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具行尸,怎么会怕死》 第一章 觉醒者 “叮……叮……叮”

“哐……哐……哐”

“你个挨千刀小兔崽子给老娘滚出来,大周末都不让老娘休息!”

“哐……哐……哐”

“妈的!今天不弄死你老娘不姓王!”

“砰……砰……砰”重物猛烈敲击大门。

何夕明明意识已经苏醒,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身体。

脑袋似乎马上就要爆炸。

何夕拼命想按压住即将裂开的脑袋,但全身却无力动弹。

刹那间,何夕的大脑中似有一阵电流闪过,他猛地一激灵,坐起身体。

“砰……砰……砰”

房门突然被撞开,一个肥胖的身影举着一把木质矮凳猛地冲进屋内。

摆着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地瞪着何夕。

她就是这个世界的魔鬼,也是原主何夕的舅妈。

舅妈瞳孔中燃起的熊熊怒火似要将何夕就地火化。

何夕迅速起身,趁舅妈没注意像只猴子一样蹿出房间。

他劈头盖脸地撞到一个松垮的大肚腩上。

“王八羔子,你还他妈想跑!”舅舅反手一只大花臂将他脑袋擒住,

浓密的腋毛在何夕苍白的脸上磨蹭,一股酸骚味漫入何夕鼻腔,何夕大脑宕机,只觉得下一刻就要窒息。

舅妈拖着凳子追出客厅,她凶相毕露,举着凳子,猛地向何夕砸去。

“哥哥!小心!”妹妹唐婉不知从何处跑了过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舅妈,娇小的身体被舅妈一身肥膘反弹,摔倒在地。

“哐”坚硬的凳子从何夕擦身而过,砸在光滑的地板上,一道裂痕似闪电在光滑地板蔓延。

“哥哥,快跑!”唐婉躺在地上焦急地呼喊。

“你个吃里扒外的贱货,今天老娘连着你一起打!”舅妈呲牙,一脸横肉跟着颤抖,似要将眼前两人生吞活剥。

“老婆,你别打我们的女儿呀!”舅舅瞬间松手。

何夕抓住机会,从舅舅腋下逃脱。

他快速窜到门口,按压门把手。

金属门打开,他毫不犹豫地顺着阶梯往下奔跑。

他并没有走远。

他悄悄躲在楼道口,等屋内彻底没有声音,他才放心跑到楼下,不管怎样,不能让唐婉受牵连。

要是他们真的敢打唐婉,他随时准备回去跟他们拼命。

何夕两年前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他没有原主的任何记忆。

只是被几个执法人员交给何夕所谓的舅舅舅妈。

唐婉是何夕的表妹,是舅舅、舅妈的亲女儿。

他很疑惑,两个恶魔怎么会繁育出天使。

清晨,街上的人很少,鹅黄色阳光慵懒地洒向大地,和煦的风扬起他凌乱的碎发。

何夕踩着人字拖,套着一身松垮的睡衣,漫无目的地在冗长的街道游荡。

他很瘦,皮肤苍白如蜡,深凹的眼眶周围笼着一圈乌青,一层干瘪皮肤包裹着嶙峋的骨肉,散发着如行尸一般的死寂。

突然,一道诡异的黑影从正前方街道一闪而过。

何夕蹙眉,放快步伐,追了上去。

他穿过两条长街,那道黑影似人间蒸发,没了踪影。

他站在十字路口,茫然环顾四周。

“怪物!看招。”

何夕闻声转过头,只见一个两百多斤的庞然大物,劈头盖脸地向他冲来。

何夕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只觉大脑一阵眩晕。

两百多斤的胖子死死压在他的身上。

“咳……咳……!”何夕感觉内脏即将碎裂。

“额!你?不是怪物!”胖子连忙撑起身体。

何夕顿觉呼吸顺畅,他昏黄的瞳孔怒视眼前的胖子:“你是不是有病。”

“兄弟,实不相瞒,你长得跟死了没埋一样,太他妈的像只怪物。”胖子挑动着浓密的短眉,这张脸公摊面积是真的大,有用的五官占地面积少得可怜。

胖子向何夕伸出似藕节粗短的手臂。

何夕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这个世界除了唐婉,从没有人善意地向他伸出过手。

他将枯瘦的手掌搭在胖子手掌心中。

胖子手臂用力,将何夕一把拉起。

“哎呀,你怎么这么瘦,你看看,你瘦我胖,我们算不算是天定的缘分。”胖子咧着嘴,笑容灿烂得如同八月正午阳光,刺眼得很。

“谁跟你天定缘分了!”何夕撇着嘴,如果说和这胖子有缘,他宁可现在就去死!

“别嫌弃呀,我可是觉醒者,听说过觉醒者吧。”胖子扬着眉毛,一脸骄傲。

“觉醒者!要是觉醒者都是你这样,那感觉也没啥子好期待的。”何夕歪着脑袋,上下打量胖子。

觉醒者是这个世界所有未成年的向往,当然,成了年也依旧会向往,只是再也没有觉醒的机会,只能单纯地想想。

如果成不了觉醒者,大家就会去考执法者,如果执法者也当不了,那就只能去工厂搬砖。

晨光区最不缺的就是工厂。

在何夕眼中,职业不分贵贱,只要给的钱够多。

“别呀,兄弟,你不能这么打击我,虽然我现在不怎么样,但我早晚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厉害的神御者!”胖子短眉上扬,表情异常坚定。

神御者是觉醒者之上的存在,如果说觉醒的可能是千分之一,那成为神御者的可能就仅剩十万分之一。

圣光区加上其他三个大区,神御者总共不超过两千人。

“嗯。”何夕敷衍地答复,伸手拍了拍睡衣上沾染的尘土。

“兄弟,你多大?”胖子细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上下打量何夕。

“十七岁。”十八岁对这个世界所有人是一道坎,早晚得跨。

“哦,那也快了,我叫肖阳,如果你觉醒了,一定要来圣光学院找我,到时候我罩着你。”肖阳咧着嘴,笑容纯粹。

“嗯,毕业仪式还有一个月,能觉醒再说。”何夕心态很好,但按照以往世界的经验,他不想觉醒都难。

肖阳环顾四周,凑近何夕耳畔,压低声音:“悄悄给你说个秘密,其实不用等到十八岁就能觉醒。”

“咦,这怎么说?”何夕拧眉,假如这个世界有这个设定,他为什么没能成为幸运儿。

“你不知道吧,咱们晨光区有个天才,天生就是神御者,十六岁就拥有拯救世界的能力,他如果还活着,不晓得能有多厉害。”肖阳满脸崇拜。

“他死了?”何夕疑惑地看向肖阳。

“应该是吧,他为了拯救全人类,奉献了年轻而又宝贵的生命。”肖阳眉梢下拉,越说越悲伤。

“他叫什么。”何夕无意随口一问。

“没记错的话,应该叫何夕!他父母都是超厉害的神御者,只是可惜了。”

“……!”何夕心脏猛地一颤,漏了半拍。 第二章 另一个界域 他没有原主以前的记忆,他一直当自己是穿越者,看来这次来得更狠,上演借尸还魂的戏码!

“对了,你叫什么?”肖阳抬了抬脑袋,脸上的肥肉跟着抖动。

何夕表情凝固,脑路激烈震荡后,擦出一道智慧的火花。

“阿强。”

看胖子刚才崇拜的表情,他断然不敢报出真名,怕打击了一个大好青年的一腔热忱。

“啊!阿强,你父母当真随性!阿珍爱上了阿强,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里……”

肖阳喉咙发出浑厚的低音,肥壮的腰跟着旋律扭动,画面感人。

呸,什么陈词滥调!鬼糜之音!

“你不是抓怪物么,就你这样,怪物都不晓得去哪了!”何夕此刻只想快速终止和他的交流。

“哦,那个呀,我们在上实践课,这东西没伤害力,再说了,有楚延大人的结界在,那些东西进不来。”肖阳晃动着脑袋,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脑袋晃动戛然而止,眼神怪异地盯着何夕:“你看到那东西了?!”

何夕大脑短路,难道,这东西他应该看不见?

“我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何夕拉长声音,看着肖阳的眼睛,观察他的反应。

“那还差不多,吓我一跳,我先走了,找他们集合。”

肖阳转身,短粗的手指比画出奇怪的图像。

他眼前突然破开一道银灰色的虚无。

“我叫肖阳,记住了,一定来找我。”肖阳向何夕挥手,转瞬间肥胖的身体消失在虚无之中。

“真是个奇怪的胖子,何夕呀何夕,你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何夕站在街头喃喃自语。

“哥!终于找到你了。”唐婉涨红着脸,大口喘着粗气。

“小婉,你怎么出来了,你妈没有打你吧。”何夕苍白的额头皱起一层皮,她拉起唐婉的手臂仔细查看。

“没,有我爸在,她打不到我,哥,我是看你穿睡衣就跑了,肯定没带钱。”唐婉圆鼓鼓的眼珠子转动,从裤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你真是我亲妹。”何夕看着眼前的大姑娘,克制住一把抱起的冲动。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原主父母留下的遗产,唐婉住进来时还不到十二岁,舅舅舅妈经常不在家,何夕悉心照顾唐婉两年。

“哥,我带你去吃面,我妈和我爸一会应该就要出门了,到时我们再偷偷溜回去。”唐婉歪着脑袋,很自然地挽起何夕的胳膊。

两个人影紧挨着慢悠悠地走在光影斑驳的街道。

“哥,你怎么这么瘦,要不我们去医院做个体检。”

“别,我还想多陪你两年,我这身板,一进医院就要说我命不久矣。”

“呸!一帮庸医!”

皓白的阳光将两人身影拉长,若只是看影子,说是静谧美好一点也不夸张。

只是何夕那张吊着一口气的行尸脸,配不上任何美好的形容词。

何夕和唐婉吃过午饭去商场电玩城玩了一圈,等残阳西下才慢悠悠回家。

唐婉像做贼一样悄悄打开大门,舅舅舅妈果然不在家。

何夕回到房间,被舅妈撞得一片狼藉,书架上的书散落一地。

等何夕收拾完毕已经是华灯初上。

他简单地煮了两碗鸡蛋面,结束这繁杂的一天。

不,还没结束!

等他躺在床上时,另一个世界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

“啊!好痛!”

何夕呲着牙,脑颅中传来锯子锯裂头盖骨的疼痛。

他刚入睡,意识却再次飞速重组。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凸起,用尽力气还是无法掌握身体的归属,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只能任由大脑意识在锯齿无尽的拉扯中破碎再凝聚。

“阿德医生,阿强他脑子是不是长了虫子,每天和头死猪一样,要睡十六七个小时。”

“阿丽女士,那我先锯开他的后脑勺,掀开他的头盖骨看看。”

“不打麻药?”

“阿丽女士,按道理我们已经死了几十年,应该没有打麻药的必要。”

“可我为什么看他的表情这么痛苦。”

“难道!他还没~~死得透?”

“啊!”何夕一声尖叫,猛然坐起。

“他醒了,阿丽女士,手术还做不做。”阿德医生手骨握着锈迹斑驳的锯子,两个乒乓球大小的眼球被一条干瘪的血管拉扯着,像两颗悠悠球,悬挂在空洞的眼眶下。

阿德医生全身已被风化成白骨,眼球中两个玻璃球大小的瞳孔转动,直勾勾盯着旁边干瘪发黄的女孩。

不,应该是女尸。

“姐!你在做什么!”何夕瞪大突兀的瞳孔,脑袋被锯齿划开一半,暗黑色头皮耷拉在后脑勺,豆腐一样的脑浆外露,像是炸开的花。

“阿德医生,麻烦你给他缝上,死了几十年,没想到他还有脑子。”干瘪的女尸裂开嘴,下颌骨抬至诡异的高度,仅剩一层皮包裹的咽喉滚动,她极力克制吸食掉何夕脑浆的冲动。

“你们有完没完,死了不都该好好安息,哪像你们死不瞑目!”何夕咧嘴咆哮,他们是死尸,他睡得多怎么就成他有病了。

“阿丽女士,阿强先生说的好像没什么问题。”阿德医生机械地转动瞳孔,他够着头颅,从阿丽稀松头皮上拔出几根染着黑红血迹的头发丝。

又从血迹斑斑的破旧西装口袋中掏出一根拇指长的鱼刺,

何夕低着头颅,忍受着一具白骨,在他头皮上穿针引线。

这诡异的画风足以炸裂正常人的眼球,而在这个世界,却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何夕万万没想到,他的意识会附着在一具血尸上。

关键还同时附着到了另一个世界。

机器也不带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唉!这该死的宿命。

如果穿越这么玩,他宁可安心去赴死。

两年前一个狂风骤雨,雷电交加的夜晚。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这地方只有黑夜,一轮朱红色的血月永远悬于与地平面六十五度交角的天穹。

想为自己安排一个特殊的出场,也只能全靠他炸开花的脑子臆想。

两年前,他的意识突然从这具叫做阿强的血尸中苏醒。

没听错就叫阿强,土到炸裂的名字。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甘心的死变态,创造出如此瘆人的界域。 第三章 心脏 这个世界异常诡异,高悬的血月,散发着瘆人冷光,唤醒无数该长眠于地底等待岁月糜腐的生物。

他们拥有独立的意识,更像是以一种丑陋的方式获得永生。

只不过大家都是怪物,也就没有真正的怪物。

何夕也从最初的恐惧到现在的坦然接受。

讲真的,他更喜欢这个世界,他能得到那个世界没有的公平和尊重。

“阿丽女士,缝合完毕,你答应给我的报酬是不是应该照付。”阿德医生伸出白骨森森的手,摆动眼球的位置,那根粘连的血管仅剩头发丝粗细。

阿丽干瘪的脸贴近何夕,何夕能看到她猩红头皮上涌动的蛆虫,刺鼻的酸腐味熏得何夕睁不开眼。

值得一提的是,何夕有双看似还正常的眼睛。

阿丽掀开何夕发黄的衣襟,锋利的指甲猛地嵌入何夕腹部。

瞬间,她手心中多出一颗暗红色半圆形物体。

何夕顿感一阵酸爽,感情他被人莫名其妙开了头颅,还得开肠破肚,掏颗肾买单。

阿丽干净利落地将肾脏扔给阿德医生。

阿德医生兴奋地跳起,接住暗红色的肾脏,风干的骨头嘎吱作响,眼珠子相互撞击,陡然掉落。

“姐,你再挖我的内脏,我要和你翻脸!”何夕咬着稀松的牙,发起强烈抗议。

“又不是不会长,心疼什么!”阿丽发白的瞳孔直勾勾瞪着何夕,他在这个世界就是个行走的钱袋子。

他是一具特殊的尸体,虽然早已死去,内脏器官却拥有无限繁殖的能力。

他的抗议也只是无声呐喊,他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就像《西游记》里的唐僧,但凡是个正经的行尸都想凑上来咬上一口。

他和阿丽是安乐镇的名人,一个能打,一个能吃,长得有鼻子有眼,只要不太在意细节,他们就是行尸界的嫦娥和潘安。

阿德医生僵硬的骸骨咔嚓对叠,捡起滚落在泥土中的眼球。

他径直将沾满黑色泥土的眼珠子塞进嘴里,发出嘎嘣脆的咀嚼声,此时他的空洞的眼眶中,两颗眼球正在重新凝聚。

“阿丽女士,阿强先生,在下先告辞,如果以后还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阿德医生绅士地戴起破旧的黑色毡帽,恭敬地俯身向他们道别。

“慢走,不送,下次别来!你来我准没有好事。”何夕僵硬地撇过头,后脑勺弯曲扭八的缝补痕迹,似一只长虫在攀爬。

阿丽抬手,一个响亮的巴掌拍向何夕的后脑勺:“懂不懂礼貌,马上都要娶老婆了!”

何夕顿觉五雷轰顶,恨不得桃木剑穿心,让他死个透彻。

这场婚姻,他是抗拒的。

他的未婚妻叫阿珍,是他这暴力专制的姐姐给他精心挑选的鬼新娘。

他见过阿珍,正面还凑合,也算有鼻子有眼,但从背后看就足以让他全身哆嗦。

阿珍被整齐削开半个脑袋,后脑勺空空荡荡,活脱脱的像一张干瘪的人皮。

阿珍只要一转身,形象瞬间从三维降到二维,妥妥的降维打击。

即使何夕再不讲究手感,也实在是狠不下心,抱着一张人皮过漫长鬼生。

“姐,我想静静!”

啪!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直击何夕后脑勺,他只觉炸开花的脑浆已经碎成豆腐渣。

“还没结婚就朝三暮四!你怕是嫌死得不够透彻!”

何夕选择闭嘴,和蛮不讲理的女人相处首要法则,就是把自己当作空气。

“去,把这东西给阿珍家里送去。”阿丽小心翼翼捧出一颗桃子形状的物体。

何夕瞬间蹦起,他的下半身由几根灰色胫骨支撑,上半身裹着一层风干的皱巴巴的黄皮。

这层皮明显破了道口子,几个形状诡异的物体从破开的口子滑落。

他连忙捂住肚子,枯枝细长的手指指着阿丽:“阿丽,你又趁我睡觉挖我心脏!”

“阿强,我可是在为你找老婆,不要那么在意细节,来,姐姐给你缝上,肯定比阿德医生缝得好看。”说着,阿丽已经从头颅上拔下几根湿漉漉的发丝,顶端还蠕动着白色的小可爱。

阿丽举起带有小可爱的一端,放入嘴里,白色眼珠子翻动,好像是在品尝美食。

她借着窗外血月莹莹冷光,在床头翻找,无数发霉的物体漫天飞舞。

“嘻嘻,找到了。”她手里拿着一根生满暗红铁锈的铁丝,对着何夕咯咯地笑。

“姐,能不能换根鱼刺,我怕得破伤风!”何夕表示抗议。

“额!我昨天吃长虫塞了牙,用鱼刺掏牙,不小心掉进肚子里,要不你待会去清溪河抓条鱼回来。”

何夕无奈地躺下,任由阿丽在他肚子上密密缝补,他像是个破碎的布偶。

缝补结束,他按照阿丽的吩咐,手里拖着肮脏布料包裹的心脏。

心脏没有血液的充盈,干瘪得只剩两个鸡蛋大小。

他们居住的福安街很奇怪,一栋栋四四方方的房子,有规律地排列,阡陌交通,井井有条。

每间屋子大门上都刻有编号,大门正中间刻着每个人的名字,他和阿丽住的是C区6—7,

阿珍家不远,就在对面C区7—7,阿丽管这叫做门当户对。

朱红色圆月悬于高空,潺潺血色光泽在天穹涌动,像正常世界的黄昏。

整个界域有一种血色的朦胧感。

地上开满血红色的骷髅花,就连为数不多的树木都是血红色,上头悬挂着恶心的长虫。

在界域最顶端的位置,插着一把黑色巨剑,诡异而神圣,他们称这把剑为圣剑。

圣剑是他们安乐镇所有居民的信仰。

何夕曾经试图找出这片界域的域主,但这变态藏得很深,没有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嗨,阿强先生,这是准备去哪。”隔壁阿秀婆婆端着脑袋热情地向他打招呼。

何夕并不想看到她,准确地说他只想关在屋子里,外头的生物只会让他浑身难受。

“去找阿珍。”何夕礼貌地回答,却没有转过头看向阿秀。

“年轻人,真不懂礼貌!”阴冷尖锐的声音传入何夕耳中。

他头皮发麻,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说话的声音紧贴他的耳畔。

他猛然转过脖子,正对着一个悬空的头颅。 第四章 圣地 头颅上贴着一层扭曲的人皮,嘴角裂至耳根,破碎的眼球突出,直勾勾地盯着何夕。

“啊!”一声凄惨的叫声震碎街道的宁静。

“阿念!”一道疾风袭来,阿丽以闪电般的速度出现在何夕身边。

她陡然伸出修长的手指,锋利的指甲嵌入阿念的头颅,她咽喉涌动发出瘆人的声音:“阿念,你再敢吓我弟弟,我捏碎你的骨头!”

“别!别!阿丽小姐,老婆子只是跟阿强先生开个玩笑。”骷髅人皮上的眼珠子瞪得更大,暗红血丝从中心涣散的瞳孔向外蔓延。

十米开外的佝偻骨架,随人皮上的表情颤动。

“滚!”阿丽咽喉发出的声音,冰冷刺骨。

阿念的头颅瞬间从阿丽手心消失,出现在佝偻骨架的怀中,像是捧着一颗稀世珍宝。

“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阿丽恶狠狠地瞪着何夕。

何夕闷声点头,迈开腿骨,朝主街道小跑,他暗自决定,不管谁叫他,他都不会再理会。

他们家虽然和阿珍家门当户对,但中间隔了条清溪河。

清溪河,不是溪也不是河,当然,和清更没有半毛钱关系。

更像是一条暴露在外的下水道,流淌着血腥粘稠的液体,散发着长虫腐烂的恶臭。

作为讲究的行尸,何夕每次都选择从主街道上残破的拱桥穿过去。

咚…咚…咚

何夕扣响腐朽的木门,斑驳的木门正中嵌着一颗猩红眼球,瞳孔上覆盖着一层很厚的白膜,像是重症白内障患者的眼睛。

木门自动打开,一个清冷的身影从房间缓缓飘来。

“阿强,你来了。”空洞幽远的声音在何夕耳畔回响。

阿珍声音自带低音混响,何夕听着只觉得全身瘆得慌。

阿珍悬在半空,面无表情的头颅仅剩一颗眼球,油腻的长发紧贴着头皮,头颅上覆盖着一层冷白皮。

他们这种生物不能用好不好看作为评判标准,只能看骨骼完整度,如果还有层算完整的皮,就是安乐镇的靓妹靓仔。

阿珍还有一个优点,她很爱干净。

一席茉莉白裙包裹脚踝,如果不看她被整齐削开的后脑勺,何夕觉得和她共度鬼生也能接受。

“姐姐让我给你送东西。”何夕举起肮脏布条包裹的心脏。

“哦。”阿珍并没有觉得奇怪,从阿丽口头订婚开始,阿珍已经吃了他十一颗心脏。

正在此时,一道诡异的身影蹿出,一跃而起,死死咬住何夕手心拖着的心脏,灵活地往门外逃窜。

“阿黄!”何夕瞬间狂怒,夺门追了出去,他决不能容忍他的心脏喂了狗。

“阿夕!阿黄!”阿珍飘到门口,抠出门上嵌着的眼珠子,塞进空荡荡的左眼眶,跟着追了出去。

“妈的,你这条死狗,早晚把你剁了!”何夕边追边骂,心脏要是被狗吃了,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阿黄跑得飞快,何夕全力加速,耳畔传来猎猎风声。

穿过无数条街道,何夕失去了目标,他抬头环顾四周,如果他还有心脏,胸口此时肯定在蹦迪。

这是一片诡异的树林,腐朽的树枝更像是张牙舞爪的魔鬼,定格在朦胧血色月光之中。

无数暗红色长虫缠绕在枯枝上,鲜红的瞳孔在血月照射下,散发出骇人光泽。

“无意冒犯,无意冒犯!”何夕低声念叨,这画面他不敢多看一眼,只恨不得立马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

吱吱

长虫吐出猩红的幸子,何夕拔腿开跑。

这片树林像是活物,任凭他怎么跑也跑不出去。

“糟糕!鬼打墙!”

作为资深行尸,遇到鬼打墙,这怕是说出去,人都不会信。

但是作为拥有无数经验的穿越者,区区鬼打墙,神秘的东方早就有应对之术。

何夕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默念口诀,一探二进三回头。

何夕歪着头颅看向四周,枯树上的长虫狂舞,像是在弹奏狂想曲。

但它们只是音符,并没有攻击的意思。

他在地上用力蹂踩出一个脚印,壮着胆往前走两步,诡异的森林有了些许变化。

他转过头颅看向身后,离刚才脚印的距离只有一步。

他勾着下骸骨,看来其中有一步是虚步。

小儿把戏。

他重复同样的方法,终于在一百二六次走出森林。

他兴奋地环顾四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掉下巴。

他竟然鬼使神差地闯入被所有行尸奉为圣地的禁区。

一把铅黑色的巨剑严丝合缝地嵌入灰黑色大地,潺潺墨黑气息萦绕剑身。

在血色月光照射下,透着一股邪魅,这和他理解中的圣剑没有半毛关系。

何夕听过这把剑的传说。

据说是一位神明的武器,为了镇压此地的鬼怪,把蕴含神力的长剑插入这片土地。

难道这把剑凝出的这片界域?

总不可能是那神明,他心理扭曲成麻花,也不可能创造出如此诡异的界域。

神明可是神,应该不会有这么变态的吧!?

嗡……嗡……嗡

何夕明显感觉到巨剑在震动,他抬起头颅,仰望巨剑。

它是真的很大,不算嵌入地底的部分,几十栋房屋也垒不出这个高度。

叮……叮……

刺耳的声音在何夕大脑中回响,只感觉他头颅下一刻就要炸裂。

他抬起干枯的手臂,手掌紧紧按住头颅。

他同时感受到来自眼前巨剑的声声哀鸣。

在他意识消散之际,鬼使神差地伸手抓紧腐朽的剑身。

大地轰然剧烈抖动,何夕顿感一阵眩晕,意识彻底消散。

……………………

叮……叮……叮

刺耳的铃声疯狂灌入何夕耳朵。

他感受到一块巨石死死压住他的身体。

他在无数次挣扎后陡然睁开双眼,身体一颤。

一把大黑剑从身上滑落,与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昏暗的瞳孔陡然一缩,脑中浮现出另一个世界,他最后触碰巨剑的画面。

这东西!怎么跟着他来了!

虽然从plus变成mini,但目测还是有一米五左右的长度。

铛……铛……

“哥哥,怎么了,你在抄家吗?”门外传来唐婉的敲门声。

“没事,不小心磕到书桌了。”何夕赶忙回复,幸好今天舅舅舅妈不在家。

“那你小心点,我再去睡会。”

门外传来唐婉离去的脚步声。

何夕长长舒了口气,面色凝重地看着地上的长剑。

第五章 审判 何夕俯着身子,抓住剑柄。

好沉!

这把剑如此笨重,如何藏起来显然是一件难事。

何夕环顾十平米不到的房间,一目了然。

看来床底,是这把大黑剑的唯一归宿。

其实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把这把剑带回另一个世界,但这把剑明眼人一看就是好东西。

最主要他还不确定是否能带得回去,既然来都来了,那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

何夕向蛤蟆一样趴在地上,使足力气,将大黑剑挪到床底。

哎!好累。

何夕趴在床底,大口喘息。

身体稍微舒缓后,他斜侧着身子,右手撑着头颅,左手仔细地抚摸着剑身。

大黑剑只比他短一个脑袋。

理想的身高差。

这画风,怎么看都像是他在调戏一把剑。

剑身微微震动,似在回应何夕的深情凝视。

何夕猛地一震,手指一缩,却刚好被包裹的铁锈划破,一丝鲜血沁入斑驳铁锈中。

剑身震动得更为猛烈,一缕暗黑色像雾一样的东西从黑剑溢出。

何夕身体似被无形之力定住,除了眼球,其他地方都像灌了重铅。

他瞳孔颤动,任何黑雾潺潺灌入体内。

他呲着牙苍白的脸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与无形之力对抗,却发现只是徒劳。

唉,既然不能反抗,就尽情享受来自大黑剑的蹂躏吧。

何夕摆烂地瘫倒在地,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任由黑气洗涤他的全身。

唉!就当提前适应和阿珍大婚,也不知道和一具人皮结婚是啥感觉。

【呸!你礼貌吗?都在想些啥子】

何夕猛地一激灵,这哪来的声音。

他眼珠子上下疯狂转动,想找到声音的来源。

【几百年了,你怎么都不长脑子】

奇怪的声音继续灌入耳朵。

几百年?什么鬼?

“什么东西!滚出来!老子不怕你!”何夕壮着胆子,毕竟他在另一个世界就是一具行尸,怕个铲铲。

砰……砰……砰

门外敲门声传来。

无形束缚感消失,何夕猛地坐起。

脑袋结结实实撞到床底木板上,好痛!

何夕呲着牙,伸手摸额头,明显凹陷一块。

这一撞差点把床给掀翻。

他转头看向大黑剑,它安静地躺在原地。

咦,这是梦吗?

不对,自己从来不做梦!

靠,这黑心肝的,蹂躏完就装死,渣剑!

砰……砰……砰

敲门声继续,何夕忍着额头传来的剧痛,从床底下爬出,这画面,能拍出恐怖片的即视感。

何夕起身,打开房门。

“哥哥,你把自己关上房间里干嘛,还一个劲地尖叫。”唐婉打着哈欠,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

“没,没做什么。”何夕吞吞吐吐,这事情不好解释。

唐婉突然来了精神,乌黑的眼珠子转动,将何夕从下到上打量了一番,摆出一副意味深长懂了的表情。

“哥哥,要不找个女朋友吧!”唐婉重重开口。

什么虎狼之词,这是一个十四岁的妙龄少女该说的话。

这些恶毒的短视频!

何夕瞬间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纯洁的妹妹。

“婉婉,不是你想的那样。”

“哥哥,不用担心,各花入各眼,现在也有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有恋尸癖的。”唐婉捏着尖细的下巴,认真地看着何夕的脸:“要是哥哥长点肉,应该很帅的。”

恋尸癖?什么样的变态,能生出这种爱好。

何夕长胳膊长腿,身高一米八五,五官立体,除了非比寻常的瘦,好像没多大毛病。

但瘦成这样,五官还不立体,那得丑成啥样。

他是幸运的,所有人都说他瘦得像鬼一样,没人说他丑得像鬼。

瘦还有得治,可长得丑就有点难办了,万一又瘦又丑,那他也无颜面苟活。

他又成功地将自己PUA。

一个人过得痛不痛苦,取决于他选择的参照物够不够强烈。

要是这形象放到另一个世界,不晓得多少妖艳的女尸会沉醉在他的盛世容颜,阿念婆婆都得给他送骷髅花。

“快起床写作业,明天要上课,一会我给你检查,马上升学了,多做两套试卷。”何夕决定给唐婉来点致命打击。

来呀,互相伤害呀!

“啊!还做,我一个周末都做了八张试卷了!”唐婉哭丧着脸。

“你要搞清楚你面临的现状,能成为觉醒者的不到千分之一,能成为执法者的不到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概率四舍五入掉,你成为搬砖女工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去吧,为了那百分之一的概率拼搏吧!”何夕咧着嘴,为唐婉条理分明地分析现状。

唐婉瞪着乌黑的眼珠子,咽了口唾沫。

她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像是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向自己的房间进军。

哦不,是梦想进军。

何夕嘴角上扬,这一招百试不爽。

何夕回到房间,他没有再关上房门,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闹钟,已经是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他眉头紧蹙,明明他感觉只是几分钟时间,却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那钻进他身体里的又是什么东西。

【傻子!】一个幽幽的声音似从他体内发出,直击他脆弱的心灵。

“你是谁!大黑剑?”何夕扪心自问。

【你才是大黑剑!听好了,剑爷我叫审判!】

这声音震得他全身发颤,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晃动。

审判?听起来好像很霸气。

“那你来做什么。”

【我是猪油蒙了剑心,跟了你这个傻子,你真记不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界域。】

何夕茫然地摇摇头,他的记忆很模糊,他只知道他曾经在无数个界域流浪。

好像是在寻找什么。

难不成一直在找这把剑?!

现在快中午,何夕得赶紧去超市买点菜,不然中午不知道和唐婉吃什么。

晨光区是工业区,晨光区的粮食蔬菜主要来自正阳区。

正阳区拥有大片的农场。

还有一个区是黄昏区,主要是一些科技产业。

圣光区住的都是觉醒者,占地百分之三十的圣光区住了百分之十不到的人口。

是所有人向往的圣地。

舅舅和舅妈收走了何夕每个月的抚恤金,他的钱很少,只够买一些便宜的土豆和青菜。

何夕在街上远远看到二区工厂冒出的浓烟。

但今天这浓烟感觉不太对,看起来更像是着了火。

笃……笃……笃

大街上响起刺耳的消防车鸣笛声。

何夕正准备追上去看看。

【不要去,那股力量很强大,你现在不是对手。】

什么?难道不是平常的火灾!

此时,一个穿白色西装,带着高帽的男人与何夕擦身而过。

何夕心脏微微一震,不知道是来自大黑剑还是自己的本能。

那人衣着华丽,绝对不是晨光区的人。

男人在三米外的地方,突然停驻脚步,回头看向何夕。 第六章 祭剑 “小兄弟,八区怎么走?”男人声音磁性十足,似有勾魂夺魄的力量。

何夕不自觉地抬起手,向由指出一个方向。

那男人瞬间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原地。

何夕深深吸了一口气,压迫感瞬间消失。

【怎么会是他?】

“他是谁,你认识?”何夕对着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

【是你的故人。】

什么?可是何夕记忆中不曾出现过这张脸。

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哥,我好饿,你终于回来了。”听到开门声,唐婉赶紧跑到客厅。

“外头出了点事。”何夕把手里拧着的东西放到桌子上。

“什么事,手机和电视机突然都没了信号。”唐婉皱着眉头。

“不知道,我去做饭,试卷做完没,我一会检查。”何夕习惯的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今天舅舅和舅妈依旧没有回来,他真的想家里永远只有他和唐婉。

何夕吃完晚饭,整理好一切,决定今晚早点休息。

他想去确认,那把剑是不是同一个玩意。

…………

何夕双眼紧闭,拼命地晃动脑袋。

大脑中一阵痛楚,灵魂再次被剧烈拉扯。

撕心裂肺的疼痛来袭!

妈的!阿丽肯定又在掏自己的腰子!

何夕陡然睁开双眼,正准备破口大骂。

他看着满地行尸,把蹦到嗓子眼的国粹咽了回去。

何夕张大干瘪的下颚,这诡异的画风带来的震撼,直击他的天灵盖。

他被死死钉在教堂的十字架上。

哥特风的教堂里挤满密密麻麻稀奇古怪的行尸,表情无比庄重。

脚下披着黑袍的骷髅头牧师阿信先生,翻着发霉的圣经,空荡的胸腔中发出神圣诡异的吟唱。

身穿暗红色破烂袍子的女巫阿乌婆婆翻动血迹斑斑的塔罗牌。

披着一身明黄色破碎僧衣的干尸,盘坐在他的右侧。

何夕记得,他好像叫阿佛大师,右手敲着腐朽的木鱼,左手转动着眼珠子串起的佛珠,虔诚无比。

最奇葩的是在教堂中间拿着生锈铁剑比划的阿道先生,他头颅上挂着半张血色人皮,空荡荡的骨架上披着一件仅剩少量布条的袍子。

这个地方的宗教信仰好像不太纯粹……

但现在不是考虑宗教信仰的问题,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为啥子要把他像耶稣一样钉在十字架上。

咦,过去好像也没有这种仪式环节。

“他醒了!”一个空洞的声音惊醒教堂内所有行尸。

“烧死他,用他的骨灰祭圣剑!”

“烧死他!”

“烧死他,祭圣剑!”

所有行尸都在高声附和。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何夕昏黄的瞳孔,一片迷茫。

“着什么急!”一道干瘪的女尸慢悠悠地走到何夕脚下,她身后悬着一道茉莉白身影。

“姐姐,阿珍,他们这是想干嘛。”何夕歪着头颅,生无可恋地看向阿丽和阿珍。

“阿丽女士,阿珍女士,阿强先生他弄丢了圣剑,必须给安乐镇所有居民一个交代。”阿信牧师虔诚地合上圣经,骷髅头上悬着破旧的黑框眼镜,是真的仅有黑框。

“圣剑是神明留下的,镇压恶魔,他很有可能放出了魔鬼。”阿乌婆婆抖动着鲜红色袍子,声音像是铅笔在玻璃上摩擦,尖锐刺耳。

所有行尸的恐惧和愤怒被点燃。

“恶魔……”

“那我们怎么办,需要搬家吗?”

“昨天的地震,震坏了我家的房子。”

“我们还能搬去哪里。”

“必须要烧死阿强,烧死他,魔鬼就不会出现。”

“烧死他!烧死他!”

……

“既然已经这样,你们觉得烧死他有用吗?”阿丽女士斜着泛白的瞳孔,质问在场所有行尸。

阿道先生停止比画,悠悠一百八十度转动脖子:“虽然没什么用,但他破坏了所有安乐镇的信仰。”

是的,圣剑是他们所有人的信仰,精神信仰没了,和一具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咦?不对,他们就是行尸走肉。

呸,还要毛个信仰!当然,这话何夕也只能在心里头骂骂。

他倒不是怕被烧,只要意识不灭,哪里会有真正的死亡。

可是他很喜欢这具身体。

“要不还是点火烧吧。”阿佛大师体内幽幽发出沙哑的声音。

“先等等!”阿丽挡在何夕前头,很明显她比何夕更喜欢这具身体。

“我们要不把他绑着,用来收割内脏?”阿丽试探性地看向所有行尸。

“阿丽!你脑袋在想些什么,我求你们,把我烧了吧!”何夕扯着嗓子咆哮,果然是亲姐,这主意估计也只有她想得出来。

但凡有个眼球的行尸,何夕都能看到瞳孔里头赞许的神色。

“好久没吃肉了……”

“阿强先生的肾脏美味无比。”阿德医生说得无比陶醉。

“老婆子这把年纪了,是不是该先让我吃上一口。”阿秀婆婆惦记阿强的身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等等!”阿珍缓缓漂浮在空中。

何夕像是看到救星,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己的未婚妻出马。

“你们既然说那是圣剑,除了昨天下午的地震,大家还有没有感受到其他影响?”阿珍转动白色瞳孔,凝视着教堂里的所有居民。

教堂里一片肃静。

所有行尸茫然地环顾左右。

“我好像头不那么疼了。”阿念婆婆端在手里的脑袋转动着碎裂的眼球,头颅里发出的声音依旧像磨牙一样刺耳。

“我的骨头好像更坚硬了。”发出声音的是铁匠阿壮,他仅剩一副发黑的骨架,比其他行尸的骨架大了许多。

“我好像思维更清晰了。”商人阿金给自己骨骼镀了一层金灿灿的足金,在血月光泽照射下,散发着令人着迷的色彩。

他抬起金色的手骨,扶了扶空洞鼻腔上的金边镜框,

裁缝铺的婆婆阿秀跟着点头,头颅上挂着五颗黑腐的眼珠子跟着晃动,她全身包裹着一张拼凑起来的人皮,颜色有深有浅,黑腐的眼珠子也是在清溪河里捞的。

教堂里,骨骼晃动的咔嚓声形成一段诡异的音浪。

“诶,这就对了,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的力量变强了。”阿珍悬浮在空中,抬起手臂,她伪装成虔诚的信徒,引导所有居民说出她想要的答案。

“难道这圣剑镇压的就是我们!”阿佛大师声音在颤抖,握着眼珠子佛珠的手悬在半空。

他自诩是得道高僧,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所有行尸陷入沉默,诡异的教堂一片死寂。 第七章 老照片 何夕垂着脑袋,即使现在正对着阿珍平整的后脑勺,也觉得这刀工平整,后脑勺简洁大方。

此刻阿珍就是自己的天使,是救他于水火的女神。

所有行尸瞬间领悟阿珍想让他们知道的真谛,这个世界的生物确实没有什么比他们更像鬼怪。

不,他们就是鬼怪。

“所以阿强先生解救了我们!”阿乌婆婆颤抖着翻转塔罗牌,是一张溅满血红污点的命运之轮。

“我们竟然被我们的信仰镇压!”阿信牧师伸出白骨化的手捧着头颅哀嚎,黑色眼镜框从空洞的鼻腔滑落。

“所以,阿强先生是我们的救世主!”所有行尸虔诚地看向何夕。

何夕心脏猛地一沉,糟糕!以后他就是那把剑了!

“你们要不,先帮我把钉子拔了。”何夕受够了这个造型,他下半身只剩骨头,没什么可以看的,但这造型很社死。

还未等其他行尸反应,阿丽顺着高耸的十字架凌空跨步,干净利落地拔出钉在何兮身上的所有钉子。

“啊!”

何夕失去支撑,躯体从十字架下坠。

阿珍突然闪现到何夕身边,环住他的腰,缓缓降落,空气中萦绕着甜甜的味道。

阿强看着阿珍清冷诡异的脸,心脏扑通狂跳,咦,那玩意又长出来了。

谁能想到,何夕短短时间完成了身份的巨大转变。

从魔鬼到救世主,只在这群行尸一念之间。

只是他们真的认清自己的位置了吗?

虔诚的鬼怪,执着他们生前的信仰,还能称作鬼怪吗?

没有行尸表示反对,何夕在大家虔诚的注视中,和阿丽阿珍走出压抑的教堂。

午夜十二点钟声响起。

血月高悬,明显更亮了几分,笼罩整个世界的红光散发着更为诡异的光泽。

“阿强,你是根猪么!吊在十字架上都能睡着。”阿丽翻了个沉重的白眼。

“整个教堂全是你锯木头的鼾声,要是我,早把你烧了。”

“阿丽,你过分了,你还想把我挂在十字架上吃内脏,你当我是香蕉树吗!”何夕也是要脸的,阿珍还在旁边,他想快点转移话题。

“我只是想同他们一起分享我的快乐,嘻嘻,阿珍你要好好感谢我,送你一个大宝贝。”阿丽捂着嘴,笑容瘆人。

阿珍泛白的瞳孔幽幽地盯着何夕,看不出表情。

何夕拍了下头颅,瞬间反应过来阿丽为什么让他隔三差五给阿珍送心脏!

感情这是用自己礼尚往来,搭建友谊桥梁。

这算盘打得,全界域都听得到。

“旺……旺”

一只骷髅狗摇着骨节分明的尾巴。

“阿黄,就是你!”何夕垂着头,一脚向阿黄踹去,今天的一切都拜它所赐。

咔嚓

阿黄骨骼瞬间散架,转瞬间又像机器人一样,重新组合。

“阿强,阿黄不是故意的。”阿珍心疼地替阿黄检查骨骼,生怕少了一块。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直击何夕后脑勺。

“打狗也要看主人!快给阿黄道歉。”阿丽恶狠狠地瞪着何夕。

何夕大脑一阵眩晕,不愧是亲姐,下手从不留情。

“姐!”何夕摸着头颅,昨天缝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额,下手重了点,没事,回去我给你缝上,要不阿珍你先适应适应,给他补补。”阿丽咧嘴看向阿珍,心里头打着自己的算盘。

何夕是真的无法再忍受阿丽用那根生满绣的铁丝在头颅上磨蹭。

更可怕的是,阿丽很有可能会忍不住吃掉他的脑子。

那东西多半吃了就没了。

“我家到了,阿强你跟我来吧。”阿珍面容清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阴郁感,像这个世界所有人欠了她八百块。

“那我先回去,阿强,你可以晚点再回来,多陪陪阿珍。”阿丽留下个意味深长地眼神。

她径直踏进清溪河,她和何夕不一样,她很喜欢那条河。

房门打开,屋内的东西凌乱地洒了一地。

咦,一向爱整洁的阿珍换风格啦!

何夕疑惑地看向阿珍。

“昨天地震造成的,还没来得及收拾,估计每家都一样,铁匠阿壮家房子都塌了。”

何夕耷拉着头颅,看来他为整个安乐镇带来不小的灾难。

没被当场火化都是邻居们仁慈。

何夕俯身和阿珍一起整理东西,他依旧不敢直视阿珍的后脑勺,害怕突如其来的降维打击。

明明刚刚在十字架上看起来那么美好。

他看到一本泛黄的书籍,封面上字迹模糊,何夕捡起书,一张卡片从书中飘落。

何夕捡起卡片,竟然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他昏黄瞳孔凝视照片上的内容,整个人瞬间石化。

这是一张三人合照,其中两个身影被白光淹没,模糊得看不清轮廓,而边上那个肥胖的身影,何夕依稀可以辨认。

竟然和他在另一个世界白天遇到的肖阳,一模一样!

这又是什么鬼!时空错乱了!还是只是长得像而已?

阿珍转过头,一把抢过照片,浑身散发的气质越发冰冷:“请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他是谁?”何夕发出灵魂质问。

阿珍顿了须臾,泛白的瞳孔遥望血月,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空洞低沉的声音自咽喉响起。

“我哥哥……”

哦,何夕提起的心脏瞬间放下,看来只是像而已。

按照阿丽所说,他们已经死了几十年,或许刚好是肖阳的前世。

可这未免也太巧了。

“我帮你先把伤口缝上。”阿珍从前额扯下一缕油腻的头发。

她正对着何夕悬空向后飘荡,她刻意地隐藏后脑勺,她不想让何夕看到她丑陋的模样。

阿珍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金属盒子,盒子表面的鎏金涂层碎了一半。

咔,她打开盒子,从里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金色别针。

她伸出一层皮包裹的手指,扭动别针,把它弯曲成一根针的模样,末端拧出一个小圆圈,当作针孔。

“阿珍,这有鱼刺,不用那么麻烦。”何夕举起从地上捡到的鱼刺。

“就用这个。”阿珍没有抬头,她执着地捋平别针,仔细地将头发丝绑在针孔上,缓缓向何夕飘来。

阿珍真的很温柔,如果让他在阿丽和阿珍中做选择,他肯定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和阿珍住在一起。

就他们这模样哪还有生殖繁育的可能,结婚嘛,多半是走走过场。

这样想起来何夕竟然还有点小期待。

要是被唐婉知道他的想法,她肯定会插着腰鄙夷地唾上一句,呸!变态,恋尸癖! 第八章 红浆果 阿珍的手法比阿丽好太多,缝合结束,何夕对着墙上模糊的镜子照后脑勺,啧啧称赞,完美!

“阿珍,谢谢。”何夕礼貌地向阿珍表示谢意。

“不用客气,阿强,这个给你吃。”

阿珍从餐桌旁上的破旧篮子里,抓起一把红色的珠子。

他伸手,颤抖地接过珠子。

何夕头皮发麻,红色珠子像红玛瑙一样漂亮,假如何夕不知道它的来源,肯定会流着口水一口吞下去。

可他偏偏知道,这些是长虫的眼珠子,他们管这种眼珠子叫红浆果,长虫是这个世界最常见的生物,数量庞大得堪比另一个世界的蟑螂。

只是它们比蟑螂恶心千万倍,长虫的眼珠子是安乐镇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居民没有事的时候就会去捕杀长虫。

他们会斩下长虫的脑袋,只需要过一天,长虫蠕动着的躯体就会长出新的脑袋,他们是杀不死的怪物。

何夕凝视手中的红浆果,咽了口唾沫,竖直地点点头。

他像是想到什么,将发黄的手掌放到自己胸口,指尖稍稍用力,肋骨上包裹的人皮咔嚓破碎。

他在左肋骨的下方,掏出一颗桃子形状的物体。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为阿珍掏出自己的心脏。

“这个,送给你。”何夕昏黄的瞳孔凝视着阿珍清冷的脸,不知是不是他看花了眼,在红色月光照耀下,那张冷白皮染了一抹绯红。

“谢谢你。”阿珍双手接过心脏,紧紧握在手掌心中。

欧耶,从各种微动作,何夕初步判定,阿珍喜欢自己,何夕心中不由得乐开了花。

他们这种生物,没什么表情可言,他一直没有办法揣测阿珍的心意。

这桩婚事是姐姐单方面定下的,他不清楚阿珍的相反。

今天从这一系列的动作看来,稳的一匹。

但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开心,难道自己真的动了心,呸!变态!

何夕告别阿珍,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把红浆果,忐忑地回到家里。

这东西阿丽也让他吃过,想着长虫恶心的模样,一直没狠心下得去嘴。

但这次的不一样,是阿珍给的,是用自己的真心去换的。

他凝视着手中的红浆果,既狠不下吞下去,又忍不下心丢弃。

叮……

在极度的自我拉扯中,何夕大脑昏沉。

片刻他再次失去所有知觉。

…………

叮……叮……叮

六个闹钟整齐的队列,由于长时间的震动乱了秩序。

何夕双眼紧闭,消瘦的眉头皱出沟壑,他用尽全身力气在挣扎,却无力抬起一根手指。

何夕大脑一道电流闪过,他猛然睁开双眼,眼皮被扯得生疼,就像准备了全身力气,去提起一筐棉花时那种用力过猛的感觉,心脏陡然一颤。

一把鲜红的珠子噼里啪啦洒落一地。

这?也被带回来了。

叮……叮……

刺耳的闹钟声一直没有停止,只有这样,才能准时将何夕的灵魂从那个世界拉回。

何夕挨个按下闹钟上突出的按钮。

他翻身下床,捡起散落一地的红浆果。

砰……砰……砰

“哥!快迟到了!”唐婉焦急的呼喊声从门外传来。

“嗯,马上。”何夕捧着鲜艳的果子,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贪婪的渴望从这具身体迸发。

为什么自己很想要吃这些果子!

准确说,是这具身体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红浆果吞下去。

难道原主没死透!

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应该是身体本能的渴望,既然如此,那就好好珍惜阿珍的心意。

何夕将一颗红浆果放入嘴里,门牙轻轻触碰,猩红的浆液在舌头上跳舞,酸甜的味道让味蕾变得异常兴奋。

这种兴奋感随神经在全身蔓延,一种无法形容的美味,让何夕的全身细胞都在膨胀。

咦!细胞膨胀!

何夕低头查看的自己的身体,似行尸一般干瘪的皮肤好像在生长!

对!那种感觉就像是生命在复苏。

何夕昏黄的瞳孔映射出红浆果绚丽的光泽,他捧起一把鲜红的果子,全部塞到嘴里。

当第一次从这具身体中苏醒,他就感觉到,原主的生命已经彻底凋零。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嫌弃的果子,竟然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那一个世界,真的只是不愿安息的亡灵,用执念凝成的幽冥界域?

虽然后边吃的红浆果没有第一颗感觉那么强烈。

但是一想到另一个世界长满的长虫,何夕咧嘴大笑,真是一群动人的小可爱。

【傻子!】来自一把剑的鄙视,悄无声息地击碎何夕难得的美好心情。

他差点忘了,这具身体里还有另外一道意识。

算了,难得和一把剑一般见识,今天星期一,还要去学校上课。

真不知道,这么肤浅的东西,有什么好学的。

何夕穿上深蓝色校服,洗脸刷牙。

“哥,你能不能快点,还好今天爸妈不在家,你每天睡得跟死了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唐婉撅着嘴埋怨。

“好了好了,走,走!”何夕抓起书桌旁挂着的书包,踏出房门。

何夕和唐婉一路小跑。

他们在同一个校区,学校很大,一左一右划分了初级和中级两个校区,中间由一个偌大的操场隔开。

铛……铛……铛

二人迎着铃声分别向两个方向狂奔。

何夕在最后一声铃响冲进教室。

“又差点迟到,你是真能踏点,快回位置上去。”班主任李曼瞥了眼何夕,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瞬间恢复严厉,转身关上教室门,走上讲台。

何夕被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这不该是平日李曼的表情。

难道自己吃了红浆果的缘故?

这细小的变化按道理应该看不出来。

【有趣,竟然这么快就见到有身份的人。】来自大黑剑的声音,在何夕大脑中回响。

何夕连忙抬头,昏黄的眼神警惕地环顾四周。

还好,没有任何异样,看来,大黑剑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何夕镇定地坐到倒数第三排的空位上,俯身拿出课本,细腻的纸张边角内卷,这源自于他翻书习惯。

何夕当时并没有觉得大黑剑的那句话奇怪,在他当时的思维理解中,所有人都该有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