大部分记忆。可等他再次醒来,只觉得心中郁郁。

代号PZN-43720702号行星,位于危险等级ⅴ级,特殊标记为高危的白塔星系行星带的“尾巴”上。

当地土著则称这里为“众川”。

在经历了漫长的上古神魔混战,纷乱割据后,最终有孟章,监兵,陵光,执明四位魔神脱颖而出,联手将其余失败者镇压斩灭。而后将众川疆域划分为元蒙,襄涟,间岐,淮磐,四块属地,每人各掌其一,庇佑一方住民,后世称为“四神君时代”。

四位神君各有所长,又深知诸魔神混战,百姓苦之久矣,便广行教化之事,又传以长生之法,学成弟子有感念神君无私慷慨,自愿在各地兴办宗学,渐渐演化为了仙门九宗的前身。

约三百年前,天外忽有陨星降下,其后邪物入侵众川,四神君率宗学奋力抵抗,足足一百五十余年才将其斩杀殆尽,史称天魔之乱。

天魔之乱后不久,孟章不知为何与监兵大打出手,此战致使孟章陨落,监兵亦元气大伤,闭关至今未曾复出。渐渐民间流言四起,声称是神君失德,有悖于天道,致使天道降下惩罚,自相残杀。

陵光听闻流言后大为火光,竟然一箭将流言盛传最广的铎州化作一片焦土,惹得众怒。

各宗学联手举兵讨伐,战胜,陵光亦陨。至此,四神君只剩执明,不知为何闭门不出,不复见其人。

与陵光的一战亦使宗学人才凋敝,曾经实力强盛,如今尚有余力的宗学只剩九座,合称为仙门九宗。九宗重新划分领地,接替神君行庇护之事,如今已有百年。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名叫李行舟,乃是恭阳城城主李青山之子,也是恭阳城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城主。仙门重新划分归属时,原是将恭阳城划分给了九宗之一的水镜宫辖下。但因恭阳城第一任城主,也就是李行舟的祖父李扶摇同四神君有旧,最终谢绝了九宗的提议。

可那之后不过数年,恭阳人开始不至寿数频频横死。李行舟之妹李云笙疑心有人暗中借寿,便于城外设下阵法阻断,果真不复。李青山震怒,率李氏全族着手彻查此事,线索竟然直指水镜宫。

为免打草惊蛇,李青山最终决定暂且隐忍不发,当夜叫来李行舟让他带着信前往苍梧找李扶摇的昔日旧友商议此事。

可不知为何走漏风声,翌日午夜,杀手同叛徒里应外合,关闭了护城阵,夜袭城主府。

李青山陨落,李氏族人亦十不存一。待李行舟赶回已为时晚矣,还是李云笙舍命开启了护城阵,恭阳封城。

李行舟的记忆到此戛然而止,他猛地睁开眼睛,NEKO关切地飘过来查看情况。他有气无力地回应了几句,思绪却仍然滞留在那个城门紧闭的黎明。

冰封之下的恭阳城,四百三十余户,无一处灯火,如此沉寂。

季昭安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长时间的昏睡让他感觉有些头重脚轻。尽管这具身体理论上已经无需进食,但他现在迫切地想吃点东西,最好是甜的。

走进顺枫客栈的大堂,这里和三天前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臭脸账房和跑堂的航生。韶枫正坐在柜台边的椅子上,看到他走进,跳下椅子,迎了上来。

“有日子没见啦,季小哥,在我这儿住得怎么样?瞧着你脸色不大好,莫不是有什么心事不成?”

“没什么,没注意修炼的太久了,有点累。”季昭安随便找了个借口,目光从菜牌上扫过。

“尝尝我们店里的招牌怎么样?杨梅冰汤圆,酸甜可口,冰冰糯糯。掌柜的我亲自下厨。”

“那就多谢掌柜的了,我正想吃点甜的呢。”

“刚好店里人不多,坐这等我。”

韶枫看起来心情不错,蹦蹦跳跳地钻进了后厨。

季昭安松了口气,在大堂里找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航生慢悠悠地走过来把他面前的桌子擦了擦,又慢悠悠地走开。

他转头盯着窗外,外面正在下雨,来往的行人不多。

李行舟的记忆在为他解答了部分疑问的同时又带来了新的疑问。

首先是关于他自己。

虽然目前还没法断定史料记载的“执明神君”就是和他一直以来跨星海交流的那个执明是同一个人,但“执明”在此地有如此身份地位,很难想象这样的名号也会有人冒用。

且NEKO此前声称约百年前就再也联络不上他,也恰巧对应上了“执明神君”下落不明这一特点。尽管时间上似乎有些出入,但他和NEKO在时间上恰巧都有一段模糊期,所以目前也没办法判断准确时间点。

综上所述,这位目前下落不明的“执明神君”有至少95%的可能和他认识的执明是同一个人。

但他少说也得失踪一百年了,怎么找到他就变成了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

再说恭阳城少城主李行舟。

这位少城主身上的麻烦明显要远大于他自己的麻烦。

从记忆中的情况看,水镜宫不但是九宗之一,且水镜宫宫主本人在九宗的话事人中似乎也相当有地位。

之前他刚刚清醒时遭遇的那场追杀用脚趾头想都和水镜宫脱不了关系,如果情况再坏一点,仙门九宗沆瀣一气,那李行舟现在就是妥妥的与全世界为敌。

再加上自己记忆尚未恢复时毫不遮掩,大摇大摆地在九宗仙门汇集的流光城内四处乱走地行为,无异于昭告天下“顺枫快递,速速来取我李行舟的项上人头。”

没错,最坏的可能。

季昭安转了转手上的储物戒,感觉自己的心已经沉到了冰湖底下。

这储物戒里装了两把顺枫客栈的阵钥,一把是他的,另一把也是他的…他从杀手手里抢来的。 无奸不商 “…季小哥?季小哥?!”

一只白皙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伴随着清脆的铃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都叫你好几声了。”

韶枫把装着糖水的瓷碗放在季昭安面前,在他身旁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从刚才就觉得你面色苍白,心神不宁的。到底有什么难事啊,正好这会店里没人,不如你说出来,我们帮你想想办法?”

季昭安这才注意到店里的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走光了,整个大厅里空荡荡的。

韶枫大概是煮了整整一锅的糖水,航生这会又端了两碗出来放在他对面,挥手招呼柜台里的臭脸账房来这边坐。

臭脸账房翻着白眼把算盘打得噼啪响,航生凑过去好说歹说才把他老人家从柜台里请了出来,纡尊降贵般地坐在季昭安对面。

好像在请一只难伺候的猫。

等等,现在是该吐槽这个的时候么?季昭安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目光从三人脸上掠过。

鸿门宴,妥妥的鸿门宴。现在要跑估计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也不知道凭自己在李行舟记忆里了解到的半吊子刀法和NEKO的战斗系统能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不,果然还是太冒险了,倒不如先听听他们要说什么,万一杀手真的只是碰巧也住顺枫客栈呢。

季昭安的脑袋里一瞬间转过八百个念头,抬头一看,这仨人正一人端着一碗糖水茫然地盯着自己看呢。

“呃,季小哥,你不吃么?”韶枫正吃得两腮鼓鼓,仓鼠似的,却不大耽搁她发声,或许也算一种天赋异禀。

他突然又觉得自己刚才想那么多完全是杞人忧天。

“你们对谁都这么热心吗?看到别人遇到困难就说要帮他想办法。”季昭安拿起勺子搅拌糖水。

韶枫只是看他心情不好就请他吃饭,还说要帮忙解决问题…他不由得为自己刚刚竟然恶意揣测他们感到了一丝愧疚。

“当然——不是啊,收费的。”

季昭安为自己刚刚的良心发现感到不值。

“航生,给季小哥说一下收费标准。”

“好的,掌柜的。客官,我们这解决问题的业务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纯咨询,十灵石起,视问题的难度不同,由掌柜的进行最终报价;另一种是需要用到我们的人出面为您解决问题,二十灵石起,也是视需要解决的问题难度,由掌柜的进行最终报价。还有一种比较特殊,如果您是有情感问题需要倾诉或咨询的话,仅需五灵石。”

“怎么还有情感咨询?还这么便宜?”

“因为我们掌柜的爱听八卦,而且情感咨询不包售后。”

这回季昭安彻底不担心他们对自己的性命图谋不轨了,他们分明只对他的钱包图谋不轨。

他忿忿舀起一勺汤圆放进嘴里,果然如韶枫所言,冰冰凉凉,酸甜软糯。

韶枫见他吃了,开心地把手一拍,“掌柜的亲手制作的冰汤圆一碗,二十灵石。”

“我竟然不觉得很意外。”季昭安淡定地又吃了一勺,斟酌片刻“有什么了解史料的途径吗?”

“这个简单,就算十灵石好啦。行之,给他说一下。”

坐在他对面的臭脸账房正恹恹地搅拌糖水,闻言冷冰冰地开口扔出几个字“藏书阁,瀚海书院。”

“没啦?七个字,十灵石?你怎么不去抢啊?不至于黑到这份上吧?”

“你本来就问的语焉不详的嘛,也没具体说是哪方面。那藏书阁遍地都是,宗门,世家,城主府,但凡有点头面的地方都有。瀚海书院嘛,公认的书呆子大本营,除此之外也确实没什么其他地方了啊。”

“不行不行,这答了不和没答一样吗?你得再饶我一个。”季昭安半真半假地抱怨。

“好吧,掌柜的今天心情好,你问吧。”

季昭安又往嘴里塞了个汤圆,慢悠悠的开口。

“我的问题是——怎样才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混进流光城城主府的藏书阁?”

陆印在城主府做阵师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

平心而论,整个流光城再也找不出一份比这还好的差事,纯闲职,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城主府带薪遛弯,检查一下阵法运转情况。

钱多事少离家近,找工作的尽头。

府里撑门面的侍卫固然也和他一样清闲,但没他挣得多。

毕竟这阵法还是当年贪狼将军为了抵御天魔斥巨资请阵道宗师林问荆亲自布设的,独立运转三百余年从未出过差错。

维护人员多挣点,理所应当。

至于责任…

这么些年了,也没见谁没事闲的非要来闯城主府,和祖师爷留下的阵法硬碰硬的。

换句话说,就算真有人想不开闯进来了,要是祖师爷的阵法都挡不住,他又能做什么呢。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和他一个小小的阵师有什么关系。

昔日同门曾斥责他自甘堕落,与他断绝往来。他也伤心,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度日,这差事正适合他。

人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陆印经常这样安慰自己。

到底是拿钱办事的差事,流光城正值秋试的要紧阶段,面子工程还是要有的。具体表现为他把每天巡视一遍阵法增加到了每天巡视两遍——早一遍,晚一遍。

这样的日子大概还要再过一个月。

凉飕飕地风吹拂着他的后脑勺,他加紧了脚步。

老实说他其实有点怕黑,都说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惜他这怕黑的毛病打小就有。都怪小时候不懂事和同门一起守夜的时候乱讲鬼故事。

前方就是最后一个阵基节点,早点查完早点回家。

陆印有些瑟缩地抱住肩膀,走近阵基探头查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把他吓得当场愣在了原地,脑袋里一阵轰鸣,眼前也阵阵发黑,后背的冷汗一下就渗了出来,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缓过神来。

原本应该在阵基上发光发热的阵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不会有比这更棘手的情况了。

如果说有人今天要硬闯城主府,阵法也拦他不住,陆印至少能想出十个理由来为自己开脱。可要是说在阵法毫无触动也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把阵石弄丢了,那他陆印就是当场死十次也不够。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警报,自己应该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怎么办,要如实向城主上报么?

如果上报,丢工作事小,丢命事大,城主那脾气爆得就跟那个一点就炸的炮仗似的。

可要是不上报,无异于把流光城城主府三百五十七人的性命都悬在了刀尖上。城主尽管脾气炮仗了点,可平日里待自己也不薄。

为今之计也只有在东窗事发之前把阵石完好无损地找出来了。

不成功,便成仁。

陆印咬咬牙,把阵盘召了出来。自从他离开宗门就再也没把这老伙计叫出来过。好在阵盘不记仇,还认陆印这个兄弟,只躁动了片刻就老老实实准备开始干活,静静漂浮在他面前,蓝色的光芒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不定,幽幽闪烁着。

他闭上眼,摒弃杂念,双手捏了个追踪诀,阵盘的光芒稳定下来,不再闪烁,浮动的指针缓缓旋转,最终停了下来,直直指向藏书阁。

陆印再睁开眼时,面上已是一派冷硬之色。

他纵身朝藏书阁掠去。

刚到藏书阁下,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地和藏书阁扒着窗户正探头往下看的人看了个对眼。此人黑衣蒙面,一看就不是好人。陆印登时只觉得怒火中烧。

“无耻小贼,陆爷不发威,真拿我当病猫啊?”

“NEKO,进度条还有多少?已经兵临城下了。”

扒着流光城城主府藏书阁窗户往下看,同时还有闲心执行实时播报的黑衣蒙面男不是别人,正是早上在顺枫客栈空手套白狼的季昭安。

让我们姑且先把时间调回到今天早上,季昭安声称自己要想办法偷偷进一次城主府藏书阁之后。

韶枫都气笑了。

“不是我说,季小哥,你这问题五百灵石都下不来,你想让我给你免单?”

“刚才不是说好了饶我一个吗。”

“谁跟你说好了,我刚才说的是姑奶奶今天心情好,现在姑奶奶心情不好了。你别在这耍无赖啊。”

“你们都做奸商了还不许顾客耍耍无赖吗?再说了,没办法就直说你们没办法。”

“少在这跟我用激将法。你当城主府是你家后花园啊,说进就进。”

“好吧,体谅你们也是小本生意,不然算我便宜点……”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五百灵石,也勉勉强强能拿得出,正想再接再厉讲讲价,一直坐在他对面安静吃汤圆的臭脸账房突然出声了。

“可以。”

可以?可以什么?可以讲价?

季昭安一脸茫然地抬头朝对面看去。

账房面前的糖水已经吃完了,他慢悠悠地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感受到来自对面的视线抬起眼皮看了季昭安一眼。

完全没觉得他有想要解释的心。

季昭安又转头看向韶枫。

刚刚恨不得站起来踩着桌子跟他干架的顺枫客栈掌柜这会安静地像个小女孩似的。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怜悯?

季昭安直觉有诈,内心登时警铃大作。他不过是想用点非常规手段讲价,倒还不想惹毛他们,他正想开口找补,却见那账房正拿着玉讯不知是在给谁发消息。应该不长,很快他就收起玉讯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起来。

余下的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就在季昭安无法忍受这沉默且尴尬的氛围,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敲门声再一次打断了他。

他只能把嘴闭上,转而往门口看去。

来人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门,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移向了门口,就连之前闭目养神的臭脸账房都坐直了。

推门进来的人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了一身大红衣袍,头发也用红发带半束着,胸前的银项圈上坠着个长命锁,那锁不知什么材质,颜色火红,映在衣服上也不显暗淡,内里还仿佛有火光跃动。再看这少年相貌,明目皓齿,眉目含笑,端得是一副富家贵公子的气质做派。

季昭安私心觉得这花孔雀开屏一般的人物应该再拿把扇子耍帅,结果目光往下一扫,发现他手里没拿扇子,牵着个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来最多也才七八岁,扎了两个可爱又毛燥的小包子头,看得出来给她扎头发的人已经拿出了自己毕生的功力;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玉雪可爱,可表情实在算不上友善,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不知道为什么季昭安觉得她身上正散发着一种冷气,和正牵着她,仿佛天生面带三分笑的花孔雀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

花孔雀环顾一周,最终视线落到了臭脸账房身上。

“行之,这么着急叫我来,莫不是我拜托你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他。”

臭脸账房一抬下巴,示意他看季昭安。

季昭安一脸茫然地指向自己,那花孔雀的目光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身上。

航生和韶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桌上的糖水碗也都被撤了下去,换上了茶。

花孔雀牵着小女孩走到桌边,先把小姑娘放在臭脸账房那边的长凳上,随后自己坐在了她身边。

三个人挤挤挨挨地坐在一起,臭脸账房不自在地往里挪了挪,花孔雀也就顺势把小女孩往自己身边揽了揽,他先是笑眯眯地打量了季昭安一会,把人盯得直发毛才开口说话。

“在下薛晏,这是舍妹晴雪。不知阁下贵姓?”

“啊…免贵姓季,季昭安。”

这花孔雀讲话文绉绉的,他在心里嘀咕。

“季道友,在下知道行之肯定没把话跟你说明白,但既然他觉得你能解在下的燃眉之急,就说明季道友一定有不得不进入城主府的理由。”

季昭安挑眉看向薛偃。

“我确实有一探城主府的打算,莫非薛道友也是?”

“正是。按行之的想法,季道友如今囊中羞涩,那你我二人不妨合作,季道友只需帮在下一个小忙,潜入的计划由行之制定,钱就由我来付。季道友觉得如何?”

“薛道友还是先说要我帮什么忙吧,万一薛道友想请我帮的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就是现在勉强应承下来,到时候出了意外也是耽误了薛道友你啊。”

“其实之前行之已经同在下商量过潜入之法,而季道友若真随我进入城主府,要做的事也只有一件,替我拖住一个人。”

“谁?”

“陆印。” 人生是道概率题 在简行之冷漠又简短的陈述完了潜入城主府的整个计划之后,薛晏十分热心的为季昭安着重科普了一下这位陆印是何许人也。

“往前数三十年,这陆印也算是一代少年英杰,此人原本师承九方斋鹤宁道长,九方斋以符阵两道立世开宗,鹤宁道长也是阵道翘楚……”

“等等薛道友,说重点。”眼见薛晏打算从三十年前开始长篇大论陆印的生平事迹,季昭安连忙打断了他。

“总之他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十几年前叛出九方斋,来流光城当阵师了。”

“这是重点吗?!”你这个爱八卦的花孔雀!他费劲地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还是简行之看不下去出言提醒“陆印擅长符阵之术,但普遍来讲阵道施术时间较长,符道杀伤力较弱。”

一下说这么多字真是为难你了,季昭安感动点头。

他现在完全悟了,简单来说这位陆印就是个典型法师,攻击力强的招数前摇长,前摇短的招数攻击力弱。

还得是账房,言简意赅。

理论至此已经完全到位,未免夜长梦多,他们一致选择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把这事实践了。

计划的第一步需要由薛晏独自完成,他先是把请臭脸账房帮他照看妹妹,又依依不舍地叮嘱了薛晴雪几句,正准备离开时,季昭安叫住了他。

“薛道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

“道友请讲。”薛晏依旧是笑眯眯的。可惜他天生笑唇,季昭安看不出这笑里几分真几分假。

“薛道友为什么无论如何都要进一次城主府呢?”

薛晏看上去有些诧异,“在下还以为季道友不打算问呢。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晴雪病了,需要城主府中的一味药来治病而已。那季道友呢,又是为什么要去?”

季昭安正要开口,薛晏却打断了他。

“其实不必告诉在下,季道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好奇心有时候可是会害死人的。”

薛晏笑了笑,开门走出去,留下季昭安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下午,距离他按计划潜入城主府还有几个小时。简行之给他安排的任务是背地图,一共两份,一份流光城的,一份城主府内部的。

他一面扒拉着研究玉讯上简行传过来的地图一面往后院房间走,刚进房间NEKO就火急火燎地跳了出来。

“怎么可以答应参与这么粗糙的计划,根据计算能成功的概率不超过7.9%!”

“计算出的概率这么低啊?我还以为至少能有20%呢。”季昭安倒是满不在乎地继续看地图。

NEKO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恨只恨它只是个人工智能,没有决定权也没有反驳权,只有建议权。

“什么叫打晕一个换班的城主府侍卫拿走他的准入凭证,然后再偷走一块城主府阵法的阵石,成功进去之后有一柱香的时间做任何想做的事…你真的觉得这靠谱么?”NEKO有气无力地发问。

“可是这些事都不是需要我来做的啊,NEKO。”季昭安笑了笑。

NEKO简直要被他气得跺脚,如果它有脚的话,他竟然还有心思笑…等等。

“你的意思是……”

“嗯,还行,反应不算太慢。好了,重要的是怎么出来。要是有办法让你和我在人前交流就好了。”

季昭安皱着眉头盯着地图看,流光城的小巷子又多又杂,还有不少竟然是死胡同。

“这城里修得跟迷宫有一拼。”

“好吧,其实有办法的。”

NEKO边说边调出一张图纸覆盖在地图上,季昭安皱眉研究了一会,图纸画得很详细,尽管上面有不少都是本地产物的名字,但还是能看出这东西的功能就类似于一个蓝牙耳机。

“执明可以啊,这都造出来了,怎么没推广呢?”

“因为初代型号是执明先生以NEKO为传输方制作的,和现有量产玉讯适配度低。预计之后实行产品版本升级可以推广。”

“几个小时内弄明白本地的技术操作还是太勉强了,而且材料也是个问题啊…”

季昭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无奈打算放弃不背地图拿NEKO作弊的打算。

“可以试试,执明先生给我安装的炼器模块中有常见矿物及特殊材料说明,还有器材辅助链接。如果是你来操作的话,先找出材料作为平替,尽管可能造成性能不稳定,使用寿命缩短等问题,但临时使用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NEKO不紧不慢地调整了光屏显示。

“执明是把你改造成了作弊器吗?”

“其实这部分是根据之前家居系统改造过来的,执明先生说【来了这里也用不着智能家居,与其放在那里占内存,不如还是改造一下吧。】”

“从家居型改造成军事型了。”

季昭安一边吐槽一边打开了材料表翻动,每条材料边上除了图片还十分贴心的附带了简短说明。

“顺便一提您现在正在看的材料表由菜谱改造而成。”

“…那我菜谱呢?”

“已放入回收站。”

NEKO严肃地飘在他身边。

季昭安为自己逝去的菜谱哀悼了两秒,找出几个寻常材料替换掉了原来比较贵且难找的,满意地看到电子图纸上显示性能只下降30%的同时价格下降了60%。

NEKO则贴心地帮他规划出了前往炼器坊的路线,投放到了玉讯上。

他满意收起玉讯正要出门时,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一柱香搞定一个藏书阁,没问题吧?”

“藏书阁无人看守的话没问题。”

NEKO把城主府的地图放大,给他看藏书阁上标记出的守阁人。

“这里只有一个人,但是理论上能看守藏书阁的人都实力不俗,就像扫地僧一样。”

“嗯,有道理,我想想…”

季昭安拿起玉讯给简行之发消息。

“简道友,城主府守阁实力如何?”

“尚可。酒鬼。”

回信来的很快,但和他本人讲话一样言简意赅。好在季昭安多少已经摸出了点和简行之交流的门道,这句话应该是说守阁实力尚可,但人是个酒鬼。其实臭脸账房只是话少,又没什么表情,人倒不难相处。

“那他万一今天没醉怎么办?”

“来。”

哦,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让他现在过去。季昭安收起玉讯,走出房间。 AI的艺术 季昭安转过后院的垂花门来到大堂,韶枫和航生都没在,只有简行之还雷打不动地待在柜台后边,好像一个固定地点NPC,过去就能结束任务领奖励一样。

客栈大堂里只冷冷清清的坐了几个散客,季昭安现在怀疑他们都是客栈请来的托,不过仔细想想以韶枫的性格应该不会花钱请托。

他刚走到柜台前还没来得及说话,简行之就率先把一个小布袋扔到了柜台上。

“离梦香。”

季昭安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不由得感叹还是自己的菜谱更人性化。他拿起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小截线香,隐隐散发出一种很奇妙,闻了让人有些昏昏欲睡的香甜气味。

“呃,这个…”

“数十个数熄灭。半个时辰醒。”

十个数管一小时?好家伙强效麻醉剂嘛这不是。还不等他感叹完,简行之又把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

“解药。”

也对,毕竟是无差别攻击。

他正要伸手拿,药瓶却先一步被简行之按住了。

“五十。”

好歹毒的销售手法。季昭安肉疼地拿出五十灵石递给他,终于成功拿走解药一瓶。打开一看,里面就一颗黑漆漆的小药丸,简直多余用这么大个瓶装。

“有这好东西为什么不能直接给陆印用?”

“睡着,有效。有防备,无效。”

有防备就无效了那还要解药做什么?季昭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药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账房是不搁这驴我?

因为简行之面无表情地站在柜台里冷冰冰地告诉他这玩意不退不换,白扔五十大洋的季昭安最终只得忿忿不平地离开了客栈。

他站在街头叹了口气,这还是他第一次独自上街,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但一想到自己刚刚被骗五十,就又觉得世界灰暗,兴致全无,就这样沿着NEKO规划的行进路线一路灰暗到了炼器坊。

这一次倒是没再节外生枝,季昭安顺利地来到了目的地。甫一进门,他就被震撼住了。除了他刚刚进来的门,四面墙上全部都是大小不一的小方格子,一直通到天花板上;好几台不知什么用处的机器正运转着,吐出蒸气和各种颜色的液体。

他正震惊着,就看到一名高达两米,赤裸上身的壮汉向他走来。

壮士开口招呼他,嗓音十分浑厚。

“要卖什么?”

季昭安忍住想要退至门外的欲望,将之前列好的材料清单拿给他看。

壮士接过清单看了一会,开口道

“这上面列的都是些寻常材料,没什么特别的,我这都有。就按正常市价给你算,一共三百七十灵石。没问题吧?”

“我还想再租一间炼器室。”

“可以,三十灵石半个时辰。先交半个时辰的定金。”

好贵…季昭安转了转手指上的储物戒。他的初始资金马上就要见底了,明天无论如何也得找个进项才行。

他数出四百灵石依依不舍地交给壮汉,壮汉接过,转身进了柜台,季昭安便趁此机会继续打量店里的装潢,没一会,墙上便陆续有柜子的柜门被弹开,壮士从角落里滑了一台梯子出来,季昭安这才注意到四面墙前面的地板上都装着轨道,壮汉只是在店里转了一圈,就把所有弹开柜门的材料都收进一个储物袋里交给他。随后又走进了柜台。

季昭安释放精神力在储物袋里转了一圈,确认无误便走到了柜台前,壮汉却示意他转过来。他又疑惑地走到了柜台侧面,只见壮汉猛地拉了一下手边的粗铁链,随着不知何处出来的齿轮转动声,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开在他身前,露出一截向下的楼梯。

“下楼,左手边第一间。关门之后阵法会自动开始运转。”

季昭安拿着储物袋走下楼梯,有别于印象中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这里不止光源众多,甚至有点过于干燥了,好在温度适宜。楼下乍一看空间并不大,不长的走廊,左右各开了两扇门。

他依言走进左手边第一扇,房间也并不太,数台仪器局促地贴墙摆放,成功实现了空间利用率的最大化,单看这些仪器的外表也很难判断出都是用来做什么的。

好在他也不怎么需要判断。NEKO已经飘了出来,随着页面的破解和加载,它成功链接了所有仪器,成了这个房间的新中控。

“预计成功率80%,请将材料按照此顺序依次投入,输入灵气达到阈值。后期需要进行灵气调整,此处建议不要使用灵石。”NEKO调出图纸投屏。

就算你现在建议我使用灵石我也舍不得,就当刷新技能熟练度好了。季昭安一面炼器炉里输入灵气一面想。

在NEKO的辅助下,接下来的炼器步骤简直乏善可陈,一度让季昭安觉得自己是个无情的烧火机器。他唯二的作用就是投放材料和维持灵气输入,这两项完全不需要使用脑袋的重复性工作做得他昏昏欲睡。

不过到了后期他就睡不着了,他简直快被这个无底洞一样的炼器炉榨干了。没想到第一次体验传说中的“经脉灵气枯竭”是这种情况,感觉全身上下都在经历生长痛。

“请再坚持一下,已经可以开始塑形了。”NEKO贴心地帮他分散了一下注意力,“想做成什么样?”

“随便吧,小巧便携就行。”季昭安痛得面色苍白还要专注于灵力输出,已经完全分不出心思想别的了。

“好的,已为您选定随机类别。”

一刻钟后,季昭安拿到了新鲜出炉的通讯器:一个朴素的圆形黑色小耳夹。

他缓了口气把通讯器夹在耳朵上,里面正传来NEKO欢快电子音。

“测试测试——本品采用各类电波传输,包括电磁波与脑电波,接下来将为您播放电子舞曲,不想听请说暂停。”

暂停暂停,电子舞曲什么的也太闹腾了。季昭安想。

“测试成功,电子舞曲未播放。我觉得电子舞曲属于艺术,您应该学会欣赏它。”

季昭安选择对AI的艺术嗤之以鼻。

要不说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呢,如今他花出去的灵石已经绝对不少于五百了。现在再说退出也来不及了,好在钱倒也不是花得很亏…除了买解药那五十!

“更正,制作通讯器这一部分钱属于必要开销。以及,真诚地建议您现在立刻借阵法恢复灵力,不然一会就来不及了。”

…给人留点隐私吧,NEKO。

“随时有人听您吐槽不开心吗?”

季昭安心里翻了个白眼,行动上还是听从了NEKO的建议,躺在地上开始尝试恢复灵力。他还记得当年李行舟看的入门书说引气入体最重要的是让自己觉得最舒服的姿势,本地修炼简直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由于炼器坊里也有聚灵阵,灵气浓度高,季昭安躺下没多久就清晰地感觉到有灵气逐渐充盈了经脉,仿佛有水温柔地浸没过全身,有效缓解了之前拉筋般的疼痛。

有点像在充电。他运转起李行舟记忆中的“心法”,果然清晰地感觉到灵气被渐渐聚集起来,储存在身体的某处,应该就是被叫做“丹田”的器官。

电流流经电路被储藏进了电池,而这种充放电可以使电路导电性变好,电池容量增大。他觉得自己完全理解了。

那一直充电会自动断电吗?

等季昭安舒舒服服地充满电睁开眼睛,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马上就要迟到了。 猫鼠游戏 事实证明简行之的计划只是看起来不太靠谱,实际操作起来真是顺利的不得了。季昭安跟在薛晏身后成功身后翻墙翻进城主府后院,行走在没有阵法保护的城主府内就好像行走自家后花园。

也该称赞韶枫一句料事如神的,季昭安有点不厚道的想。

他和薛晏在藏书阁前分开,守阁也正如简行之所说,醉得人事不省,季昭安如入无人之境,顺利地进了藏书阁,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点了十秒钟离梦香让守阁睡得更死一些。

现在快三十分钟过去,守阁依旧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这偌大的城主府仿佛空无一人。但凡换个别的地方季昭安都能理解,毕竟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没人也正常。可这是一城之主的办公点啊,换算到联盟高低也得是个三级行政机关,半小时一点动静也没有,完全没人发现进来贼了。

这么缺少防备的吗?季昭安真实地开始疑惑。

“据记载流光城的阵法是当年贪狼将军请阵道宗师林问荆亲手布置的,包括内外两层,这两层阵法互通互补,完全运转时固若金汤,能抵挡神君一击。平时尽管运行的是节能模式,也能在有敌来犯时第一时间发出警报。”

NEKO的本体正快速穿梭在书架之间收集数据,同时还不忘分心为季昭安答疑解惑。

【你的意思是,流光城在防卫上过于依赖阵法了?可如果这阵法真的有这么强,怎么会像现在这样,难道是时间太长老化了吗?】

“阵法不存在老化或过时的说法,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弱点。根据数据计算分析得出,刚刚薛晏拿走的那块阵石导致阵法完全停止运转,想要恢复阵法运转只需要将阵石原样放回即可。”

【这么大型的阵法弱点竟然就是那么一块小小的石头?这不是很脆弱吗?】

“驳回,此阵阵石共有三千八百二十一块,分散在流光城内各处,城中一草一木均有可能是阵法的一部分,且阵法弱点将会在这三千八百二十一块之间随机替换。”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刚刚录入的城志里是这么写的。不过NEKO觉得城志把替换顺序写做随机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不然也没办法解释简行之为什么知道就是那块。不过按照这个说法,整个流光城现在岂不是有人闯进来屠城都要很久才能有人发现?】

季昭安联想到了恭阳城,只觉得毛骨悚然。

“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上流光城最近来秋试的考生和考官都不是本地人,并不是适合“屠城”的时间。”

季昭安不想再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他借着打开窗户的动作掩盖心中不安,一眼就看到了正往藏书阁方向疾行的陆印。

陆印显然也看到他了。

“追兵到楼下了,NEKO,还要多久?”

“马——上——,完成。”

NEKO迅速飘回他身边。

“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是现在就走还是按计划为您的临时队友争取时间?做出选择前容我提醒,现在就走的计划成功率为100%,留下争取时间被临时队友背叛的概率为50%。一旦您的队友在您去之前放回阵石,触发警报后被抓的概率为100%。”

他犹豫了一下。

现在立刻转身就走无疑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可……

【NEKO,计时半小时。】

按照约定季昭安只需要拖住陆印一柱香,无需等待其他信号,时间一到即可立刻撤出城主府。

“计时已开始,您真善良。”

你这时候说这种话我会觉得你在嘲讽我…

季昭安定了定心神,再闲聊一会陆印就要闪现到面前贴脸开大了。NEKO会意地隐入墟空,季昭安也开始第一次尝试从墟空里抽出李行舟的刀。

原本他还在担心自己并非李行舟本人,会被他的刀所排斥,事实证明无论是墟空还是在李行舟记忆中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归鸿”都是不受主观意识影响,单纯客观存在的死物。

他只是心念微动,“归鸿”就出现在了他身前。

和李行舟记忆中一样,刀身漆黑,狭长笔直,很像是古时唐横刀的制式,在月光下反射出锋利的冷光。

季昭安握住刀柄,翻出藏书阁的窗户。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而过。

失重状态下,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不可避免的放大,很快就对空气中游离的灵有了一定掌控力。他控制着灵力托举,飘然降下,正落在陆印身前不远。

陆印的符纸早在他跳下来的一瞬间就打出去了。

数张作用不同的符纸在他身周悬浮,在季昭安落地的一瞬间激射而出。

季昭安岿然不动,调动灵力附在刀身,振刀在身前隔绝出了一片不大的区域,挡住了符纸的攻击。

短短几秒钟的交手,二人都对彼此的实力有了初步判断。

季昭安的目的是拖延时间,陆印的目的则是拿回阵石。

这两个不可告人的目的使他们心照不宣的不愿弄出太大动静。

眼见控制的符纸被季昭安尽数挡下,陆印下意识控制阵盘,起困阵要将他困入其中。

季昭安当即横刀身前,调动周身灵力,欺身作势朝陆印劈去。

他对阵法了解不多,若真被阵法绊住,恐怕短时间内脱身不得,到时候薛晏将阵石放回,难保不被抓个现行。就算他能想出办法强行破阵,估计也得搞出不小的动静,闹得人尽皆知。

陆印倒是气定神闲,他再次驭符护在身前,这次的符十张有八张都是防护之用,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的黑衣蒙面人明明是提刀凶恶地朝他冲来,到了他身前却连停都没停,仿佛根本没看见他一般,举着刀一溜烟地跑远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季昭安远去的背影足足十几秒没缓过神来。这人还生怕自己跑得不够快,驭使灵力推着他跑。

陆印怒极反笑,又是两张符纸飞出试图将他拦住,旋身追去。

季昭安跑着跑着就听到身后传来的破空声,左右手里还拿着刀,遂放任肌肉记忆熟练地挑了两个刀花将符纸击落。

就这样,两个人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在偌大的城主府内上演起了一场无声的追逐游戏。 阶段性进展 尽管深夜的城主府确实没安排那么多人巡逻,但到底还是有侍卫在巡逻的。

好在季昭安可以根据简行之提供的地图以及NEKO的实时导航提醒避开。

可他身后不明真相的陆印却是越追越惊心。

这人虽然乍一看似乎正在抱头鼠窜,实际上的逃跑路线却完美避开了所有府内的巡逻路线。更不用说他之前还盗走了阵石,直到现在也没触发阵法的警报,能做到这种程度,陆印很难不怀疑是城主府出了内鬼。

看来抓住他以后要好好审问一下。陆印一面想着,一面又往腿上贴了两张增速的符纸。

再说季昭安,这厮已经放风筝似的带着陆印在城主府里兜了一大圈。眼见计时器的数字越跳越少,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二人在速度上明显不相上下,季昭安甩不掉陆印这个尾巴,陆印也追不上季昭安这个小偷。这时候再说把他打晕的话也不现实,计划里也没说不能暴露薛晏的存在,时间没到,多一个人也好想办法。

他打定主意便往先前被薛晏盗走阵石的阵基跑去。按之前简行之所说,那里是目前唯一安全的出入口。

而在陆印眼里这简直就是犯罪嫌疑人重回犯罪现场。他更加确信这人就是盗走阵石的小偷,铁了心要追上他拿回阵石,于是速度越提越快。

终于快到阵基的时候季昭安人已经麻了,这陆印的符纸就好像会自动增殖似的,用了半天也没见少,甚至还越来越多了。起先他还能用刀硬抗,到了后来就不得不让NEKO打开战斗模式,用小型屏障挡掉遗漏的。而陆印丝毫不见疲色,甚至还越追越快了。

等季昭安好不容易跑到阵基,身后的陆印离他也就咫尺之遥,平心而论,让季昭安真的拿刀砍人有点超出他当前的心理预期,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不想砍也得砍了。他把心一横,转过身来面对陆印,果然见陆印五指呈爪状正往他身上抓来。他下意识闪身向后一跃,正要下刀,陆印却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后双眼紧闭,颓然扑倒在地,手正将将停在他靴子前不到一寸。

一袭红衣在陆印身后翩然降下。

似乎有那么几分钟,季昭安提着刀愣愣地看着薛晏。

实际上也就几秒钟而已。

“季道友?回神了。”薛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个,药,找到了吗?”季昭安摸了摸鼻子,把归鸿收回墟空。

“自然,还要多亏季道友。”

“那就好,把阵石放回去就结束了吧?”

“是啊。”薛晏一边说一边拿出阵石。

“这个人要怎么办?”季昭安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陆印。

“不必担心,他只是晕过去了,把他留在这,过一会应该自己会醒。”

“那我去外面等你。”季昭安身上没有准入凭证,留在这里等阵法启动显然不现实。

薛晏一直目送季昭安到翻出墙去,却不急着将阵石放回阵基上。

他左手微微一动,方才他口中晕过去的陆印竟然利落地站了起来。

不过陆印尽管人稳稳站在原地,双目却仍然紧闭,显然没有意识。

“归鸿果然在他手上啊…”薛晏喃喃自语。

“行之把东西给他也肯不好好说明一下,难道是想卖我个好?真可惜,我要这么干云生肯定是要生我气的。”

他转了转眼珠,笑眯眯地看向沉默矗立着的陆印。

“不能给他用,那就给你用吧。”

薛晏手掌一翻,一条项链便出现在他手上。

这项链的吊坠部分是个方形的小香盒。要是季昭安在场,绝对能嗅出这香盒正散发的熟悉香气,正是离梦香。

陆印站直了要比薛晏略高些,薛晏踮起脚双手环过他的脖子,帮他把项链戴好。

在离梦香的作用下,不过短短数息,陆印便睁开了眼睛。

“你记得我,对吧?”薛晏满意地对着醒来的陆印上下打量。

陆印冷冷地凝视着他。“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你,薛偃。”

“看你这么恨我,我都开始有点可怜你了。把阵石放回去吧。”薛偃笑眯眯地把手中的阵石递给他,“如果有人问起今晚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回答。”

“今晚发生过什么吗?”陆印冷笑道。“倒是你,再和傀儡自言自语小心走火入魔。”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有趣多了。”

“早晚杀了你,还不快滚。”陆印面无表情地将阵石放回阵基。

“那在下就先行一步。希望下次见到你时你能对新主子客气点。”

黑暗中,薛偃脸上露出堪称癫狂的笑容,谢幕般无声朝向他昔日的仇敌鞠了一躬。

季昭安出了城主府就蹲在墙根底下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墙里的动静,没过多久就感觉到空气中的灵向外扩散出了一阵细微的波动,心里明白估计多半是阵法恢复运转的影响。果不其然,没一会就看见薛晏潇洒地翻过墙头,落在他面前。

他松了口气,心中明白事情到了现在才算是彻底尘埃落定。虽然过程略微有些不尽如人意,但好在没出大差错。

薛晏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虽然季昭安知道多半是因为他天生笑唇的缘故,但心里不知为何总觉得他这副表情白天看起来很和善,晚上看就背后发毛。

“在下要去客栈接晴雪,季道友,要与在下同行吗?”

如此深夜,季昭安没有别的事要做,自然是要回客栈的。于是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两人沉默着并肩走在流光城的小巷子里,夜风萧索,偶尔还传来两声凄凉地鸟叫,薛晏依旧是那身大红色的衣裳。

如此氛围,让季昭安越走越疑心身边之人是什么食人索命的艳鬼,他有心让NEKO放点音乐壮胆,结果这坏心眼AI说为了应景硬是放了半天的恐怖片配乐。

最终季昭安忍无可忍的叫停了音乐,默念两遍驱散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面对恐惧,开始尝试和身边人搭话。

“…呃,薛道友之后有什么想做的事么?那个,别误会,我就随便问问。”

薛晏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同自己搭话,不过还是回答了他。

“自然是找齐药材为舍妹治病。”

“说到这个,令妹得的是什么病?”

“不知季道友有没有听说过离魂之症。”

季昭安并不记得李行舟的记忆里提到过这种疾病,正想摇头,NEKO却开口了。

【据流光城城志记载,离魂之症最先出现在苍梧汝山的一个村庄里。】

【汝山?】季昭安回忆了一下他贫瘠的众川地理知识。【好像离这不远。】

【是的,患此病者大多目光呆滞,仿佛魂魄离体般无意识重复患病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不知疲倦,所以被称为离魂之症。若无人照料多半会因为缺少必要的能量来源最终形若槁木。不过此症的病因一直没有定论,而且扩散范围也不大,所以并未引起太多重视。自从天和元年以后就再也没找到任何关于离魂症的记载了。】

【那有没有治疗的方法?】

【没有找到。只说后来有一名来自方壶山的医士研制出了缓解之法,但没有找到更具体的。】

眼见季昭安莫名在这样一个问题之下沉默了如此之久,薛晏不由得疑惑地开始打量他。

季昭安感受到薛晏的视线,这才如梦初醒般答道,“略有耳闻。”

薛晏长叹一声,语气中似乎有万般无奈。“晴雪她得的就是此症。” 图穷匕见 “既然季道友对离魂症略有耳闻,想来也该知道此症来源不明,病因不定,至今也未有治愈之法。”

“既然是病,就一定有办法的,而且我瞧着令妹言行举止聪颖伶俐,说不定只是不爱说话,误诊罢了。”

季昭安回忆了一下与薛晴雪那短短一面,并未觉得她行为举止有任何刻板之处,遂出言安慰。

“那就借道友吉言。”

薛晏又叹了口气。

“在下又何尝不希望是误诊,我已带着晴雪在城内四处求医半月有余,无论是医士还是药师都说没办法。在下如今也是病急乱投医。”

“我听闻离魂症最先出现是在汝山,薛道友何不带令妹去汝山看看,那里的医士说不定经验更丰富,或许有方法。”

“离魂症起源于汝山…”薛晏沉吟片刻,“多谢季道友告知。”

“薛道友客气了。”季昭安摆摆手。

“不,这对在下来说很重要。”

薛晏停了下来,转身面对季昭安。

季昭安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了下来,待看清他面上神色不由一怔,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薛晏面上露出如此认真的神色。

“只是我曾经也有个妹妹…”

李行舟曾经也有个妹妹。

提起家人时心中正如此闷痛的人究竟是谁呢?

季昭安下意识按住了胸口。

薛晏眨了眨眼。“抱歉,节哀。”

“无妨。她……”

季昭安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李行舟记忆中的李云笙过于鲜活,以至于他也受到了不少影响。

好在薛晏似乎看出了他的难言之隐,主动接过了话头。

“为表谢意,再告诉道友一个消息吧,如今这流光城中的外地人,只有一半是冲着仙门九宗的招生考试来的。”

“…什么意思?”

“流光城的灵枢秘境,或许能解道友燃眉之急。”

临近客栈,在薛晏和NEKO双方几乎同时进行的贴心讲解下,季昭安已经完全搞明白了灵枢秘境是怎么一回事。

灵枢秘境,贪狼将军的传承秘境,秘境入口位于流光城东南方向的同尘台,隶属于流光城辖下,相传最初是贪狼将军的墟空洞府,自贪狼将军归墟后每满百年便现世一次,每次现世时长大概三月有余。秘境中亦不乏灵植灵兽,无论是灵植还是灵兽,年头一长,收购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而且这秘境专为贪狼将军挑选继承人而开启,只准玉尘境以下的修士入内。九宗如今立世也不过才百余年,今年应该也是第一次同流光城合作。”

“单论境界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既然是隶属于流光城辖下,那流光城肯定还有别的要求吧?”

“是,流光城会发“请帖”,每次大概是一百张左右。今年为了和九宗的合作,特意改了形制。过去是一百来人进去抢三个月,今年改成分三批进秘境,每月自动把上一批人从秘境里清出来。“请帖”也比往年多些,共制了一百五十张。给九宗各发了十张,给散修盟也发了三十张。”

“那剩下呢?”

“自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要在各大拍卖行碰运气了。”

“我的运气…好像还真不怎么样。”季昭安无奈摊手道。

“虽然出来以后要把在秘境内收益的三成上交流光城,但他们大多也只收些灵植,兽骨之流。若在秘境中贪狼将军的个人收藏,或者传承之类,他们通常是不管的。”

“薛道友把这秘境描述得仿佛堆满灵石的仙境一般,听起来着实让人心动。可这第一条就难住我了啊,我要到哪里去找“请帖”呢。”

这次终于轮到季昭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薛晏看了看他的表情,有些尴尬地掩唇清咳一声。

“咳…在下…恰好能弄到两张“请帖”,晴雪的药尚有几味没有凑齐,在下打算去秘境里碰碰运气,若是季道友愿意的话…到时候可与在下同去。”

这燕国地图未免铺得有些太长了吧。季昭安忍俊不禁。

“既然如此,不妨把所缺药材也给我看看,说不定也能帮薛道友找找。”

“一言为定。季道友可自行准备一下,五日后在下来找你。灵枢秘境尽管危险性不高,但保命的东西最好还是多准备几样。在下知道季道友囊中羞涩,但还请千万不要在此事上吝啬钱财。”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有多缺钱啊。”

季昭安笑骂一句,伸手想去开客栈的门。薛晏却叫住了他。

“等等,季道友,在下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你说。”

“还请季道友不要告诉韶掌柜这消息是在下透露给你的。”

“哈哈哈哈哈自然,自然。”季昭安大笑出声。

薛晏接到薛晴雪之后并未在客栈多做停留,很快便告辞离去,薛晏一走,其余几人便也就纷纷表示要回去休息,做鸟兽散,饶是如此,等季昭安回到客房里时天也已经蒙蒙亮了。

他只记得自己倒在床上,含浑地同NEKO互道了晚安,便无法抗拒地沉入了一片漆黑的梦境。

“……醒,醒醒!你要在阵里睡多久啊。”

他猛地睁开眼。

“怎么?做噩梦了?”轮椅上的少女面容清丽,正关切地望向他。他怔怔地看着她。

“没事吧,虽然这个困阵是应该带一点幻阵的作用,但是也不应该…”

她控制着轮椅缓缓向前,在他身边停下。她的手贴上他的额头。

“我没事。”他侧了侧头避开了那只手。

是了,他原本是在帮李云笙测试阵法效果的。

“困阵的困是把人困住的困,不是让人犯困的困,你怎么还在阵里睡觉啊?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吗?”

李云笙收回手,一脸嗔怪地看着他。

“抱歉啊,下次不会了。”

他只能陪笑,原本不该是由他来测试阵法的,只是那人今天有事。

“■■■,■■最近也是越来越忙了,应该是已经查出了些头绪。我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你推我出去走走吧。”李云笙仰头看着他。

“好啊。”

她说了什么吗?好像没有听清…。他回应着,走过去想要扶住轮椅,却抓了个空。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你怎么在这!父亲不是让你去苍梧■■■……来不及了,你赶紧出城…”

“我去开启回春阵,接下来恭阳城会封城……”

“那你怎么…”

“我自有办法…”

骗子。他想。你能有什么办法。

他继续坠落。 时尚辩证 季昭安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做噩梦了吗?”机械球飘到他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算是吧。”他伸手按了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

睡下时分明天刚破晓,现在已是红霞漫天了。

荒废时间使人心情愉悦…

个鬼啊。

“数据分析进行的怎么样了?”

季昭安还记得正经事,边说边拿出两块灵石喂给NEKO。

昨天为了挡陆印的符纸让NEKO开了战斗模式,可惜晚上刚到房间就睡得人事不省,也没来得及给它充能。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NEKO一本正经。

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一个坏消息。

季昭安深谙AI的说话技巧,心里一盘算就估计出城主府藏书阁里应该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好消息吧。”

我倒要看看我的运气还能有多差。

“好消息是,虽然NEKO昨天晚上有点能量不足,但还是顶着压力把数据分析都做完啦。”

“NEKO真棒,不愧是爸爸最喜欢的小宝贝。”

季昭安下意识按之前的习惯夸了它一句,又拿出两个灵石递给它。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流光城几乎没有什么关于执明先生记载,甚至连关于四神君的都很少。”

“我已对此有所预感。”

季昭安点点头。

“不必灰心,那么大一栋藏书阁,总有能用的信息。”

“根据演算推断,应该是星际掠夺者的入侵以及后期仙门九宗动乱引起的历史数据遗失。”

“只丢四神君的,和天魔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但和仙门九宗肯定脱不了关系。以后宗门记载这方面几乎是完全不用考虑了。”

季昭安难得有些焦躁。

“可以试试瀚海书院。”

那个书呆子聚集地?季昭安十分合时宜的想到了之前韶枫对瀚海书院的评价。

“驳回,您对瀚海书院的看法或许有些过于狭隘了。”

“韶枫说的。”言下之意是不关他事。“你继续说瀚海书院。”

“瀚海书院起源于掠夺者入侵中期,彼时众川人尚未找到遏制掠夺者繁殖的良方,在交战中疲于应对,可以称得上节节败退。为了寻求文明存续,避免历史断代,以瀚海书院的创始人,也就是如今的院长蒲文昌为首的一批人开始致力于收集书籍史料,著书立传,同时与宗学在一定程度上达成了共识,得以抄录宗学秘传。后来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瀚海书院。”

“那这位蒲院长也算是个奇人啊。照这个说法在瀚海书院确实很有可能找到执明的信息。”季昭安沉吟片刻,“我记得瀚海书院好像在流光城也有考试?”

“是有哦。”

季昭安贪念了一会床的舒适,爬起来说。

“走,去看看。”

不得不说韶掌柜对顺枫客栈地理位置的描述实在精妙。

客栈附近有一家拍卖行两处赌坊三间炼丹房四家饭馆五处草药铺子六间杂货铺,一处坊市,另有小摊若干,隔壁更是几乎整条街都是红*灯*区…

但!就!是!离!考!点!非!常!远!

季昭安现在又舍不得花钱雇车,等他咬牙切齿地走到考点,天已经黑透了。

“早知道这么远就不来了…”

季昭安看着空无一人的广场抱怨。

最大的宗门招生往往会用采用最朴素的方式,没错,所谓的仙门招生考试就这么大喇喇地在一片广场…,说广场都有些抬举它了,一片空地上。

出名的不出名的,数十个宗门在这块空地的边缘各自划出一块位置,与其说招生更像应聘。

不过季昭安着实来得太晚了点,现在这片空地黑漆漆空荡荡的,就剩那么一小块地方还点着灯。

怪显眼的。

来都来了,季昭安很难抵挡这种鹤立鸡群的诱惑,凑过去一看,摊子虽小,但架不住它破得别出心裁啊。

一张破破烂烂的木桌,看起来都快自然腐朽了,旁边是一根竹竿挑起的孤灯,正在半空中摇摇晃晃。颇有几分形影相吊的意趣。

还有一块一人高的石头端端正正立在桌子旁边,冲外的一面被削平了,上面刻了俩字“剑宗”。

跟墓碑似的。

季昭安叹为观止。

不过可取之处还是有的。

这墓碑…不是,石碑上的刻字,剑气凛然,锐意难当,字体仿若凤舞龙飞…

“喜欢?八百灵石带走。不过得等到招生结束。”

“这字写这么乱还敢卖八百?!你狮子大开口也得…啊啊啊啊——你谁啊!”

季昭安惨叫着回过头。

“别叫了!嗓门真大。”来人皱眉捂住耳朵。

明明是你走路没声故意吓人,怎么还倒打一耙。季昭安一面抚着胸口平复心跳,一面打量来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人穿的实在是…花枝招展的。

他眼上覆着一截白纱,身后背着一把剑,剑修打扮,但紫色的上衣配了一条绿裤子,衣服裤子都花团锦簇的不说,头上竟然还扎了一根红头绳。

要不是他脸长得清秀俊俏,头发也束得还算齐整,身上干净无异味,走在街上非被人当成叫花子不可。

季昭安简直要被这“讨饭风”的穿搭震慑得说不出话。

“你盯着我看半天了,到底买不买?”

小叫花抱臂质问,把不耐烦写在了脸上。

尊重个人穿衣风格,尊重个人穿衣风格…他在心里默念了半天,确保自己不会一开口就笑出来。

这也不能全怪季昭安,这人气质看起来是有些率性疏狂,但和他狂野的穿衣风格完全联系不到一起。

“不买。”他绷着脸说。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明天可涨价。”

小叫花看上去有点失望。

怎么一块破石头还坐地起价啊?莫非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玄机?季昭安狐疑地又打量起那块石头。

小叫花耐着性子由着他打量。

又看了半天,季昭安实在没看出什么特殊的,他决定不耻下问。

“冒昧一问,这石头为什么能卖这么贵?”

“因为是我刻的。”

原来是因为自信。季昭安恍然大悟。

小叫花也恍然大悟。

“哦,你是来参加入宗考核的,抱歉抱歉,业务不熟练。”

季昭安正要答他,却见这小叫花通身气势一变。

下一秒,人已不在他眼前。

“道友,小心了。”

剑芒在空中划过月华般的弧光。 瞎子点灯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李行舟的肌肉记忆,感谢归鸿宝刀未老,锻造也没偷工减料。

季昭安简直要对剑修这个群体有心理阴影了。

和刚醒来时面对的那一剑相比,这一剑杀气全无,却寒凉锋锐至极。

他持刀而立,看着地上剑气划过的痕迹,感觉自己精神略有恍惚。

“不错不错,欢迎加入剑宗!”小叫花走回他面前,收剑入鞘。

“…不是……”他有些虚弱地呼出一口白气,这才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嗯?不是什么?咳…”

小叫花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清咳一声,一改先前轻松之色,转而严肃起来。

“不过尽管你通过了试炼,入宗后亦不可骄傲,须加倍勤勉…”

“我不是来参加考核的。”季昭安已经冷静下来,收起归鸿,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对不起。”

心虚,多么明显的心虚。

季昭安抱臂瞪着他,试图用目光让他无地自容。

“那你说怎么办,不行你砍回来吧,我保证不还手。”

【如果他长了耳朵现在一定也可怜巴巴的耷拉下来了。】

【别吐槽NEKO,我在酝酿怒气。】

季昭安深吸口气。

“你下次能不能问清楚再拔剑?”

【哇哦,气势全无。】

【都说了你别吐槽!】

他确实很难对这叫花打扮的少年再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尤其是他看起来认错态度十分良好,且很可怜的样子。

但让他就这么放过这个小叫花他又着实有点不甘心,他可是差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呃呜,你别生气了道友,下次,下次绝对不会了。”

“你还想有下次?!”

“没有下次,对不起对不起嘛。”少年扯着他袖子就开始撒娇。

到底是哪个家长这么不负责任把他放出来的,一看就是从小惹祸被娇惯坏了!

算了,不打不相识,这小叫花实力不俗,又率性天真好拿捏,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一番诡异的拉拉扯扯之后,季昭安终于在心里把自己哄劝好了,大方的宣布道“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小叫花看起来明显地松了口气。

“我叫苏澈,师承剑宗荆道乾,不…”

“师承谁?!”

季昭安猛地抬起头。

“…荆道乾。”

“对不起,苏道友,不,苏师兄,方才错怪你了,我是来加入剑宗的。”

“??啊?”

荆道乾,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恭阳城封城前上一任城主李青山亲自选定的求助对象。

他之前还发愁过要怎么找到这位行踪不定,山头隐秘的剑道宗师,没成想竟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是…

“剑尊开宗立派是什么时候的事,之前从未听说啊。”

“剑尊?是说我师父吗?我,我也不知道啊,自从我记事起剑宗就一直在啊。”

苏澈被数次反转搞昏了头,有些茫然的看着他。

“不说那些了,苏师兄,虽然我是刀修,但我是真心向往剑宗,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你刚不是说不加入…”

“我加入!”季昭安的目光是如此的深情,表情坚定得仿佛是要入党。

“呃…好吧,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又改主意了,但既然你通过了试炼就证明你有叩开剑宗山门的资格。不过先不用忙着叫师兄,我不可代师收徒,我会带你回去,但你能不能留在剑宗还要看你自己。”

苏澈有些犹豫地打量他。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季昭安。”

“好的,季道友。我大概还会在流光城逗留一个月,等要回去的时候给你发传讯符吧。”

“不加个玉讯好友吗?”季昭安玉讯都拿出来了。

“抱歉,我有眼疾,用不太来玉讯…”

苏澈一脸歉意地抬手点了点覆在眼睛上的白纱。

季昭安哑然。

简直是半夜都会坐起来扇自己一巴掌说“我真该死啊”程度的愧疚…

【我真该死啊。】NEKO棒读。

【等等,那你说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穿的什么?】

【好问题,这边建议您直接提问本人。】

犹豫再三,季昭安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

“苏道友,你知道自己穿的衣服,长什么样吗?”

“我当然……,你给我描述一下。”

苏澈心头涌上强烈地不详预感,很快,季昭安就验证了它。

再然后,流光城上空响起一声暴喝。

“唐——影——!!!”

季昭安为了不笑出声来几乎把牙都快咬碎了。

“你想笑就笑吧。”苏澈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道。

“我带你去买一身新的吧。”

“没有钱。”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没关系,就一身普通衣服,用不了多少灵石的。”

“那也没有。”

【没想到他竟然比您还穷。】

【NEKO你什么意思?】

他注视着那仿佛把头扎进沙子的鸵鸟一般把头埋进手臂里的少年,诡异的感受到自己竟然对苏澈生出了一种怜爱之心。

“我先给你垫上,等你之后有钱了再还我,好不好?”

季昭安简直忍不住想要伸手摸摸他头发。

“谢谢你季道友,我会尽快还上的。”

太可怜了,季昭安也忍不住要在心里谴责起那个罪魁祸首唐影来。怎么会有人这么坏。

不过这剑宗也真是奇怪,要说他们对苏澈不好吧,这孩子被惯得好像见了谁都能熟练地撒娇,可要说他们对苏澈有多好,哪有自家孩子出门一分盘缠也不给带的。也难怪他要坐地起价。

苏澈很快就平复好了心情,好在时间也尚不算太晚,NEKO实时播报距离最近的裁缝铺子距离打烊还有十分钟,速度快的话还能赶上。

季昭安心里一盘算,明天去不如现在去,拉着苏澈就要走,苏澈却让他稍等片刻。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苏澈走到那根挂着灯的竹竿前,只轻轻碰了一下,竿子便悄无声息地断做了两节。

这倒不是苏澈修炼了什么大力金刚指之类的指法,只是刚刚那一剑的剑风扫过竹竿的瞬间就已经将竹竿断作两节,那剑太快,太利,这才让其仍能仿若完好无损般立于原地。

苏澈将竹竿顶上原本挑着的灯接住,提在手里,这才转过身对季昭安道。

“好啦,季道友,我们出发吧。” 正确的走后门方式 由于二人的口袋一个赛一个的干净,最终只选了裁缝店里最便宜的白色成衣,走出店铺的时候裁缝店老板更是恨不得把眼睛翻到天上去,俩人刚一离开,店门就落了锁。

没钱寸步难行啊。季昭安感叹。

好在苏澈是个合格的衣架子,全身配色统一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身姿挺拔,气质如竹,让人看了不禁感叹,好一个俊俏少年郎。

不过一个问题暂且得到了解决,季昭安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苏道友,你如今身无分文,这几天是住在哪里啊?”

苏澈十分随意地抬手一指。

“树上。”

季昭安默默在心里把他的最晚还款日期又往后延长了很久。

“不过,季道友之前说自己不是来参加宗门考核的,那是来做什么的呢?”

经过裁缝店一事,苏澈已经打心底里把季昭安看做了可以信任的好人,他到底涉世未深,还是孩子心性,不晓得人心险恶。

季昭安倒也没必要在这事上说谎骗他。

“我原是来看瀚海书院的考试,但没想到住的地方离这太远,来晚了,到了以后发现只有剑宗那还点着灯,所以过去看看。”

“原来如此,之前误会你,真是抱歉。我这灯原是有别的用处,所以才昼夜不灭。”

“无妨。”

季昭安摆摆手。

“更何况我现在已经决定加入剑宗了。不过我是刀修,不要紧吧?”

“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为了拜师学艺来的。等回了宗门,我带你去见我师父。至于你方才所说的瀚海书院,我说不定也能帮上忙,这样吧,你明天早点来,到了先来找我。”

这不是碰上活菩萨了吗。

季昭安这回再看苏澈,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也就彻底不再计较他十分莽撞,拔剑就砍这回事了。

等到第二天再见到苏澈时,季昭安突然觉得自己昨天晚上对他的可怜叫花印象仿佛是夜里生出的露水,太阳光一照就会烟消云散。

这个在“剑宗”石上负手而立,气质飘渺出尘,如众星捧月般的人物,真的和昨天的小叫花子是一个人?

难不成昨夜都是幻觉?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不过他倒是知道为什么昨天苏澈说明天石头会涨价了。

因为就在他看着苏澈愣神这一会,围在旁边的众人对这块其貌不扬的石头的出价已经从一千六百灵石涨到了三千八百灵石。

莫非真是我孤陋寡闻?

他困惑,他不解,他忍不住开始质疑自己。

苏澈却仿佛“看到”他了。他十分潇洒地从石头上跃下,人群立即分出了一条路,他先是走到了出价三千八的那人面前冲他点点头。

叫价的人立马喜笑颜开,双手奉上储物袋,接着叫人拉着石头就走了。

没过多久,方才竞相叫价的众人也都纷纷散去,只剩季昭安还站在原地。

白天的苏澈不似晚上活泼,但手上还提着那盏灯,那灯也果真如他昨夜所说,即使是在白天也散发着不可忽视的,月光般的柔光。

这个白天的苏澈冷冷地冲他一点头,示意他跟上,紧接着就带他直直往瀚海书院的摊位走去。

摊位前的粉裳女子应该是认识苏澈,见到二人微微鞠躬,就将他们放了进去。

瀚海书院进行招生考试的地方倒是很大,很充裕,一点也不局促。

五十多人同在桌前奋笔疾书,抓耳挠腮,场面还挺壮观的。

季昭安跟在苏澈身后好奇地四处打量。苏澈倒是目标明确,直直带他穿过五十人的考场。

他正疑惑苏澈要带他去哪,就见一名身穿长袍的老头迎了上来,这老头精神矍铄,身型清瘦,留了一把山羊胡,见了苏澈不卑不亢一拱手,招呼道,

“玄清剑君。”

【这么有来头吗?】季昭安震惊地睁大了眼。

苏澈颔首低声应道“宁长老。”

【昨天见他他也不这样啊?】季昭安一面在心里和NEKO吐槽一面学着苏澈的样子颔首低眉。

【根据分析,苏澈师承于剑尊荆道乾,此番到访流光城又是代表剑宗,受到如此礼待,合情合理。】

宁伯山领着苏澈二人来到了考场后的僻静处,又屏退左右,后院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人,苏澈紧绷着的肩膀立马松懈下来。

“多谢啦,宁伯伯。”

“哈哈哈哈哈,不必客气,苏小友,你这人一多就不会说话的毛病还没好啊?”

“一时半会应该也好不了吧。”苏澈撇了撇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季昭安恍然大悟。

“今日打扮得如此俊朗,找老夫所谓何事啊。”宁伯山捋着山羊胡笑眯眯的问道。

“什么打扮,以前是我师兄欺负我看不见。你也是,两个月了,怎么从未提醒过我?”

“老夫还当是什么时兴的穿法呢。”宁伯山闻言一愣。

“先不说这个,这位是我朋友,季昭安季道友,想要供职瀚海书院,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宁伯山闻言捋着胡须打量季昭安片刻。

“这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只是不知这位季小友对我瀚海书院了解多少啊?”

季昭安连忙拱手作揖,“昔日蒲院长率院中众仙友不顾自身安危,奔走于战火之中,收集史料,著书立传,季某深感钦佩。”

“季小友言重啦。既然如此,老夫就先为你介绍一下书院的规矩,季小友听完再做决定也不迟。”

苏澈眼见宁伯山马上要开始长篇大论,马上跑到一边端起茶盏,只当自己是个聋子,把季昭安一个人留在原地接受洗礼。

“想必季小友也知道,书院与宗门不同,身在院内各位同仁大多来自不同的宗门派系,通过考试进入书院,就算季小友是苏小友的朋友,也少不得要过这一关。”

“有不少人觉得我们是书呆子,花架子,迂腐不堪,但对于我们这些老骨头来说,没什么是比让历史得以存续更重要的事啦。在书院里,最重要的便是传承。不可篡改史实,不可弄虚作假,一旦踏入书院大门,便要铭记,自己,就是众川历史传承的最后一道屏障。嗯…至于更详细的,还是等季小友通过考试再说罢。”

“自然。”这一点季昭安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宁伯伯,剑宗在瀚海书院不是没有常驻长老吗?不如就把这个名头给他得了。”

苏澈一连吃了两盏茶,咂摸咂摸滋味,插嘴道。

【这能行吗?】季昭安震惊。

“苏小友,驻院长老事关重大,岂能如此儿戏啊。”

“有什么关系,反正剑宗也分不出个别人去瀚海书院,而且不就是一个名头嘛?”

“剑宗看不上这样的名头,老夫倒是知晓,可怎么也要给其他宗门一些颜面嘛。此事还是等季小友通过考试再议吧。”宁伯山颤巍巍地捋着山羊须。

“待这一场考完,老夫给季小友在考场上安排个位置。” 开卷考试 “看来我就只能帮你到这了。”

苏澈起身走到季昭安面前,数出十个灵石递给他。

“还你,昨天买衣服的钱。”

眼见昨天还一起喝西北风的兄弟今天就走上了发家致富的快车道,季昭安不禁感觉一阵热泪盈眶。

酸的。

“书院的事还要多谢你,衣服就不必客气了。”季昭安推拒。

“一码归一码。之后我不会再过来了,回剑宗的日子大概要在一个月后,到时候季道友等我传讯符。”

苏澈转头又对宁伯山道。

“我先走啦宁伯伯,季道友日后说不定是我同门,还请您多费心。”

“自然,自然,苏小友是要去见城主吧,你且放心去,季小友就交给老夫照顾。”

眼见现场要往托孤的方向发展,季昭安连忙打断。

“苏道友放心,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哦…”

苏澈悻悻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去。房中只剩下了季昭安和宁伯山,没了苏澈作为交流的润滑剂,二人只得干巴巴假惺惺的互相恭维了一会。

好在不多时便有人进来禀报下一批考生可以开始考试,宁伯山嘱咐他为季昭安安排一个位置,便让这人带着他去了考场。

等真正坐在了考生的位置上,季昭安这才发现考场并不像方才看起来那般简单。

先前在外面看时,场上众人在做什么可谓是一清二楚,可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四周却是白茫茫一片,仿佛独自一人置身于茫茫迷雾之中,目中所见,唯有面前一桌,一笔。

不多时,宣布考试开始的洪钟响起,被钟声振得心神激荡之余,季昭安听到了NEKO深沉的感叹。

【原来当初做随机题库是用来干这个的。】

季昭安现在对众川上但凡有点科技感的玩意都和NEKO沾亲带故这一点目前已经接受得十分良好,毕竟从实用角度来看,这无疑是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比如现在,既然考试所用的题库本就是由NEKO参与出题,那他自然也就能用NEKO作弊。

不愧是星际第一作弊器,合该被当成黑户查杀。季昭安一边作弊一边想。

【驳回,NEKO原本并非以“作弊”为目的研发。】

是的,最初不过是为了水毕设。

【谁能料想我已经成了作弊器您也没能毕业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从现在开始禁止人工智能吐槽人类。季昭安恼羞成怒。

经常抄作业的人都知道,语文答案是绝对不能和标准答案一样的。季昭安把进行过句式重组,形容词改换的答案写在光屏上,边写边吐槽。

【他们该给这玩意贴个类纸膜,太滑了,严重影响我的字迹美观。】

【恕我直言,凭您潦草如同狗爬过的字迹,就算在屏幕上贴两张类纸膜也无损它的“美观”。】

【不是已经禁止AI吐槽人类了吗!】

宁伯山目不转睛地盯着考场中那个黑漆漆的人影。

“宁长老。”

书童打扮的人自暗中现身,行至宁伯山身后。

瀚海书院历经多年风霜仍能屹立不倒,除了明面上设立的“驻院长老”一职,暗中自然也有不少对书院忠心耿耿的内部人员,谓之“藏经人”。

这书童便是其中之一。

“查到什么了?”

“是恭阳城李家人。再具体的便查不出了,有人暗中掩盖此人的身份。”

“这就不奇怪了。剑尊同李家有旧,递消息给院长吧,剑宗的驻院长老之位空悬已久,原以为会是玄清剑君,谁成想…”

“宁长老,剑宗按理说并不在九宗之列,何来驻院长老一职啊?”

书童疑惑不解的问道。

“蠢材,你去和剑尊说剑宗不如九宗?”

宁伯山恨铁不成钢的怒斥。

书童赶忙低下头。

“去办吧。”宁伯山吩咐道。

书童低声应是,躬身退下。

宁伯山抬手一挥,面前便出现了一张光屏,这屏幕上不是别的,正是季昭安那份作弊试卷。

他眯着眼捋着山羊胡看了半天,对着答案连连点头,不多时又低声喝骂,“什么字,狗爬一般。”

再说季昭安这边。

时间才将将过半,他已经快答完了,在宁伯山看来他简直是势如破竹有如神助。

但实际上他只是在抄答案而已,转眼间就已经来到了最后一题。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发现这一题NEKO给出的答案是“略”。

略?他第一次开始读题。

【瀚海书院,道在何处?】

作文题,难怪是略。季昭安闭上眼叹了口气。他当然可以洋洋洒洒吹瀚海书院上百字的彩虹屁,但这题显然不是在问这个。与其说是问道在何处,不如说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加入瀚海书院。

多么典型的面试题。季昭安偷偷吐槽出题者没创意,挥笔便在答题处写下四个大字。

“道在存真。”

写完将笔一掷,起身走出了迷雾。

他方一走出考场,便见宁伯山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看得出来季小友对众川历史典籍知之甚广,以季小友的学识,就算入我瀚海书院做个先生也是足够的。”

季昭安见他言语间不似方才那般抵触,便心知入门有望,只是谦逊姿态还是要做足,口上只称不敢当。

宁伯山捋着山羊胡恭维几句,口风一转。

“之前苏小友所说的驻院长老一事,以老夫浅见,季小友绝对可以胜任。只是季小友也知道,瀚海书院典藏了不少宗门秘传,典籍一类,这驻院长老为各宗门派人入驻,兹事体大,老夫已将此事上报院长,恐怕仍需等些时日。”

“我对职位关注不多,但这驻院长老想必还有其他职责,还望宁长老解惑。”

“书院中凡是涉及宗派的典籍,都分为两个品类,一类是可供人借阅研习的,另一类则是秘而不传的。这驻院长老便是负责把控一宗秘传之人。”

虽说季昭安在宁伯山解释之前便已经猜到一二,但真的验证想法之后反倒对要不要做着劳什子长老犯起了嘀咕,苏澈或许是出于好心,将他推荐到这个位置上,但此举亦无疑是对外声称他是剑宗之人,于隐瞒身份一事有害无益。

宁伯山见他犹疑,赶忙劝道,“剑宗留存在瀚海书院的典籍,不过是几本剑谱,没有什么宗门不传之密,这驻院长老于你是个实打实的闲职。苏小友让季小友担任此职,想必也正是知道这点,想让季小友在书院行事更为便宜些。”

【这老头说话反反复复的,肯定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考量。此事若成,与我只能说是好坏参半,NEKO,你怎么看?】

NEKO罕见的沉默了一下。

【你真以为自己套个马甲别人就不认识你啦?】

季昭安也沉默了。

【嘶…你说的好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