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盛开的小镇》 第1章 黄花溪借由沛然的黑云汹涌了一夜,过洪之声渐以轻过雨打芭蕉的滴沥;那是老屋鳞瓦间尚未被晨阳晒化了的积蓄,缓缓飞流于犬吠间歇。因着她昨夜答应了母亲,趁暑假到乳源的必背镇去与外婆同住;吴璎珞刚谢绝前来邀玩的童年玩伴沈梦娇,念大学以前俩人可是彼此的影子。她知道梦娇其实只是心乱,对于拜佛并不见得虔诚;在其帮着自己收拾行李的时候,便宽慰说,吵架是避免不掉的,特别是心系彼此的情侣。梦娇听了心喜,从行李箱中拿出刚放下的鸭舌帽泄愤般轻摔了两下,嘴里却嘟囔说好像你恋爱过一样;可转头又说,他要是不给我认错,我是绝不会先理他的。

“都收拾好了?”一个圆脸的短发女人手里拿着买好的早餐,推风门进来,见桌边立着的行李箱,不急不慢地说:“我以为你只是说说,毕竟——”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璎珞接过母亲递来的粘豆包,咬出这句含混的话。

“是,我比不得你。你个性像你父亲,就别埋怨我像我爸爸了。”

“那你怎么不说我像你呢?我还是你生的呢!”

“总有什么地方,”于文秀摇了摇塑料杯中的豆浆,并不很热,便用吸管戳开后推给女儿说:“你是像我的。——就比如,我总跟你外婆闹反,你也不怎么爱搭理我。”

“好妈妈,我已经够可以了吧!一会儿不搭理,就总是不搭理你了?好像这世界永远会停留在某一刻。——可转过话来,我还没抱怨呢。天下居然有人想瞒着自己女儿,一辈子不告诉她,她的父亲究竟是何方神圣。你以为我还会相信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鬼话么?我的童年早就结束了,从我上了学,被叫没有爸爸的孩子开始。我没有告诉你,只是因为我不想像你。一遇见什么事儿就哭哭啼啼个没完,一时叫人不知道谁才是个孩子。哪怕我还是个孩子,就已经要学着安慰你了。”璎珞见母亲的眉宇间收拢了些天中散去的愁云,也就收了性子说,“当然啦,你在饮食起居上,对本格格照顾得可谓无微不入。这点还是值得表扬的啊!于大夫?”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也不想瞒着你的,做了什么就是做了什么,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只是——”,于文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她突然觉得痒:“哎!”,一声长吁后,“我还是告诉你了。”

“嗯,昨晚你有很大的进步呢,妈妈!我会帮你去照顾外婆一段时间。不要让过去的自己成为心病。你要记住哦,妈妈,你是个医生,你不能只会治别人的病——”璎珞这句话,让于文秀倍感无颜,因为即便她说做了就是做了,可心底还是想着瞒过去;尽管璎珞的出生,已经无法瞒住任何人,她却也选择先瞒住自己。

于文秀背过身去轻弹了几滴眼泪,心底一时无着落,就推开风门站在屋檐下吹风,嘴里哼起儿时学唱的瑶族山歌。璎珞吃完早点亦走出门来,指着阳光洒落的山棕树说:“今年的花开的怎么样?你有没有取来吃?”

“别说吃了,你不在家,我竟记不得它开过没有。”于文秀坐在藤椅上低眉,发现红色的雪纺长裙上一处白色碎花里竟有墨渍,不免收腿撩起裙边儿,用手摸了摸。这吊带长裙是周正宁买给自己的,在珠江口的海边,腰线以下,还有两处收紧,几分吃身材,上面则内搭以黑色T恤,可爱里撞出一丝端庄。不曾想自己已身见四十五岁,早过了纯情的年纪。于文秀摸那污渍的时候,并没有想它是何时留下的,只懊恼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在海边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凉鞋。天海相衔,一望无际的蓝色皆涌以白色的浪花,鱼鳞云从落日里飞来,沙滩仿若那天上金边儿倒地的影子。周正宁在一棵棕榈树下亲吻自己,记忆像那夺滩的细浪,吻了又吻,吻了又吻......

文秀昨夜同女儿大吵了一架,毫无理由的发怒——和所有的家长一样,女儿外出念书时分外想念,而暑假回家才住了几日,自己竟荒诞到要拿各种鸡毛蒜皮的事儿与她较真。所有的事情总能找到它发生的理由,所有的事情也都可以毫无理由,就像这英西的峰林,成百上千座小山合围于谷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没有理由,人们却有理由因为斯洛文尼亚的喀斯特高原,命这峰林也属喀斯特地貌。

斯洛文尼亚很远,可比起周正宁也还算近些,毕竟自己就住在这喀斯特里。尽管于文秀第一次听说喀斯特地貌,是从周正宁的嘴里,一个苦哈哈的背包客,脚上的水泡一层烂过一层,却妄图像夸父一样用脚丈量山川河海。他一定是说大话,嗯,他总是说大话。于文秀企图把那个背包客留下的时候说,夸父是巨人,一只脚在地上,另一只脚就到了英西峰。那人却自大道,他的一只脚在地上,另一只脚就到了天上。那年自己二十七,正宁已经三十岁了。

作为一个身在异乡的驻村医生,和丈夫异地生活了五年,离婚时别人说你是因为年轻耐不住寂寞;与一个背包客夜奔后,更加做实了此等以讹传讹。只你对这一村子的老人有所照料,儿女们也从不在你在的时候嚼舌头;久而久之,当你不再年轻,人们渐渐不再谈及这些生活的琐碎,仿佛你与这黄花村混为一体,在没有拎出来的必要;更因为当下时节,人们发觉找钱成了生命的第一要务,便也对消磨时光的把戏消磨了兴趣。

二十三个年头,年头接年尾,村里的许多人都老了,自己的青春也同黄花溪一样东流去。但与自己的女儿说起往事,还是有些不自在。说自己是在海螺峰救下了那个负心汉?多此一举。还是说自己曾经的也是唯一的丈夫,吴越。离婚是他提出来的,他在深圳打工时移情别恋?没必要,不过在给女儿上户口时,他却帮了忙。还是说今天所以翻箱倒柜地把这裙子拿来穿,不只是因为昨夜说起正宁,更因为今天还爱他。有什么用呢,人家早已出家!阿弥陀佛了!

自己的故事讲别人,那是名人才有的把戏。于文秀只说了自己,并没有把任何一个描绘成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人。男人是山,女人是水,你可以是他的涓涓溪涧、游天瀑布,而许多时候,你更想是他为了留住你而不惜自断身石围成的堰塞湖。然乌湖?当你说起瑶池的时候,他告诉你昌都有个地方叫然乌湖,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带你去。——还说雪山夹岸,碧水清泠,是山体滑坡形成的堰塞湖,来往的人都叫它西天瑶池。你惊羡他是那样走南闯北,而仅仅依靠那双新摔坏了的腿。你问他在天地间到底要追找什么呢?他调侃说,太阳不在地上,夸父吃了身高的亏;而他只是想出去走走,就带着帐篷出发了。你同他讲起你们过山瑶的往事,居无定所地在大山之间游荡,砍树支撑起几个茅寮,采集浆果、围猎鸟兽;过些日子,随着猎物的减少又拔营去到别处营生。他很羡慕这居然可以是一种集体活动,直到你告诉他原因是封建社会的压迫,不得已避难。你还告诉他,作为山里生山里长的自己,哪怕离南水湖很近,自己也很少去。和他说话就很开心,他是那样善于聆听而满心好奇地望着你,有那么一刻,你的心也感觉到了他......这些都没说,这些都没必要说,女儿只是想知道她的父亲,一个名字而已,这世界上肯定不止他一个叫周正宁。

但这对于吴璎珞来说已经够了,她并不想真正了解自己的父亲,而只为打开母亲的心结。十八年里,璎珞自觉是母亲的心理医生,为了她不惜开辟第二种情绪调节系统;可她就还是搞不明白,为何母亲今天的话明天就忘了,更别说她那呼来呼去的情绪。亲生父亲是周正宁,秀山土家族,一个背包客,大雨滂沱,溪水夺路,山谷里无法搭帐篷,说巧不巧,村口医务室的母亲干柴烈火地收留了他。周正宁第二天就走了,像一只迁徙的大雁。候鸟只要温度,不问季节,时间如果不够温暖,总是留不住它。璎珞脑补着母亲离异后的颓唐,心底哪里还有什么光来照亮别人。按部就班地守着诊所,按部就班地发呆、刺绣。一有空闲,她便搬一把乡亲送的手编藤椅来路对面的大榕树下与老人同坐,嘴里回复着他们对于各自病况的咨询,手里还能游刃有余地穿针引线。母亲原就住在那诊所里,将一边儿靠墙的铁皮药柜向外腾挪出两米,一张床就有了家。

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怎么都能对付,直到有了我;就想着用这瑶绣换钱,加之几年的工资积蓄,在九龙镇上首付一住处。那年村南边儿守寡了四十年的赵老太太被儿子黄国生一家接到香港去享生活,心善的她便把老屋让母亲来住。差不多是我都要念完幼儿园了,村干部来家里说黄国生要回来,我们还是提前想想搬家的事儿。忐忑不安的母亲到村委会跑了好几趟找支书,要他们去说服黄国生把这房子卖给自己。后来黄国生由市领导陪同坐着奥迪车衣锦还乡,村里张灯结彩,放了不少的挂鞭。

众人欢庆的场合里,母亲不合时宜地问黄国生说:“国生叔,你能把老屋卖给我们么?”

黄国生一脸疑惑地问:“你是?”

“哦,您离家的早,没见过我,我是咱村里的医生,来这儿有十多年了。”

“啊,是你呀!我听母亲说起过你来,她在家的时候多亏了你的照顾。我得感谢你啊。”黄国生回头看了看市领导,不知道是真有其事,还是他心生一计,慷慨而开玩笑着对母亲讲:“你只管住你的,我母亲的话对我说来就是圣旨。——不过万一哪一天我落魄了,无处安身,那就不得不赶你走了啊,哈哈!”

也是从那年起,黄花村一里开外的原本稻田渐渐辟作旅游景点。深挖的水田种成七月的碧莲,新堆的红泥里满栽出夏日花海,更有春上的茶山,海螺峰无人去看的溶洞建成半山民宿,一条从天而降供人上下且软包的矿车铁道。群山环绕之间,更有儿童水上乐园与织网高耸下的百鸟朝凤苑。

也是从那时起,村民们都越发地想着致富了,而不仅仅是东村西村地挑些蔬菜瓜果叫卖。黄国生再没有回来过,如今他的儿子已然接班儿,赵老太太也许往生了,可她的细软尽藏于西屋的老木箱子里,十几年来,没有人动过,更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

“你这裙子倒漂亮得以前没见过,是新买的么?”与母亲对坐许久的璎珞,见母亲一直摩挲着裙裳,似乎忘记了要开车送自己去外婆那里,索性又问她说:“是因为要见外婆,所以穿得漂亮些么?”

“老衣服了,不知怎么的突然从柜子里冒出来。”于文秀挠了挠被蚊子咬出包来的胳膊肘,心想刚才竟没有注意到这该死的东西,“你不问还好,问了我反而觉得不怎么适合,这当是你们年轻人穿的,我都老化了!”

“瞧您说的,大美女,谁不想知道你永葆青春的秘籍啊!——还记得沈梦娇的姑姑怎么说嘛,你跟她十几年前出嫁时候一个样儿,怎么都不见老。”

“她那小机灵鬼儿的话怎么能信,镜子是不会说谎的,还有你,你都长得比我还高了,我怎么可能没有老!——你看那株山棕,从诊所后院儿里移栽来都十八个年头了,你六岁的时候可还跟它一边儿高。你看看现在——”

“我要是一棵榕树,指定比它高!”

“说起榕树,可惜了村口儿那棵榕树了!当年大车要过道儿去建生态游乐园,就硬生生地一截儿一截儿给锯掉了。”

“我记得有好多人不同意,那树下还放着神龛,可不知道怎的,夜里就着了一把火,竟把这树的根烧成了木炭。”

“听老人说,这树是两百多年前,他们祖先从江西逃难过来后种下的,跟这村子一个年纪。”

“这么说,还真是怪可惜的。”

“现在可没人这么想了!别说一棵树,就是一个人,挡了大家财路,一样会被烧了砍了。许多事都容不得仔细,你要是细想想,当年要真是把那项目弄黄了,”于文秀向东指了指说,“估计大家如今还是酒足饭饱后扯着膀子逗鹩哥儿。可是呢,人们越发地富足了,反而竟六亲不认起来。”

“那还是没有真正富足起来!”

“也许吧,也希望就是这样。”

“没想到有时候你还想得挺深的,妈。”

“哼,你这话说的,谁还不是一个大学生呢!”

“照理说,你这样儿的,为什么不去医院里呢?”

“我不是跟你讲过么?我大学时候解剖兔子都要吐上半天,我以为我可以,但其实并不可以。许多事情不是想到了就能做到。——哎,我给你讲个我的同学吧,刘慧卿,哈哈,她跟我一样,哪怕她生得五大三粗。你猜她后去干嘛了?到大凉山支教去了,一教就是二十四年。”

“咦,你不才毕业二十三年么?她怎么可能去二十四年?”璎珞细想了一下觉得不对,就问母亲说。

“有没有可能人家大三暑假去了,就一直没有回来!——前些天还视频呢,人家现在可是校长了!不比我,还是个赤脚医生。”于文秀虽笑着说起来,却还是少觉遗憾。

其实当年的于文秀在英德人民医院住院部做值班医生,因为总有些哭天抢地的病人叫其悲悯伤怀,一次次落泪,于是她申请了做驻村医生。原来在各个乡镇卫生室间调研,给卫生所提供些医疗器材配备和使用培训,以及开展常见病症适宜药物的可选择性研究,为乡民提供转诊建议,然后做成统计报表,供上面做医疗改善的一手资料。直到有一天,在调研回城的路上,于文秀遇见一名村医正骑着摩托带一个摔断腿的人往县医院赶,滴沥的血腥味儿飘弥在乡间盛夏的正午,摩托车后面坐着的人一直嘶吼着。她叫司机追上去,还让那骑摩托的人看自己车上的贴纸,说自己愿意帮他把病人送到医院去,不收任何费用。

摩托车停了下来,于文秀与那村医将病人合抬上轿车后座,给那医生留了自己的小灵通号码,坐上副驾驶,关门。天晓得是从哪里落来一块儿石头,正砸在那已经跨上摩托车的医生后脑勺,血如流瀑,瞬间淌满了汗衫。这里不是落石区,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落石。可就是那天夜里,整座小山的腹部都裂解在了路上,因为一场过境的山洪。

那医生和他的病人一起吃了晚餐,可是没过多久,还是死掉了。尽管在得知医生死亡后,没有任何人责怪过于文秀,她自己却无限地懊恼,整整好几天都拼命地攥着拳头。如果当时自己不自作聪明,他们早就骑着摩托车跨过那片区域了。她不知道的是,人间的所有悲苦,都是在这好意和自作聪明里发生。

抑郁了许久,终于缓过神来继续投入工作,一遍又一遍地探访每个村寨卫生室,急村医之所急。

“请问你们村里的医生去哪里了?怎么卫生室关着门。”于文秀在村委会里问道。

“哦,他被落石砸死了。”村主任抽了一口烟说:“倒霉喝水都塞牙缝儿。”

“怎么死的?”

“好心带着村西的衰仔去医院里瞧腿,衰仔被猎枪打中了脚踝,别人以为他是一头野猪呢。”

“是七月十七号么?”

“哪一天谁记得住,不过也差不多吧。那天上迳村头儿的小山崩了,跟着洪水一起冲下来,上星期几啊是,才把那山体滑坡处清理干净。不然你们从县里也过不来。”那老头儿又问:“镇上说现在都不愿意来村里作医生,以前这黄建军啊,还是......”一提到名字,那老头儿反而哽噎起来:“还是村里头儿当年派出去学医的。虽说医术不咋地,头疼发热的都能给个照顾。不瞒你说,他是我亲弟弟。”

驻村有段时间后,于文秀才知道,那村主任叫王建国,儿时被父母过继到了九龙镇上的王铁匠家里,六岁前还算过得舒坦。后来铁匠死了老婆,再结婚后竟然生了一个儿子。尽管别人嘲弄他说,那儿子应是别人的,哪有六十岁还下蛋的。他却一点儿不在乎,毕竟头一个儿子也不是自己的。再后来王铁匠死了,继母养活不来,把十二岁的建国又送回了黄花村。建国恨父母把自己丢给别人,就又偷跑出去,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蛮劲儿,扒火车一直跑到了石嘴山的北极村,与知青们一起放羊。参军,复员,粮管所工作,结婚,没有儿子,死老婆,提前退休;凡此种种,一直生活在石嘴山,建国也都叫王建国,更养成了吃面不吃米的习惯。至于他为何不远千里地回来,并无人知道。大家都不问的问题,就不会有答案。别人知道的是,他对自己的几个兄弟姐妹都不甚热络,反而更愿意帮助出五服的人;正因为慷慨,有调解纠纷的手段,村里人决计叫这个外姓人做了村主任。

也是这段时间,于文秀才知道大家来瞧病,许多时候是不给钱的,而投以时令下的蔬菜瓜果和感恩的咏叹调(即他们所谓的土话)。许多人都不会讲普通话,除了他们的土话,还夹杂些客家话。好在于文秀所在的必备镇也说客家话,大概是够交流用的。你若请他们中的哪个人来帮忙,那是万死不辞。黄花村有一百二十七户人家,因为劳作要力气,吃重盐,竟有一百多人都是高血压。于文秀来前,村里是没有这种免费服务的,也没有人会想知道自己健不健康,只是到了病倒后才慌张着跑来。几年以后,她甚至了解了村里每一个人的健康情况,并在大榕树下与他们闲聊时给他们饮食和保守治疗的建议。那时候还是有迷信的人在家里生育,她也总是前去帮忙。村里人很敬服她这个圆嘟嘟脸的小女人,直到乡间有了大道,大多数人都想着外出务工。

尽管山间的道路依旧环山曲折,从九龙镇到乳源去还是快了许多。于文秀在车上问吴璎珞说:“你说我要不要也住上几天呢?”

“那再好不过了!”璎珞快乐地说。就像母亲说的那样,她好像和外婆合不来,她们一见面就旧事重提,外婆埋怨她离婚,断送了自己的美好生活,看看人家吴越那大老板的气派,再看看你,放着城里工作不要,跑村里当赤脚医生。倒不如回自己家里来,我上山随便采些药,都比你那瓶瓶罐罐儿的灵验。母亲也不示弱,你倒是随你那前姑爷去大都市里生活啊,怕两截马路上的红绿灯你都不晓得怎么过......她们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但好像只是不知道如何接受现在的彼此。

“还是算了吧。”

“你总是出尔反尔。”吴璎珞这样说,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黄花村一呆就是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反悔过。

“我又不是什么大男人。说个话而已,这又怎么了?”

“没怎么,和你有代沟。”

“哦,就非得一口唾沫一个钉才没有代沟啊?人活在世界上不就是要随机应变的嘛!不然不就是愚忠,跟东林党那些以挨板子为荣的腐儒有什么两样。都新社会了,该允许换换口味吧,吴大帅。”

“你是吴大帅她妈,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于文秀从后视镜里瞧了瞧女儿,又说:“那还是老样子,我放你到镇上,让你舅家骑摩托车带你上去。——哎,你说他那小商店赚得到钱么?我听说整个必备镇常住人口也就两千多人,更别说都是散落在大山里头了。”

“你是想要他还你钱吧?真是个心机boy!”

“不该还钱么?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你这马上都要毕业了,会不会出国留学呢?我这不得提前准备点儿么!他的商店可不是自负盈亏啊,可都是他这大姐出的钱。”

“我还没升大二呢,怎么就马上毕业了呢!”

“你这话说的,我当初刚生完你,就突然觉得你马上就长大了,现在可不就十九岁了么快!”

“你可真是——未雨绸缪啊!”

“我还没说你结婚呢!——哎也是啊,你在学校有没有谈男朋友啊,是咱们广东的还是河南那边的啊?学习固然重要,可没有些生活阅历,到社会上总是更容易被骗到。——有了一定要告诉我啊,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好好开你的车吧!”璎珞说话间,心底却浮现出近来有一面之缘的夏梦和来。他们从开封拼一辆车到郑州高铁站,又搭同一辆列车,只不过一个到广州,一个进佛山。

“那就是还没有。——不过也该有了,或者说,当家长的已经允许你有这种想法了。你外婆十八岁可就生下我了。”

“这是要评先进么?”

“女人早点生孩子还是有好处的,与孩子一起成长。”

“那你怎么——”

“我俺不是遇人不淑么!”于文秀知道女儿要说什么,便接了她的话说。

“呵呵。”

“呵呵你随意,呵呵。事情就是那么个事情,拎不清的是你外婆,哪里有比当事人还要清楚的呢。”

“当局者迷不是么。”

“宝贝女儿,你还是没阅历啊!当局者迷,你可以说是热恋中的人,一旦选择分开来的时候,当局者可比其他任何人都算计的清楚。你听过恋爱脑,哪里听说分手脑。”

“你这话还挺有道理的听来,看来你当初并不后悔错过一个老板。”

“在深圳,扫大街的都叫老板,你以为吴越那种小混混儿能做多大的生意,不过是租豪车回家赚面子罢了。——特别是对于你妈妈这种精神世界极其丰富的人来说,金钱算个屁啊!”

“可你方才还想着跟舅舅算账呢!”

“一码归一码,再说了那钱要回来是我要花的么?——不都是留给你用的嘛,小傻瓜!”

“那要是我说我不用呢?”

“你可以不用,但做妈妈的不能没有。反正不管怎样,我都得惯着你。”

“是因为他么?”吴璎珞听到那句“做妈妈的不能没有”后感动得热泪盈眶,而又想将这浓浓爱意追问下去,好问个由来。

“谁?——周正宁么,你是想说?”见女儿没有回答,于文秀接着说:“狗屁!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自己不疼,还要因为别人来疼你。套用你们的网络热门语言说就是,这简直就是危言耸听!”

“哈哈,看来你也没少刷抖音。”

“相对你们可算少的了。失眠的时候偶尔翻翻看。”

“你可从没有跟我说过失眠的事儿,说,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哪儿敢瞒你啊,心头肉!这才没多久的事。许是更年期到了吧,人总是要服老的。”

“我妈妈怎么会老呢?——圆圆的脑袋,大大耳朵,笨手笨脚的,走路像陀螺,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还唱上了呢?”

“没劲啊,老年人,看来你还是得多冲浪啊!”

“冲浪都是莫名其妙的娱乐,食之无味啊,倒不如闲暇多读两本书。”

“读书?你不觉得许多书都跟现在的世界不搭噶了么?——我们上课也是,许多知识与当今相去甚远。”

“我记不清谁说的了,说知识是道德的起点,你所学习的知识本身就具备了它道德的规范和约束性。但反过来说也可以,道德是知识重构的起点,我们所以觉得许多知识无用,与当今社会毫无关系,其实不过是它通过当今伦理体系的改造,已然失去了它本来的面目。”

“你这就有点儿深刻了啊,老妈!”

“我也只是对基因改造感兴趣,我看大家都会讨论脑机接口的道德问题。——毕竟我也是学医的嘛。”

“不愧是我妈呀。”

“我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有么?可那就是好话。——做你女儿真幸福。”

“这句倒是实话。-——我所失去的,总要极力地给予。”

“那么我的夸奖有没有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妈妈!”

“如你所愿。——不过你若未来当了妈妈,我倒不希望你和我一样。有些时候,我觉得我做的很失败,而这些恰恰是大多数人想要得到的,功名利禄。可你转眼一想,人若什么都不争,哪里会有社会的蓬勃发展呢。事物总有它的两面性,可是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看清。”

“那也总比两面都看清出来,当两面派强吧。”

“哎,可以哦,我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哈哈。糊里糊涂地就挺好,我就稀里糊涂地过了半辈子。你就像上天给我的一个礼物一样,说真的。”

“是你自己给你自己的礼物,哪,妈妈啊,请查收。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儿,你值得拥有。”

“不怪你自夸,你很合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在韶关念大学的时候,追我的人能住满一层男生宿舍。可我那时候好蠢哦,不知怎么的就喜欢邻村那个修车铺的学徒。他每次骑摩托车经过,都像一阵风。”

“如果啊,妈,我是说如果。如果吴越和周正宁同时追求你,你会选择谁呢?”

于文秀思忖了一会儿,不禁笑了;她抿了抿嘴唇,害羞得像个懵懂少女:“他俩同时追求我,是吧?”,“那得看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就是我的时候啊,我要是十八岁,我就选择吴越;可要是二十七,我就选择周正宁。”

“这不跟以前没变么,你这!——要是现在呢?”璎珞提前了脑袋,在手里缠绕着母亲的短发问道。

“现在啊,现在哪个都不爱。早就过了爱呀恨呀的年纪了,你妈妈可都四十五岁了,半截身子都埋在土里了。”

“又扯谎,如果不爱的话,你一定不会单身这么久,我猜你心里一定是想着谁的。”

“有没有可能是你啊,我的宝贝!可怜天下父母心,那不是白说说的。”

“那为什么他就没有。”

“人家出家了嘛——”于文秀不假思索地说出口,又找补道:“出离了家庭的范畴,是个浪人。四海为家,谁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呢,指不定狼叼蛇咬,一具全尸都没有留下。”

“你够狠的啊,妈。这多少夹带着点——”

“你是安全地带住习惯了,不晓得天下有多大。我能有什么诅咒,啥时候你跑西部瞧一瞧,山上有熊地上有马,牦牛跟着羚羊跑,狼群冲进牧羊人家。”

“说的你好像去过一样。”

“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啊!”

“等我有钱了,带你去看猪跑。”

“哈哈,那倒不用麻烦我女儿了,在我当女儿的时候,我是赶着猪喽喽满山地跑。你不信回去了问你外婆。”

“呀,没想到许多人一辈子的梦想,你儿时就实现了。”

“那这些人一辈子也没什么梦想了。”

“哈哈。”

“你说我要不要去见你外婆。——哎,我还是怕吵起来。这就是我不管是盘王节还是春节都不回家的原因了。”

“见啊,女儿见妈妈,哪有不挨训的道理。多大点儿事儿!”

“说的倒轻巧。我这妈妈还能够听你号令,我那妈妈只会发号施令。”

“听谁的不一样呢?重要的是命令后的谈话,如果连进行都没有,那这真就是个死命令,死循环了。大家都对着一个东西耿耿于怀,那么最后都只能当笨蛋。”

“好吧,我宁愿当笨蛋,起码现在来说。我生你不只是生你,你也该替我尽尽孝心。”

“你这人可真奇怪,知道怎么当妈妈,竟然不晓得怎么做女儿。”

“你这人也奇怪,还没有女儿,就开始学着当妈妈。”

“不跟你瞎扯,反正就快要到了,你自己做选择。”

“生而为人,可真难呀!”

“你这话说的,有人反而会觉得这正是生而为人的乐趣呢!”

“真有人这么觉得么?我不信。做选择就好像是要你砍左手还是右手的事情。”

“有没有一种可能,做选择只不过是今天吃涮肉还是吃火锅这样,不像你说的那样呢?”

“反正就很难,我很难说服别人,别人也很难说服我。”

“真不知道,怎样跟你这样的人讲恋爱。”

“不敢乱讲哦,说的好像你恋爱过一样。”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这简直——”

“还有谁,沈梦娇么?我回家那会儿在街上碰见她了。她好像不怎么高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她与男朋友闹分手。”

“哦,这样子啊,我还以为是你们俩闹别扭了呢。”

“我俩能有什么别扭。”

“我就说嘛。——可以把恋爱提上议程了你也,不过分分合合的确实麻烦,我都没经历过。”

“没经历分分合合也叫讲恋爱?”

“也许我遇到的总是对的,不管是时间还是性格。”

“也许是你自己的关系,你的脾气总是叫人没有了脾气。”

“这是好还是坏呢?”

“没什么好坏吧,毕竟人就只活这一辈子。”

“你说了算。”

“不用说,你妈又提前走了。现在是连我这个弟弟都不愿意见了。”坐在超市烟酒档前面的舅舅于文华放下手里的抖音说,手机在收银台上自己说着2024年什么才是赚大钱的风口儿。一个近乎没有年轻人的山间小镇,一个中年男人怀揣着梦想,窝在十二平米的小超市里。

“是有些过分,不过我还有更过分的要求,”璎珞说完,嘿嘿地笑了起来。

“不用说,我也不猜,我直接去推摩托车。”于文华说着,从那商店的小格子里绕出来,对着旁边的饭馆儿招呼一声,便推着摩托车带外甥女上山了。约么三公里的路程,海拔提升两百米,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没有安全带,没有头盔,没有红绿灯,没有斑马线,风溜过一座鳖背般的小山吹来,穿过杨溪河上的小桥,也穿过这辆摩托车。道路像一条向上攀岩的绳索,在半山腰处打了一个结,璎珞早就熟悉了这里上来的每一条路,九岁、十岁、十一、十三......,母亲几乎每年都送她来这里,像是度假,也为陪伴独处的外婆。外婆家还是原来的土砖房,和这茶冲瑶寨里的大多数一样,只背面是夯土的墙,木椽横亘,上着小瓦,上次翻新还是自己十岁或十一岁的时候。

外婆脾气也倔,舅舅一家早下了山,请她去镇上的水泥房中住,她却说舅舅舅妈不过是想请个不收钱的佣人帮忙看孩子。舅舅曾在狼尾峰的气象站里当了几年的森林防火员,脾气却火爆得很;经外婆这么一番生分的话,这几年来也再没有邀请过自己的母亲下山。其实这村上许多宅子里都长了草,原有的五十几户人家,仍居于老屋的不到二十户。各个山村大概如此,别说去镇上,就是去县城、市区、省会的都有不少。便捷与舒适成了生活的必要,人们彼此依赖着集束化的生产资料互相成全。开车上山是需要技术的,特别是入村后的小道,母亲不愿意上来的另一个原因也许是她对于悬崖边窄路的胆怯。毕竟外公于大成,作为镇派出所干警,就是在这般追凶的小路上被罪犯的同伙开车从后面撞下了山。母亲和舅舅随外婆都参与了搜救。外公的身子骨在滚落时候断裂,下葬时也没能找全尸骨。

按照母亲的说法,其实她与外婆的心结不在和吴越离婚这件事情上,而是因为在外公下葬时,妈妈哭着说自己那天去找吴越离婚,在镇上碰见了从派出所骑摩托出去的父亲。她该喊他一声的,但因为他反对自己离婚,就别过脸去,心里还庆幸父亲没有叫她。镇上的路就那么窄,你看见了别人,别人自然会看到你!也许就是那么一扭身,父亲也才对自己视而不见的。哪怕二人停下来只说一句话,可能他就不会在大埂被撞下山去。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你当时干什么去了!你可知你爸和我为你那点儿破事操了多少心么?”外婆近前来勒着母亲的脖子说:“瞧瞧吧,我真生了个孽障!”

吴越上前来劝,把一根手指接着一根手指从母亲的领口解下来,嘴里对着外婆喊:“妈,这样的事儿谁都不愿意看到。你要是怪就怪我吧,是我提出要跟秀秀离婚的,有什么气你撒到我身上。也确实怪我,我当时没勇气面对您二老,央求秀秀跟你们说。说来说去该怪我才是。”

“哪有初中生看大学生不上的道理,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就是她嫌你了。——跟她爸爸一个样儿,以为念了书就多了不起了一样,我太知道了!”

“妈,你这说的都什么话。”于文华看不下去了说:“哪有你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

......

所长刘建敏眼见就要吵起来,发出喝令道:“都给我严肃点儿!要吵你们回家吵去,现在可不只是你们家的私事儿!我们现在是在送别是一名因公殉职的人民警察,一位勇敢与歹徒搏斗、视死如归的光荣烈士!”

璎珞从来没有听外婆说起过母亲十八岁以后的事儿,她猜想外婆是不愿再提及。这件事情母亲是两年前才告诉自己的,也是送来的路上,母亲还是不愿回家。璎珞倒问过舅舅,在那个寒假,舅舅说母亲说的大差不差,只不过省略了另外一个人——周正宁。舅舅还猜测,大概是因为秀秀恨他。是的,在于文秀同璎珞说起这个名字以前,十六岁的璎珞早就从舅舅的口中知道了他。

离春节还有个三五天,姐姐拖着显怀的孕肚儿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家门口。记得没错的话,那已经是2006年了,我还在气象站里住,刚骑着摩托载母亲从她生病的二哥家回来,也就是我二舅家。你外婆,她叫盘三妹,所以她才欢喜你这个小家伙儿叫她阿妹。二舅家在狼尾峰背面的雨冲,那几乎是这附近三镇中所有村子里最高的山坳了。雨冲虽然是个村,却没有定居者,变了季节或者有什么水患之类的,那里便一个人也没有了。二十几户还沿袭着老瑶族人山林中东奔西走的生活。当时我还以为那个脸面黝黑却也算精致的长发大哥是吴越哥的朋友,母亲应该也这么认为。我们一脸笑容地将他请到屋里坐下喝茶,我那姐姐才说这是她现在的丈夫。我只有些愣怔,母亲却气得浑身颤抖起来。五年前,姐姐和吴越哥结婚,镇子上的人几乎都知道,没人听说过他们离婚,可我那姐姐忽然又领了一个丈夫回来。

我那时候不知道周正宁很有钱,他那邋里邋遢的样子完全是个流浪汉,直到十年前,哦不,十一年了,你表弟噶安十一岁了,瞧我这脑子!你舅妈生他时难产,我们连夜坐车到乳源城里的医院去。那时候我不知所措想打电话给你妈,起先我拿不定主意。你外婆却说,千里之外的人有什么好注重的,你就听我的,赶紧送到城里去。我那时候没什么钱,当然现在也没什么钱,哎。一时犯难又不好意思开口,吞吞吐吐着跟母亲讲,看她能不能把父亲当年的抚恤金借给我应急。她说那是她的养老钱,不可能。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可她又忽然拿过一个银行卡给我,说密码是我姐秀秀的生日。你知道我在人民医院取钱缴费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五十万!天晓得母亲哪里偷来还是抢来的!你舅妈生产大出血,也让我大出血,好在母子平安,这比什么都重要。后来回到镇上,我问母亲哪里得来这么多的钱。她才说这是周正宁托人留下的,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但想着应该是可以应急的,毕竟他当年说这是给秀秀孩子的教育经费。

周正宁好像是洪安镇的,说是重庆人却没什么口音,跟咱一样,也是少数民族,不过是土家族。当年他大言不惭地说,咱们以前是一个民族,什么土家族啊苗族啊瑶族啊畲族啊,都是武陵蛮分化来的。我信他个鬼!瑶族里头都各种分支,跟别的民族还能一个爹妈了?不过这后来刷抖音啊,许多人都这么说,好像还真就这么回事。我这才佩服他博学。

吴越呢,当时已经发达了,俨然一个小老板形象,回到这山里面竟然是开着小汽车。那时候的道路,哈哈,下场雨都得陷上几回车。后来才知道,这小子在深圳傍了个傍大款的二奶还是三奶,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同那女的合伙敲诈了那个商人一笔钱和一套别墅。中间有两年没回来,说是躲到东南亚去了,那商人的正妻买凶要杀他。吴越跟他开修理铺的老爹一样脑袋转得快,能来活钱,没想到他竟然做那种勾当,据说还不止一次。在周正宁被领回来之前,吴越总缠着姐姐要离婚,也告诉她自己在外边有人了,且不止一个。他俩有两次在镇上的民政局里闹,都被父亲给拦了下来,毕竟这镇子就这么大,谁对谁还不知根知底儿呢。姐姐赌气说是自己看不上吴越,吴越也不多讲,只装傻充愣当好好先生。镇上行不通,两人就到县民政局办离婚,却因为户籍地在农村,不予办理。你所以姓吴,还是因为生你的时候,秀秀与吴越的离婚还没有办下来。

父亲葬礼的那天,周正宁其实也去了,母亲不同意,姐姐要坚持,一对儿怪脾气。所以可想而知,母亲才发那么大的火气。可能在母亲看来,那是在当众羞辱她教女不严。周正宁应该没有说话,反正我不记得他说了什么,他行了礼就离开了。母亲跟我说,在此之前,父亲和她一起到镇上的酒店与周正宁攀谈过,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之类的话。周正宁好像很听话,也没有争执什么,只说孩子的事儿,也就是你,然后就答应离开。不巧的是,出山的路被泥石流封堵了,而且不止一处。母亲也是她儿媳妇儿难产的那年才告诉我的,到底是秀秀选的人,一点儿没有看错,你亲爹说流产对于秀秀身子伤害太大,最好是把你保下来。还说你生下来后,不管以后跟谁,总希望你有个光明的未来。所以就留了一些钱给你,他知道秀秀那个人的脾气,断然是不会收的,也就把钱给了你外公外婆。他们原也推迟掉了,你外公还抖了抖警号告诉周正宁说,放心,我们会养好孩子的。

说到父亲的死,可能还多多少少就因为那吴越,他自以为发达了,便在村里炫耀,这才引来了无妄之灾。不说别人,我那时候在气象站,一个月工资不够八百,出去搞建筑,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三十块。可那吴越不仅夸说那桑塔纳轿车是自己的,还挥金如土般在村里大搞长桌宴,把他那些游手好闲的狐朋狗友聚在一起闹。喝醉了酒难免胡诌,吴越信口开河地说,大家以后都去深圳啊,那是灯红酒绿的人间天堂,有哥罩着你们,吃喝不愁。如此三年,年年如此,不免引得人眼红。可笑的是,绑架吴越的那帮人正是他一块儿吃吃喝喝的那帮混蛋!众人问吴越,叫他拿钱出来,他也是死鸭子嘴硬,舍命不舍财。然后就是心善的邻居骑摩托车去镇上报警、追凶。那帮小混混就是想搞钱,并没有真的想杀人,否则吴越不只被揍一顿。哎,可怜的是我的父亲!——你外公就是被那一辆炫富的桑塔纳给撞下山崖的。按照那邻居的说法,无非就是一群人喝醉了发酒疯打人,可到了以后,吴越嚷嚷着是绑票儿!事情本来可以大事化小,不想竟闹出人命来。这是刘所长私下跟我说的,当时我想着去找吴越拼命,只不知道的是,他早跑去了深圳。

我听你母亲说,她当年跟着周正宁跑去深圳找过吴越,还是谈离婚的事儿。吴越却一口一个不答应,只说那是家乡的事儿,不能在深圳谈。再后来,就不知怎么的秀秀和周正宁也分开了。你母亲没跟我说,我也就没问。应该是那个时候,你外婆收到一封来自佛山的挂号信。周正宁是寄给必背镇新亡故的警察于大成,所长也就把这信送到茶冲来。一张银行卡和六位写在白纸条上的密码,那正是文秀的出生年月日。

舅舅讲起这段往事,好像自己只是个旁观者,并没有参与其中;所有的事情他都看见了,可无论把他放在哪里都显得无关紧要。母亲则恰恰相反,在她的叙述里,只有自己一个主角儿。

穿过铁栅栏高围的篮球场(这是茶冲村最大的“平原”),有两条小路可以走到外婆家,骑车的话要绕一圈儿上去到老屋的后背,步行则需要走百十来个长平的矮石阶,石梯的两边都是邻家用石头堆起来的围堰,其间生长着大片的短蕨以及嵌入石头的还魂草,偶有风生的建兰摇摆着它半熟不熟的西瓜色的花儿。这里的房子少有院落,外婆家却是例外,因着那前后本有两户人家,外公的哥哥当年修坝在没有回来。原来瘫颓的小屋破落成的小院儿没有墙,稀疏而不甚高的木篱笆上,缠满丝藤,南瓜新坐了几个小果儿,葫芦花上飞着大朵的彩蝶。外婆家新修的正屋有两层,二楼以木桩左右搭出一对儿远眺的飘窗。一楼宽而矮的屋檐前面,换了一根新砍的长竹竿,左边挂着辣椒和各种山野菜晒的菜干,右边则是外婆浣洗的衣物。阿黄从屋里跑出来吠了三声,又跑回屋里去叫。外婆并不像以前,很快就走出来迎;也许她在午睡吧,璎珞小心翼翼地猜测。和春节时一般无二,左手边矮矮的一排鸡圈,鸡圈上是几个鸽子窝,几根立柱上搭着厚厚的茅草为其遮风挡雨,也为那摆的整整齐齐的劈柴。丰收季节,它们这些小家伙不允许外出,因为外婆要摆出各色农产品在院子里晾晒,就在那夯平的泥土地上铺开缝成一处的蛇皮袋儿。如今的地上什么都没有。

舅舅帮忙提着行李箱先进了屋,一个劲儿地用瑶语喊妈妈。盘三妹在二楼,听到声响走到飘窗处去望,却什么人也没看着,只儿子的摩托车停在院儿里。心想是儿子上来又要那些菜吃,她便没有理会,专注着手里的活计,只能那傻儿子上来找。

“外婆,外婆!”璎珞解了连帽防晒衣后,在屋里跟着舅舅喊了两声。这声音让盘三妹听得好不心动,只丢了手里的绣布到竹篮里,摘了老花镜随处一扔,忙不迭地下楼不说,还一口接着一口地回应。在逼仄的木楼梯上,三妹逼领先了自己就要走上楼来的儿子退下去,藏不住的喜悦如花绽放在她那稍显褶皱的面容上。

“好嘛,外甥女,你也看见了。我这声音是被屏蔽掉了还是怎样,单你喊才有反应。——以后啊,我就悄悄滴进村,打枪滴不要——”于文华下楼后对着璎珞声情并茂地模仿着自己说出来的话。可盘三妹并不理会儿子的诙谐,只上来拉了璎珞的手埋怨说:“你怎么又瘦了!”

“这叫苗条,外婆。”璎珞笑着亲吻外婆,她的这种举动早几年原让三妹难为情,这时已经欣然喜悦于此了。

“什么话,正是长大的时候,别亏了身子。咱把苗条让给吃不饱的人去做,咱可不要。”

“哈哈,哈哈!——外婆,您最近身体可好?我给您打过好几次电话,您总是不搭理。”

“哪儿有?不知怎的,它有段时间不会说话了。你不说还不当紧,我都不晓得这几天它跑到哪里去了。”盘三妹生活用不到手机,找它反而比找针线篮子要难得多。

“它长脚离家出走了不成?”于文华抢话说。

“背不住!真背不住。我小时候就常听有人养乌鸦,让它去别人家里偷戒指的故事。——哦,对了,外婆,还是你讲给我的呢。”

“对。是我讲的。”

“妈,那你记得这个故事是我讲给你听的么?我上小学时候在课外书上看到的。”舅舅于文华说。

“不可能,就你那学习水平还能讲故事?我记得是你姐秀秀跟我说的,那天我们在半坡的田里打稻谷,刚好飞过几只乌鸦嘎嘎嘎地叫。你爸说这乌鸦很聪明,你姐搭了话说起来偷戒指的事儿。”

“有没有可能是我呢,妈?那个搭话的是我。我姐都去市里念大学了都!我爸鼓励我说,嗯,不错,以后也是个大学生的苗子。”

“胡搅蛮缠,你能是大学生的苗子?你连个高中都考不上,不是夸了岁数去当兵,你连个防火员都做不了。”

“好好好,我总是没出息,可不还得是我照顾你么?”

“你这话说的,底是谁照顾谁啊现在!你个讨债的小冤家!菜早就给摘好了,供在冰箱里,下山时自己去拿。——还有啊,叫你那孩子上来看看,别整天跟着你有样儿学样的玩手机。”

“想孙子了?——你就说想没想吧!好话总是说得叫人好怕,我是从小就怕你惯了。”

“好好做事,好好做人,有什么怕的,不还是你做的不好嘛,否则谁愿费口舌说你。”

“得得得,你总是跟机关枪似的,我怕了您了。我有事先走了。”

“走呗,谁的稀罕你不是。”可眼见着儿子真走到屋檐下,就在屋子里嚷着喊他说:“哎,把冰箱里的菜带上啊。”

璎珞看的出母子二人不过是拌嘴取乐,并无什么冲突的可能也就没有插话。舅舅走时,阿黄门里门外地跑来跑去摇尾巴,很明显它是舅舅养大后送于外婆看家的。告别了舅舅,璎珞牵着阿黄,随了外婆去二楼上坐着说话,一楼因着出挑的房檐太长,总不甚亮堂。外婆身体不胖也不瘦,脸面却显得富态一些,这点母亲和自己都很随她。外婆劝璎珞还是要吃好饭,只在该漂亮的时候漂亮就好了,其他时候不用有太多焦虑。璎珞问外婆什么时候是该漂亮的时候,外婆说当然是结婚时候咯!两人大笑。璎珞问外婆健康状况,外婆问璎珞在省外是否吃住得习惯。璎珞知道外婆很想听有关妈妈的事儿,就跟她说这一路上自己与那女魔头的对话,但还是再次替自己的母亲开脱说,她总是惦念外婆,不然也不会隔三差五地送自己回来。外婆则只听不说,临到最后给个总结是,长大了秀秀总管她不住,索性不管了,她爱来不来。如此种种说来,天竟意外地黑了。

而于这黑夜里的另外一处山中,夏梦和同吴璎珞一样,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第2章 夏梦和与璎珞只一面之缘,却有些生动的巧合,比如拼车同行,又高铁临座。

“好巧啊!”璎珞活泼得笑着,向那个早就坐下的大男孩儿说,见他不仅不搭理自己,眼睛里还有些疑惑,就接着说:“你忘了?刚一起拼车来着!”可心里却想,这人真能装!

“哦,是吗,很巧。”夏梦和说时,对着璎珞笑了笑。

“你是到哪一站下?”

“佛山。”

“我广州,哈哈,本想着你没几站地就下了,我好靠窗坐会儿。”

“可以,你来。”夏梦和站出来身子,叫璎珞进去。

“这可太感谢了,我请你喝瓶水吧。呐。”

“不用了,我有。”

“你是哪个学校的啊?无论是拼车还是赶火车,你总是比我早在。”

“河大。”

“真巧,我也河大的,你大几,哪个系?”

“23级,历史文化学院。”

“哦,我是文学院的23级,上个月报了明德计划实验班,不晓得通不通的过。”

“祝福你。”

“你报了么?”

“没有。我想研究的是中国史,并不想跑来跑去地交流。”

“哦,——你是广东人?”

“河南人。”

“我是广东人。——哎,同学,你是有什么事情不开心么,感觉你总打不起精神,跟你说话你也一脸的严肃。”

“还好吧。”

“还好吧?很好很好!”璎珞没好气地嘟囔着重复。

吴璎珞瞧了瞧这个木头脑袋,一时无话,直将身子斜靠在窗边去看外面的风景。广袤的平原,村子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身后,好像它们不过是田垄间灌溉用的水井房。从远处看,人们住的房子太小了。从月亮上看,那就真的找不到了。睡了好长一觉,璎珞打开导航发现才到了湖南,还未到长沙站,左手边是相思山,往南一点儿是幕阜山,这山脉一直延伸到九江的庐山去,好像都是幕阜山脉。右手边是湘江流注的洞庭湖,昨天考完试躺在床上刷抖音还看到官兵八方支援去抢险救灾,不知道洞庭湖的水患如何了。这几天总是不住地下大雨,开封城也到处都是雨水;然而整个春天却没有落下几滴,校园里的桃李也好,泡桐也罢,没两天就晒枯萎了,单有人照看的牡丹因着水肥充足,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大礼堂失火刚过去不久,这将是所有河大人挥之不去的心病。

身边的位置空着,那人不知去了哪里。璎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去卫生间洗把脸,发现那根木头正忖在车厢连接处打电话,好像在争吵着什么。璎珞偷看了他两眼侧脸,只因为猜不到他还会发脾气,竟不知为何偷笑了起来。等她从洗手间出来,发觉那人不见了;带着疑惑再往车厢连接处走两步,才发觉他不过是直面着右手边的车门罢了。

“喂,刚才怎么回事?”夏梦和回身过来并没有理会璎珞的问题,径直走去了座位;他正与初中时候便相识的女友闹分手,异地恋总是如此熬人。没想到那璎珞竟也追到座位处追问:“是闹分手吧,小情侣之间常有的事儿,我刚才听了一耳朵,你太不温柔了,怎么能说那样绝情的话?”

靠窗坐下的夏梦和狠狠地瞥了璎珞一眼,“干你什么事儿!”

“我不过关心校友而已嘛,这都成问题了?”璎珞准儿问他说:“哎,你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到广州去?”

“并不想。”

“好,那我告诉你,我去广州就是要宽慰一个失恋的女大学生。我想着可能会让你好受点儿?——但我还是搞不明白,你们都在耍什么小性子,最后总是搞得明明相爱的人却不能在一起。”

“你恋爱过么?”

“没有,可那又怎样!”

“纸上谈兵终觉浅。”

“哼,这是什么糊涂话。”

“你说是就是。”

“你这又是什么糊涂话!什么叫我说是就是。”璎珞红了脸,不晓得是气那话,还是气什么,“搞得讲恋爱有什么了不起的一样!”

“你说的对。”

“哎呀,你这人可真讨人嫌。——也莫怪别人与你分手。”璎珞不自绝地大了声音。

“嗯,你说的没错。”

“你——你真是糟糕透了!”璎珞又嚷他。

二人后排的地中海大叔从朦胧的浅梦上站起来拍了拍靠背说:“谈恋爱回家了说,别扰了别人睡觉,可能行?”二人面面相觑后,璎珞执意要加夏梦和微信,还说要与他在聊天框里分个伯仲。

“你叫什么名字?”

“夏梦和。”

“我知道你叫夏梦和,我刚才听见你说了,就算你夏梦和再没出息,也不会找她刘丹。看来她很看不起你。”

“然后呢?”

“那她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呢?”

“你问她呀。”

“我怎么问她?”

夏梦和推了一个微信名片给璎珞。

“什么意思?”

“你自己问她。”

“我问一个陌生女孩儿,为什么当初跟一个男生好,现在又瞧他不起?你觉得我是个疯子?”

“方才你不也这样问一个陌生的男孩子么?”

“同级校友哎,怎么就陌生男孩儿了?”

“你起先认识我?”

“你不夏梦和么?夜航船里人们各说些趣事闲话,免得同行时间无趣,这不很正常么?”

“呵呵。”

“呵呵什么?人生忽如寄,对酒且呵呵?”

“呵呵你不敢问。”

“问便问,有什么不敢的。”

璎珞加刘丹好友,却一直没有通过,她拿与夏梦和看,一时便再无话说。长沙是个大站,上下的人都有许多,车厢里一多半都是放暑假的学生。璎珞原和沈梦娇是约在长沙见面,这样不仅可以帮梦娇散了闷闷不乐的心,也可以好好逛逛这座全国知名的网红城市,岳麓山、湘江夜游、橘子洲头、黄兴路、坡子街,油粑粑、臭豆腐、米粉、茶颜悦色。可惜天气预报上,长沙有连着一周的雨水,落雨总叫那些有心事的人更加忧心忡忡。

璎珞与梦娇在大学前都没有讲过恋爱,二人虽也长的亭亭玉立,皓齿明眸,却一心为学,彼此鼓励奋进,好让自己有个光明的未来,不至于再回到那小山村里,尽管山外的城里人总是云来云去般旅游,夸耀它简直是粤北的桂林山水。

高一下半学期,初中男同学陈昊送来一份情书给璎珞,说是托同班学生给她的,署名二十七画生。璎珞看那信中款款深情,直引着诗经里的名句,觉得好玩,便回了一封信;不想竟有更多封信被送来。璎珞觉得难办,就找沈梦娇来解围。沈梦娇不像璎珞,直接跟陈昊说要见那二十七画生。

三月十四号,农历二月初二,周日返校前,四人约在了浈阳湖的湖心岛上。这时节正是黄花风铃木的花期,一路走来的艳丽,仿若整个英德城的街道都弥漫着它清甜的香味儿。市民广场上有小孩子在落花的风中溜车,随行的奶奶们则整理衣衫,自拍着拈花一笑,阳光很暖和,不远处有一个年轻的母亲给自家孩子举高高。信鸽儿结群飞过,还有北上的椋鸟,湖心岛上的璎珞和沈梦娇等的着急,就打电话问陈昊为何失约,可无论如何都打不通。

沈梦娇猜想说根本就没有什么二十七画生,就是陈昊他自己写给你的情书,如今要见面了,却拿二十七画生不出来,就只能这样子放鸽子当缩头乌龟。璎珞觉得梦娇说的有道理,但又好笑起陈昊来,心想这就是讲恋爱啊,也并不比念书有趣一些。因为同梦娇在风铃花树下拍了美美的照片,也并没有很多的失望。反而是梦娇在去学校的路上,一直挖苦陈昊,说他无中生有的闹剧,简直叫人笑掉大牙;还说自己早该猜到的,陈昊的国文在九龙镇时候就总是全年级第一。从此她再没有见过陈昊在校园里假装同自己偶遇,也不甚关心到底有没有那么一位诗经誊写员的二十七画生。

这场虎头蛇尾的青春悸动很快就结束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不知道哪里传来的谣言,更因着她与梦娇总形影不离,二人被同学认为是不折不扣的拉拉。当事人却没谁在意,该贴贴该抱抱,一时竟也高中毕业了。梦娇是客家人,总说自己离不开广东,就念了广州大学。璎珞第一志愿是湖南大学,却比录取分数线少了两分,而河南大学只是个保底。璎珞不甘心,所以校园网看到明德计划后第一时间就报了名。也许是小地方住习惯了,璎珞并不觉得开封有什么可委屈的,在梦娇说广州这大城市有多么繁华的时候。也是在古色古香的明伦校区里,璎珞忽而改变了对于远大前程的名利追求,欣然于人文的古朴纯真。同家乡的黄花风铃有一比的是春上的紫桐花,一簇簇高高地耸在老房子旁边,蓝天白云下,自名春色。蜂蝶飞舞着争食,一朵朵如云下来,经过时候,仿佛你总能从那些落花里踩出蜂蝶没吃完的蜜。

夏梦和也常游串于这同样的校园里,只是他对这花草树木并不上心,除了每日上课便常常独自去那把“钥匙”后面的图书馆里翻看文史档案,立志通过史料和基因谱系来厘清中华大地五十六个民族之间的历史渊源,何时分化又如何相互杂居影响,而这一切的开端只是因为夏梦和打小儿听苗族的母亲说自己是蚩尤后人。史记里黄帝与炎帝联合攻打蚩尤的故事,是任何一个中国人都再熟悉不过的故事;可当一个河南人见到三苗之后还是多少有点儿心生波澜,毕竟这里是几千年来最多融合与攻伐的死战地带。

夏王朝的家天下以前是部落选举,这也许正是文明初步形成时期,彼此冲突与融合的交互关系下产生了区别于他者的自我认证,也由此产生了族群和图腾。大家的纷争究竟是生活资料的争夺,还是生活资料极度丰富后对于部落联盟中最高权力的问鼎,这仍然是值得注意和研究的。以《尚书》各篇中人们对于上古帝王的德行追找,和老庄偏于自在人间逍遥情志问道,都从侧面反映了一些历史事实,伏羲时候人们还并不见得会甘心为部落去打仗,而到了舜帝时候,征伐已然成为了部落盟主威信自证的由来,也可以从这种集权里看到社会组织化已经趋于完备;也是从此到了夏朝的家天下,逐渐在部族或者说早期的城市文明之间,构建了更为突出的最高强权,但这并不一定是政治上的,而很有可能是文化层面的,比如原始宗教和对于上天与共同信仰的先贤三皇五帝的祭祀大权。

蚩尤部落败北后会怎样描述自己呢?天命所归,连想都不要想,一定是这样。尧舜禹之间的禅让,也仅仅可以看作是封禅(封为祭天,禅为祭地)这种天命论下的权力交接程序,至于是文宣武喝哪般,是见不得真章的。但从商周有文物传世的字样来看,与兄弟阋墙无二,部落之间的冲突在所难免。至于那些少数民族口耳相传的慎终追远祖先的启蒙故事,同样与汉民族的三皇五帝一样充满着神话色彩,即上达天命,早已不可自我分辨。有人将此归因于母系社会,血缘婚作为习惯,极大程度上阻碍了部落之间的交互关系,在地广人稀的时代,语言并不需要文字记录来自我正视。伏羲和女娲所以被选为人文始祖,很大程度上是在描述人口基数膨胀的客观条件下,部落之间为生产资料争斗,进而产生了族外通婚的事实。在部落之间语言声调不同,却指向同一种事物的时候,人们便开始了文字创造。至于为什么仓颉造字后,会有天雨粟,鬼夜哭。那不过是因为传统的采摘和打猎渐不能养活更多的人,人们在逐步形成的有效沟通中,彼此教授生存技能,对于原始崇拜的神鬼巫术敬畏变淡,而开始尊崇圣人、至人——这些教授人们四时气候,得以耕作的这些人。天雨粟,只是人们自我劳作的结果。鬼夜哭,不过是那些巫师们夜学狐狸叫时煽动人心的念鬼“大楚兴,陈胜王”。

从祭祀程式到器物成型,夏商两代,并没有走到礼器同化人心的大一统,而直到周朝的分封制度开始遍地开花,才算彻底完成了中华礼乐文明的建造,而文字在此间各地的变造,也随与方言一统起来。

这些是夏梦和在高中时候的瞎想,有时他也自笑,虽顶了夏的姓氏,却还流着一半蚩尤的血。心里还想着犹太人为何不能是阿拉伯世界里的少数民族呢,他们一样有着亚伯拉罕的祖先认同;就像所有中国人都是伏羲女娲的子孙;难道只是因为不同母亲的原因么?夏梦和并不对世界史有多少了解,这不过是对道听途说来的故事有所疑惑罢了。

进来大学,夏梦和便找教授说了自己的看法,却并没有得到什么好的回应,一切从历史资料中来,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妄自猜测那只能是个异想天开的假设,个人尚且不能返老还童,历史更要尊重它本身,而不是去心心念念着创造它。夏梦和很听话,也是如此,更是不遗余力地遍读史料。

在高铁上,夏梦和还不知道吴璎珞是瑶族,若他知道,必然会隐了失恋的烦恼,而一味央求着聆听出于少数民族口中听来的祖先记忆。尽管个人的记忆并不见得可靠,但一个民族的自我定义是经历过漫长的变调儿后,所留下来的不同于别家的样式,就好像一本族谱,记录着本家最高光而耀眼的时刻。

一路到站,璎珞还不忘祝福他一路顺风。正如璎珞听到的那样,夏梦和虽然说同意与刘丹一刀两断,可他心里却有另外一个想法,不然他也不会顶着母亲的反对,买票来佛山。他希冀自己闪现到那个初中同桌的面前时候,一个拥抱就可以解决掉她心底对于自己的所有抱怨,所有的不愉快如烟消云散,重归于好就像人睡了一觉重新清醒过来一般容易。

事与愿违,刘丹并不在其父母经营的季华路大排档铺子里,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宋晓琴打了语音没有人回,刘德发打了电话没有人接。这对儿父母边忙着手里串肉的活计,边气着说,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女大不中留。刘德发与夏梦和的父亲夏喜是老相识,比夏喜长五岁,原来是在睢阳老城里的胜利西街经营一家东北手工饺子馆儿,店里用的葱姜蒜尽是夏喜大棚里种的;因着古城翻新改造,便别处来投到小琴二哥闯荡的地方做生意。也正是因着父母都在佛山,刘丹才报考了佛科。

宋晓琴较之以前晒黑了许多,许是南方的天气更见热辣;刘德发却还是老样子,笨手笨脚地只顾做活。

“剩儿,你跟姨说说,恁俩是咋着嘞。”晓琴叫着夏梦和的小名儿狗剩儿说,又再次脱下手套去捡手机。

“没啥,就是丹丹觉得异地恋太苦熬人。”

“咦,俺这小妮儿,我得说说她嘞。——想当年俺二哥跑到这南方来,俺嫂嫂不是一边种地一边在家带孩子,坦洲电器厂打了几年工,有了本钱才跟着俺哥来这边做烧烤生意。——咋着,这刚分开一年可心里鼓捣着埋怨起你来了?——我记得她来这边上学还是你送她哩,是不是?”

“嗯。”夏梦和回答道:“这也不能全怪丹丹,我这人有时候也木。”

“两情相悦的事儿,我敢说,她对你绝没有二心,谁养得闺女谁知道。你就放宽心,等她晚上回来,我好好数落数落她。——咦,也没问你吃饭没有,刚才只顾着给你拿水嘞。从家里坐过来得七个小时吧。——德发,你别忙这了,先去给孩儿弄点吃哩。”

“不用,姨,我在车上吃了,这会儿还不饿。”

“可是?——那也中,一会儿俺忙完了,咱们一起吃,现在五点,再有四十分钟,我这天天干这个,累哩跟个啥样,不要闹钟都知道啥时候干完。哈哈。”

“要不我也帮恁干一点儿,给我拿一双手套吧姨。”

“大学生哪儿能干这活儿哩,叫你。你就坐着吧。”

“闲着也是闲着不是。”

“闲着吧你就,等以后参加工作了,有你干不完的活儿。”

说话间,刘丹推着公路车回来了,见夏梦和正坐在父母中间,惊讶后只稳稳地说了一句:“恁咋还来了?”

“有些话得当年说,我想着。”

“来了也不帮着干会儿活儿,一点儿成色没有。”

“咦,你有成色,你替恁跟恁爸俺俩干过几次啊?好好意思说人家。——另外啊,我跟你说,我跟恁爸都可看好剩这孩儿,长得一表人才,要个头儿有个头儿,要脸面有脸面。跟人家在一块儿,你不吃亏。也不瞧瞧你那瘦消样儿,风一吹都挂树上了!”

“那你说哩恁闺女可配不上他。我还跟他处啥呀!”

“我是那意思吗?离家这几年,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跟恁爸天天没日没夜地忙,你回家了只睡觉,一句孝顺的话都没有。”

“我不是上学哩嘛,你以为上学可轻松?我也每天累得要死。”

“天底下就你忙。上学,上学,我都不知道上学有啥累哩。要不是我弟兄多,俺爸不叫我往上念,我歪好争争气也能读个一本。”

“呦嗨,我还真不知,俺妈这么厉害哩!”

“比给我犟了,恁俩有啥话好好说。东边儿有个小公园,你带剩儿去转转。”

“中。”刘丹的口气并不情愿。

“俺妈一直喊你狗剩儿,你不恼?——搁我,我早烦死她了。”

“这有啥烦的,随她习惯就好。”

“我可就是受不了你这点儿,啥都随人家,你自己就不能想想。我也不是说,我一说个啥,你都说中,到底啥不中呢?”

“离开我就不中。”

走在林荫小道的公园里,刘丹苦笑了一声,没好气地说:“分手的事情,电话里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以为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如今所以陪你,只是友情,或者说是亲情。——可你要还是纠缠我,那我就直接走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

“好,我成全你。——不过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儿事。”

“你说。”

“能不能不要很快地找男朋友。”

“这是什么话,你倒要求上我来了?找不找是我的事儿,这不烦劳你操心。”

“总得给我一个适应的过程吧,哪怕你只是出于些许的好意。”

“没有这种好意的。——再说了,追求幸福是我的自由,我并不觉得这样妨碍到你什么。”

“我会难以接受。”

“那我就拉黑你?——我不想的,我一直拿你当哥哥,你也很照顾我,可直到分开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原来我对你并不是爱,而是依赖。”刘丹自欺着说,她也并没有打算将自己已经在学校交往了新男友的事儿同夏梦和讲,反而接着更丧气的话与他:“你知道的,这几年里,我爸妈在外地,多亏你校里校外地照顾我。我们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便以为所有能够带来幸福感觉的情绪就是它。——可现在我觉得它或许只是友情、亲情。哎,不管怎么样吧,反正不是爱情。”

“看来你现在很知道什么是爱情。我没说错吧。”夏梦和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便又改口说:“这公园真小,没几步就是一个圈儿,你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夏梦和原本天真地想着以一个拥抱来展示自己的态度,没想到却是愣怔了一会儿的刘丹在临别前抱了抱他。他这才注意到,刘丹比以前更瘦了许多,颇有些黛玉的病态体魄,而全无黛玉的心思。夏梦和自认洒脱,起码在自己的事情上,可还是在一个半小时后的珠江情侣中路上哭了起来。

开封下了它的第一场雪,夏梦和从自习室里走出来才瞧见,不免喜悦地站到阳台上去接。刘丹正好挂来微信视频,正站在这珠海渔女的雕塑边上,还叫夏梦和看长满紫贻贝的礁石。

“瞧见了么?这就是大海,可没你想象得那么干净。——不过我还是乐意与你一起看海,我们上次瞧的那是伶仃洋,好像不怎么算海呢。”

“我这边的浪花倒是干净一些,你瞧。”夏梦和扭转了身子,不怕冷地举着手机给刘丹看雪。

“哇,家里下雪了!”

“是啊,又是一年的开始。”

“亏你还记得。”

“怎么能忘记呢。”

“七年了吧,我们在一起有?”

“如果按下雪来说的话,已经有了。”

“谢谢你啊,亲爱的,陪我一起长大。”

......

记忆推嚷着一层又一层的浪花上岸,这长长的一串儿路灯倏然间红了眼。今日小暑,沙滩上却还是有几处帐篷,年轻人的三口之家,他们可真幸福!父母这几个月来一直在闹离婚,这种烦恼的事儿夏梦和从没有跟刘丹讲过,自己总是希望她快乐,可笑的是,她的快乐里已经没有了自己。糟心的事儿,有了一件,就要有第二件,埋在心里总不是个办法,可作为一个年轻人,却也没什么办法。

“妈。”夏梦和嘶哑着喉咙,寻求安慰;可当母亲问起什么事儿叫他难过的时候,他竟什么都不想说了。入夜的海风有些腥腻,吹在身上颇叫人觉得潮湿,天空却还见得蓝色,一团团的云影隐隐约约在高大的椰子树梢儿上晃;可见的星星好像比家乡要少许多,原本在头顶的北斗,则偏折在北方。一位时髦的大爷停下自行车甩飞轮海钓,车架上的低音炮儿音响,震震着一首蔡琴的老歌儿。

“是这般柔情的你

给我一个梦想

徜徉在起伏的波浪中

隐隐地荡漾

在你的臂弯

是这般深情的你

摇晃我的梦想

缠绵像海里每一个

无垠的浪花

在你的身上

睡梦成真

......”(蔡琴《海上花》)

七月落了一半的雨水,归德府古城的游人也因着天气清爽渐多了起来,夏梦和一路踩着公路车从微子祠过来,平原南路上的车比一年前多了许多。壮悔堂是在侯方域故居的地基上新坐的,夏梦和刚踏入远门就听得外面有人喊,喂,来买票;也是此时,他发现原来高铁上那个同学给自己新回了以一条消息,打了后才发现是一张微信的长截图,她果然问了刘丹那个问题。

“你当初爱夏梦和什么?为什么现在却不爱他了?”

“你是谁?”

“我与他一个大学里的学生。”

“这就难怪他当时分别的那么决绝了,我当时都愣了,他竟然那么爽快地就走了。——你们不会已经在一起了吧,不然你也不会这么问。”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你喜欢他?”

“没有。”

“切,谁信,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吧,我和一个学长在一起了之后才知道我同夏梦和之间根本就没有感情,只是太熟悉了,并不反感。他除了木讷、听话以外,毫无优点,希望这样的话不会伤到你。”

“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在佛山吧。”

“看来他什么都告诉你了。不过这样也好,坦白一向是他的必杀技。”

“他去找你求和还没一星期,你已经跟学长在一起了?”

“你理解的有误,是我跟他提分手时,我已经决定要和学长好了,那是五月份的事儿了。”

“好吧,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也许他并不想知道,这对他来说有些残忍。我只是想告诉你罢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但——可能是我天性善良吧。”......“你不接着问了?”

“那我还要知道些什么呢?”

“好吧,那就这样吧,如果你以后想知道一些什么有关夏梦和的事儿,我很愿意告诉你。”

璎珞选中了一些片段截图,可又觉得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不符合自己的性子,这让她犹豫了几天后,想着原原本本地告诉夏梦和才好。也是在母亲送自己来必背镇的路上,母亲突然说道恋爱,璎珞才真定了主意,发给夏梦和。夏梦和没有回她,他早就意识到了刘丹的变化,那种隐约却强烈的直觉,他只是克制着不让自己相信。眼前的壮悔堂是侯方域的老宅,侯方域正是那《桃花扇》中与李香君缠绵悱恻的公子哥儿,国破家亡之境遇下,爱而不得;以爱情写国家,充满了可歌可泣的生活片段,忠贞对于优伶已是奢谈,可李香君作为娼伶竟能不慕虚荣,于国于家于爱人,尽不失节。贵公子侯方域则显得逊色不少,虽有爱国情操却胆小软弱,国破家亡后与香君重遇,竟只想着一同还乡过生活。

夏梦和听老辈儿人讲过,附近曾有个村子挖出来一具小巧的女尸骨,更传那就是李香君的墓,因着墓里的金银首饰。而当时的生产队并没有保留。更别说研究,只拿这些考究的首饰去换了几口吃饭的大锅。侯方域家宅提“壮悔堂”,可直到他做了贰臣,死的时候也不过三十七岁。宗庆后四十二岁才创建了娃哈哈。进去还是不进去,十九岁的夏梦和并无壮悔,只把走进门的脚又跨出了门外。爱情不过是美好生命在绚烂时节的如花绽放,更是生活里的开胃甜点,比起壮怀激烈的远大前程,许多人是甘愿失之交臂的,倘若它影响到了自己。也正是这你侬我侬的性格,侯方域才不见得有仕途命,才成就了他作为桃花扇里的主角。

“我问了。你没看见?”

“就等你这句话。”

“事实听来很伤人吧?”

“事实很重要,伤不伤人全凭性格。”

“听你这话,好像并不能够伤到你。”

“哈哈,恰恰相反。”,“——毕竟我准备好了去躲清净,下午刚报名了东林寺的第二十一届彼岸行·夏令营。”

“你这也太突然了。不会从此就去当了和尚吧?”

“这倒不会,只是想静静。”

“一个失恋而已,不是么?”

“那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哦?还有什么是我能听到的么?”

“我的父母在闹离婚,几乎与我失恋是并行的。”夏梦和也不知道为何会告诉璎珞这个,或许只是想找人倾诉罢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有经历的时候总不觉得它有什么怪诞的。”

“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

“叫你父母离婚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可能有点儿困难,毕竟我从小就没见过父亲。”

“对不起。”夏梦和看后,为荒唐的诅咒言语恨恼自己。

“这没什么。父母都是大人,他们的生活里也并不缺少喜怒哀乐,所以也总有些事他们想要回避或者争取。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的父母可是有哪一方移情别恋了?就像——”

“那倒不是,我问过好几次了,仅仅是彼此互看不顺眼。”

就这样,二人躺在床上,枕着中华大地的同一片星空交流往事。夏梦和告诉吴璎珞自己的父母都是农民,因着村子靠近城里,便做起了大棚蔬菜的生意,打自己记事儿起,白天就不怎么见父母同时在家的,不是父亲便是母亲,骑着三轮摩托去给定点客户送菜。夜晚窝在瓦房里,一家人最快乐的事儿便是算这一天的账,母亲常责怪父亲抹零儿抹得太厉害。父亲常借着这小气的话说,可是要城里人瞧咱不上,我不但抹零,还白送些其它的菜给他们,咱是从地里刨生活,不是从他们那儿。顾客是上帝,他们满意,菜才不至于烂在地里头。把菜种的好一些,总比着斤斤计较来的快活。父亲则总说母亲背着自己藏私房钱,觉得她对自己有二心,母亲则不容置疑地说没有。但父亲还告诉自己儿子说,为这事儿,他终于忍不住偷偷跟着母亲去银行,没想到母亲已经存了五万。在银行里闹并不体面,父亲便拉拽着母亲到街上去问个究竟,还问说这钱是不是给你娘家人存的,我一开始就不该相信你,天底下怎么可能有没有户口的人呢!

母亲哭嚷着说人要知恩图报,她在家里生活有了好转的第二年,那时夏梦和已经五岁,大棚蔬菜的生意已经第五个年头了。原来由于经验不足,又没什么文化,学人种大棚总是赔钱,品质达不到生鲜车来收购,去城里卖又没什么大的销路,一家老少白忙活着,只落得个够本儿。爷爷奶奶更是辛苦,风吹日晒地在城边摆摊儿。母亲要父亲去大棚生意种得好的夏富春那里求经验;可父亲拉不下脸面,嘴里还念叨,论辈分儿他富春儿该管我叫爷的,哪里有爷爷请教孙子的道理!母亲说,论年纪人家比你爹还大两岁呢,你咋不说。但无论怎样,父亲就是不去。无奈母亲便自己去讨问,才知道夏富春是找了个农学院的学生,每个月让他来做一次指导,换种和套种前,都还要他取样儿土壤回学校做实验分析,以此配备水肥比。母亲听得直愣怔,还问他是如何请了省城里的大学生来,人家乐意跑这儿来?夏富春告诉母亲,那学生是自己儿子在学校的贴吧里帮找的,农学院的研究生,还说每次会给那学生一些钱,当做跑路费;这是两厢情愿的事儿。

在央求夏富春的研究生下次来时帮照看照看自己的大棚以外,母亲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让儿子做个大学生,种地的土都能被大学生玩儿转出花样儿,更别说其他的什么了。父亲虽对着自家小辈儿夏富春抹不开脸面,可换了农学院研究生来做指导建议,那是被牵了牛鼻环一样百依百顺。父亲问研究生在古代时候算什么官儿,何顾笑着说,没有官位,只能拿科举来类比,顶了天儿算举人。父亲诧异地不得了,好家伙,我们这十里八村,清朝一代听说只出了三个举人,五十多个秀才,见了官老爷都能站着说话;你还真是个百年一遇的人才啊!再后来,父亲知道那举人还小自己一岁,更因着他的帮助改善了芹菜的生长状况,增加了瓠瓜的坐果,对他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生意渐好,父亲也每因为相仿年纪邀请他来喝酒,何顾不喝白酒,单喝民权的葡萄。

何顾第一次提出来喝民权葡萄酒的时候;作为本地人,父亲警惕且敏感地告诉他,前几年,民权的酒厂出过事儿,说是葡萄酒里违法使用添加剂。何顾说知道这个,也是喝酒喝到酣畅时,何顾向父亲透露了一个本地人都不太知道的事儿。

民权葡萄酒厂是新中国投资的第一家葡萄酒厂,一九五八年建厂,五九年便畅销全国;六十年代响应国家号召出口创汇,便与天津粮油食品进出口公司合作,由后者代为注册“长城”这一葡萄酒商标,也通过这后者从天津港将长城葡萄酒出口到海外。前前后后,国内国外获奖许多。改革开放以来,长城这个品牌被中粮买断,因着连年上涨的商标使用费,民权葡萄酒厂于一九九三年放弃了“长城”,第二年使用民权牌商标。中粮却借着长城的品牌声誉突飞猛进,做成了与张裕酒庄的大体量葡萄酒公司。再看这河南的本土企业,二零零五年就破产了;前几年曝光的都是小厂,我们现在喝的还是民权葡萄酒厂的酒。何顾指了指桌上的酒瓶子说,零五年的酒零九年喝,味道是不怎么好,是吧。我父亲以前是那厂子里的工程师,正是酒厂倒了我们才离开了商丘。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那长城的商标属于民权酒厂,是不是会有转机呢?我们河南人的品牌意识太低了,什么晓华百货,什么孬蛋儿酒家,完全是散户思维各自经营着门前的一亩三分地儿,怎么能不被这个资本主导的市场所淘汰了呢?更别说那些冒充的假货,损坏着民权葡萄酒的声誉。我们是自毁长城啊!你们种菜其实也是这么个道理,农药固然可以杀虫,但过度地使用也可以杀人,慢性杀人,你们杀掉了自己的客户,还怎么会再有人买你们的菜,又怎么能长久地经营下去呢。

这些话,父亲听在了心里,也开始真正为着主顾着想,而不只是今年急着找门路,明年又得换客户。在酒桌上,父亲与何顾说,我不同那富春儿,只给你跑路费,我想你参与进来,每年年底一并给你分成。你这技术,加上我和我媳妇儿容若有膀子力气,今年是一个大棚,十年后少说也得弄它十来个。——不,这还不够,不止我自己,让富春儿也进来,让更多朝宗桥的父老乡亲一起,打造一个品牌,咱不叫长城了,咱不要长城了。咱叫什么呢,何顾,你说说看。

何顾对父亲说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自家还好说,人多了不仅不好管理,对于品质的把控也难;还说你有这样的心思是好事情,希望你不忘这初心,一步一个脚印地干下去。至于技术分成,何顾说没必要,朋友帮忙而已,再说自己还有更大的心事,小麦稻米不论,各种餐桌上常见的瓜果蔬菜的选种培育,如何实现种子的国产自主化,比起赚钱是一件更有趣的事情;何顾更告诉他,你种的番茄、西葫芦、大葱、胡萝卜,都是进口的种子。父亲听了大吃一惊,不禁灌了一整杯的民权葡萄酒下肚儿。

何顾不要钱,父亲母亲每次与他,他总是说还是你们更需要,做后期扩大生产投入用吧。母亲则从利润里,每个月来存一次钱,过惯了苦日子的她总不相信有经久不衰的生意,防患于未然,也便开始存三种钱。一张卡存给家里人,一张卡是存给何顾,还有一张卡是存给那个当年帮助自己和丈夫的好心人。可以说,倘若没有他,便没有自己与丈夫夏喜回来盖大棚的事儿,兴许自己依旧在珠三角家居生产的小作坊里修皮子,断了中指第一关节的丈夫被各个作坊拒绝,然后压价做工。想想都可怕,想想都心跳加速,尤其是过上富足生活以后。你实在难以相信,一个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不仅愿意帮你去大医院里看手指,还慷慨地给你十万块叫你回家置办些东西讨生活;仅仅是因为你坐在河边上跟丈夫说要堕胎,这样不至于有更大的生活负担。他像天使一样,把你们从深渊里解救出来,可他看起来明明是更需要被解救的那个。

父亲被母亲带着哭腔儿的说辞给噎住了,便发誓说自己再不由着高兴在村子里摆阔,一定把新注册的农产品公司做大做强。可没有几年,大棚再申请不下来手续,基本农田的保护工作让“喜容生态农业”专注于三十二个大棚,如今一直是商丘各所院校餐厅和胖东来超市的蔬菜供应商。

何顾博士毕业后,在农研所分配的房子很老旧,父亲总想着送他一套新房,可何顾开玩笑说这已经不能算个人行为,这是一个农业公司行贿,腐化科研人员,搞不好你要被抓起来的。父亲听了脑袋大,直说自己粗人一个,不像何顾了解得多,还说这是何顾兄应得的东西,家里一直有一本账记着。何顾有个漂亮的女儿叫何仙子,生的随其母亲,身段秀柔,雪肤纤手,一眼明眸充盈着江南的水态,美得不可方物。何仙子因着父母离婚,打小儿住在扬州的外婆家,跟了外婆唱越剧,便欢喜以后做个越剧演员。父亲为她请了几多名家指点,如今才十二岁便登台演绎起才子佳人了。

村里的生态大棚,请了许多农学院毕业生来统一经营,管理则交给了夏富春的儿子夏云伟,读工商管理的他也乐意回村工作。同组的村民则定时来上班,无论是打理也好、采摘也罢,一切有条不紊。夏富春和另外几家,并没有把大棚卖给父亲,他们只服从公司安排,当甩手掌柜;可公司除了扣掉经营成本,利润一分也不多拿他们的。至于那个早比何顾于我家更有帮助的人,这几年闲下来父母总在找他,却总也找不到。想想也奇怪,父母当年竟连个名字也没有问,他叫什么,哪里人,更别说以后如何报恩。

璎珞虽听得起劲儿,心里却埋怨夏梦和说话总抓不住个重点,他本是要告诉自己,为何如今他的父母彼此看不上眼,却拉拉扯扯地讲着先前的事儿。夏梦和觉得一个故事和历史一样,总要说完整了才不至于叫人误会,就像当下许多人喜欢臧否历史人物,因一事而废,因一时而赞,全没有个周身相貌。但他不知道的是,或者说还尚未明白,许多时候,一个越完整的故事或者历史材料,反而因着合乎情理而越加不可信;倒是临危犯难一时,反而突显其人物的品质风格。

“你还要将你父母的故事讲多久,我到现在并不能看到他俩要决裂的状况。”璎珞发过去后,反而抱歉起来,心想,也许是夏梦和心想着父母如原来一般,在内心深处并不愿他二人的关系出现裂缝;便随后补了一句:“我困了,你呢?”

夏梦和本来要打字解释,看到后来一句,知道她要睡觉,就回了一句:“一样困。”

“那就明天再说。”

“好的,晚安。——不过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夏梦和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写出这一句,他不善于发问隐私,别人不说的,他也总是不问。

“哈哈,聊了这么久,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谁!——这点儿可真是继承了你的父母。”

“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夏梦河同学,你好,我叫吴璎珞。”

“你好吴璎珞,我不叫夏梦河,我叫夏梦和,和平的和。”

“好的,夏梦河,我记住了。”

与刘丹分手后,夏梦和没有做一个长梦,总是忽闪的片段,三角形变成三角锥,不住地旋转,无数坚硬的线条变成绵柔的曲线;然后不日不夜的地方,天上地上都是阴天,眼睛里没有许多的东西,仿佛是一个什么放大了无数倍,双手摸索着前进又后退,掉下去又爬上来,光在很远的地方,不是刺眼的斑点,而是无数条叫人发毛的线,灼烧的毛发,好像就要闻到那味道,那些笔直的光相互缠绕、扭曲,一个巨大无比的圆环,什么东西阻挡着它前进,向前走却什么都摸不到......而与吴璎珞聊完天后,他一闭眼就看见了佛光满身的石雕在动,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无数的分身走在时间的延长线上,他想抓住一个问它,那是哪一年,却无论如何抓不到它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夏梦和在这梦里尝试了一个晚上,直到最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那无数佛身石像的其中一个,时间看来就在那里,却总没有个回环的可能。

璎珞并未直接睡下,打开手机电筒下楼去上厕所时惊醒了睡得很浅的外婆,她与外婆分睡在二楼的东西两侧。

“还没有睡么?”东屋的灯被外婆捏着了,透过不甚严密的门框淌到了楼梯间上。

“外婆,我是睡了又醒了,下去上厕所。”

“哦,回来早点睡吧,明天早上起来我带你上山采药,希望是个好天气。”盘三妹不知道现在已经是明天了,北京时间已到两点十三分。

“会是个好天气,外婆,满天的星星呢。”

“那就好。”

“嗯。你睡吧外婆。”

“嗯。”

璎珞下了楼来,拉开门闩时有几声间断的吱扭声,她下意识地按住门扇,可山风却扑棱着门上的秦叔宝,发出哗啦啦的噪音。阿黄随她出了门,越过夜色里虫儿轻叫的篱笆,绕到外婆家屋后,再向西走上一段儿围堰打了水泥地板的窄路,才到那村上的厕所。将满的月色隐在一朵云里,等它出来便不要打灯了,璎珞心里想着;几只杜鹃迎着噪鹛的和声,于山下的杨溪河谷地,混进潺潺流水。舅舅于文华说起周正宁的那次,就发生在杨溪河的浅滩上,西瓜冰在溪水里,表弟嘎蛋抱着它,双脚扑腾出许多的水花。一眨眼四年就过去了,璎珞想起行李中给表弟准备的礼物,笑自己昨天上山前竟忘了直接拿给舅舅。

那夜,璎珞梦见自己与外婆上山,一直走到了舅舅说起的狼尾冲,一只麋鹿瞪着大眼睛站在月亮下看自己,又跪下来让自己抚摸,好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不注意,它便开始偷吃着璎珞竹篓里刚随外婆找来的白毛藤、凤尾蕨、龙牙草、观音茶、老花碗、紫花地丁。它吃得开心,便跳到那月亮的泥淖里打滚儿,没有红泥,只满身的雪。璎珞也想去那月亮里玩,便唤那雪鹿下来;却见它抖擞掉一身的雪花,变成了玄鹿。 第3章 外婆起得早,在东屋的厨房里烧好饭才又上楼叫璎珞,心里虽然责怪外孙女贪觉,嘴上却说:“好孩子,该起床了。”

璎珞抬起手环,见才六点一刻,不免要接着睡,又忽然想昨日聊天答应外婆陪她去山上采药,便坐起来抱了抱外婆说:“这就起。”等到外婆满心欢喜地说饭已做得,要下楼摆盘后,满身的困意还是让璎珞重新倒在了床上。外婆坐在长条凳上等了许久,叹了口气便盛粥来吃。

再次入梦的璎珞却没有再次见到那只黑色的鹿,她醒来下楼,却发现家里就自己一人,饭菜被罩在八仙桌上,院子里落了一些树麻雀。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阿黄定是跟外婆上山了,璎珞猜想,又后悔起自己昨天真不该跟一个笨蛋聊那么久。外婆嘴上不说,心底肯定对自己有所埋怨。

“姐,姐!”噶安在九点半的太阳底下叫,声音轰走了麻雀。正在喝玉米糊糊的璎珞看那地上的影子哧溜一下滑了过来,直混入屋子里老砖攃错的地板。

“你吃了么?嘎蛋。”

“这都几点了!”

“几点也不影响吃饭啊。”

“要在我家,现在吃饭,我妈早打你了。”

“她敢。”

“她打你是不敢,打我可是敢的。——我奶呢?”

“上山了吧,不晓得是采药还是摆弄菜园子。”

“没骂你?”

“为什么要骂我?”

“你起的晚啊。——哼,换我总挨骂的要。这不公平。”

“这很公平啊,我是大学生,你是小学生。”

“这是啥子道理!”

“大学生嘛,晚睡晚起,小学生嘛,早睡早起,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不要把我当傻子耍哦,你这没的道理。”

“没道理为什么你小学生挨骂,我大学生不挨骂?”

“奶奶偏心你呗。”

“胡扯。——走去二楼,猜姐姐给你带什么礼物了,猜对了,再赏你五个巧乐兹。”

“不会是书吧?”噶安用小手扣着八仙桌角,面有难色地疑问。

“嗨,你以为姐姐是姑姑啊?”

“你不就是她闺女么,啊哈哈哈!”噶安坏笑。

“要这么说,我可就不给你了。”璎珞回身站在木楼板上,看那跟在后面的弟弟说;“还记得去年盘王节时候,你说自己想要什么么?——忘了?”

“篮球嘛,可是?”

“可是?你这小脑袋瓜子,可是真记不得了?——不过也是,身体长得快,记忆也是被新陈代谢掉了。”

“春节时候我爸骑摩托车把我摔到了,从那以后啊,有时候就感觉脑子转不动。”噶安摸了摸脑袋说。

“啥时候的事,怎么也不告诉我?”璎珞下楼梯来扒了扒弟弟的头发,不甚光亮里细瞧了许久,并没有发现哪里凸出来或者凹进去。

“春节你也没回来嘛。”噶安任由姐姐摆弄自己的大脑袋。

“不是我不愿意回来啊,是我妈,你姑姑她不回来啊!”

“姑姑又帮人瞧病去了,可是?”

“可是!带着一个呼吸困难的孤寡老人到县城里住院去了,过年我都是在别人家过的。”

“奶奶总说姑姑天生是个穷苦命,看来是真的。”

“你姑姑可不穷,你爸的商品超市可是你姑姑全资控股的。”

“胡说!我妈说都是她借的钱,还数落我爸没出息呢。要是姑姑的钱,怎么能是我妈借的呢?”

“小屁孩儿,什么都不懂。没事儿别整天净想着玩儿王者农药了!看看书不好么?”

“那,可还说送的不是书?”噶安随姐姐上了二楼来。

“书是有几本,可最重要的是我也给你买足球了啊!你说学校新修了个足球场,对吧。”

“不存在了。教体育的英语老师说,搞不懂为什么足球场像人一样被硬化球了!还跟我们抱怨,修个网球儿场,倒不如改成高尔夫。”

“为啥呀?”璎珞拿在手里没气儿的足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递给噶安。

“说是足球没有未来,可大伙儿都猜想,是校长为了晒谷子,他承包了许多家的水田。不过也有人说,那是有个公益基金给学校捐了一笔钱,强行要求硬化掉学校里的最后一片泥泞地。我们跟那些来的大人踢足球呢还当时,那天下雨,有个大胖子摔倒了,惹了一身的泥巴。”

“哈哈!”

“你也是笑那个大胖子么?”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当时看他的两瓣儿屁股,乖乖嘞,足足有四五个最足那么大,滚圆滚圆的。看走了神儿,错过接回传球,被二梗的郑文博嚷嚷了好多天。”噶安嘟囔着,随姐姐坐到飘窗下吹风。

“做的真巧,太阳晒不到,又可以吹山风。”

“你怎么不说是太阳走高了已经。”噶安扶着栏杆,半扭着身子向上看。

“你们学过《两小儿辩日》么?”

“没有,但我很早就听过这个故事了。”

“那你说是哪个太阳近一些呢?”

“那得看地球是刚离开近日点还是远日点,如果——”

说话间,奶奶已从山上下来,背篓后面跟着阿黄,也是因着它的叫声,噶安拉姐姐跑下了楼。

“奶奶,我帮你。”噶安说着用手托起那背篓来,璎珞也来帮忙,嘴里说着:“听安安说,他春上撞了脑袋?”

“还不是他那有材料的爹,整地里竟干这些个荒唐事儿。不过好在是皮肉伤,你瞧他眉毛那儿,去查了眼睛,说是没影响。”

“哎,我刚才只顾着扒拉他头发看了,没想到伤在脸上。咦,还真是有道疤。”

“你就不跟姐姐说?”

“俺姐刚才跟我说脑袋的事儿,压根儿没提到脸啊可。”

“粥脑袋!”盘三妹用手揉了揉孙儿的眉宇,说:“你爸可是叫你来蹭吃蹭喝来了?——想吃点什么呀你倒是?”

“杀一只鸡好么?好久没看见奶奶杀鸡了。”

“那些都是留着下蛋的鸡,春上能杀的不都让你爸带走了吗。——你想吃点儿啥,璎珞?”

“都行,我最爱吃山野菜,就着糊糊吃。”

“早餐不就是么?”

“是啊。”

“我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早餐热一下就好了呀。你看,还剩那么多呢。”

“姐姐你可真扫兴,野菜糊糊有什么好吃的。我想吃炸鸡块儿,奶奶。”

“没有炸鸡块儿,冰箱里倒是有两条野生的三角鲂,前天还是大前天,四河家小儿子钓的,村委会门口看见,给了我两条。方才挖了些山笋,做个山笋炖鱼吧。你妈和你爸小时候特爱吃这一口儿。”盘三妹先指了璎珞,又指了噶安说;她进山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做什么午饭,并不会因为璎珞或者偶然到来的噶安而改变;询问仅仅是叫他们有参与感,正如于文秀和于文华小时候也常常被三妹这样询问,但并不代表他们具有决定权。说回山笋炖鱼这道菜,儿时的于文秀倒是很爱这一口儿。

“起来了么?我想还有许多事儿没有说完,你看能不能继续?”夏梦和发来微信的时候,璎珞正被外婆叫去把堂屋靠西边儿墙的鱼拿出来挂到屋檐的竹竿上晒。

“你这电话的声音,昨天滴滴拉拉地跟下雨一样,聒噪了大半夜,我都不晓得你是怎么睡着的。”

“哦,是吗,我还真没注意。”璎珞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九点多时候那会儿装睡,竟然给外婆造成了那么长时间的困扰,心想以后聊天还是静音的好。直到撑着肚子吃了几口午饭,璎珞才在外婆与表弟的午睡之外,坐在檐下与夏梦和回了一句:“可以。”

夏梦和高兴地像个孩子,然后秒回:“你起得真早。那我开始咯!”

夏梦和从父母闲在的生活,说到金钱在他们婚姻关系上扮演的角色。原来一贫如洗时如胶似漆,等稍微积蓄了一些钱财后变得彼此猜疑,而到了如今富足,却形同陌路。父亲在大棚生意日渐稳定下来后,想转型却找不到出路,久而久之,渐没了斗志,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到处撞;尽管他也隔三差五地去找何顾兄,两人却再没有了少年时候做大做强的意气。原本土象的父亲发了点财,有着远大抱负的何举人却在选培种业的道路上步履维艰;二人的关系也渐成谈天说地到酒后寒暄。父亲直白地斥责过何顾兄的变化,而何顾只扶了扶镜框感叹道,世事难料。

母亲依旧离不开大棚,她总是与村里乡亲一起劳作,这在父亲看来很丢脸。他觉得自己艰苦奋斗,就是为了让她熊容若跟着享清福,她这样作践自己,是在狠狠地打他夏喜的脸!母亲却固执,还说这成功并不是他夏喜一个人的,人不能忘本。自己生成了农民,无论是在山里还是嫁到这平原上,当好农民就好了,老老实实地土里刨食儿,碍着他一个烧包假大空什么事儿!母亲三张银行卡里的钱从原来一共五万多到了后来的每张一百五十万,她几乎节衣缩食般打理着家庭的小金库。

直到父亲从公司支走两百万,又偷偷拿了母亲的两张银行卡摆在何顾的办公桌上说,自己准备拿五百万,在民权建立一个葡萄酒作坊。何顾笑父亲异想天开,更笑他不懂得变通,当年与他说那些话,只是为了让他踏踏实实地做好农产品,不要投机取巧、自废武功,没想到他竟然对于葡萄酒厂的事儿念念不忘。这再不是改革开放初期,社会商品匮乏的年代,不说建厂生产葡萄酒多要少年才能真正转变成商品流通出去,不说成熟的供货葡萄农家,单是大鱼堵路的消费渠道就叫你铺货铺的苦不堪言,更别提外国进口的葡萄酒物美价廉到你难以想象。倘若你真想再做点儿什么新事业的话,倒不如学着胖东来,把邻村的大棚也改造得科技化一些,严格把控好时蔬的品质,叫更多的人吃上放心安心的蔬菜。

难道我就不能离开这黄土地了?按你的意思,我最好本本分分地当个农民好了?父亲气愤地说道,他本来觉得办酒厂何顾会欣喜若狂地一百个赞成。何顾说,我还想搞芯片呢,你看我这种子里哪能造得出那种东西。做自己擅长的,把擅长的做到最好,人这一辈子就算圆满了。你原叫我跟你去做大棚,我不是瞧不起,而是因为我以为自己更擅长选培。人这个字,可以往大了写,写到顶天立地,也可以往小了写,写到柴米油盐。我知道你想成全我的梦想,但民权葡萄酒厂只是我的一个遗憾。更何况我的遗憾不是一个酒厂,而是咱们河南的经商环境,倘若各个工厂都能真材实料地在自己的产业链上做大做强,河南一定大有可为。毕竟从内循环的国家战略上看,河南处于全国四面交通的枢纽位置上,这样发散式投放产品,能够极大地管控物流成本和时效性。

憋了一肚子气的父亲回到了家,他才意识到银行卡的密码自己并不知道;他挖苦的语气说母亲,这些银行卡虽说是我名下,可怎么连密码都不叫我知道呢;有本事存到你自己名下去啊,那样才保险不是。母亲是黑户儿,她出门连住酒店都住不来,当初也只是在小作坊里打黑工。父亲的话很是惹怒了母亲,从此离婚的念头便是种下了。原本从共同追求致富,到相对富有后因着性格与追求的不同,各种小事都能够上纲上线起来。父亲中学毕业,对于新发生的事物总能认识并乐于参与其中。母亲虽比父亲小两岁,因为从没念过书,连字都看不大明白。这便是我父亲某次找我促膝长谈后,告诉我的所有了。

“咦,难道你母亲告诉你的不一样?”

“是的,母亲说父亲鬼迷心窍,长在了钱眼儿里。”

“哈哈,从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

“我爱我的妈妈,也同情我的父亲。但父亲做事不与人商量的性格,有时连我都受不了。”

“比如说?”

“比如说填报志愿,我报考的是历史专业,他非给我偷改成工商管理,要不是我在报考结束日前又确认了一下,那就......也正是那晚,我们聊了许多,他叫我第一次喝白酒。”

“是想你继承家业啊,有什么不好的呢?”

“什么家业啊,说好听点儿是个公司,不好听了就是我妈说的,种地。——我不是瞧不起种地,但我的兴趣不在那里,就像我何顾叔叔说的,人都有个自己觉得擅长的东西。”

“这可难为住我了,我就什么都不擅长。——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兴趣是整理国故,还是想当下一个王立群老师?”

“并不是,我就是想厘清中华五十六个民族从部落世代到无血亲关系下的权利认同流变,到后来几次显著动乱中,民族大融合与迁徙的历史路线。”

“哎呦不错哦!你这一看就是个大阵仗。——那么请问你对我们过山瑶了解多少。”

“过山瑶不太清楚,可瑶族本身大概是与畲族、苗族、土家族从原来的武陵蛮中因为迁徙和家族关系分化开来的。我们共同记忆的祖先盘瓠是一只五色神犬,这其实很有趣。别说现在,就是汉朝时,许多人的小名儿还叫狗子呢,比如司马相如,父母给起的名字是司马犬子。”

“哈哈,这么听起来我反而不觉得祖先是狗的这种传说尴尬了。——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也是瑶族?”

“我妈妈是苗族,所以说我们。——你晓得狗剩儿么?我的小名儿就是这,意思就是连狗都不吃的东西。”

“这......叫人一时无语。”

“其实也很好理解,只是大环境改变了。我听老辈儿人说,以前都是多子多福的观念,家里虽然穷苦却像老鼠一样一生生一窝儿,吃饱是难事儿,营养自然也跟不上,稍微得个什么小病,可能孩子就没有了。孩子没了,又没钱埋,只乱坟岗里一丢。说是野狗,其实也不只是狗,反正不管怎么样吧,就如藏族地区的天葬一样,不是被秃鹫啃了就是被狼叼了。平原地区,狗多些,人们见得多的也自然是狗叼。而那些狗不叼鼠不啃的孩子,自然就是还活着的嘛。所以狗剩儿,也并不是字面理解的狗都不吃,而是希望这小儿并没有夭折,也就免于被野狗吃掉。我猜,埃及的狗头人阿努比斯所以是冥王,也是因着狗吃人的常见。蒙古族有个习俗,说死去的孩子啊丢在路边,三天后如果还完完整整地在原处,而没有被草原里的狼叼了,孩子的父母会再次带他回家,希望转世时候,还做自己的儿女。”

“你说的我有些毛骨悚然。我如今就住在山里,而且一只狗就窝在我脚边儿。”

“野狗?”

“不,外婆家的阿黄。”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山中行走碰到的。——不过除非原始地带,一般有人形成气候的居住地带,山林里其他动物都会躲得很远。”

“躲得远还是不熟吧,不然会和宠物一样围着你转。”璎珞觉得奇怪,因为自己忽然想到祥林嫂。

“这倒不假。——不过我还是想说说盘瓠为什么是五色犬的事儿。五色青黑赤黄白,大概是周朝开始的,传说是周公旦以五色配五行。可相对可信的历史资料,却将盘瓠传说记录在帝喾时候。有老妇得耳疾,挑出来一个大茧,放在瓠瓜做的瓢中盖上盘子,这怎么看都是在说飞蛾或者蝴蝶的茧。与你们同属一家的我们苗族却把这故事叫做蝴蝶妈妈。而盘瓠五色,大概是因着蝴蝶茧的光鲜艳丽。在晋朝时候的《搜神记》中,蝴蝶始祖变成了五色犬,不是由着蚕蛹来织衣服,而是因着五色犬盘瓠身上的毛发。这大概是从母系社会经变到父系时代的“理论宣导”。而故事之所以被放置在帝喾时候,大概是因为自周以来,因着分封建国的不断外扩,天下大同的思想便应运而生,从原来的四岳九黎,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以国别的概念替代了部族,夏到诸夏不再只是单向部落,而成了文化认同下的国民。帝喾不仅生了禅让的开创者尧,也生了商人的祖先契,更生了周人的祖先弃。而苗族、瑶族大概也受到了此种“文化”的影响,而愿意把祖先看作帝喾的女婿。毕竟大一统的情势下,虽然会产生权力过度集约化的副作用,但彼此之间不再以攻国的战争伐异,大多数人则可以相对平稳地度过一生。”

“听来很有道理,那为什么是犬的形象,而不能是人的形象呢?”

“这里就涉及到原来部落时期遗留下来的图腾崇拜,黄帝还人面蛇身,蚩尤人面兽身呢。周朝一直有记载跟犬戎作战,诗经里更是提到不少,小雅六月里的猃狁是犬戎的旧称呼。史记匈奴列传里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猃狁本身也只是一种长嘴的狗。也就是说,盘瓠的犬化,很可能是蚩尤部落三苗之民与西戎混居融合后才产生的,比起蝴蝶妈妈的创世说要晚很久很久。楚人屈原自说颛顼之后,一般认为颛顼是帝喾的叔伯辈儿,楚人从东夷之地南迁到湖北湖南一带,自然带着同属东夷文化圈的其他部族,我想大概是居住楚地的时候,才形成了咱们苗瑶族人的祖先追找和想象,毕竟以前都是言说蚩尤,就像汉人说炎黄。至于《山海经·海内北经》中说,大行伯东有犬封国。郭璞注:昔盘瓠杀戎王,高辛以美女妻之,不可以训,乃浮之会稽。也正说明畲族从武陵蛮分离出去后,仍保留着咱们共同的祖先认同。可见战国时候,盘瓠的传说已经替代了蚩尤的大部落联盟。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想。说起狗头,我突然有个想法,无论黄帝或者蚩尤,他们先前更注重衣服,而人身狗首可能是他们对于面部与头饰有着更多的趣味追求;反正不管哪种形式地与动物相连接,更多的可能是因为出于对自然神的敬畏,而祈愿得到相对应动物的“神力”,就跟现在人排八字、信属相、星座一样全由着混乱的思绪假想。倘若核战争以后,重创世界的不明就里的历史学生,都要在天上的星群里找大家的来源,还会大言不惭地断定,地球是一个外来文明共同建造的移民国家。”

“人们总是想找些共同且确定的东西,最后发现找到的不过是给那本来没有的共同且确定的东西提供一个共同且确定的框架,然后假装找到了它。——我有些认同你说的,但我还是感觉疑惑,人类究竟是要怎样一个共同的世界。”

“你这说的太唯心主义了,我们不提供脚手架,我们是发现脚手架。基因谱系相对客观的,再说了,人本来就不过是同一种动物。历史也好,人群也罢,分分合合造成的差异性在几万年里仍微乎其微,并没有像许多鸟群一样造成生殖隔离;不过是不同山川风貌下造成的饮食起居习惯的改变。”

“你没有理解我说的话,我是在疑惑未来的机器人,有血有肉的机器人会不会像我们淘汰尼安德特人一样淘汰掉我们,然后重新写就属于他们的创世神话。”

“很有可能会,不过那多多少少会留下些我们曾经的影子,就像犹太人的神话叙述里,总是充实地展现着古埃及和古巴比伦的文明。”

“上课时候,我们老师讲过,说历史学总是想构建起人类是如何发源、启蒙的这一类哲学问题,可最终却被文学改造后拿来娱乐大众;人们不可能从历史中找到真相,只是借着那足够大的影子来隐藏现在的欲望。如今各国都在编造着历史教材,哪怕是刚发生过的事儿都要睁着眼说瞎话;在这点儿上不遗余力的日本,简直不是人。”

“历史不是一个真理性答案,而是一个阶段性答案,它与人的自信并不比天生的才华少一些,也由此各个国家在构建共同认知来形成其国家强力意志。——我们即便以后通过更先进的分子生物学,也不能找到人类最初的起源;就像物理学找不到宇宙的起源一样,都是借着出于客观条件考量下,一种相对具有说服力的自圆其说的假说来完成。至于篡改历史教材,很大程度上属于传播学范畴,并不是历史学的问题。日本是个没有源发性文明的国家,或者说他们不过是一些丢弃了自身而甘愿投入其他文明的附庸者,和犹太人一样,他们需要穿凿历史来改造自己,这种依附性文明是弱小而胆怯的,就像一个谎言最怕被拆穿——哪怕这谎言已经过去数千年。中国,作为唯一一个不曾被外来侵略所毁灭掉的古文明国家,一定有什么历史是值得我们研究的,也正可以给当今纷乱的世界构建起一个以和为贵的人类命运共同体。”

“比起我的情绪化,你说话好像充满了逻辑的线条,你是怎么被它当成扯线木偶的呢?”

“我驯化了它,而不是被它牵着鼻子走。”

“好吧,你只是驯化了逻辑,却好像还没有驯化情绪,不然也不会要去寺庙里念经了。”璎珞说不过夏梦和,便扯到他现实的情绪里来。

“你说的对,我还没有管理好自己情绪的能力,这可能与我爱看史记有关,比较汉书和资治通鉴的帝王教材,史记充沛地激荡着每个被书写者的传奇一生。司马迁信马由缰地书写里多少有些小说性质的演绎,就像你说的文学会对历史进行改造,但这恰如诗歌的写意传情,为历史增温;而不至于只是冰冷的数据条陈。”

“那么历史的情绪化和个人的情绪化一样,会左右后来时代的选择吧?”

“是的,历史的情绪一样感性,毕竟历史说的就是人的历史。”

“可大多数人竟要由着那少数人的情绪化,或而战死或而迁逃,这——”

“但你别忘了,现在也一样,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总是逃不出原本设定好的样式,比如你的吃穿住行,都会被大公司拿来做产品经营的前期数据来参考,以至于施行对产品未来的改造和更迭策略。这个可能太具体了,而大多数都构成在消费主义的狂欢和喜悦中而不自知,从来不对其底层逻辑进行审视和思考。人们在大环境中丧失了的,在更大的环境中会丧失的更多。也就是说,我们出让了自己的大部分心智,而使我们不自觉地进入情态的自我异化。我们对于自身的叙述,很大层度上只是充满了时代大多数人都具有的标签;所以许多人追求个性,追找标新立异的点,最终找到的不过是迷茫与迷茫后的困惑。时代构成了我们整体的情绪,时代也是历史的阶段性情绪。”

“你说的公司参考消费者数据来实施方案,不就是我说的大多数人由着少数人来引领或者管束么?”

“我没有反驳你啊,我只是在说,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状况,是因为大多数人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就像这世界上总有流浪汉会在繁华的城市中乞讨,历史学人就像这流浪汉一样,希冀从卷帙浩繁的材料里讨要点儿什么出来。所以你看到断代史的影响,各大名家因着主攻时代的不同,对于如今生活的诟病和赞赏会形成截然不同的看法。再者生活环境的不同,也会对同一历史事件产生不同的看法。历史与当下的交互性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情绪化冲动,也是如此,人们才说历史是人人打扮的小姑娘。不同的史学观点下,有着不同的信史材料来源,人们唯一可以正视的,是历史作为不可更改的往事,给予我们的意志情态。宁为太平犬,莫为离乱人。在我们听来也许可笑;而对于国破山河中的人来说,是一等一的真理,毕竟活着才是第一真理,而怎么样活着,不过是给这真理下一个理想化的定义。”

“你这长篇大论的,我有点儿困了。”

“你不是才睡醒么?”

“早就起来了。”

“那怎么一直不回我?”

“你是谁啊?——哦,是夏大少爷啊!——不过很可惜,我绝非你的丫鬟。”

“你——”

“你什么你。我午睡去了。”

“好吧,希望你做个好梦。”

“哈哈,你可真是个好脾气。——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只四不像,忽然它一身的白,然后又一身的黑。你那么博学,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它到底是几个意思。”

“你当我是东方朔呢,到宫中去巧舌如簧地编瞎话哄刘彻开心。”

“想什么呢,我只是觉得你博学,就问问,不愿说拉倒,睡觉!”

“两点半睡午觉,怕是到了晚上又睡不着。”

“睡不着又怎么样,要你管。——这次真睡了,拜拜。”

吴璎珞与夏梦和正相反,比起他在聊天框里的嘟噜个没完没了,璎珞总是简短行文,可在现实照面中璎珞却嘻嘻哈哈说个不停,而夏梦和则不会说长话。

在这三次对话框聊天后,二人也再没有怎么说过话。吴璎珞随外婆上山去踩过几次药,都没有遇见梦中的麋鹿,最高的一次山峰也没走到狼尾顶而只是到了狼尾峰上舅舅之前工作的气象检测站,这并不因为外婆的脚力随着年龄渐弱,而是璎珞自己再无力气跟着爬上去。外婆说要是妈妈的话,肯定只走在她头里,而绝不落后面,璎珞也搭话说,既然外婆您句句离不开我阿妈,又怎么不能和她心平气和地把往事说开呢。外婆说,首先,做子女的先得听话,哪有不尊老,还谣杠着说人人平等,这世界上哪里会有什么平等,无非是一群人管着另外一群人。老子管儿子的常有,儿子管老子的不常见。璎珞并不与外婆的话做反驳,她不同于于文秀的直爽,而愿意把个人意见藏起来,只说些无关痛痒的和气话。采药以外,璎珞在山居时更是爱上了刺绣,她随外婆学了有几天,不同于前几年打鱼晒网的糊弄,这次终于静下心来绣一些过山瑶标志性的形纹图案。

外婆夸她比文秀处理的细腻,也说文秀却欢喜于瞎琢磨,总是秀出来个四不像,好像这个又像那个,就是不像原来要她绣的东西。她讲到于文秀绣衣服给吴越的旧事,还说自己当时看不上那个疯头小子,完全没个安稳劲儿;可有了安稳劲儿吧,文秀却又把人家给甩了!真搞不懂自己的女儿心里在想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结果弄得个嫁鸡给狗生孩子,跟她绣东西一个德行。——当然啊,璎珞,我不是说你坏话,你爹兴许也是个好人,但我更希望你爹是吴越。文秀做了有辱家风的事儿还不认错,这就是你娘的不对。我这做娘的,脸面儿往哪搁儿,一个镇子的人不都得戳着我脊梁骨说闲话嘛!人这一辈子活个啥,图个啥,不就是争口气过得好,要个脸面堂堂正正地做个人嘛。

璎珞没想到在这做绣衫的光景里,外婆竟然头一次提起来自己的父亲,尽管她知道外婆知道自己知道自己虽然姓吴,亲爹却是另外一个人。这也是外婆第一次说起于文秀成年以后的事儿。

“不晓得你娘跟你说的是个啥,你这也长大了,总有些事儿,是要知道的。”盘三妹绕着手里的活计,在屋檐下同璎珞讲:“你爹叫周正宁,说是重庆人,脸皮黝黑,活像个云南人。我认识的第一个云南人是来咱这儿寻根的,他像是木炭灰浸润过的黑,哎,说他干什么呢。——反正啊,周正宁就是那么个黑法儿。”

“除了黑以外呢?”

“不爱说话,跟你妈恰恰相反。我都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搭上话儿的,一个鹦鹉跟一个哑巴简直。”

“兴许是看对了眼儿。”

“就那黑不溜秋的样儿,比起吴越来,他长得可差远了。无非是个头儿高点儿。——不过有钱倒是真的,我也不是瞒你,但你总是用不上,你爹给你留了有五十万,那是很早以前的事儿了。你舅舅用了两三万吧,当时你舅妈慧娟难产。——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你妈不是个嫌贫爱富的人,为啥会跟他好上了呢?”

“我舅舅说,吴越当时外边有了人,回来就跟我妈闹离婚,可总是被您和我外公拦下来了。”

“听他瞎说!吴越现在还没再婚呢,怎么可能当时就有人了呢!——再说了,男人年轻时候谁又不犯错呢。吴越性子虽急躁,人心倒不坏,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的,比我那亲儿子还要亲。”

“这不能这么看,舅舅不还老陪着您呢嘛。”

“谁稀罕他陪着了,我又不老。——那时候你妈领着你亲爹回来,我差点没气背过去。你是不知道,文秀当时已经显孕了。我们先以为她吃胖了,没想到是那个样子。——你妈跟你说过这事么?”

“没有。”

“好在她有些廉耻心在。——哎,不说这些了,说起来我都闹心,你外公年纪轻轻地就是因为你亲爹来咱们这儿死掉的,而你亲爹来,正是你妈要强迫我们同意她离婚。——当年她跟吴越结婚也是这个样,完全自顾自地没个家教,都是那死去的家伙给惯的,以为学习好,什么都得由着她。难道笨人哦,不上学的人就得听她的?我还是她娘呢!我可从没跟我娘那么对着干过。”

“我妈她也许不是不听你话,只是想追求自己的幸福。”

“幸福?哼!再说了,幸福是追求来的么?幸福是过出来的,居家过日子,不都一个样儿,只要无二心,踏踏实实地就一辈子了。”

“那您当年是怎么跟了我外公的呢?”

经璎珞这么一问,盘三妹嘴角有挂不住的甜,她回想起于大成同自己在山里对歌的往事,一个文文弱弱的净面秀才,笑起来活脱脱地有些女人相貌。“我啊,你外公当年和我对山歌,推着牛犁耕水田的时候,他弱不经风地,可一旦唱起歌来,就叫人心欢喜。”

“我还奇怪,难怪歌星那么多人追,原来这是真吸引人啊。”

“你外公唱的虽然是老调儿,可总是装新酒醉人,不晓得是早就准备好的,还是天才,唱的总那么应景儿。有次我跟着二哥在狼尾峰悬崖边采药,他竟也不避讳人,来给我唱歌听。说是有个地方叫边城,那儿有个姑娘叫秀秀,船老大家有两个儿子同时喜欢上了她,一个走水路提亲,一个走山路对歌,走水路的出门跑营生,意外死了。走山路的心疼哥哥,也就再也不去给秀秀唱歌。结果是最后谁也没娶秀秀,秀秀也一个人老死了。哎,我当时听了不住地哭,我不是心慈,我是哭女人的命苦,天下的女人都这样。被追求了,又被冷落,就像戏文儿里唱的,都是些苦难命。”

“所以啊,外婆,你有没有想过,正是这样,我妈妈才主动出击的,不是要男人选择她,而是她要选择男人。”

“你当你妈是武则天呢!净说些不着调儿的话。女人得有女人的样儿,做了男人的事儿,哪里还算个女人了。”

“那我告诉你,我外公唱的是一个很有名的小说故事,而不是他自己写的,你会生气么?”

“我听过那个故事,但唱出来不一样的。特别是你外公特意学了我们瑶族的山歌调子,他们汉人很少有那样的天赋。”

“哦,我还以为您不知道呢。”

“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重要的是,当时听了欢喜。——当时除了他,还有一个人追求我,就是个找媒人下聘礼的,我一听下聘礼的会死,就选了个活的。”

“哈哈,我真搞不明白,不晓得是说您的脑回路清奇,还是说外公太有手段。”

“都老故事了,谁还记得那么清。——不过我决计跟随大成后,他又抛下我去当了几年的兵,应该是两年多一些,我十五岁应他,十八岁怀了你妈妈。”

“那时候你会想他么?”

“想他什么?天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儿,就是闲了下来,还想着忙活起来给自己缝补一些嫁妆。”

“这样的生活,听起来很有田园诗的味道。”

“诗?你外公倒是会在书信里做些诗寄回来,但我们一家人都是文盲,所以拆了两封书信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钱物后,以后的信便在没有拆开看过。直到你外公复原回来,我才听他读给我听。”外婆忽然容光焕发起来,眼里烁着盈框的光亮,接着说:“事情是这样的,当年我家的水牛突然死了,大哥就想向大成要些钱再买一头回来,于是下到镇子上托人帮忙给大成所在的部队写了一封信去。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送来一封信。我大哥特别激动地说,没想到部队的办事效率就是高,水库水库修的快,公路公路修的长,就连送信都这般神速。可拆看一看并没有钱,大致猜说,写信回来是说钱要等上几天,自己得空凑了再寄回来。没过两天,又是一封信来,可里面出了写满字儿的纸,还是啥都没有。再有一星期,第三封信来,大哥自信地说,不用看,准是和第二封一样只写字说,没有。这实在是冤枉了大成,其实第三封信里是夹了买牛钱的。大哥的自傲错失了一头水牛,他本该下山去找人帮看的,却懒得那一天的腿脚功夫去。第四封信来,家里人被大哥说的都恼火,只说这小子单说白话,全不肯来点儿实在的。其实第四封与第三封一样是专门写给大哥的,问他钱款是否收到,中途有误丢失。而最开始的两封信是单写给我的,而且全是在家里寄信过去要钱买牛之前。等大成复原回来,拆开信跟大哥解释,大哥又怪他秀才使得一手好计谋,兵不厌诈。在没多久,大成就在镇子里的派出所工作,我们也就在茶冲买了宅子和田地,搬下那大山来。”

“难怪这村子里都跟外公不同姓呢。”

“可是。你外公原来想着在镇子里住,可我住山上习惯了,怕下山,才住在这儿了。他们家当年是从湖南过来的,他有个哥哥,没什么本事,他也接济着,在这盖了另外一个房子。这里原来一前一后有两家的我们,就在这院子上,可惜他大哥喝酒喝死了,新娶的寡妇又带着孩子离开。哎,也是个悲剧。喝酒虽算不得坏事,但总喝酒却不是什么好事。”

“那么我外公的父母呢?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他们来。”

“别说你妈,就是我也不怎么清楚。你外公对他父母是闭口不说,只道很小就离开了他们。他们来狼尾冲便是哥弟二人,来时你外公才十三岁。不过有传言说是来必背镇的路上被小青龙(瑶族人说莽山烙铁头作小青龙)咬死的,也有人说是被组织关在了某处,至今还在也报告材料。”

“大概是被蛇毒死的吧,至今还有许多人因为捕蛇被咬死或者抓去审判。”

“哎,大概是这样吧。不过你外公却很乐观,他并未抱怨过自己的家庭,而愿意为它付出自己。——比起你那不负责任的亲爹,不晓得好到哪里去了!——都说好人不长寿,我原本不信。——你亲爹抛下一个怀孕的女子,自己却躲到一处寺庙里出家了!”

“出家?”璎珞被这忽然的词汇镇住,因为就在几天前,母亲也不经意间说出了出家。

“我爹他出家了?”璎珞问外婆说。

“是啊,出家做了个和尚。”

“在哪里?”

“鬼知道在哪里!——原先在广州的大佛寺出了家,你母亲还特意跑过去劝他。”

“后来呢?”

“后来就跑了呗。最后连他老家的父母都找不到他了。”

“他是忽然收到什么刺激了么?”

“鬼知道!”

“一定有什么原因的,只是他不想说,或者我妈不想告诉您。”

“你妈总是瞒着我些什么!我都知道。什么都跟我说了,可又总是云里雾里地说。”

“也许这是我妈的性格,跟我她也这个样子。”

“她小时候可不这样子。她什么都愿意告诉我,叫我给她拿主意。——哎,女大不中留,看来是真的。——以后你也会瞒着许多事儿。”

“谁都会吧,毕竟不想让家里人跟着担心。”

“是啊,谁都会。”盘三妹重复着,心里却想到自己跟母亲的关系,好像为了于大成,自己也瞒了她有一些。

休暑假的小学老师舅妈马慧娟,有两天开车带了一家子人到南水湖去坐船,当然也包括外婆和璎珞;也由着功夫叫来住在乳源城郊的父母一起划船。南水水库上的船是原来的渔船,并没有游轮的舒适与净洁,可山岸下一片风波里游荡,围坐在船上烧烤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开船的大叔是马慧娟家的堂亲戚,还没出五服,可辈分却小了慧娟两辈儿,直喊她奶奶。那位大叔指了一处给说慧娟的父母看说这水库下是咱以前营生的村子,到了另一边说那是祖坟和庄稼地。慧娟的父亲说自己是在娘胎里就搬走了的,不晓得原来的家在哪儿。还问这约么五十来岁的晚辈儿说,他是怎么知道的。那船老大说,奶奶与他讲的,应该是可信的。也是如此,慧娟的父母便拉着慧娟和噶安在甲板上给老祖宗们磕头。噶安磕头前先看了看父亲于文华,于文华点头让他随母亲。这正是噶安的举动,让慧娟白了于文华好几眼,直到回家后的一星期,嘴上还骂骂咧咧地讲自己的儿子被店里的零食贿赂,再也不怎么站队到自己这边儿了。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噶安只是被无限的练习题给逼反了,原本对于知识的兴趣也由着试卷的分数一并降落。

杨溪河与赤溪水在一道发电机组处交流,下山的璎珞顺着这套山的绳索慢跑,道路较以前更好了些,来往的小轿车也更多了些。白云影在水面上晃悠,越发地膨胀开来,那天上仿佛有个云洞如泉眼,向外不住地冒。浅滩里正有几处停着纳凉的游客,还问她镇上有没有卖西瓜的。璎珞则劝他们赶紧上来,西边的云层很深,几乎淹没了山头儿,也许正在下雨,尽管这里还朗朗白日。洞庭湖的溃堤封堵上了么?自回老家以来,璎珞极少看新闻。山茶园、稻子地,还有一小片外婆开荒来的菜园子,无数飞来飞去欢腾的鸟群,无数闯来闯去对歌的鸣虫,暮霭沉沉,各处山头的寨子里各家起火烧饭,炊烟袅袅地晕散成青色稀薄的云。人间总有许多不甚慌忙的地界儿,任由时间来补弄山水。山也会长,水也会长,人更是在此间轻描淡写着生命,为这自然添上几笔灵动的写意,如飞鸟、如鸣虫。璎珞觉得欢快,她仿佛能看见山上那个外婆的家,甚至于看见外婆已经在院子东边儿的灶火里烧饭。我饿了,这种心思叫璎珞高兴,也便叫了前面的阿黄,转身跑回了家。

西山的云已然黑了下来,落雨是自然的,不晓得河滩里的游客是否上岸。璎珞站在院子的前面看那杨溪河与赤溪水的发电站,活像一只不大不小的三花儿猫窝在那儿。也许刚才在那里真看见了这里,并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山野菜炒鸡蛋的香气已然飘来,外婆在两个屋子间走动,噶安抚摸着刚回来的阿黄。二十四个精准的时间锚点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人们却仿佛有着日复一日的记忆,跟着日出日落、跟着云来云往过活。璎珞忽然想到一首小诗,那是春天时候在校刊文学报上看到的,那时候还不知道作者是谁,而新翻开小程序去看,《春居图》的作者竟然是夏梦和!

春居图

醒山的风吹起了鹰

月亮是我永放不丢的风筝

无限多条树木在发泡儿

哦,哦!星河握沐露珠蒸腾

一朵云如你

站上高岗的落日

繁花紧簇中散落

春天,我迷离的情思惊蛰

却比不上归鹊

呵,呵!人间虚室万物煽情

底是谁补缀着涟漪的峰群

并与逐日夸父

吞下我昨夜梦渐深涌的井

——你那高举的空悬的星河

醉里梦回干将莫邪

哈,哈!记忆万有不着轮回的铁 第4章 夏梦和那时候不正刚刚开始他旷日持久的分手进程么?怎么还有心思去山居?自己的父亲又究竟遭遇了什么大的人身变故,以至于抛妻弃子,出家做了个和尚?哎,管那些男人干什么呢!还是吃饭要紧。璎珞一时烦扰,心里总抓不住个头绪,晚饭才吃了没心思的几口,就耐不住性子发消息给夏梦和说:“你可是出家了?”

“参习了几本佛经,听几个大师傅讲了些法,对这世外生活虽有许多感怀,却还不至于出家。”夏梦和五点半下了晚课,又吃罢药石(晚饭)后才与璎珞回复。他本是要随着夏令营的众人去禅修,可聊起天来就忘了时候。

“哦?看来是颇有收获呢!——我想问你个事儿,春上你不是在跟刘丹闹分手么,怎么还有多余的心思跑到山里去呢?”

“你怎么知道?”夏梦和诧异。

“我看校刊的三月份文学报上有首《山居图》,署名叫夏梦和,咱们学校应该找不到第二个这名字了吧,更何况是历史文化学院的。”

“哦,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立案调查我呢。”

“我闲的!”

“你看那小诗配的画了么?那也是我云台山上采风时候画的。不过和诗文一样,不是今年而是去年,高考前的女神节,好像是刚过了惊蛰。那时候大家都进入备考阶段,学校的管理也便没有以前严格,有人喜欢在家自学不来学校,只要家长签字也会被批准。我还好,没有考前压力,因为我并没有太多的野心去冲击名校;倒是刘丹,哎,可惜了,她三年来一直是年级的头部选手。那时她说心里烦乱得很,想出去走走散散心。我傻乎乎地说蹬自行车去吧咱们,绕着古城奔上几圈儿出出汗。她说绕圈儿没意识,我又提议蹬车去芒砀山的,那里是刘邦斩白蛇起义的地界,更是孔夫子传道受业解惑的临时据点。可刘丹说已经去过好几次,觉得没劲,我就想到了以往寒暑假写生的好去处,云台山。”

“能不能抓重点讲啊,大哥!你在写小说呢么,这聊个天。”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儿要一点儿一点儿地讲。打字累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急什么。”

“好好好,您继续,请,扑雷厮。”

“三月初还有些冷峭,蹬自行车去云台山也太远——”夏梦和正在打字,却接到璎珞的语音电话过来。

“省的你麻烦,不如直接来说吧。”璎珞说。

“还不如打字的好。”夏梦和说。

“还是语音吧,这样不必要等,你每次都好久才发来一条,等来一分钟,看完又是一分钟,太费事。”

“中,那我说吧。反正就是我跟刘丹去了云台山,走过没什么水的红石峡,到了野猴儿偷客人包儿的猕猴谷,更上了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茱萸峰。其实茱萸峰只不过是景区建成后吸引人的噱头,它历来的名字是道教圣地小北顶。不同于佛教的接地气,道教总愿把自家的祖庭整的高高在上。那插画儿便是在小北顶上画的,石栏杆的铁链上挂满了同心锁,一个女子站在那四方台上手拿山茱萸的黄艳花枝。”

“那女子是刘丹么?”

“自然是。不过就像茱萸峰只是小北顶一样,古人佩的也不是山茱萸,而是充满着浓烈辛香味道的吴茱萸。画中造境不必在乎,就如王维雪中芭蕉一个道理,人们会因情构想出其合理性。”

“我当时还在想呢,怎么可能一个人在闹分手,还有心思跑到山上写诗呢,原来是去年的事儿。”

“你说的不全对,我投稿就是要给刘丹看的,那时候她还没有跟我提分手。”

“我看她朋友圈总是踩单车的视频和照片,可是你影响的她?”

“是,也不是,我们中学时候上学要骑车去,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骑车,还老是你追我赶地比赛。”

“听起来有些青梅竹马的感觉,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放下何尝不是一种大爱呢。”

“你这么说,我怎么感觉像个老和尚劝戒冥顽不灵之人的套话呢?不会是你和开心罗汉一样,在逗我开心吧。”

“哇,这你都知道。我是来到这东林寺,听了法师的授课才晓得罗汉的各自不同,原先去龙门石窟看,傻傻地连大力士与金刚都分不清楚。就像净安法师讲与我的,许多事物都是如此,可以认识但不可以沉迷。”

“那你说的法师应该很高级别吧。”

“只是个称谓,通俗来说就是讲经人。不过这位净安法师与他的师兄弟有些不同,他衣着俭朴甚至破旧,心态却平和如水,看来更有佛性,并不染上些话里话外要居士供奉的言语。”

“你这么说,我就成好奇宝宝了。”

“哈哈,还有啊,我似乎感觉早先见过面,就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他。”

“兴许是接你们的时候?不过许多事情真的说不准,就比如说我今天为什么要追着你问东问西呢,也只是因为我突然发觉咱们的遇见就好巧。我认识你,是在三月份的文学报上看到的,那时只觉得你写的小诗很有意境,也并没有关注插画儿,更不知道那就是你画的,而且模特是你女朋友。一起拼车,高铁又邻座,知道了你叫夏梦和,却没有想起来你就是写诗的那个夏梦和,只是想看你出丑,在我们这些母胎solo选手的眼里,别人分手是顶有趣的事儿,特别是纠缠不清、蛮不讲理的那种,这可能也是肥皂剧能够长盛不衰的秘诀吧。可我今天下午去山下跑步顺带遛狗,在特别有意境的风光里,突然想到了那首诗,而当我去小程序翻找,发现作者竟然是夏梦和。天啊,真的,我哭死。天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儿!”

被璎珞打断了思绪,夏梦和也便接着她的遗绪说:“是挺巧的。我还得谢谢你,帮我问清楚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不然这手分的不明不白,在心底总是个遗憾。”

“问清楚就不遗憾了么?青梅竹马唉!”

“我不是说了么。放手何尝不是一种大爱。”

“又来,要是我的话,断不可能这么便宜了对方。我有一万种方式叫她寝食难安一生煎熬——”

“最毒莫过妇人心。”

“喂,你搞什么飞机,我是在帮你说话唉!——再说了,我也就动动嘴皮子罢了,真叫我做起来,那还不如先杀了我。”

“许多人都这样,觉得自己心中坚硬,却不过软弱得很。不止你,我也这样,每每心一横,想做个坏事情,可临了又只退缩回来。”

“别说这些了,我还有问题想问你,既然你文学功底这么好,怎么不报考我们文学院呢?”

“我以前不是说过么?”

“哦,瞧我这脑子,我是想说啊,你要在文学院,兴许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了。”

“文学只是给个人找一个心灵寄养院,历史却能给整体国民一个心灵寄托。就像许多老人视为珍宝的家谱,各个民族一样有着本该被视为珍宝的历史渊源。”

“你这么说大话,不怕磕着牙么?”

“大话说多了,才能做大人。如果人这一辈子只关心生活的琐碎,那么就像上次说的,只能被动地贴敷于这个社会。”

“你是家境殷实,才会有这种何不食肉糜的想法,大多数人都只是想过得更富足些,这反而成为了都市生活的理想本体。更别说那些山里的孩子,我听我妈讲,要不是有国家的营养餐政策,他们连基本的营养均衡都达不到,哪里还有你这番宏论。”

“你说的不错,可如我这般的家庭也有许多,他们却钟情于声色犬马,再别说更高级富豪、政客齐聚萝莉岛了。我们关心文化,可更多的人关心政治,因为政治就是权与利本身的缔造者,又反过来形成权利垄断的家族。比起他们,我不是很好了么?上学期为了完成一门调查课,我去过凉山,那里也确实清苦,不过风景也不错,高风飞草甸,落日照金山。倘若没有人生其他的理想迫切着实现,那里确实可以算的上一处人间天堂。在那里,我还结交了一个彝族的大学学长,在你们文学院毕业后回村当了老师。他给我讲了许多彝族的传说与诗文,说兄妹二人结婚生下一个大肉团,哥哥生气把肉团砍碎,肉团里的肉跑到平坝成了汉人的祖先,所以汉人居平坝,肉团里的血流进了江河成了傣族,所以傣族居江河,肉团里的骨头钻入了山林成了彝族,所以彝族居大山。现代人的思维可以说,肉团不过是羊水为破,可是传说却可以写成这样,也可以写成哪吒那样的神话。至于彝族这种创世说法和民族相结合的特殊性,很有可能是其为了自身政权在山上的建立书之以正当性,而其与汉人政权共同祖先的记忆大概也是口耳相传的事实,所以也毫不避讳。毕竟有说他们是古羌族的一支,和犬戎、诸夏一样,后来才分化出来。如果这么来看的话,我们如今认为的古文化遗址的原始居民,比如仰韶啊,大汶口啊,河姆渡啊等等,很可能没有我们想象得那般原始,会有更多的文化交流与碰撞。而最终的结果是,夏商周以三代礼乐文明完成了对于其他部落的文明战胜,加之以汉代独尊儒术,让儒学辩经一家独大,从而基本上形成了咱们现在的历史想象与文化认同。相似的例子可以拿移民国家的美利坚来看,人们不会在其族裔表里细分华裔中你是苗族还是汉族或者回族,只说非洲族裔、西班牙族裔、爱尔兰族裔、华人族裔等等吧。也就是说,没有一个族群不是曾经的国家政治化认同——古代一样如此,每一个民族都曾经建立过其方国,如此才可能卓有成效地普及一个民族的历史与传说,在没有文字记录的时代。而所谓的巫师与大型集会,也不过是宣讲和广播的原始形式,从巫师到诸侯国的过渡,一定程度上是政治作为人类选举的公权力从神那里偷来,具有了更大的民众普遍性,也让神话走进了历史,让历史成为了人类的自我事件描述。这个月十三号,特朗普竞选演讲时被刺杀就会成为一个历史事件,起码在美国这个没有多少历史的历史上。”

“特朗普被刺杀?我怎么不知道。”

“这世界上并发着许多事情,我们很难看到,比如某某主播在卖化妆品的时候,都试用了什么样的唇膏色,而并没有试用什么唇膏色。他想主推给你什么?是因为供货商货品堆压,还是审美圈在迎合一种新浪潮。这些都是有人关心的。”

“你是在羞辱我么?——我不过是在跟着外婆去山上采药,外学刺绣的手艺,你说的唇色我还并不关心。至于特朗普被刺杀,到底是什么事儿,我一无所知。十三号那天,哦,我妈送我来我外婆家,那天下午跟外婆聊了很久的天儿,然后跟你聊了一晚上。”

“他们的十三号,我们的十四号。不过这不重要。也许远离政治新闻是快乐的源泉,毕竟权利越集中的地方越勾心斗角,越肮脏越腐败。”

“说的好像你很懂一样,小年轻。还没进入社会就只看到那黑暗面。”

“谁说我看不到。不过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想搞我的象牙塔学问。”

“佛教是你现在的象牙塔么?”

“不,它是我的雷峰塔。”

“你这白蛇怕不是以后要有观世音大神关照你位列仙班去了。”

“说不准。就像我跟你说的何顾叔叔,成事不足的时候,也许我会遁入空门。”

“你这跟懦弱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吕氏春秋》有一篇叫贵生,《庄子》有一篇叫让王,说的都是天下都可以让出去,而为了保持自己的生命和情志健全。这不过是一个高贵的例子,市侩的例子倒可以反着写成,因为想要成为王而被杀,想要成为诸侯而被车裂。人不过是趋利避害,懦弱只是守株待兔者对于同质量选手的五十步笑百步。再说了,经济发展必然导致政策和法律问题,更别说天灾的谶纬加持,权与利如若不可像王莽新政那般和平交接,必然会以灭国灭祀的暴力来完成。个人不过是某一个党派或者集体的推波助澜者或者牺牲品。两党竞选总要不遗余力地抹黑对方,韩国的总统总是要坐牢,这已然形成一种清算体系,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除非有更大的权力或者危机介入。人们在天才般创造一种生活模式的时候,自以为它天衣无缝,可叫人哭笑不得的是,我们本身就是它的缝隙。许多相近时的词汇,我们把它们归类,褒义词中性词贬义词,更还有极大的褒义和极大的贬义,它们为何会被我们这样使用呢,如果离开历史事件本身的境遇,我们无法判断一个词汇的好坏,人也如此,抛开事实不谈,人总没有好坏之分,不过是一个天生个体。”

“你为什么总爱这么长篇大论的,没完没了呢?难道是要以此来吸引人么?”

“只是因为除了这些,我不怎么会说话。你进入一个知识体系,便像进入一个迷宫,有门却无论如何也出不来。等你能够走出这千万年来人类智慧总和的时候,你就是下一个时代的奠基者,也将成为下一个时代人类的迷宫。”

“难怪刘丹要说那样的话。哎!我佩服你的同时却瞧不起你,就像你说的你以为你驯服了逻辑,甚至如今驯化了历史,但那又怎么样呢?你自以为光明伟大地为着人群寻找这历史迷宫的出口,结果反而不过是给未来的人新造一座迷宫,这只能让人们离自己的生活越走越远,而不是越来越近。人们拥抱自己并快快乐乐地欢度一生这就够了,我觉得。”

“可你还觉得,人总是被别人牵着鼻子生活而不自知。”

“这本身就是个悖论,就像理发师不能给自己理发一样,人们在生活中并不觉得被设计,而且拥有足够的自由与自信。倘若真的不合理,我想大多数人会在碰壁后反抗的。”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悖论本身就是个悖论。理发师为什么要给自己理发,就像拥有权力者为何要给自己剔除权力呢?死亡只是一种大自然的办法,人类至今还未创造出一个比死亡更伟大的发明。由此我想告诉你的是,神话的最初形态都不过是原始部落里权力的所属者对于自身不死的想象,而到了后来才成为一个集体的共识,一个集体的延展想象。”

“你真是个诡辩家,你应该像苏格拉底一样被赐死。”

“苏格拉没有底。”

“苏格拉就算没有底也要被赐死,本宫要赐死你!”

“哈哈,哈哈哈哈!你急了的声调好可爱。可我不禁要问,你是哪个宫的,娘娘还是丫鬟?可不管怎样我都进不去啊,你怎么赐死我呢?”

“我在我心底赐死你。”

“月印千川,你赐死的不过是我的影子罢了,我会像你说的那样懦弱,也如我说的那样贵生,只要我不死,我就活着,我偷偷摸摸地活着,你就找不到我,更别说杀死我。”

“你是真的可恶,要不是我在外婆家,我一定大声吼你个巧舌如簧的家伙。哈哈,我忽然想到了攻击你的办法,你在寺庙的禅房里说这些话,算不算大不敬呢?”

“阿弥陀佛,我在净土宗地界啊,一语到极乐净土,放下屠刀都可以立地成佛,单说些混账话又有什么关系呢。更何况我不信这些,只是来躲清净。”

“你倒是提醒我了,躲了这么久的清静,你父母离婚了么?”

“法律上讲,他们连结婚都没有,还能怎么离婚呢!我妈是黑户,我爸让她去补办身份证,她总说自己生来就没了母亲,父亲外出打工几年也没了踪迹,蒡兜朗的老山里虽然有个家,却早就被山洪冲垮了。查无此人是自然的,怎么可能会给办户口。其实这样的话,离婚也不过是一嘴的事儿,只不过我爷爷奶奶都疼爱他们的儿媳妇儿,毕竟孝顺不说,还在她的操持下摆脱了原来的贫苦。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妈十六岁就生下了我,是生下;所以啊,我们几乎没有代沟,有时候感觉她比我还更像个孩子。”

“你先前说你妈是苗族,那她讲苗语还是客家话?”

“河南话,现在只会讲这个了。刚认识我爸的时候她才十五岁,那时候二人在佛山的家居作坊里打黑工,我爸也十五岁。厂子里都说我妈讲的鸟语,大家也单知道她从文山旁遮普坐火车过来,因为一张火车票的缘故,而问起身份证、家庭住址等等,彼此说来说去,可谁也听不懂谁,索性就不再问了。父亲见老板给她的工资和其他女孩儿少了三百,虽没有当着老板的面说,却下班后偷偷找母亲比划并用小树枝在地上写,“我们一个月1200,你一个月900”,母亲直摇头。直到几个月后,父亲教会了母亲说一些简单的河南话,父亲才知道,母亲当时知道怎么回事,只不过她身无分文,迫切地想找个地方养活自己。她还说自己是在广州火车站被一个黑中介包车给拉来的,好在自己跑的快。再后来她便随父亲回了河南老家,大概是语言环境的问题吧,她已经忘记了怎么说苗语。——等一下啊,一会儿再聊,我妈给我打电话了,不晓得什么事儿。”

“好的。”璎珞说时,其实想好了扳回一局的话,她完全可以借着夏梦和母亲的经历来说,一个平凡人的一生和被阴谋论的设计远的很,只辛勤劳动总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不要把这个世界想象得太复杂,人们今年不是总流行说这个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么。个人意志尚且难以伸张,更别说一个工厂,一个公司,一个国家了,千千万万的人总有人扯后腿儿,想和《1984》中的老大哥那样,简直是痴人说梦。人们传言的那些阴谋论不过是一群人对于另外一群人看不穿的诋毁和集体性污蔑,而真正的阴谋往往秘而不宣,成为看不见的手。可看不见的手是属于生活范式的总结还是阴谋论呢?璎珞再次陷入沉思。而躺在禅房里的夏梦和脑子已然如火山炸裂,陷入一种莫明且兴奋的情绪。

“喂?儿子!你前两天发的朋友圈图片,身边的那个和尚可认识?”熊容若激动地问。

“你等一会儿,我看看是哪个。”夏梦和从耳朵上取下手机到眼睛边儿,然后翻来朋友圈看。

“就是你站在阶梯上的照片嘛,后背有一尊金光闪闪的大佛,而旁边那个和尚,左右眼眼角儿各有一颗泪痣。”熊容若说。

“哦,是哎,你不说我还没怎么注意到。那是净安法师,夏令营活动里负责讲戒律的师傅。你认识他?”

“好像认识。”

“什么叫好像?”

“就是他那双泪痣,感觉好像,不知道是不是。我跟你爸发了图片看,他也觉得好像。”

“你这把我说的糊涂,好像谁啊?”

“好像咱们家的大恩人啊孩儿,就是我总给你提到的那个在顺德水道边儿上的恩人。”

“是他?不会吧!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哦你跟我爸找了好几年都找不着,我这忽然就碰上了?”

“你爸也说像,等明天你爸开车带我去你那边,就算不是他,也当看你了。——不过我还是希望那就是他,我们当年跟恩人其实有个约定,就是十年后的四月一号在西樵山的观音法像下把本钱还给他。我们去了,那天下大雨,向下望去,283阶石梯上没几个人。我和你爸在莲台下穿着雨衣等了整整大半天,要不是打闪电被工作人员劝离。——哎,不管怎样吧,我们到了再说。”

“这挺好,全当你跟我爸出门旅游了。——唉,妈,你跟我爸,你俩现在怎么个情况?”

“大人哩事儿,小孩儿别瞎操心。恁爸整天就想着铺排场,就没想想自己有没有人家那材料,是不是那光棍儿人。惹急了我,就叫他真当光棍儿!”

“你总是说气话,俺爸不是也想干实事儿嘛,比着别人,他还是挺上进的。”

“人家何顾说的不错,隔行如隔山,那葡萄酒可不能像鸡冠菜一样从地里头冒出来哦。虽说酿酒不是什么难事儿,可万一谁搞你,弄几斤假酒掺在你瓶子里喝死了人,别说掉钱眼儿里了,就是家里有人会冒钱的喷泉,也一样遭不住。恁爸他就是眼高手低,当年种大棚也是,种的是乱七八糟,给人气得个半死。要不是人家何顾来帮忙,本钱都得让他嚯嚯光了。没啥本事就想着赚大钱,这不是天方夜谭是啥。”

“好了,别动气,等我有空单独找老夏谈谈再。”

“也替我再次转达,别动歪心思,我三张银行卡里的钱,是有说法的。实在想搞,就从公司账上去出,折腾一遭任他。可我存的钱,都是要还债的。咱不能叫帮助过咱的人寒了心。”

“那你藏起来不得了。”

“藏啥藏,这就是离不离婚最重要的指标,也是他尊不尊重我的象征,藏了反而是我要当小人,我才不愿意。”

“中,你君子坦荡荡。妈,你这来了住哪儿呢?”

“唉,说起这事儿就头疼,没有身份证真是寸步难行。一旦离开了咱村这一亩三分地儿,哪儿哪儿都得要身份证。可俺妈死得早,俺爸又外面跑了,有时候我都不晓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三十五岁了!那时年纪小,也没有给我办个身份证......”

“不说这伤心事儿了,咱说说眼前儿。”

“看能不能你爸开房,我后来偷偷溜进去。——有几次这样鬼鬼祟祟地成功了我们,哈哈哈哈。”熊容若说起这话,忽然想起早些年跟着丈夫开车去郑州看何顾。那时自己与夏喜刚买了人生中的第一辆小轿车,夏喜豪气地说带自己出去兜兜风,没想到直接开到了何顾家的农研所小区。夏喜爱与何顾喝酒葡萄,无论田间地头还是哪里,二人对民权的葡萄酒总是你一杯我一杯。何顾问我们怎么回,夏喜夸说,车都有了,怎么可能没有司机,还让他放心好了,丢不到路上,夸口说司机,一个电话的事儿,随叫随到。一来怕住何顾家惹麻烦,毕竟何顾的妻子头尾也不怎么看得上这俩庄稼人,尽管也赔笑却见不得真心。最后却是怕酒驾被抓的夏喜,在小区附近的小旅馆定了个房,那时二人第一次尝试住旅馆。对于有身份证的人来说,这算不得什么。可好巧不巧,那小旅馆的老板尽管戴着个老花镜,心却细。原本夏喜订了房先上去,然后打电话说了门牌号叫自己上去。尽管当时自己故作镇定地进门,想直接走上楼去,可还是被老花镜问住了。

“你是住房还是?”

“我找个朋友,听说他今天来郑州了,聚聚。”

“哦,哪一间啊请问?”

“211。”

“中,恁这办事儿还怪赶啊,他可刚上去没两步儿,你可来了。”

“约好的时间。”

“哈哈,中,那恁去吧。”

可等自己刚上去,进门忐忑而欣喜地抱了夏喜没一会儿,就听见噔噔噔地敲门声。

“谁?”

“我,忘了告诉你们热水器怎么用,怕烫着你们,开下门,我给恁做个示范说明。”

“中,等一会儿啊。”夏喜穿了裤子而裸着脊梁去开门。

旅店老板后面跟着两个警察,其中一个用脚抵了门,好像怕夏喜关门一样。

“你们是什么关系?”没抵门的那个警察问。

“夫妻。”

“不是他说谎,就是那女的说谎!”老板指着说:“她刚刚上楼时候跟我说是朋友,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变夫妻了?”

“老实点儿,到底什么关系。”

“真是夫妻,而且孩子都八岁半了。”

“拿出你们的证件。”

“这是我的,你尽管看。——不过我媳妇儿她没有身份证,她小时候在云南的山里住,家里唯一的奶奶被山洪冲丢了,没有身份证。”

“户口本和身份证号呢?”

“没上户口。”

“黑户啊?”

“应该是。”

“把你的包拿来,女士,我们看看你把身份证藏哪儿了。”

“真没有藏,我本身就没有。”

“得看了才知道。——刚才老板报警说有个醉汉叫鸡,我们也就过来了解情况。你们衣衫不整地,看来很像。”

“我们是夫妻,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合法夫妻,还需要证明!”

“办结婚手续了么?”

“她没有身份证怎么办?”

“那就是了,没有身份证,怎么合法?——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就附近,没多远。”

“我要是不去呢!”丈夫夏喜越发执拗起来。

“还是配合的好,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你们抓错了,我要告你们的。”

“你犯了法,告我们是没道理的。”

“你他妈的才犯法了呢!你跟你媳妇亲热犯法?犯的是哪门子的法!”

“你喝醉了,我不跟你计较,走吧,带你换个地方醒醒酒。”

“去就去,老子还怕你了?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没犯法。”

“你也跟着吧,哦,忘了问,你叫?也一起跟着走吧。”

“我都瞒不住,好像瞒警察?”老花镜悻悻地笑呵。

“你给我等着,没事儿找事儿的老东西。”

“喂,年轻人,是你给我找事儿啊,怎么成我找事儿了!”老花镜说。

后来,自己就跟着夏喜坐警车到了局子里。再后来,村长拿着乡里的证明来赎人,说二人是事实夫妻。村长也好心帮问能不能给熊容若补录个户口啥的。警察说,这需要到当事人的老家去走访调查,不是一张嘴就可以完成的。可丈夫替自己说,她原来的苗语都不怎么会讲了,只说是老山,我问过是不是打仗的那个老山,她又说不是。真的很难寻。警察说,那就没办法了。丈夫又扯着嗓子叫那两个侮辱自己嫖娼的民警来道歉,被村长拽着脊梁骨,一下子就没了声音。对于老花镜,夏喜却释然了,并没有找他理论,而这以后自己与夏喜过节去看望何顾,总也大大方方地落脚在老花镜旅馆里了。

想起往事,熊容若忧心忡忡,对于自己撒的谎不知道怎样来圆,而在这漫长的夫妻生活中,一个小小的谎言有没有被放大呢?如果告诉丈夫自己的身世,他会接受么?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以致于让她对住在文山以前的事儿绝口不提。让她想不明白的是,恩人为何会出家?他那样一个救世主,怎么可能会变成个和尚?可如果真是他呢?他一定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事儿才!唉,到处是天大的事儿!天大的事儿明天再说吧,瞎想也没个头绪,明天就能见着了。七个半小时的车程,一定要催促夏喜早点儿起。至于和儿子的电话,不晓得是断了还是自己没听见,随它去吧,明天见分晓。今晚,早点睡觉。

“我妈明天要来?”夏梦和发微信给璎珞说。

“啊?你妈也要去当和尚啊?”璎珞调皮得有点儿过分。

“不,是当尼姑。东林寺西边儿有个西林寺,苏轼题西林壁的西林寺,正好是个尼姑庵。”

“真的假的,尼姑?”

“你说哪个是真的假的,是我妈要当尼姑,还是西林寺是尼姑庵?”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两个都想知道。”

“我妈当尼姑不实,西林寺是尼姑庵不假。”

“啊?苏轼题诗在尼姑庵?怎么听起来有哪里不对?”

“哈哈,这西林寺原来是沙门竺昙结庵草舍,而成为西林寺后最早的住持是我们河南人,东晋时期的惠永高僧,也是竺昙的徒弟。而东林寺是着西林寺来的,当时的创始住持是惠永的同门惠远高僧,被尊称为净土宗之祖。遗憾的是,东林寺一直香火不断,而西林寺在明朝修了又毁,唐玄宗时期敕建的千佛塔也几近崩裂。上个世界末,一个台湾省回来探亲的出家人觉海法师变卖家财,重修了西林寺,也便把西林寺改成了西琳寺,这才成了个尼姑庵。”

“看来你没少看佛家的书,了解的这么清楚。”

“这都是去参观了寺庙后的好奇心,你来看了也就知道了。”

“不,我不会去想着认识,我只是想着赞美,如果它真的很好看的话。就拿咱们学校的大礼堂一样,我当时看它好美啊,不仅中西合璧,而且内部空间布局极合理。可是它什么时候建的,谁建的,我不太知道。”

“什么时候毁掉的,你应该是知道的。”

“你这话就恶毒了,这本来就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故。”

“从某一方面,你也见证了它历史性的一刻。可能是因为我学历史的,认定许多事情都有个清楚的来龙去脉。”

“你妈不当尼姑,是想你这个儿子了吧?指不定是怕你真出了家。”

“还真不是,我妈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人?”

“净安法师,我跟你提到过的。”

“等等,你先别说,让我来猜猜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好猜的,就是我妈觉得他特别像当初在佛山帮助自己的恩人,所以来确认一下。”

“你真没劲!不过我也猜错了。——你都多大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都,也许只是相貌相似的人。”

“也许是,不过我妈说他两个眼角各有一点泪痣,我都没注意到。”

“那这就有很大的可能性了。我记得你说净安法师艰苦朴素,从这么来看,很有可能是他拿了供养人的钱帮了你父母,我猜。”

“拜托,我没跟你说嘛,如果真是他的话,那他当时还只是一个背包客。”

背包客,和尚,某种奇怪的联想在璎珞的脑袋里打转,该不会是他吧?周正宁?!不可能。

“你说什么?他当时是个背包客?不会叫周正宁吧?”璎珞迟疑后问。

“名字倒不知道,不过应该是个背包客,不然就是流浪汉了,但他那么有钱,怎么会是个流浪汉呢?我妈说那人的头发比自己的还要长,在顺德水道边的公园里搭帐篷睡觉,说是要去西樵山上找竹子。”

“找竹子?”

“我也疑惑啊,谁知道呢!反正是奇奇怪怪的一个人。”

“那你能帮我问问他叫不叫周正宁么?”

“谁?净安法师?”

“是的。”

“你亲戚么,周正宁是?”

“我爸。”

“啊,你不是姓吴么?怎么你爸姓周。”

“你不姓夏么,怎么住在商丘。”

“哦,好吧,等我爸妈明天来了,我帮你问。”

“不,我想今天就知道答案。”

“好,我去他的禅房帮你问,就只问他叫不叫周正宁?”

“是的。”

“好,你等着,我这就去。”

“哦,还有,你问他是不是在广州大佛寺出的家。”

“好,我记着。不过多说一嘴,要真是你爹,而且还真是我们家的恩人,那就太叫人不可思议了。”

“也许都不是呢。”

“没错,你这话说的叫我也迫不及待了。等着,我去忙了。”

夏梦和出门才发觉外边是瓢泼大雨,一众到大殿诵经回来的人都竞跑着避雨,而后各自沿着僧寮U字型的连廊绕路。晚饭的时候,明明还是半山的星辰,这庐山脚下的峰面雨说来就到,也难怪山上那么多的云海。说来今年的雨期也是奇怪,自春上到六月份几乎滴雨不下,而到了七月中,整个河南都是天地不分地下。前些时候自己还帮着父母与工人一起打理受淹的大棚,好在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只夏富春家的两个棚子不舍得把pe膜换成阳光板,被乱木枝戳破进了水,三亩的上海青全毁了。让公司换阳光板还是夏富春儿子的主意,可六十二岁的夏富春说自己干不了几年了,以后兴许会把大棚租给公司,到时候再换也不迟,结果就出了这么档子事儿。父亲并不如之前大度,因着他想把公司里的钱抽出来去建葡萄酒厂,尽管夏富春在事发后暗话明话里说,想让公司承担损失,可父亲就是不松口。倒是母亲答应了夏富春,却也数落他当初不该不听安排,更何况那是他自己儿子的安排。

在七月前,好像雨都下在了这南方,不少地方受灾。夏梦和这么一想,可别是这坏事儿的大雨又回来了;八月将至,别又是一个雨月!一道闪电照看过这净土宗祖庭的东林寺,顺着佛塔的避雷针钻入地心,而那断断续续的光亮却让夏梦和如白昼间行走,已经走到了净安法师的门前。不巧的是,庙里的钟鼓声响在了夏梦和的敲门声前,他明明已经准备好扣在木门上的手指又缩了回来。

“门外站着的是谁啊?”

“法师,是我。你瞧见我了?”

“是啊,刚好有一个闪电照亮我的眼睛。你又什么事儿么?”

“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那你等会儿,我这就来开门。”

“好的,法师。”夏梦和眼见屋里的灯亮了,老式木门上的玻璃后面虽影着帘子,却也还能看见一个身子在靠近。

“你,进来吧。”

“是。”

“坐。”

“谢谢。”夏梦和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净安法师的屋子里,他来过不下三次了,而第一次来还是因着他对于佛教的戏谑——那是夏令营开始的头一天,好几位法师和义工居士一齐领着大家参观东林寺,就要从拜佛台去接引彩虹桥时候,忽然有人发愿,让大家一同礼拜高处的大佛。夏令营的大多数都顶礼膜拜,而夏梦和却闪到一旁,不巧被净安法师看见。

“大家都礼佛,你为何独自站在这边儿上呢?”

“我听说那接引佛用四十八公斤黄金渡的金身,而其火焰宝盖高八十一米,说是寓意着九九八十一难,这不禁让我想起鲁迅先生华盖集,还有那首自嘲的小诗,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佛以八十一难为宝盖,人以华盖指帝王辇,可是华盖星却是触霉头,这样一想,有没有可能那恢弘的宝盖也是佛以后还要重演的八十一难呢?再说这一千个阶梯,真有必要放这般高么?名山大川,自有其生发万物的憧憬,可是这些宗教建筑为何会藏身宝山,也自此占有了宝山呢?就像和人的关系一样,佛本是来渡人的,可我们看到的只是人为佛镀金身;名山本来出名是因为其特别历史传承,而宗教却偷藏其中,自觉做了山主。”

“你说的可爱,因着你的年轻。试想原来王权不下县的时候,山中竟是贼人多还是你这般秀才多。佛所以说遁世,该是要找个热闹街道学大隐隐于市的儒生住下么?山既是名山,也是山名,庙因山而活泼,山因庙而生动,没有其他的人文古迹留下,它们也自成一体趣味的。佛,是人修成正果的身后事,以绝六道轮回之苦。所以宝盖说宝,不过是以自觉心看自己,说宝盖是难,不过是以慈悲心看他人。至于礼佛还是拜金,是看自己还是看他人,那就只能自知了。佛不住相,众生相即佛像,大家所以礼佛,不过是自觉虔诚,以为三藐三菩提心。”

“那为何佛发愿是大慈悲,而我发愿是痴人说梦呢?”

“佛以众生故,而个人往往以人生故。世界有恒河沙数之人,却少有成佛者。比较大人虎变、小人革面一般,有大智慧者发愿而行愿,所以虎虎有生气,不可置疑;而一般人发愿而愿望其自来,以世变来谋我,无论身变还是心变,其实都丢失了当初发愿的自己。”

“那么您呢?您——”

“我与你一样。”

“这怎么可能,我不信佛的,这你也看出来了。”

“那就不一样,哈哈。”

“到底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也许既不一样,又一样。分别心是不可取的。”

“可你刚刚还说大人小人,不是么?”

“譬喻而已。大人小人尽是不可超脱者。”

“那自然是只有成佛这一条脱离六道轮回的不二法门么?”

“也许是,也许不是。凡有一句阿弥陀佛便进到西方净土极乐世界,是说人不自存心性,以菩提为心,便有时候是佛时候。”

“是佛时候,便无我,倘若世人皆如此,便是大千世界涅槃时候。如此,世间的一切学识都无关紧要,最后也必将荡然无存,而无物何以存身,无身哪里有洋洋佛法的用武之地?就像我刚才说的,是人在渡佛,大家看的清楚。与其说法,不如说生活范式,任何宗教或者哲学思维,不过是为历史进程中的人类提供一套适应环境,不管是自然环境还是政治环境的生活范式,无常间以众生一代代更替着对于自我的追找。见空见无,见真见性,说白了不过是人们在自我追找时候,迷茫中弥合生死速瞬的缝隙。人们自以为可能超以象外,得其环中,而实在不过是给人生准备了一个不可抵达的美学秘境。说到基督教,这才两千多年,流变的历史大家也都心知,可三位一体的说法却似乎在任着佛教的法则,以肉身救世人。昆虫界、走兽届,可也有如此逻辑肉身洞见大千世界么?”

“还是先追上去接引桥的队伍吧咱们,我住在你们客房北面的一栋,二楼东北角那一间,门把手往上面一点儿,自写了净安两个黑色的毛笔小字。有空闲可以去找我,我与你说一两件我师傅的事儿。”

“好的。净安是您说的那个师傅给起的法号么?”

“是的,师傅于我受戒时与我的。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我叫夏梦和。”

“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

当日傍晚,万里无云,夏梦和吃斋饭后便去找净安法师了。净安法师请夏梦和坐在床上,而自己在床边的凳子上说话。

“没想到您睡得床这么硬,不比我们的房间里床上还有软垫。”夏梦和用手按了按小小单人木床上发硬的褥子说。

“你不说我都忘了,原来是软的,十几年里一直睡在上面,并不能发现它已经从软变硬了。”

“你没想过换一床褥子么?或者换个床垫儿,起码睡得舒服。”

“我并不觉得它不舒服,反而和刚才说的那样,早就忘记了它,即使每天睡在它上面。与我这不得法门的一个丈二和尚便如此,你说佛祖渡着满身的金光会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么。我想这不过是后来人希望庄严法相,以譬喻其光明法门。即便是木雕泥塑,也并不会折辱佛的光明之法。”净安法师顿了顿,接着说:“你来想是要听我师傅的事儿,那刚好就与你先讲一个可能叫你大失所望的。我师傅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中寺庙了当住持,而其年轻时候却是在这很出名的净土宗祖庭里。那时刚刚改革开放,百废待兴,寺庙也从四旧摇身一变成了当地文化局宣传自身与吸引外资的手段。师傅与你一样,有夜去找个大和尚问佛,可眼见他屋子里的博古架上净堆放着许多玉石和金身的佛像,更有几尊如人高度的汉白玉佛和青铜大佛,就随意放置在地上。我那师傅年轻气盛就开始数落方丈,还猜想这些都是他的私藏。方丈笑咪咪地说,这些都是各色信佛的居士们送的,如今没出落脚,就只能住我这里。可你想想,咱们这里也曾是万人的佛国寺庙,是必要清扫一下这如今的破落吧。三笑堂外的出木池,别人看来只是个水塘子,我们看它却是慧远大师的神运。再说那些送佛的居士们,想来他们也不愿见佛祖住在破落不堪的地方。放在我这里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偶有人来,总是会问起这些佛祖们,我便说惭愧,佛祖是需要落脚的宝殿,可我们的出木池出了点状况。你所见的这新建的大殿,许多都是这般来的。常理说,这些都悖于佛心,可没有宝相庄严,哪里还有什么安心修佛的和尚。但我那师傅并不认同方丈,没几日便离开了这儿。这便是我与你说的第一件。”

“您重新回来,是因为认同方丈说的话么?”

“不,就是因为师傅觉得我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才送我来此处观看参学。”

“所以你是个借宿的和尚?”

“哈哈,是啊,一借就是十二年。”

“没想过走?”

“师傅叫我来的,并没有让我回去,许是我修行的不够。”

“也许他早忘记了你,毕竟都这么多年了。”

“那倒是不可能。我师傅自没几个徒弟,而且我们每年都会联系。”

“这就奇怪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一切都随佛。——不说这个了,我与你讲第二个有关我师傅的事儿吧。我师傅离开这里,就遁去一座深山,山上有个土胚墙的小庙,四四方方的,什么殿都没有,只围墙上开了个小门儿,北面正堂三间连瓦,左右各两房围成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个小巧的香炉,而北面正堂供着佛祖、菩萨。这小庙是山下隆兴寺的别院,原是给与妻子一同出家的一位老和尚住的。后来老和尚与妻子双双圆寂,便再没有别的人愿意上来。我师傅听人说起,就自荐住了进去,这一住就是二十年。不比山下的集体伙食,他开荒自耕自种了一亩多的山田,除去油盐酱醋需要下山外,菜蔬与主食都是山里得来。可是二十多年后,这山的上头因着一道天然和缓的溪涧被租赁给旅游公司开辟成了漂流景点,为了在一马平川的山顶上增色人文,小土庙被要求扩建成高墙大院的隆兴寺山中别院,而代价则是,寺中要把院中新建的一排客房给旅游公司经营。山下的方丈答应,可师傅却死活不肯。不消说要毁掉原来的庄稼,还要毁掉这土胚墙的小庙。

“最后的妥协结果是,毗邻着土庙在它的西边儿新建别院,而别院再西边儿是旅游公司的山中酒店,也就是说,酒店并不在寺庙中经营。建好以后,山下委派来许多法师进行香火钱管理,但这别院的一切决策最后还是由我那师傅。师傅的大徒弟也就是我的师兄从隆兴寺上去时候,院里新建的地藏殿和观音阁正在请菩萨,地藏殿是入庙门的第二座殿,正合着钟楼相挨,而观音阁背依着山体,高高在上地要绕四十八个台阶。师傅那些时候上山下山满天地跑,总担心石匠做得不仔细,又害怕运输过程中磕磕碰碰地辱没了佛祖,心神不宁,夜里也不怎么睡得了觉,所以一幅憔悴的身形,真作个苦行僧貌。那是他第一次当家,也才知道戒、定、慧,经、律、论放在一边,全不如寺庙落成来得叫人煎熬。一经比较,吃斋念佛反而是入禅的轻松事务。他便再想起当年的方丈来,也是他的师傅,回到这东林寺里跟师傅足足念了三天三夜的佛,才又回到隆兴寺别院里一丝不苟地请佛。他说是佛祖显灵,一应造像,大大小小足足三百六十个佛像,没有一件崩裂与磕碰。通高近五米的观音大士汉白玉造像,八吨多重,完好无损。一切妥当下来,师傅一觉竟睡了三天三夜。说这个故事与你,是在破除你外人观看的偏见。小乘自渡,大乘渡人,渡人不先做船只,教人暴虎冯河,许多时候总差强人意。这些事情看来世俗,想来也不过是给世俗的人参看佛法打开了一条通道。”

“听完您的故事有些感慨,可是您为何做此清贫呢,我看许多师傅也是智能机刷抖音,海清服也漂亮得一无褶皱,您的衣裳算干净,却皱皱巴巴得。”

“我是来参学的,除了斋饭住处,并不领其他的物品。再说了,就像我的被褥一样,它们已足够我用。”

第二次聊天是夏梦和自说心境,从为何来这佛学的夏令营到感觉想躲避情绪却总是躲不掉。净安法师与他说了自己刚出家时候的事儿。许多朋友到寺庙里来劝他回去,也是情绪缠身。还说佛门虽是遁世,却不遁情,与世间一切共休憩,观看自身心法以外,还看的个本来面目。许多对于事物合理的解释,并不见得原本如此,而是性情杂合,以己度人后发明的念想。缘起缘灭全无道理,不过是轮回里生生灭灭的时转宝轮。 第5章 “又有什么心事么?”净安法师问坐在床边的夏梦和说。

“今天倒没有。只是前两次法师您说起自己的故事,叫我不免对您好奇起来。”

“哦,再没什么好讲的了。”

“那不妨听我讲一个故事?”夏梦和说话时,又一道闪电照亮门外的世界。

“你说。”

“说有个三十来岁的背包客,不知道是从FS市的西樵山下来还是要去西樵山,搭帐篷在九江镇的华光公园里一棵芒果树下休息。不远处的角亭里,一对打黑工的小年轻夫妻在吵架。操着豫东口音的二人,男的抱怨工厂老板花了两千块就想买一根手指,还扬言要报复;女的却劝他先冷静下来,自己再与那黑心老板商量赔偿的事儿。那男的又说,你丢一根手指试试。女的却告诉他,别说丢一根手指,就是丢了个孩子又能怎么的。难不成你想吃枪子,让孩子从小儿没了爸爸。男的又惊又喜,埋怨女朋友没提前告诉自己。女的说,是陪男的去医院缝合伤口,感觉身子不舒服,做检查时候才发现的。男的沉默了许久又说,可我们还没有结婚,我们还到年龄结婚。女的说,不结婚,你就不把我当媳妇儿了么?男的说,那怎么会,可是这孩子。女的说,放心吧,我早就想好了,咱们还小,怎么能要这孩子呢?我问过医生,说三个月之前都可以流掉。男的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带你回家,见我父母,我跟你结婚,就算不能领证,咱们也先把酒席摆了。女的说,你有这心就好,咱们还是先管管你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攒一些钱再回去结婚的好,这样也不用给你父母添麻烦。反正——”

净安法师打断了夏梦和的话说:“你讲了这么多那小两口儿的事儿,是说那背包客一直是个偷听者么?”

“你不记得了?”

“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知道的,你不就是那个背包客么?就像我妈说的,那个双眼眼角各有一处泪痕的背包客。”

“哈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我猜测,你们大概率是认错人了。”

“好吧,那就让我把这个没有你的故事讲完。不过在此之前,我要替一个朋友问问你,你的俗名是不是叫周正宁。”

“不是。我不是背包客,也绝非周正宁。我法号净安,就取了俗名中的一个安字,楚安狂。”净安法师平和地说。

“那估计是全错了。不过我还是讲完吧,这是我母亲告诉我的。就在那对小情侣依偎在一起吃地上捡来的芒果时,躲在帐篷里的背包客来到这亭子里说,如果你们要和老板打官司,我有认识的律师朋友可以给你们提供免费的法律服务,但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免得伤人伤己。作为老板,肯定也不希望出现公伤事故,可赔付不合理,就是另外一件事儿了。你是做什么的,小情侣问背包客说。我在义乌小商品城里有个摊位,倒卖些鞋袜赚个差价。义乌在哪里。义乌在浙江。卖鞋袜赚钱么?不好说,碰运气的事儿,遇见大客户了,也许算半年的生意。不过我不止做这个,我还帮义乌商品城一些摊位与工厂合营者做互联网网站,帮他们更好地对外宣传商品。互联网是个啥?互联网是电脑。电脑,我熟,就网吧里的那些个嘛,早年俺们是玩游戏机厅的,因为一天只需要两个币,还是因为中午要回家吃饭,所以人家都叫我厅长。后来大家都去网吧玩泡泡堂了,我也跟着去。按你说的,网吧应该就是那个互联网。可以这么说。那你做的叫什么啊,改天我去网吧的话去玩一下。额,我们做的是叫人浏览的网页,上面有我们各家摊位售卖的特色商品。啊,这样啊。嗯。”

“哈呵呵,我说小夏,有没有谁说过你讲故事有点儿啰嗦呀。对话其实无关紧要的,在许多时候,就像人们这一生大多数时间都在说话,可历史记载里的人物从来不会是一个自说自话的家伙。”

“是有一个人这么说过,而且让我突然意识到,我说的有人跟她有些相像,那个人竟是你。——你嫌弃我唠叨,正是因为这些细节,你曾经历过它,是与不是?”夏梦和说时,又一道电闪,雷声轰隆隆地顺着雨水下来,叫人感觉这房子都在晃荡。

“你说的他是男是女?”

“你没有见过?”

“没有,不认识的人怎么要见呢?但凡你年纪大些,懂得看骨相,便可以找见罗汉一般各具代表性的人类面貌,相似可能是血缘,更可能是心境。一个人的心境很容易影响相貌,所以相书反用其理,来自以为聪明地洞看某些人的遭遇。你与那相人面貌的人有什么不同呢?行了,我听懂了你的话,以后便再不想见到你。你走吧。”

“我这就走,不过明天我还要来。我父母,那对儿十九年前的小年轻明天下午会到这里来,如果真是他们瞧错了恩人,也请您好言相说。”

“还是别叫他们来了吧,我本就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哪怕是,也已经不存在了。佛山我是沿着顺德水道走过夜路,也看到采砂船靠停码头,不过我从来没去过什么公园搭帐篷,更没在那里遇见过什么小情侣。我只记得入夜的萤火虫在千万个鱼塘组成的大地鳞片上光明地飞舞,有几只低飞的不小心被跳起的鱼儿吞掉。成荫的榕树飘洒着浓密的气生根系,仿佛有无限个精灵正沿着那绳子向上行走。”

“也许那时候,那里还不是公园。可我的父母如期赴约去了西樵山,只没有看到你。”

“西樵山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满山的竹子。”

“竹子有什么特别的么?我父母说,那背包客当年去西樵山看竹子。”

“西樵山的竹子是四方竹,竹子生的棱角分明,四方身体,全没有圆的。与其说看竹,不如说听竹子后面的故事。”

“四方的竹子,这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故事也写的精彩,前面一段写的与梁祝无差,后面则没有化蝶,而是成就了四方竹。”

“不妨说来听听。”

“说是一个西樵山上年轻的樵夫,看上了一个美丽的女子,二人每天对歌传情,心相爱爱慕。于是这樵夫便壮了胆子去那女子家里求婚,不料被嫌贫爱富的女子母亲以对歌拦在了门外。这歌唱说,不是花鞋莫逛街,不是利斧莫砍柴。除非山中天地变,竹子成方送女来。听了这话,心实的樵夫便在自家草庐边种起了竹子,每日闲暇便捏它几个钟头。可惜的事,捏了的地方虽成方形,可竹子生长起来太快,有的是上截儿方下截儿圆,有的是下截儿方上截儿圆,总没有一根竹子成了的。就在樵夫捏竹子的几年里,那女子被母亲许配给了城中的官宦人家。自西樵山上出嫁时,女子借慌话小解,一头跳下了悬崖。樵夫听闻后,伤心欲绝,便出家进山门做了和尚。便是参禅打坐,他还是忘不掉那女子,也便忘不掉捏竹子,一年两年三四年,五年六年七八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晓得是水滴石穿的功夫还是真心感动了上苍,樵夫,也是和尚,终于捏成了一根四四方方的竹子,任它秋日生笋,生来的竹子依旧四四方方。这和尚便将这一株连根挖去,移栽到那女子的坟前。不想那竹子开枝散叶,几乎长满了西樵山。后来,西樵山传下来一个习俗,男子向女子求婚,必须在女方家里种一株四方竹,以表述男子对于女子的爱情忠实且执着。”

“听来是个好故事,不过抽丝剥茧后还原起来,你会发现它充满了商机,就像荷兰的郁金香事件一样,这竹子肯定不是西樵山土生土长的东西,而属于外来商品。还可以看到,那樵夫不甚聪明,完全可以学现代人种心形西瓜一样,拿个模具套在竹子上。”

“你说话很锐利,这不是什么好事儿。批判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儿,而想要真正理解一件事儿,仅仅批判着看,是看不得里面的。”

“也许你说的不错,可批判本身也并不错。我们需要认识一个事件,除了去观看它还要有所议论,不然脑袋会被这事件缠绕进去,不得不自作当局者迷的笨家伙。”

“好吧,你且自说自话。我讲完了故事,你走吧。”

“好的,法师,明天见。——不过我还是想多说一句,不管你是叫周正宁,还是楚安狂,起码有一件事儿我敢肯定,我妈妈没有认错人。一个敢给陌生人省城中心地段一套房钱的人,绝对有着精彩的前半生。”

“哈哈哈哈。”净安法师笑得苦涩,一时竟回想起来许多犹如前世而今生的事儿。

夏梦和欣喜与母亲挂了一个电话,说果真是他,然后又打电话给父亲也说,果真是他。夏喜比熊容若要情绪得多,一听儿子这般确信地讲,便不由分说地喊了分房睡的熊容若,连夜启程。说回璎珞,夏梦和与她发的净安法师的照片,她转手丢给了母亲,问是不是他。于文秀说很像,泪痕痣也一如年轻时候,如果胸膛上那两颗痣也看到,那就百分之百是他了。可于文秀却劝璎珞说,这家伙苦命了半生,最好还是别打扰他躲清静了。

“苦命?苦命能在零几年就背包天南海北地游玩?苦命能给自己孩子留五十万?”

“哪里的五十万?”

“舅舅与外婆告诉我的,他们没有告诉你。”

“谁收的钱?”

“是他写信寄到镇派出所的。”

“我那妈瞧人家不上,竟(哼声)然收他的钱,这可真是、可真是!”

“都说了是寄来的。再说了人家有钱人,寄点儿不是应该的么?”

“有钱人,谁告诉你他是有钱人!”

“这个不是明摆的事实么,零几年,一下给五十万。”

“那是他要去然乌湖边上的拉热村,建造青年旅店的本钱。他也是个苦出身,曾经却有无限雄心壮志,从大学毕业后工作、创业勤勤恳恳,省吃俭用攒起来的。”

“哦,然乌湖是哪里?”

“然乌湖是XZ昌都地区的一个堰塞湖,雪山环绕的高海拔湖泊,临着318国道。”

“那么高,那么远。”

“是啊,那么高远,我也问过他。他说自己很喜欢余纯顺,余纯顺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孤身徒步走完川藏、青藏、新藏、滇藏、中尼五条公路的第一人。当年徒步中国很文艺,市面上有许多余纯顺的报道,正宁还说可惜了,余纯顺最后像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倒在了罗布泊。”

“啊,我中学时候的物理老师也很迷余纯顺,他总讲起人就是要有探索的精神才能去征服和改造大自然。”

“你说的是魏超吧,我记得不错,也是周正宁在九龙镇上讲与他的。那是我怀了你以后,迫切地想知道是男是女,到九龙镇上做B超,刚好魏超的媳妇儿也也怀孕做B超。我们陌生女人之间说孩子的事儿,他们陌生男人之间说起了另外一个彼此都陌生的男人余纯顺。因着周正宁当时也独自走完了川藏线,所以魏超一得空就每每从九龙镇上骑三八大杠跑来咱们村子里,讨教川藏线上沿途的风景和故事。一来二去就这么熟悉起来。”

“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他当时说早就认识我,吓得我上课总躲他的眼神。”

“他也有个姑娘,叫魏兰,很早就随了他那做女强人的妻子去了深圳念书。”

“这还真不知道。我们那时候还疑惑,他长那么帅为啥就是不结婚呢?”

“谁?魏超么?”

“是,起码在我们中学生眼里,一年四季的白衬衫,头发打理得油亮利落。”

“比起周正宁,他差远了。不过他嘴皮子好,当教师不屈才,虽然只是个清远中专的毕业生,心里却活泛,懂得自学。”

“周正宁很帅么?你看这出家当了和尚的照片,肥头大耳。”

“他只是脸面大些,哪里肥头大耳了?非得像你们年轻人的脸庞一样,刀削斧砍地棱角儿分明?我们都快五十了,你们才十八!当年我见他的时候,他确实帅,不过也确实黑。——哎,你说,我现在这个面貌跟你小时候还一样么?如果我跟他见面,他会不会不认得我?”

“你认得他,他不认得你?哪有这样儿的事儿!”

“你刚才说他现在叫什么和尚来着?”

“净安法师。我一个同学告诉我的。”

“那个JING,那个AN?”

“净白无暇的净,安居乐业的安。”

“你确定不是宁静的静?”

“我同学发来的不是。怎么了?”

“哼,这个混蛋,取个什么名字不好,偏偏叫净安!我早该知道,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忘不了初恋。”

“啊?”

“他在杭州大学念书时候,初恋嫁给了一个上海JA区的富豪老头儿。他还替潘巧慧说话,说她并不是嫌贫爱富,只是她当时恰巧需要一笔钱。”

“杭州大学?我怎么没听说过。”

“九八年并入浙江大学了,那时候还没有你呢。”

“哦,是这样啊。”

“嗯,这世界上的许多事儿都在变来变去,你就拿这家伙来说吧,原来这世界上有个人叫周正宁,可后来就忽然成了个和尚,净安和尚。”

“哈哈,好像也挺有趣,不是么?”

“是啊,这家伙为了躲母亲的责难,从广州大佛寺逃跑了,当时他还不敢出家,只在寺庙里当义工做居士,不想竟也从此杳无音讯,一别十八载。”

“可我外婆说他在大佛寺就出家了啊。”

“你猜谁跟你外婆讲的,我不是想省些嘴皮子嘛。”

“你那么肯定他当年从大佛寺逃跑不是躲你?”

“我当然肯定了,我们二人君子坦荡荡,更有君子之约。他离开大佛寺是给我这孕妇留了信的,说三年后的六一儿童节,望我念及旧情,带着你来大佛寺,他也会回来。”

“见着了么?我怎么不记得我去过?”

“两三岁的孩子,能记得住什么,身体在拼命地生长,新陈代谢太快了。我确实带你去了,只可惜没见着他。”

“就这还君子?我听我朋友说,周正宁跟我朋友的父母也有个约定,也没有出现。这人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全无信用可言。”

“你这赌气的话最好晚说,不弄明白就乱说话。我敢确定他确实也到了大佛寺,只没有见到而已。”

“你怎么敢确定的?你凭什么确定!”

“凭我的直觉,凭一束白色的玫瑰花突然出现在我坐着的长椅上。”

“直觉?一束白玫瑰?”

“是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常叫我看张爱玲的书,其中一本是《红玫瑰与白玫瑰》,还说我既是他的白玫瑰,又是他的红玫瑰,他也绝不会像佟振保那样负心于我。那一束长椅上的白玫瑰,大概是想说我们做不了夫妻了。可我也绝非什么白玫瑰,也全不会因着寂寞去与人偷情。他太小瞧我了,反而自己在情感上显得软弱。”

“听不懂。”

“看看那本书就懂了。你不是文学院的学生么?不读小说的么?”

“我是偏秘书学的方向啊,阿妈!再说了,我才几岁,读的了多少书!”

“那以后可有进步的空间了。”于文秀话锋一转,忽然问女儿璎珞说:“你说,我该去见见他么?就像他临别给我出哑谜送白玫瑰,我倒是该还他些什么颜色瞧瞧。”

“可以带上我么?就像上次一样。”

“非常不错的想法,也许你就是我要给他瞧的那个颜色。”

“那我当枪使?”

“不,拿你当糖衣炮弹。”

“什么时候去?”

“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明日。”

“那我跟外婆怎么说?”

“怎么说?说学校有个研学活动,说梦娇约你去登丹霞山,什么理由找不到。”

“就不能如实说她女儿去见老情人?”

“注意你的分寸,傻姑娘!我可是你妈。”

“你撒起谎来,比我都专业。”

“等你讲恋爱了,就知道这扯谎的本事不过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

“不过我想问的是,你这么肯定那净安和尚就是周正宁?”

“肯定得当众脱了他的僧袍看他胸膛的痣点儿,如果他不承认的话。——你总问我为何你是细长的丹凤眼,这下看分明了吧。”

“作风泼辣了点儿吧,妈。”

“他认了自然好说话呀。”

“那咱怎么去呢?”

“明天叫你舅舅带你到韶关高速收费站,我从家里开车过去接你。”

“好,大概几点到收费站。”

“六点半吧。”

“那么早?”

“我最近失眠,起的早。不过早点,路上也好开。”

“成。”

“那就这,先挂了啊。”于文秀说完,又把十来天前那件裙子翻出来穿上,在老式儿的立柜前照看镜中的身形。皮肤松弛了许多,皱纹也不甚少,只这体态比年轻时候不算差,因着更年期失眠,反而见得消瘦。

再说璎珞,刚与母亲挂完电话,夏梦和便发来微信说:“他自己说自己叫楚安狂,不叫周正宁。但我敢肯定的是,他确实是当年接济我父母的那位。我们聊到西樵山,他什么都没聊,只说了四方竹。而我母亲当年告诉我,那背包客便是去西樵山看竹子。”

璎珞听了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真不是他?可刚才母亲见了照片的,说他就是周正宁。璎珞并不着急回复,而是又打了一个电话问母亲说:“妈,你认识楚安狂么?”

“哈哈哈哈哈啊啊哈哈......”于文秀一阵狂笑后说:“很久没有听过这名字了。我与周正宁在一起前,周正宁说自己叫楚安狂。他忌讳与陌生人说自己名字,就编来这么个谁家父母都不会取与孩子的姓名。还说楚就是楚客,安狂正解了自己名字里的狰狞相貌。”

“刚才我同学跟我说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两个人。”

“就是两个人。就像他喜欢把玫瑰分为红色和白色一样,他叫自己周正宁的时候很菩萨低眉,他叫自己楚安狂的时候很金刚怒目。我们在珠江边醉酒的时候,他会有模有样地跳大神,自言自语地夸赞或者数落自己。他待人很友善,对自己却意外地刻薄。仿佛是一个身子被两个神明共管,用不太恰当的医学术语来说,有点儿精神分裂。也许这就是人的多面性。西方有个宗教画师,一心想画出一张完美的耶稣像,于是花了十年时间在各个教堂中寻觅最为本性纯真的修道士,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画出了自己以为的最完美的耶稣画像。等他功成名就许多年后,有人劝说他,最好也画一张撒旦的像,这样对比着看,原来的耶稣更显光明伟大。于是他又花了十年时间在各个监狱里寻找最为丑陋邪恶的犯人,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画出了自己以为的最丑恶的撒旦画像。可当那画师把撒旦与耶稣画像放在一起观看的时候,感觉哪儿哪儿都不对。好像并没有言语上认为的,撒旦叫耶稣更显得高尚,耶稣叫撒旦更显得邪恶,反而是一个人从年轻变得衰老,从俊朗整洁变得枯槁邋遢。他忽然意识到,那两个模特是同一个人,便恨恨地撕毁掉两张画像,从此再不动笔。”

“你这故事讲的与我听来的有出入。不过大差不差。也就是说人虚幻出来的神魔,在自己的世界总是对立统一的情结总和,不过是把一群人分别于另一群人的手段,当年臭名昭著的吉普赛人,如今的新月恐怖主义和零元购的非洲裔。”

“跑偏了你,我说的不是社会学问题,我说的是周正宁和楚安狂是一个人,表里不二的一个人。我那是总调侃他,丹凤眼、美髯翁、青皮脸面、大高个儿,要是生在古代,靠面相就起码做个骠骑将军。”

“有时候真搞不懂你,我的妈妈。你遇见悲伤的事儿格外地悲伤,遇见快乐的事儿时格外地快乐,全没有成年人的稳重与收敛,更别说喜怒不形于色了。你到底是天性如此,还是只童心未泯,并不曾从生活或者父母那里学来隐藏自己情绪的手段?”

“知识可以学习,性格多半由着天生。我晓得自己的缺点,就是不能隐藏情绪,所以才把身子藏在了这大山里,做了个赤脚医生。”

“我真觉得你身子里也藏了两个人。”

“那是自然,不然他也不会说我既是白玫瑰又是红玫瑰。要不要我偷偷地告诉你,我身体里还藏着另外两个人,她们其中的一个名字叫女人,另外一个的名字叫母亲。”

“很棒,很棒,你总是给我这个幼小的心灵带来惊喜。”

“我当年跟你说,周正宁就是个过路的几天的客人,其实也是懒得嚼舌头。”

“我知道。”

“你的性子虽沉稳,可思想包袱太重,不像我,拿得起放得下。”

“我知道。”

“你看,我这句无论说什么,下一句你还是要说我知道。”

“我知道。”

“从这以后,你的心绪变不如说这话前豁达了。知女莫若母。”

“我知道。”

“这没有什么对错,只是一种不于我的性格。”

“我知道。”

“好了,别再表演了,傻丫头,赶紧睡觉吧,明天早点儿起。”于文秀知道璎珞又在配合自己,不免想结束谈话。

“我知道,那挂了啊妈。”璎珞有几分被猜中,有几分则出于陪母亲的话赶话儿;不像母亲说话间便忘了原来说过的话,璎珞总是把说过的话想很久。七月末的夜里十点,月亮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群星皎洁而闪烁,于这必背的山间近如萤火。

二楼东屋的外婆捏亮了灯,顺着木板的缝隙穿过厅堂,又钻入西屋里璎珞的眼睛。

“我都做两回梦了,可是!——你妈这一晚上打几个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儿么?”外婆推开房门还未下楼时问。

“家里收到学校的一个通知,说是这几天有研学活动要我们参加,本来应该早点到的,月中河南一直下大暴雨,信件晚了一星期才发出来。”

“很严重的雨么?我单知道咱们山里头洪水来的可怕,那平原上也可怕么?”

“农村倒还好,怕就怕城里的下水道赶不上雨来的迅疾,几年前吧,忘了是哪一年,郑州720特大暴雨,地铁站和低洼隧道里淹死了不少的人。”

“哎,这山里也是,不是冲垮了房屋死了人,便是连着牛羊一起冲走。所以说啊,人总是要对天敬畏,才免受其责罚。”

“嗯。不过,外婆,我明天一早可能就要离开这儿了。一会儿我还要给我舅舅打个电话,让他早起来送我去韶关。”

“再晚些他也不睡,就怕明早起不来。你还是跟你舅妈也说一声,免得他耽误你行程。”

“也行,哈哈。”

一时无话,盘三妹自下楼去,到屋檐下静坐。她晓得自己外孙女儿在扯谎,就像女儿扯谎一样,盘三妹明明已经听见他们是要去哪里找那个出家当了和尚的人。然乌湖?静安?杭州?大佛寺?盘三妹心里没有地理,听了个稀里糊涂,想了个稀里糊涂,可就是替着女儿与外孙女忐忑,也为自己当年的不留情面羞愧。盘三妹心里想着,也许当时不阻止秀秀离婚好了,起码周正宁当着自己的面儿说会娶了秀秀,三口之家,总算个团圆。

吴越的母亲来吵过几回,说秀秀没妇道,说三妹教子无方。这简直是个天大的诅咒,也是此咒叫盘三妹彻底胳膊肘往外拐,自以为站在里道德的一边。她与吴越的母亲一样,是谎言的受害者,却因着不明就里的情况自以为是,彻底断送了秀秀的幸福。

夏梦和一直没有收到吴璎珞的回信,心里想可能是睡了,又或许是听了楚安狂的答案,心里觉得冷落便不想说话。可不管怎样,夏梦和还是等了一刻钟才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这是他睡前的习惯,也是他可以常常做梦的秘诀。

是夜,夏梦和的梦中出现一个自称“半亚男孩儿”的原始部落酋长,那人引着夏梦和把家安在一座桥上,但是好像所有人都睡在桥上,这只是一种感觉。可以看见的是,桥下有无边的水,还有太阳满落的光。仿佛沱河里的船只忘记了渡口,锈铁上岸后眼见,一座又一座大桥疯长,爬上更高的楼。城市已为这水流除去杂草和忧郁,连同羊群与它不曾有过的胡须。

然后,接着一个山海无声的大风天,夜晚湿漉漉地压到了一切无生命的高度,星辰真如点墨而天地之间形成纸片叠痕(我们就在纸片交叠的缝隙中建造“电子跃迁”一样无痕的维度),依旧是一座长长的桥,像个滑梯一样漂浮。而忽然又不知是哪个城铁,无数的人从地心中走出汇入忙碌的街道——街道紧挨着一条河流,一边是山,一边是城。夏梦和钻入那城铁通道,没有看见上帝视角下的轨道交通,而只看见破落的师大教学楼,然后循着朗朗读诗经的声音过去,却找不见任何人。由于房门紧锁,夏梦和不得不像个老鼠一样钻进课堂现场,没有桌子和板凳,只有砖贴的地面发生着苔藓,黑板上写着“講義”两个大字,其下有如蛇小字数行相互缠绕难以辨认。一间如此,两间如此……夏梦和感觉到厌烦——他明明就听见那声音,而想着同那些声音发出者书生意气一把,可无论如何就是难以互通,只听得不绝于耳的声响。于是夏梦和便在困倦中抠出黑板边框里的粉笔,自写起人类自以为有趣的“程序正义通吃法则”,接着又自觉无趣地让梦境吞食了自己。——这新的梦中,夏梦和启发自己寻找一些真正的人,便把一些同学加载进来,先是墨子、杨朱,而后范仲淹、王安石等等,最后是他真实的同学,比如朋友圈常抬杠的几个,鸿升、老范、青山、旭东……他们真实的加入,让夏梦和的梦境彻底混乱了。夏梦和听的可笑,因这些憨货们说,来吧,让我们用炮仗把夏梦和从梦中炸出来!而后那师大的门竟然真被炸开了……可走进来的,又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一些不会说话只会写字的家伙,其中就理所当然的发现了韩非子和王船夫(不同于夏梦和同王安石关于南京的对话历历在目,这二人只静悄悄地写字。)。他们吱吱呀呀地挪用着夏梦和手里的粉笔书写,却不肯说一句话,哪怕是“下课”也不肯说!

夏梦和突然明白了文明对于文化的逃逸束缚之能力,再然后也就明白了什么是尼采所谓的本能构想以及如何通达强力意志之可能。人总是没有大多的时间去完成枯燥的读书与思辨,而依傍着直觉认知里的无量光源来定义并规范集合调用——从逻辑来说,一切“原子”命题结论都不可重新抛掷骰子而得到非第一性事实,可文字却毫无意外地剔除了语言发生的“场景”顺时性,而回溯并成就了无边框性的意义,也因此带来无限外延的舛误。这也是黑格尔说人并不会从历史教训中得到任何教训。——夏梦和在梦中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将“博弈论”的全知理性可能性并入量子力学的狄波拉运算符号之中,从而消解掉维度这个真空状态下的“对称向度”——而把光的“无矢量性的速度”和暗物质连接起来,而并非简单地理解为光速的超验、过于执着“波粒二象性”。

光作为一种激发场,不过是人们作为观察者重新看到了原本就实在的“暗物质堆积”——用计算机中堆栈和数据调用的思维很容易想清楚,也就可以明白为什么数据擦除和恢复可以同时在磁盘上发生。我们的时间性来源于规律的二次环状还原,没有闭合与重复的规则总是让人觉得不完美,也是如此,我们渴望寻找出最简洁而完美的方程式。但我想要你明白的是,任何的周而复始都刻度着一种承接生命体验的假想,从而以直觉并自觉地享用其深深的“宗教性”。科学也不例外,而且正以最高飙的先验性验收其“伟大”的工程——社会达尔文主义。

王船夫听了夏梦和的讲义,只冷冷地嘲笑几声后,就跳河死掉了。也欲跳河的韩非被夏梦和拉上来岸,夏梦和与他说,咱们是河南老乡,你应该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吧?可韩非面部崩出了青筋,眉心聚着浓稠的紫色,想说话却口吃地说不出来。——这时,夏梦和听见新闯入梦来的吴璎珞说,把他娘的炸出来,这个憨货肯定就在里面,我听见他的胡说八道了,这个无知的笨蛋,希望用某种范式来重建历史!夏梦和笑了笑,心想,我难道不是在城铁的地下甬道里么?就算你是天山炸矿的高手,可也不能大材小用,来当恐怖分子吧!然而,一声炮响平推过来的火焰火太阳一般宏大,夏梦和看见所有的光线在自己身上一丝一缕地灼烧,他看着那光明而无声的世界,好像失去了所有,那些不曾感觉过的疼痛……而这梦的外面,却是夏梦和在僧寮里梦遗了。

夏梦和醒来擦弄,还是夜里三点多钟,同住一间的小哥杜世文在一旁的桌子上自顾自地抽烟写东西,全没往夏梦和这里看一眼。杜世文是个BJ朝阳上班的文字从业者,却自嘲说,说是创作其实不过是洗稿儿,太阳底下哪里还可能有什么新鲜的事儿,不过是老瓶装新酒,卖个好价钱。商品社会,消费主义,就像王小波说的,如若你不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就必然因着要讨生活而顺从着生活去想。做一头特立独行的猪不容易,特别是自觉不愿意吃得肥肥胖胖的猪。

刚来的那天晚上,夏梦和与杜世文彼此交换了人生信息。夏梦和都说的实话,自然简单利落;比较之下,杜世文很会讲故事,这也让夏梦和对其难辨真假。

杜世文说:“我老家在江油,是李白的出生地,哪吒文化的发源地,尽管没几个四川人能读好哪吒二字,尽管我与李白一样出生在这里。我在BJ住乡下,租了一个农家院儿。那个小村子里,有个小提琴厂,守园的门房儿早就破落了,而只剩下几个加工提琴箱体内桥切片的爷爷辈儿工人。如你所知,它于辉煌后已经破产,几个当地人弄成了小作坊,一面造琴桥换钱,一面打磨人生老来的光景。我总去听他们拉琴且怀着某种崇慕,倾听那些上了年纪的情愫,尽管走音是常有的事儿。什么维瓦尔第、莫扎特对他们来说太过乏味,舒曼梦幻以后的短曲才是其最爱。他们会说敬人的礼仪,还感慨人这一辈子——死亡瞒不住纵横天下的唠叨,而话语到最后还是避不开主义。在他们说来,死亡不算一个很坏的事儿,他们会指着自己说垂垂老矣,却也要挑挑眉头儿说,那,不远处的学校,无数年轻人正在生成他们时代的牙齿。这些牙齿会吃掉我们说过的话,训诂成另外一些茶余饭后的话。

我住的那里属于即将接抵北六环的沙河镇,明代的朝宗桥依旧贯通着温榆河;我也常常站在枯水期的河床上想起一个有关诗人的电影,和王小波笔下的知青表弟、喝酒、呕吐,然后是那个浪笑的女人,小转铃。风大的时候,太阳显得很低,我在那些欢颓不一的芦苇里躺着写诗,它们组成并封装起我和一个女人的故事。我有过好几个女人,我每个都爱她们,但只有这个与我在沙河镇上住的女人叫我分外地爱。说真的,野外、四季、没有被生活敲破的自然——大雪迷藏了我们冰冷的手脚,蝉鸣又开始聒噪着草莽的野蛮。我们躺在那草里偷欢,有次竟然有条蛇从我裸露的背上爬过。

可,比这一切更接近我的,是酒吧。女人会憧憬各种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最后因着要强烈地得到那些憧憬儿迷失了自己;殊不知憧憬以外有更多的憧憬,得到以外有更多的想要得到。我承认我是个堕落者,就像她说的那样,我连憧憬的勇气都没有,我只不过是稍显格格不入地苟且偷生。我很喜欢喝酒,去酒吧先是为了去喝酒,而认识几个人后就喜欢在里面玩乐队,其次才是喝酒。并不是乐队比酒更让人着迷,而是围着它有一连串的总也喝不完的酒。这酒吧向西,一公里外是中国不多不少的几个都被冠以中国的大学。同北航来酒吧的学生混熟了,我也就混进学校去打球儿、也选听些喜欢的课。那时我很想听懂空气动力学与实验心理学,可因由浮躁的情欲和贪醉,连皮毛都没有听懂。就这样,生命寄予我的一个又一个兴趣,都在浮夸中一一作罢。

同时期我认识一个定向给那些大学生送餐的小四川,我们相识于球场,他打球儿喜欢摇头摆尾地做假动作,而情感上却十分木讷。那时我们玩儿的不错,又因是四川老乡,他总会请我试吃新开发的饭菜,并与我说,要把生意做大做强,用另一种思路打败开餐厅的父母。

他会收取各种国家留学生带的纸币,说赌换汇率的涨幅也是一种生意。我,啊哈哈,自诩文人嘛,对赚钱不敢兴趣,除去帮他在朋友圈里宣传生意,就是拉他去河边钓鱼,更教他如何同自己的父母搞好关系。他的母亲是泰国人,而父亲总不知缘由地打他的母亲。小四川有个离家出走的哥哥,偷了家里一笔钱跑到国外,至今生死不知。

小四川在酒吧喝醉后,常有生命无聊的喟然,说唯有通过赚钱来缓解自己轻生的打算。他长得其实很漂亮,虽然只念到初中就因为打架不再有念书的机会,面貌却生得一副书生样儿。我劝他如果当下暂时还不能接受父母,就先搬出来,每一个家庭的不幸都是一场婚姻的误会。大家本可以各走各的路,婚姻却叫彼此踩踏着河岸上同一块摇摇欲坠的石头。许多的人结婚绝非像自己说的那样,害怕孤独或者明天老来无所依傍,只是因为取得自是一种不舍。就像小四川,金钱是一种无情的占有。我劝他说,你得思考自己的感情,童年无论如何都已经过去,成熟的生命自有它未来展开的路,学会和痛苦对话并敢于面对它,然后养成独立人格,便可以主动一些向爸爸妈妈表达你自己的想法,对于你和他们,一并说出曾经的爱与恨。藏在心底的石头不会激起浪花,我们只有拿它砸向水面才能得见波澜。另外,我们完全可以把他们当成陌生人来重新开始对话,从陌生到熟悉,重新认识彼此。当然,如果努力后还是一无所获,那就过好自己的生活,交个女朋友而不是整夜来这种鬼地方喝酒。无论什么好与坏的东西都不要沉迷,即便是光一样明亮,也会叫你回身时陷入暗影的恐慌。

我没敢告诉他,当时我想着去杀一个人。可乐队解散后,我就再也没想过去干这种大费周章的事儿了。太辛苦,杀一只鸡尚且费劲,杀人,那得有多大的勇气不叫自己呕吐呢?一个人,不管她如何截困于家庭和周遭世界,她总要拿起一些,摔碎一些,热爱一些,捉弄一些。不然她如何是她呢,那个叫你魂牵梦绕后又咬牙切齿的女人?不然她如何让你爱恨交加,痛彻心扉?

生活一如佛陀如来般扑面而来,此刻的天空铺满了星毡,我好像在这与你对坐的禅房里,听见从小提琴的三根弦上吹落的云尘,它们像三千大千个婴儿,躺在这无声的银河里哭泣。所有的星球之间都没有梯子,而这正需要(我们)创造,祖辈用箭矢射下太阳,我们用火再次攀登。这里没有绝对的隐喻,它晶莹剔透,牵引着人类无穷的自己,排队,等候,规则,占有——时间在每一条河流里失去方向,我们在每一个夜晚理解昨天。就像所有的星球之间没有梯子,我们人之间一样需要创造,语言,你听我说话,就是顺着一步天梯攀登,我说到哪儿你便到了那儿。”

杜世文没有说的是,自己曾经是江油的文科高考状元,北大数一数二的公认才子。这些在他看来都不甚重要,比起她来,自己简直是个影子。因着那个她是数学系的,因着那个她硕士去读了计算机,更因着人们自信二十一世界是数字化时代,算法工程师正在用各种解析方程来规范并定义人工智能。文学是上个世界的梦,人工智能才是未来世界的梦,我们叫程序越发地集成化来替代我们思考和分析,就像人类第一次开始使用语言,真他妈的了不起!杜世文知道自己落伍了,并着一众“吃文艺饭”的道貌岸然的思考者,从原来的独立思考者被订正为公知,这是迟早的事儿,也是必然的趋势;新生的思想要取代旧的思想,就像王权从杀巫师开始,尽管它必从巫时而来——最后天象与卜筮的解读,不过是要靠拢王权并拥护。她,说过一句很有趣的话,充分了一个数学学者的幽默——更是数学的幽默:当你偷窃的时候,连在场的自己都那么多余。

在夏梦和要他再讲故事时候,他说:“我曾认识一个新西兰的留学生,曾与我同一恶搞中学念书,她说自己为了躲避回家相亲,最终愿意留在新西兰当动物医生。一个人烟稀少的偏远小镇,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农场周边,星落般散布着毛利人。广袤的农场,她和羊群为伴,最后免不得被性侵。她向我说这个时,还说自己没有反抗。我当时很惊慌,还问她为什么不报警。她说,这是咎由自取,自己明知道在那里犯罪率高,却还是独自在黑夜出去慢跑。她说自己能猜出来是谁,但这都不重要。一个既定发生过的事情,如果一直放在脑袋里,那么沉沦是不可避免的。接着她又说起了自己更加变态的心理,和童年往事。我目瞪口呆,因着她说孤独中的人被欺负从某个方面来说,正可以消解掉孤独。

也是那时,17年末,我以此写了一个剧本。有一天她说回国,飞云南,然后想来BJ逛逛,问我有没有时间。我说有,瞒着自己当时的女友。可她最后还是没见我,只在我给她介绍的积水潭逛了逛,就走了,直飞新西兰的动物庄园。从此以后,就再没有联系过。也是她告诉我,云南大理有许多留学海外的私生子女,因着许多人在大理有第二个度假时候组成的家。我认识的一个文学前辈,也是个出名的老诗人,就是这种情况。我起初以为,只有文艺圈才如此轻浮;不想商圈更甚。就像被人赞誉的弘一法师李叔同,就是一个丫鬟生的,他在曾经的天津港也有着浪荡不羁的青春经历。更别说,如今这些草包一样的私生子女。他们像被挑尽骨头的烂泥巴一样在国外灯红酒绿的街角,自认潇洒地不拘一格,直到国内的家里再也不肯寄一分钱,才愿哭哭啼啼地回来,才肯直视自己作为私生子的羞耻感。所以你就可以想见,为何许多的王侯,几世之后的人竟也如平头百姓一样采食于商业百工。

也许完整的家庭关系,对于一个人的性格养成是至关重要的。这也是希腊神话为何那么多人与神生出了许多怪物,——其实他们不是形体的畸形,而是心理的变态。当你的视野足够开阔,你会发现,正经而美妙,是多么地纯粹且典雅——但,这个世界的变态,并不一无是处,他们完善了人们的感官和意象延伸,使枯燥的生活不止于道德律令。美学架构下的艺术延伸,也就显得那么不可或缺。有人拿着发乎情止乎礼的诗风来要求后世小说或者剧本,那完全是一种心智上的返老还童。我很喜欢读四书集注,觉得朱熹很聪明,而且以佛系儒,逻辑通贯,但不读书的人就只会拿着封建王权制度下政治摘要的宣传资料来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存天理,灭人欲”,拜托,你是元明清的皇家传声筒么?你不会自己理解文本的其它内容么?还是说尧舜禹的禅让,你也一并信服,并不觉得那是文化的理想,而是实打实的政治语录。政策理性和时政往往并不相干,倘若按柏拉图说的,西方世界那都该是哲学王作君主。现实呢?不过是更多的血腥玛丽。人也一样,许多时候自以为掌握了许多的知识,明白了许多的理论,就可以足够理想地来思辨自我,更甚至思辨生活。可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而仅仅是风马牛不相及般将心血来潮时候学来的智慧抛诸脑后,而延用着一个家庭的思维惯性。”

夏梦和尽管不甚赞同,却又因知识的匮乏反驳不起。他本可以举出许多截然相反的例证,但历史上似乎也有更多的例证在印证着他说的话。也许这就是文学对于历史的改造吧,它提炼化地概括了一些,而最终不过是完成了一套寓言式的说辞。也是第一天来后,二人除了寒暄便再无许多的交谈。

这次夏梦和从梦中醒来,才忽然意识到这几天的梦境总是朦胧得可怕,本要看见的许多东西在梦里都看不见。想来是因为这从杜世文口中正吐出的湍流地烟雾。 第6章 门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夏梦和拿了换洗的衣服,同杜世文借说做梦出了一身的冷汗到屋子西边的公共淋浴间洗澡,而对于杜世文奋笔疾书的东西丝毫没有兴致。可等夏梦和回来,屋子里却没了人。原来杜世文自信写了一首好诗,因无人共赏,就跑出去淋雨,匍匐在一片樱花树下亲吻一个铜铸的丈二小和尚。这举动叫夏梦和想起刚写完《女神》的郭沫若在大雨中去亲吻泥巴,好像所谓的文人总是有些出格的怪想,他们被缪斯女神亲吻,便要去传接这个吻么?哪怕是泥土,哪怕是铜像?

在夏梦和看来,这算不得什么好诗,比起来,杜世文讲的故事更生动一些。可当时夏梦和新叠好擦脚的毛巾准备上床睡觉,那个湿漉的雨人并不忌讳一身的水,便来拥抱坐在床沿儿的夏梦和。

杜世文说:“你晓得么?我刚刚把梦里的东西给记录了下来。”

“你记得住梦?”

“除非不愿意,我很多梦都记得一清二楚,因为我入梦后总有管控梦境的能力,尽管生活中我并非一个自律的人。”

“这叫人羡慕啊,我许多梦都记不住的,只有很长的梦才记得,却总是丢西瓜捡芝麻一样不连续。”

“我在梦里做了首诗,因为梦中有人指引我,说权力和饥饿一样,是一种实验性幻觉。如果某个政府愿意把这种实验继续下去,那么我们人类很有可能,活得最长的时间就是在母体内,然后像变态后的蜉蝣成虫一样不饮不食后死去。”

“你这个梦很不切实际,如果出生后不饮不食,那么母体是什么,她又怎样供给营养给婴儿呢?”

“你问的很好,那母体已经不用是人体结构,和缸中大脑一样,她只需要是培养皿中的类子宫。婴儿的脑袋成长最快,所以人工智能最可以拿它来做算法演练,就像用DNA来存储智能程式数据一样。”

“你这人工智能里没有了人。”

“不,那新生的婴儿脑袋就是人工智能的一部分,只不过它们不以人的生活方式来经验这个世界。”

“想想都可怕。”

“我们为什么不拿动物来做智能呢?”

“因为我们怕老鼠反过来统治我们,就像动物园庄里的猪造了人的反。”

“哈哈,真有那么一天么?”

“也许吧,三十岁的我肯定是等不到被老鼠驾驭了,你们年轻些的倒有可能。”

“简直是天方夜谈。”

“可是如果你把社会分工都按以动物来表述,就会发现,每个时间段的话语权主导者都不一样。上个世界犹太人还被做成肥皂,如今却是什么样呢?再别说工人从当家做主,到如今的牛马生活,也才多长时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家事如此,国是亦如此。谁都得承认这世界是一个矛盾体,可最终把矛指向那个盾的时候,盾却要说疼了,痛彻心扉地疼,涕泗横流地疼;直到这盾的铁练化成矛,而那矛腐蚀成不经锋锐的盾,又要快意恩仇地杀戮,大言不惭地教诲。”

“这样说来倒新奇。”

“还有更新奇的,按着如此的矛盾,分析一通后,先射箭再画靶。任何的理论都有可能因着人的无知而成为集体的部分共识。哎,不说这些了,还是要我给你读读我写的诗吧。——《饥饿是一场丰富的幻觉》:

悬崖之上,拎着清江撂下一嗓

饥饿像被风踩痛的云朵又捆成雨水

我有两个不吃不眠的夜晚

背着天昏地暗走路

踏上每一颗星眼望去宇宙穷途

天地春华燕子呢喃

可仿佛就是不曾有过月亮

我记得婵娟拈捏着一粒种子就饮狂药

吴刚初犯天则正效末路之哭

众神对于人间这低矮的流放地

表示怀疑,死亡仿佛白骨堆雪

穿上符号学的袈衣

我的象征对每一个文字表达热爱

而终于到达月亮的痴迷

没有谁肯背着展览的栅栏窗

修饰那确定而绝望的记忆

一切沉重的爱都关着对等的语言

正如时间拒绝交流

——多么冰冷的飞驳鸟

直直地立于它的麦田

守护惊蛰之前

那些妄图偷窥世界的虫子

三足乌,你听——

听我的幻觉里每一颗胆怯的心跳

都构成了我那只记忆里得来的报喜鸟”

杜世文常常做一些奇怪的梦,而梦里的事物像土家族的语言一样别开生面,麦谷是天上,劳尺是太阳,叔叔是月亮,布里叫星星,树苏是雪,饿是云,裸噶是男人,簸立是孩子,拉达是帽子,拉皮是单衣;裤子是哭,箱子是妥,铁是写,火是米,肉是石头,做梦是木子,吃酒叫热乎,读书是蚩吐。

他梦见人群在死后像板块运动中的石头一样挤撞成山峰,所以写下《人群挤撞的山峰》:

“没有攀登者

就没有石头

胜利总是穿过自己后的

头一个空想

我们从西西弗斯手里抢来石头

从此尝试永无止境的高峰

那第一座高傲的时尚

早已风化为泥

并无古韵在我们手中坠落

但你却如此清醒地

推着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相信——劳作

永远离不开集体的疼痛

世人爱其色,我独爱其名

其色尤可变,其名已是名”

他梦见一只老燕如大家族的族长颇有风范,来与他这个梦里采燕窝的人谈判,所以写下《燕梦》:

“浮天海上,唯我一帆,接鹏之短翅,近鲲之长酣,登无眠之岛,入有无之帘,洞见群燕呕盏,吐沫清剔,中有卵蛋,或一或三。嘤啭如波不得析,执火如星不得亮,忽一燕出闪,万鸟翩随,压压黑翅,使吾黄巾游离,而面有马蹄踏踏之风痕。

重燃灭火,壁上卵自化,嘤嘤啼泣,似童非童。老鸟乘风归挂,吐哺团养,见我如梦,而疑生问答。

“子何忽来?若取用天食,当我儿飞后。”

“大丈夫何食!”,吾言未征,却回心一笑,只道“虽汝持家之用,而黏腻若痰;然果有大化之补,我亦取之如蜂巢;况人命关天,何相时日!”

老鸟短喙鸣天,哟哟苍泪,呕如冰洁而凝成血色,一粒一线,噤若寒发;于成盏而渺茫,于身死也速速。吾自恨顽劣,虽其众啄我黄巾游戏,亦可心当玩耍,何意睚眦必报!吾唤止其啼;然玫瑰欲成,夜莺将死。众鸟高飞来,倏然有精神,滴粒走线,唾吐接连,不时为万里长城!蔚然可观处,其群杂嚷,拱而欲我伐;然老燕坠身,又自抢头飞散。

我举火明照,曲臂细查其可怜而哀之曰,“堂前泥燕,我尚可成戏于墨端;壁上雏儿,吾何况忍心其毁杀?只道人心草草,不言伯仁而其死;哪问燕情烈烈,有语为巢而自冒!”

“众口铄金易,众口成金难。一身死不足惜,一心死尤为恨!长城易造,振振其翅者易得;长城易毁,帅亡而成无主之境。我辈之固若金汤,尔曹之口舌福分,其维万物生之而不厌?其维君子远之而不闻?天命尚且争其大,必也正名而后冠服;地势自当随其小,必也成理而先用物。心也入浪海,浮沉平常事,我怎不知,何必文饰。尔弱冠之梦方丽,我之一生也毁。大年小年,从游昆仑之壮,吾自解其憾意耳。想来人如山崩,大冰推石,于星于夜,何其渺然仓促。生之精神,死之物化,一物一心,一心当万般用已。强求而至,得也忽,失也长,劝君行如木,一立长身,为万般燥夏之物,些用清凉耳!”

呜呼,燕燕于飞,差池其羽!文明之相彰益,犹身死而存之!一梦何短,大梦何长?”

他喜欢做梦,更喜欢写梦,不同于别人的梦想,他只做梦的忠实的叙述者。他甚至因着自己醒来的时间不同而把那梦归类成一个早起的梦或者一个晚起的梦,凌晨四点以前算早起,四点以后就要算晚起了。所以今天这个饥饿幻觉的梦,自然也就算一个早起的梦。除了做梦以外,他几乎无所事事,当然只是因为他把洗稿儿这上班的事儿全不当做一回事儿。在那里都能洗稿儿,只要按公司要求,不管是脱口秀儿的急用稿儿件,还是民国巨擘的花边新闻,他总是按图索骥,急公司之所急,急公众名人之所急。他看不起那些侃侃而谈的提词器表演者,却是表演者被大众认可甚至崇拜的实实在在的推波助澜者。一顿美味的菜肴被端上餐桌,同餐的夸耀自然归于东道主,而绝不是后厨的勺子。他喜欢做勺子,这也是她离开他的原因。所以才有那句关于偷窃者的幽默,所以才有他自觉如暗影的羞耻感觉。

可在其朋友圈中,又是另外一个人,他喜欢对这个世界指手画脚,更有唠叨不完的生活琐碎。

她离开后有两年多,与杜世文在西小口地铁站偶遇了,见面不语,疾步反走。杜世文很懊恼,心想本不该这样的,毕竟以前那般亲昵,可又自笑起来,毕竟人家说人家是天蝎。比起琴格的音调固守于品味,人总是由着情绪走音儿。他回到那村边儿小院里,摆个马扎儿到房顶去吃闷烟,天虽然格外得蓝,眼睛瞧到地上,温榆河却快要干涸了。两年前的冬天,他们还一起在河床上溜冰,雪橇板还有房东二女儿出国过年时让帮忙照看的金毛儿犬。秋日的莲藕碳化后,封冻在很深的冰底,雪花如洗车时候喷撒在前挡风玻璃上的泡泡儿,登时充盈天地。她当时笑得那样开心,完全不像一个简洁的数学公式,使用着各种限定性符号。那是她竟如此地舒展来开,无边无际的一长串,无拘无束地只有加减乘除。直到她想起了事业,那个让打工人生活变得一塌糊涂的东西。

“偶遇一个美梦需要睡下多久

原谅你,旧情人

她说还不是时候

我总也猜不到火车的停与留

BJ的春天如你来去无由

我如果说还爱你

你肯定笑我傻帽儿

毕竟时间经不起逻辑推敲

你的眸上有一颗太阳

顺着满头金发放荡

那是我喜欢的火焰

马可波罗从不会离嫉妒太远

我住的地方离酒吧很近

这让我可以一直为你醉下去

我一定是看见了彩虹

从你的手臂伸展到天空

正如一朵花开了就要死去

我遇见你是个爱情的反命题

这欣喜仿若

生长在一个迷人的黑洞

我逃避却不肯丢下自己

没有月亮的夜晚

风总是显得矮了一截

趁你睡着

我饮下一碗留给死亡的春药

你说就算我死去

你也不会穿黑色的晚礼服

为我葬礼

让人忧伤的

不是装满眼泪的口袋

和旧式打火机

而是我们都还活着

就要用尼罗河的水清洗往事

而是我们都还活着

就想将生命装入金字塔

建造永远的埃及

——《与西小口及往事》”

杜世文发狠劲儿连夜谱了好几次曲,最后却不了了之了,就像偶遇时无话可说,离开竟可以成为一种道理。杜世文想到离开,便把一房间的书摞在一起以床单蒙盖住,带上几身换洗衣服,清空冰箱里的东西到车上,断水断电,然后锁门儿离开。

从BJ北开去BJ南,杜世文离开前想去拜访一个朋友,那是他几年前参加法源寺丁香茶会上认识的鼓琴高手。对于宋代点茶的技艺,杜世文不甚关心,因为他觉得如此风雅的事,须有趁人的丫鬟,雅则雅之,而不便与时俱进。而当时大叔鼓的琴,在丈八的啸吟外,更是缓急合宜,收放洗练,如珠如雨,清白泼洒;颇得管平湖先生的指间神韵。一问才知,竟是管先生的徒孙,师从王迪女士。

文叔原是要请杜世文下馆子。可杜世文却说买些饺子煮就好了,正和自己要出远门,而所以来叨扰,是想听一曲《获麟》。

文叔问杜世文说获麟封笔,你是不愿意写东西了么?

杜世文笑说,哈哈,不写吃什么呢。就是特别想起这曲子来,合着梦踏进一只麒麟,奇怪的是,这麒麟有角不挂,有腿不走,直愣愣地在天上来回地晃悠,像一张碎纸片单薄,半隐在一头汹涌的云上。我叫它下来,它也不说话,我问它孔子果真见到过么。它也不回答。反正啊,它有腿有脚,有脸有身,却什么都不做,只靠着一朵云在天上飘。

文叔说,这不就是当下的生活么!城里的人虽还不是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分踩在不同公司的云端,什么都做又好像什么都没做,着急忙慌地过日子,日子却好像并不怎么好过。原以为有手有脚,可以大有作为,最后却是一个时代、一座城市、一个公司、一个部门上看似有用却又可有可无的螺丝钉。

杜世文说,我单知道文叔您是个鼓琴的高手,不想解梦也堪比周公哪。

先听琴,还是先下楼买饺子?文叔并没有再多去解梦。

“自然是听琴来的先。”

“好。我去换身儿衣服,你把琴房那香点上一根吧替我。”

“好。”

听了琴,杜世文并没有留下来吃饺子,而文叔也不问这小伙子要去哪儿。从此,杜世文就在一辆比亚迪的大唐里翻山越岭,睡觉发呆来了;与其一道跋涉千万里的,是两只在文叔家楼下停车位边儿上发现的两只小奶猫儿。两只小猫儿还未睁开眼睛,就被人拿纸箱丢在了那儿。杜世文搜了附近的宠物店,便过去,因着没有喂猫的经验,就拿着它们问店里的老板娘。老板娘心善,听着猫叫,就抓了些幼儿猫粮放在一次性的纸碟上给它们吃,嘴里说,好在可以吃猫粮了,不然还得喂奶就更麻烦。说时,老板娘又戴了一次性手套,分别抓起两只猫来看。白猫的眼睛可以睁开了,老板娘拿棉签儿蘸了生理盐水替那白猫拨开眼睛上的一团脏,然后双手拉着上下眼睑便给白猫两只眼睛分别开了光。这只小三花儿眼睛炎症厉害一些,你最好每天三五次的用温生理盐水帮它擦拭一下,兴许一个星期,它也能睁眼看世界了。老板娘说完又骂骂咧咧地讲,丢它们的人果真是缺了德,这么小,起码等断了奶啊!杜世文问老板娘这猫大概多大。老板娘说,十到十五天左右,三花儿小一些,许不是一窝儿。不过也可能是一窝,只是三花没有奶吃,就与这大猫娃儿子差了两寸长。

如果你认识杜世文,你会发现他有一段时间的朋友圈里都是在说这两只长毛猫。白猫通身白净,只耳朵与尾巴印了大橘的族徽,三花儿则蓬乱着黑白橘,有的一根儿毛发上三种颜色全有。先是从BJ的老板娘那儿买了奶瓶、羊奶粉、幼儿猫粮,再后来是猫食盆儿、猫砂盆儿、指甲剪儿、猫草、驱虫剂、沐浴露、洗耳液,天蓼棒、逗猫棒、电老鼠、激光笔......

杜世文也从一开始的文艺变得心烦,然后自得欢喜。

“蔷薇(准备给它们取名,一个叫小强,一个叫大卫,合称蔷薇。再没有哪座城市像BJ一样把蔷薇种的这般绚烂,所以我想它们的生命也如蔷薇绚烂。)

五四青年节

装甲兵干休所

像星星一样啼哭的夜

淹没于人间烟火

大地计算着发蒙的噪音没落

城市刚烧完它无风的雪

谁用着凉的眼睛窥视尖叫——五月

BJ的蔷薇一朵接着一朵

你是谁走丢的路口么

指向青春的梦想未曾破裂

一个用羊水装不下的寓言再次摸索

哦孩子乖哦孩子!我听过你

漫长的海底的告别”

“梦见有个人养了一只熊猫,也办好了各种手续,结果熊猫对她说,它快要死了。她说没关系,我要的就是这个手续,我曾拥有过你。熊猫愣了愣,没再说话;而那人则自顾自地留下那熊猫远走,无话……

想想我这俩猫,真的是烦死个人。小强过了满月会跳以后一直追着大卫跑,基本上都是挨打的份儿,但还是追,原本好了的眼睛再次被抓得眼泪汪汪。可睡觉时还是贴在一起。大卫很体谅小强,但小强不会体谅大卫。比如说,昨天夜里大卫在车上乱拉屎,还一直抓人,我把它装箱子里放后背箱半小时,小强该吃吃该睡睡。而今天夜里,小强犯错咬数据线,我把它关起来放后备箱,大卫则会跟着叫几声,还有找寻它的动作,甚至于走到我这里踩奶,略带求情的声调。都说狗仗人势,这猫其实也会,我感觉——小强所以敢跟大卫动手,完全是因为我在它们争食的过程中一直拉偏架;我本想着是要小强在争食中养成个好胃口,不至于“马瘦毛长”。今晚竟然开始不仅殴斗大卫,还一直咄咄逼人地靠近我,对我很凶的声音——大概我冲奶粉的时间太长!

大卫是个公猫,小强是个母猫,我感觉是这样,现在还不怎么能看出来。小强总想重新挑战一下大卫,改变不对等的居住关系,因为大卫总是在我右肩上卧,小强也想去却总被白手套给挡回去。我能做什么呢?以后我尽量不参与它们的权力架构,就像停车这地儿的一只土鳖,溜着地缝儿走,甚至不影响那夜晚慌不择路的鼠妇。我理解生命权力的天然合法性,因为它必以最小的伤害保存和保留族群。我们先是通过训育,然后是神话,然后是器物,最后才是我们自己——我们一步步地异化,绝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只不过是换个人做领头羊而已。——ai的极限可能同样将拘泥于这种博弈和从0到1,在不同的九连环上搭建的单位一,最后都成为该点和领域的极值——我说的是数学,当然你也可以说那是后来的人。

有人以科学实证引论并热衷于卦象的错综覆杂,有人探问星象而于人间自怜绝代风华——我想说的是,哈哈,你们可真有趣,一直转着牛角,螺旋式的向上的阶梯;费曼说以后的物理学公式会越来越简单——当然了,就像那个女人一样成为精简的公式。我不反对,因为一切的科学都是逻辑的自我限域拓展,所有的关联性都从认这一令人心动的事实——即哲学范畴下的陈述句。——逻辑从文字这个助产婆手里接过去的一定是个血淋淋的新生儿么?还是无人生还后,人类意志光电化?聪明人会说,我看未必吧,那么多高等的无机物还在排队,为什么是我们,脆弱地体查这个宇宙。科学家会告诉你,我们发现了远比文字更富有时代感的真理,半衰期也好,雾化条件也罢,好像它们永远不可能会改变——但它们却是一步步在变,不仅仅是多或者少的问题,也许我们的世界仅仅是铺子里一个叮当铸剑的铁匠,那些大大小小的星辰都微如击碎的铁粒。但我要给它一个超越的审美——其实是我们所有中国人,乃至整个人类,干将莫邪,我们跳入自己的铁,而细碎的潜意识迸发,在熄灭以前,心理学家又给它起个名字,叫集体无意识。我多么调皮啊,如果没有最后这句话。”

“一个把一个的眼睛抓破,一个把一个的肛门挠肿,每天要花费四个小时,要么洗屁股,要么洗眼睛……感觉这比育儿都难!

白猫眼睛虽大,笨而且瞎,三花猫虽小却自不量力,越打越勇。

小强是个母猫,喜欢爬我肩膀上睡觉;大卫是个公猫,已经忘了我的肩膀,喜欢自己跑着玩,练习捕猎技巧,可这两天眼看就要打不过小强了,主要原因进攻单一,就是一只手拍拍拍、按头。

三花猫是真的通灵,懂人语,还爱干净;难怪《夏目友人帐》中,娘口CC便是三花。小强几乎不叫,大白猫却一直扯着嗓子嚷,黏人还胆小,傻不愣登,到处乱撞、搞破坏,会撒娇装无辜,一旦吃饱了就野得没边儿。

而从养猫,可以想见一个饶有趣味的问题,人类社会的规则到底是债权人的还是自由人的个体限定从而成就了公权力。——起因是我在网上搜索了各种养猫教程,生怕自己辜负了两个小生命,但你越看就越觉得不对劲,就好像谈恋爱的时候,对方总想以社会公约来限定而谋求让你做出妥协或者让步。这看似与福柯所谓集体癔症相符合,却又可以推至尼采谱系学下的两种“道德”价值判定,其实说白了还是贵族对于奴隶的生命价值改造。有人会说了,人从一开始,哪里就来了贵族呢?那你就不会明白什么是权威了,停留于一个词汇的自我耽情,往往于司空见惯中一无所获。昨天梦见芝诺“飞矢不动”,就像无数个我们围转地球并不互见攘动,恰恰是因为我们人为地拟定了离散下的(时间)连续且均衡;可一旦乌龟被阿克琉斯追上,那动便是我们结束了时间的涌流而追赶起均衡下的微分定点。比如一个人从山东坐飞机到日喀则,而另外一个人从LS坐火车到日喀则,他们所跨越的时区不同,而共用一个标准时间,那么你明白了么?无限次的微分积分处理,永远可以迭代出一个共有方案,那方程就是微积分掉时间的匀速且线性。

如果你这样还不理解,那可以想象的更直白一点儿,一个人从南极以光速到北极点,和一个人在北极点上不动,是基本不可能为人类所分辨的。这便是时间等效性的绝对偏差,即速度与线程关系的微积分,离散性和连续性的定义域重合(时间)。

就像时间一样一分一秒有条不紊地轮转,而世人以从生到死的平和心态安慰自己,这无疑是愚蠢的。但这愚蠢下又是多么富有“哲理”和思辨,好像那驯养小动物的规驯手段一样,它们舒心,你也快乐,有条不紊地进行、结束这宠爱的一生。可放之社会,你们为何又宣称公平自由呢?当一个词语能被无限放大,或者说什么都可以充容其中的时候,那么这个词语的内涵基本上就什么都不剩下了,只有无边的外延像个膨胀的肥皂泡,被时代的下一阵风吹破。我去年做了一个超越纳什均衡的博弈论模型,可以不用以提前赋值的方法来递归整体社会,当然,它需要足够的算力,而算力便是ai的可能性延伸,便是“科学”权力大厦的脚手架。我突然感觉到毛骨悚然,我现在竟想成为她!天呐,我到底是多爱她?”

杜世文在各种公路上开了一年多的车,到过每一个县城,不同于念书时候,看二十四史之余喜欢读县志和名人大家族谱,如今他喜欢上了数学、物理、生物工程、计算机。他突然明白了《老子》中的一句话:“有道无术,术尚可求也;有术无道,止于术”,尽管历史上一直在讨论君王有道无道,最后放置货值、盐铁时,不过是术的通译。如今学术风行,却人心自危,因着术用,便再没有谁肯为这千万学术做一个概括性的道论,人生也脆弱而荒唐到彻底活成了一场学术争论,即以你的生活方式生活,还是按我的活。道自何用?道自何出!经此以后,山川理目罢了,杜世文竟想探访起各大宗教场所来。不同于夏梦和的是,他绝非来躲清静。同于夏梦和的是,二人此时正住一间。我想你用土家族语言怎么说来着,是呀路古,还是啊你古?杜世文的这些词汇是在湘西跟一个叫水的女子学的,他总有叫人一见倾心的本事,却没有谁肯与他一齐畅想结婚生子老来伴的颐享。

杜世文读完他饥饿幻觉里的报喜鸟,以为夏梦和会夸他写得好。可夏梦和没有理他,只想着明天的事儿。

杜世文从夏梦和的桌子上抽出一本董作宾及其儿子董敏合著的《甲骨文的故事》来,便问夏梦和说:“你想学甲骨文?”

“是啊,毕竟学历史的嘛,总是要了解一些。”

“哈哈,那你以后准备专营哪个朝代?夏?哦不对!——商?周?”

“我想做通史研究,并不想做哪个朝代或者具体事件的论文。”

“那你很难毕业了哦。现在是社会细化分工的时代,你想通吃,做学术界的强人巨擘?更难。”

“并不是想做你说的那些,我学历史就是想认认真真地看待、清清楚楚地知道,从古至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变化成了什么?”

“哦,你不想靠它找工作?就是想知道人类的历史进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哈哈,你的答案很有趣,不过就像你读的书一样,属于儿童读物。如若你还是小学生,你的这个答案就值得称赞。不过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说,它未免虚头巴脑了些。”

“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想弄清楚各个民族形成的时代以及再后来不同时期的流变过程。”

“哈哈,你还是太年轻了。”杜世文笑着夏梦和,却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疯魔着想明白,人类如何从创造文字到发明诗歌,然后是神话,寓言,小说......是流传已久,还是文字使用后才创造出来。到底是如西方不容置疑地所谓表音文字在前,还是象形文字作为图画并发于言语对于事物的指认,从而构建起文字的繁荣?找到答案了吗?没有答案,就像历史一样,绝不会给你唯一且标准的答案。

杜世文接着说:“你晓得周人封地的专名,是随着诸侯国迁徙一起带走到天南海北的么?”

“知道。”

“那就容易说了。咱们知道周召共和时候,依陕县分东西,SX省的由来也在此。可你问一个不知道的人,他们肯定以为陕县属于陕西。就像嵩山不在嵩县,而在登封一样叫他觉得奇怪。这还只是地名,山川之,名,更是随着诸侯东西南北地走,而带来带去。荆楚的荆山到底是指河南的还是湖北的,大概只有他心中的那个才是正解。再说美国移民的事儿,如今才多少年,便从原来的意大利、西班牙、爱尔兰变成了非洲裔、亚洲裔等,如今又要倒转回去搞细分法案,就不怕涉及种族歧视么?意大利裔娶了个亚洲裔生的孩子又是属于哪个呢?难道意大利人就没有民族分别,西班牙全是斗牛士?今天如此,古时何尝不是?说个并不远的例子吧,某个国家成立后,因着语言不通,在做民族识别时将一条河流东西两岸的人划成两个民族,而将这河上游的划成另外一个民族。随着政府和官方用语的教育灌输,只过了三十年,那些人便自信不与另外两群人有什么瓜葛。可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在被推翻掉的上个政府那里,他们三个民族是共属于一个民族的。也就是说不止封地的侯国之名、山川之名,就算是族类的名,也因着政权的更迭而流变不止。再别说彼此之间的通婚、混血。就像家徽族谱一样,作为一个平头百姓很难往上推找,只有门阀大家之后,才能不被这漫长岁月的洪流冲断。无论是赵氏孤儿还是田陈代齐,更有孔末乱孔,一姓、一国尚不是同一批人,则呢么可能理得清楚各个民族的来龙去脉呢?就像甲骨文一样,理通、意正、形象,如此便可以看作我们知道它是谁了,真就这么简单么?就这样,那三四千个不同字里,能辨别的也就一千多个;五十六个民族,你能全说清楚了?

说到甲骨文,我有一个猜测,这是很早的猜测了,那时候我和你一样,还在念书。甲骨文之“骨”,本意有可能是指身体之颈椎,与肉(月)相对,因狩猎所得不能满足人类日常食用,遂外延以所有带着骨头的都称骨——随着族群的基数人口增加,从原来的斩首剔除内脏只留有脊椎连接处的大块肉食,到内脏皆食用,是发展中医经验疗法的开端,当然这也许比神农尝百草要晚一些。

就在我这样猜测的一个月前,朋友带我去周口店看了山顶洞人。我的第一反应是头盖骨像乌龟壳,还下意识地觉得这也是为啥金钱卦通灵占卜至今用龟,不只是活得久,还有对人类头骨的象形使用。中国人迷器物造型,而且以礼加之等级,固化(传承)较重,也是从周以来。而从器物的花纹和造型看,三星堆的纵目人很可能是瞽者的象形,以说其虽看不见却反而能通神看得更远。蚕虫纵目,我并不认可一些人说的是他眼睛凸出来。应该与夏朝的夏字形成同源,都是特别标注了眼睛,以此有观看和审视的意味。以眼见天时,是夏,正四时,有助于农业生产,以眼见蚕宝宝,有华衣,以眼见豆中物,是祭天,而生出监字的监察之意。如果你愿意,倒可以从偏旁部首,来推测一些有趣的事情,从结绳记事到仓颉造字,许多时候都是形象和画面的想象,共同组成一个字的含义。而文,可能就是原本的指物专用字,象形的基本框架,也就是偏旁部首。

人类在交流中可以声变出许多,这也是地方土话一村一变的原因,但若想整理成一一对应的文字出来,非有公权力的介入和推广不能。商人每事必卜问神明,从夏。而周一改其风,用文化物,以礼驭人;巫蛊从此就成了老子、司马迁一样的相用学官,等到独尊儒术,就像许多学术一样,因着不合时宜被下马,大家都专营更为科学和前沿的东西,从此其在传承上也在历史上没有了声音,不至于像舜帝之父亲(瞽者)那样有权势。三星堆的考古方向,可谓是一场国学的败笔!就像外星人的宣传和美国不证伪登月一样,将后患无穷。这也是当时的猜测,美国登月今年一直被说成是假的,许多年以后,三星堆考古可能会被戏说成先埋后挖。”

夏梦和对杜世文后面的话并不在意,而对于其前面的话却感触良多;他觉得老杜是个看问题很彻底的人,并不像自己浮于表面的对比,尽管他自述来看是个轻浮之人。

“你很有做研究的天分,为什么要去当作家呢?”

“问得好,因为我大学学的就是如何成为一个文人,就像泥瓦匠跟了师傅学砌墙,他可以在砌墙方面说几句,你就夸他,你很有演讲的天赋,为什么不去当脱口秀演员呢?一样没道理的。”

“你太赖了,说什么都要生发出一套东西来。”

“这是天分,也是自觉呀小屁孩儿。人在这世界上,就是要说自己的话,做自己的事儿,生发出自己的东西来。”

“我晓得你说的,只是你总这样,不会累么?”

“卖油翁的故事熟悉吧。无他,但手熟尔。”

“好吧。可是——哎,算了。我得睡了,明天,不,今天还有的忙。”

“忙什么?夏令营不是军旅拉练场,是可以请假的。”

“和这关系倒不大。我觉得夏令营活动还挺好。——哎,不说了,我先睡了。”

“你这孩子真没劲。陪你聊了这么多,不晓得你听懂了几句。人毕生追求的,如果总不能实现,是很容易自卑下来而精神发作的。我是要劝你改个梦想,历史虽然是人的历史,却最终不过是政治的历史。假若以后智能机器彻底成为了智能人,我们人类觉得无关的公式被其拿来交互成心理判定的依据,那么很有可能,以后的世界,我们所有人类就被划归为同一个民族了,而他们智能人却是要因着公式之间的解析调用不同,分化出一二三四五六来。”

“我听得懂,但不认同。就像这世界上的经济学家一家,每个流派都有自己的判断和实践,并不因着经济的混乱而不去研究它。同样的,历史和民族也一样,是有许多与时俱流变的东西,甚至移风易俗,但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下死功夫去做事儿,总没有坏结果。”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再不劝你,只送上我的祝福了事。早点睡,孩子,现在已经四点有三刻了。”

“你也早点休息。”

“嗯,好,我会的。”

杜世文看着床上睡着的夏梦和,不由地想到当年的自己。与夏梦和不同,杜世文只觉得自己从没遇见过一个让自己瞧得起的长者形象,哪怕他已到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北大,遇见许多许多顶级的学者与干部,哪怕他在人才辈出的中国语言文学系。他绝非有什么天生的傲慢,只因着对于文学的痴想,而排除了掉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他甚至当众质疑,导师有没有真的看过那些自己PPT教材里出现的原著,不然为何能够望文生义,致作者于不顾,而另起炉灶地生火做饭。尽管老爸劝过他说,教书者不是作书者,可杜世文总是不能接受这个。在他年轻的经验里,做一个赫胥黎式的吹捧者,不如做个周游世界的考察者和思考者。即便是不再年轻的当下,他也和两只猫走遍了中国的每一个地方。

他发现一只白条不知被什么菌体感染后,下半身变得膨大圆滚,而显得头重脚轻,从一条浅溪游到后备箱透明的收纳盒儿里,这么样足足活了一个多月,自己已从白登山下来,过怀仁、山阴、太原、汾阳、隰县,又从壶口瀑布沿黄观光线到禹门口、大禹庙、太史祠、华山、潼关、解州池、关帝庙。那两只同车的游客猫,虽总围着收纳盒叫,却因着年纪和自身身高问题,也便只能磨爪子。还有许多鸟类的分布问题,许是百度百科索引的资料太老旧,明明北方都随处可见的,却非要说长江以南。再到许多野生保护动物的种群数量,百科那里瞧来也是个迷。有的禽类,杜世文在一个山头就见了十几只,可百科里它们全中国只有几十只。这就不得不提,当年一个老汉儿在山间喂养出一大群红腹锦鸡的旧新闻了。这也不禁叫杜世文感慨,人类的所谓全知全能,不过是书斋里的“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年轻真好!”杜世文灭了灯,落雨后的凉意在这山间分外清晰,于是他扯了作枕头的夏凉被,单盖住了肚子。南来北往地跳脚,也叫他很容易落下了肠胃病,遇冷遇凉后总是窜稀。过了写诗的热乎劲儿,他也很快再次入梦。这是一个晚起的梦。

杜世文梦见自己还在念书的时候,去一个叫红仓的文创小镇采风,住在一个极具年代感、上个世界六七十年代铁道员工宿舍改造来的工业风旅馆。门口是仿着机器人总动员里瓦力和伊娃做的造型,通身的铁并非单独为了这造型新做,而只是一些老机械设备淘汰下来的零组件;不同于瓦力和伊娃的是,这两个造型手里一个是航天飞船,一个是工字型空间站,好像这是那是他们在深空中抓取的玩具,叫人看来十分惊艳。

那时杜世文住在三楼最靠南的一间,临着上下的楼梯房——这房屋朝东,是因着它原有却弃用的铁道,——除了按学校要求写出叫人惊诧的时代变迁以外,他更想写一个叫人错愕的故事。杜世文在梦里遗憾,因为他清楚,现实中并没有把它写出来。他做梦总是这样清醒,像游刃有余地安排自写的小说情节一样。

“你来了?”那个中年女人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时,杜世文问。

“嗯。——我这几天下班经过,瞧见你阳台上的茉莉花儿开得不错,总想来看看,可你总不邀请我。”

“阳台在西边儿,几乎见不到太阳,那么吃日头的茉莉,怎么可能开得好呢?”

“所以这就是你总躲着我的原因么?”

“不,这些茉莉其实开得挺好,我每天会搬去东边的楼道。然后在你下班前,把它们重新搬回阳台。”

“所以你是想着我的来,对么?”那女人笑抿着脸,眼睛里射出无限的娇媚。

“可、可是——”

“我知道,你该有你的担心,我知道。但我们已然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那女人脱了鞋子,光脚在木地板上,也在杜世文的余光里来回地踱步,像是在跳舞,也充满了犹豫,“除非,你不曾到过我的解忧杂货店买酒,像一头巡游领地的雄狮子般嗅着我发烫的面颊;除非我们不是朋友,除非我不再——”

“你有丈夫的,不是么?我要是知道你有,就不会那样了。”

“是吗?——好,我视频打给他,这有什么呢?我和他早就名存实亡了,他远在海外,有着他的金发女郎,这我比谁都清楚。”

“可你们毕竟是夫妻。”

“我知道,你想保有你正人君子的形象,在你知道了一些状况后。可是爱情,不需要什么伪装和形象,无非就是我要你,我十分地迫切地想拥有你。”那女人伸开臂膀跳过来抱着吻这年轻时候的杜世文,一条湿润且热辣的舌头如蛞蝓经过左眼又至鼻息、唇齿、耳朵。

“够了,我承认我爱你。但起码,现在不行,我心底有无法逾越的障碍,对不起。”

“好,我这次真的打给他。”短发女人去门后挂着的背包里拿出电话,打给了那个海外的他。

“喂,你还好么?”女人问。

“很好,刚起床跑了步,你知道七点钟的太阳底下,棒极了。”

“是吗?比你的小情人还要棒么?”

“我不听你这种胡话,我只当你在争宠。——你也知道她,她还那么小,自然需要我们的照顾。”

“我交了个新朋友。来,给你看。”女人举了手机过来,杜世文虽想着躲,却也被瞧见,只得尴尬而不失礼节地说你好。

“所以呢?”

“我要跟你离婚。”

“别闹了,这几年你可不止一次说这样没头没脑的胡话。可哪一次不是我在最后安慰你?你以为他们像我一样爱你么?不!我们青梅竹马地过来,我很了解你一触即发地情绪化。”

“我相信这次是真的。我喜欢他,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被喜欢,而假装着喜欢别人。”

“你喜欢他什么?他的年轻么?有个屁用,我不也和他一样年轻过么!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像你说话总是今天说,明天忘,后天再重塑一个理想。”

“你以为别人都要活得像你,用理性来管理生活么?我们不是病人,我们没有自己住院的请求。收起你的诡辩吧,你和我结婚是为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需要一个靠山为你的违法贸易瞒天过海。你以为你不回来就万事大吉?迟早有一天,会有那么一天的,你等着吧,早有一天。”

“别以为你的父亲跟你一样傻瓜,他允许你嫁给我,你以为他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这属于灰色收入,违法也是你父亲违法,他不止一次为我开方便之门。你以为谁都受得了你大小姐的脾气?我早就受够了你,说真的。”

“那就离了吧。”

“说的容易。这事儿需要从长计议,起码你得先问问你的父亲答应不答应。如果他点头,我这儿没问题。”

“那就说定了。我会跟我爸讲的。”

“祝你好运,我要去洗澡了,一身的臭都是因为你!”

那女人将手机随手丢在杜世文写小说的三斗桌上,然后看了看愣神的他,说:“你也听见了,我与那家伙的婚姻像是一场官商的交易,尽管我开始也以为是青梅竹马,可事情发生,总要比你想象的有着更多的理由。——我说了,我爱你,我从不了解你就开始爱你,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

“不聊这些了,我们还是去散步吧。听说红仓的遇仙桥边新做了个仿剪纸的雕塑,因为写字的原因,我一直没出去瞧。”杜世文捡起那女人肩头滑落的针织坎肩儿放到床上,又自己去柜子里抽了一件卫衣套上,开门,是一阵落叶飞旋的风声。

“天气凉了,居然!”杜世文站在栏杆边儿上,背对着仍旧在屋子里的女人说话。

“早就凉了,只是你晚上不出门才不知道。”

“那正好,我们出门去打秋风。”

“打谁的秋风?”

“见着谁就打谁的。”

“哈哈,这到有趣。”

“那还不赶紧地走着?”

“希望你说的不是打秋风的秋风。”

“很有可能。”

“那就没什么兴趣了。”

“还是赶紧出来吧,陪我去看看那雕塑也好。”

“我不就是个现成儿的雕塑么?你且进来再细看看我,究竟是维纳斯还是阿尔忒弥斯。”

“哼哼,你这话说的,让我想起了海涅,他一生写过无数赞美爱情的诗歌,却过着不幸的婚姻生活。晚年的他匍匐在维纳斯脚下大哭一场,更让其生命显得狼狈不堪。他说“幸福是一个轻薄的姑娘,不爱老待在一个地方,她抚摩你额上的头发,慌忙地吻你,就逃得不知去向。不幸夫人却和她相反,总是把你搂着和你纠缠;她说,她没有要紧的事情,她老是坐在你的床边编织绒线。”你可是在床边编织绒线?”杜世文瞧着屋里那个女人举手投足间传来的媚态,她正用手指轻卷着秀发,而用那坎肩儿半藏着眼。穿堂风跟着杜世文一股脑儿地钻进屋子里,乱晃个没完,先是飒飒作响的纸张,然后桌子上方靠几个铁钉固定着的盆栽挂件儿,最里边儿落地窗的花鸟帘子,最后这风回环出去,经过柜门上的晾衣架,还有杜世文穿上又脱掉的帽衫。那女人在没有风进来的时候也一直在晃荡,像个水里起伏的玻璃瓶子,装着许多甜蜜的话。

再后来,他们去遇仙桥边看雕塑,黑洞洞地杵在一个小岛上,隔着几十米什么都看不清。倒是这遇仙桥似与八仙中的吕洞宾有关,心里想到读过的马致远《邯郸道省悟黄粱梦》里两句说吕洞宾被点化前的事儿——“【醉中天】俺那里自泼村醪嫩,自折野花新。独对青山酒一尊,闲将那朱顶仙鹤引。醉归去松阴满身,冷然风韵,铁笛声吹断云根。【金盏儿】俺那里地无尘,草长春,四时花发常娇嫩。更那翠屏般山色对柴门,雨滋棕叶润,露养药苗新。听野猿啼古树,看流水绕孤村。”因着元杂剧的兴盛,这八仙的故事竟成了人们心想和偶遇的事实。手机照亮了桥头简介的字,杜世文正要去读,却被那女人斜依着身子索吻。秋风玉人桥,花容随月娇。君子自如兰,也被爱情了!这一吻叫杜世文心魂荡漾,魄上九霄,不免自喜于梦境,竟而转入另一个梦中。

同样是这红仓小镇,遇仙桥头却是白昼,杜世文看清了那个剪纸雕塑,是小王子和狐狸在玫瑰花架里的主题。可那个女人正与另外一个年轻的女人手牵着手地经过自己。杜世文在梦里感到恐惧,因为他下意识地觉得,那个年轻的女人也是自己,而自己也绝不是年轻的杜世文,而是那个脑袋里装满了解析的数学系的她。真的是她!天哪,这简直不可理喻。

未名湖畔的长椅,她在与几只蝴蝶一同寻找着什么,那四叶草开了许多的紫色小花儿,被风吹得很美。杜世文想到看过的某个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我只想要比明丽更明丽的字眼,比美好更美好的语句。”,也是发生在这样的紫色花海里。是鸢尾还是薰衣草,记不得了,因着跳跃的心思,因着她狂喜地呼喊。

“找到啦,找到啦,我终于找到了嫁给你的理由。”她举着一根七瓣叶子的四叶草梗说:“就像我问你的,你爱的什么你总是回答不上来,我爱你什么我也说不出。——说不出来的缘由,那就让上天来安排吧。就在刚刚,我心底暗暗发誓,倘若找到五瓣叶子以上的四叶草,我便不假思索地嫁给你。瞧,真给我找到了。”

“哈哈,你刚才的誓言还是从这许多的三瓣叶子里找打四瓣叶子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依次递增起来到五六七的呢?”

“你可真讨厌!”

“哈哈,刚刚不知道是谁在跟自己发脾气。”

“每个人都有烦心事的,我只是不想告诉你,并不是拿你当外人。”

“有心事和依仗着心事对人不管不问是两回事儿呢?我何尝因着别的事儿跟你甩脸子?”

“你这不就是甩脸子?”

“那是因为什么事儿呢?”

“鬼知道什么事儿!”

“那我可以知错就改,换个脸面笑语相迎么?”

“不准,你知道的,我讨厌这种二皮脸!”

“哈哈,你倒拿捏得住我。要是换个人,我指定我——”

“敢?!还换个人,看我手里的的东西,孽障,还不快快现出原形来。”她举着手里的七叶草,好似一种神仙的宝贝说道。

“可是,我是什么原形呢,总得指示一下吧,女神仙。”匍匐在长椅边上的杜世文嬉皮笑脸地问道。

“鬼知道你是什么原形,说不定是个克莱因瓶子呢,天下的水都也装不满。”

“啧,我成了个不折不扣地水货了!不过这样也好,在干燥的BJ,比起别人可以省下许多补水的钱,来给宝宝买泡芙吃。”

“我才不要吃,本宫这几天要控制体重。”

“随你好了。”

“我不是真想控制,我是有些抑郁,我感觉自己快得抑郁症了。”

“啊?不至于吧。父母的事儿叫他们自己去操心就好了,哪里连孩子也要带着心烦意乱的。”

“可我们家就是这样,打小儿就这样。好像他们本来可以各自好好地过生活一样。都说是因为我,还说都是为了我,他们才委曲求全着跟对方过。哎,有时候,生活真叫人泄气。”

“管不了的事儿就别管,就像水库承接不住大山里下来的洪水,那就开闸防水,不然很可能被冲出来大窟窿。”

“多希望我也是个克莱因瓶子啊!”她哭泣着,抱了抱杜世文说:“可是,亲爱的,我好像已经全身的窟窿了......”

这一段儿不是梦,是真的发生过,杜世文在梦里跟着她哭,却不像真实世界里给她说:“人人上下都是窟窿眼儿,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稀里糊涂地当混沌。”

杜世文开导她并与其一同去图书馆里看心理学的书籍,在情绪很重的时候带她去做心理咨询,而更多时候只是去操场跑步、打篮球、登西山赏樱花、去动物园里学骆驼说话,当然少不了去酒吧。那时候的杜世文去酒吧还不一定喝酒,只是去听现场音乐。就这样,她与自己一同生活了五年,杜世文觉得治愈了她的抑郁,但好像并没有。不然她为何牵着另外一个女人的手?许梦都是混乱的,那个结了婚的短发女人正是她自己,长大后的自己,离开BJ的自己,结了婚的自己,独自经营着解忧杂货铺的自己。难怪她一眼就爱上我?杜世文想睁开眼睛,想找熟人朋友问她的近况如何,可是无论怎样狰狞,都睁不开那双做梦的眼睛。

要与丈夫离婚的短发女人牵着她的手一次又一次经过杜世文站立的桥头,与元曲里那句【金盏儿】“比及你米淘了尘,水烧的滚,我教这一颗米内藏时运,半升铛里煮乾坤。投至得黄粱炊未熟,他清梦思犹昏,我教他江山重改换,日月一番新。”不同,杜世文一直重复着经验那短发女人牵着她的手有说有笑地路过,她有时眉头紧锁,有时气宇轩昂。她俩都爱过自己,可为什么看过来这边又视而不见呢?这什么遇仙桥,这明明是奈何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奈何桥,奈若何!

“我都说了什么梦话?”杜世文问摇晃醒自己的夏梦和说。

“够了。别在捉弄我了!”夏梦和说:“那时候我正从外面洗漱完回来,就听见这么一句。你梦到了什么?”

“嗨,梦到怒目金刚、低眉菩萨,可无论是金刚还是菩萨,他们都捉弄我,所以我才说够了。”杜世文不假思索地扯谎说。

“哈哈,这听来倒清奇。不过兴许是你来到这夏令营里,总不去随团听课,而单单落脚在人家的地盘儿。所以才——”

“兴许吧,我罪孽深重,以后是要多说几句阿弥陀佛。”

“还不吃早饭么,今天?”

“没有这习惯。”

“好吧,这也难怪你肠胃病。”

“就是了,什么因得什么果,所谓因果全部是造化弄人,而是人自我造化!”

“有道理,可是比起早饭来,我还是选择早饭。在不在去就不赶趟儿了,哈哈,我去了啊。”

“好的。毕竟食言吃不饱肚子。”杜世文目送走去斋堂的夏梦和,而独自盘坐在床头,若有所思起来。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微信早删除了好友。她果真已经嫁人了么?三年半的光景,兴许孩子都会说话了吧?难怪她西小口不相理。她到底是不是个双性恋?这也一直是杜世文从年轻时候就困惑的问题。唉!算了。出门走走,沿着山阶散散心,杜世文没有刷牙洗脸,登了鞋子就上山了。东林寺的小山坡上明明是夏天,可杜世文觉得心冷,俨然秋霜着过一夜般,冷露沉沉。

走到山墙上放置的一小尊观音大士像边,杜世文突然想和海涅一样不争气地哭,最后却止住了眼泪,全没有写什么《罗曼罗采》一样的长诗,而由着国人的内敛,田间打理荒草般并拢出几句,正凑一首七言律诗——《题观音阁外》:

晚影明黄叶胜春,萧萧秋木为风臣。

渔翁信守苏聃鹤,居士迷离杜宇魂。

苜蓿常合捉野径,水仙多伴化蝉身。

经文有念一鱼小,不问南星几个真。

七月末还算得上夏天,并不是他写的秋上,而那观音大士也并不在什么阁楼,只被人无心放置在了山墙内。可不管怎样,这是杜世文第一次正眼看佛门,而不着一眼心思的偏见。 第7章 夏梦和六点一刻便吃完斋饭回来了,见杜世文并不在屋内,猜想他又是寄情山水去了,他总爱开车到处晃荡,有几天都夜不归宿,后来说是上了山——毕竟历来的文人都爱如此这般放浪形骸,也正是因着他们,才可与这构成集体记忆的古刹分争名山。夏梦和心里想时,亦断定今如昨,杜世文必不会参加八点钟的夏令营活动。早上的脑袋很容易记住许多东西,尽管杜世文不屑于这本甲骨文的故事,可这书却为夏梦和这甲骨文小白,提供了入学的门路,不必做小和尚念经,全不懂得字句。夏梦和坐在自己的桌边翻看,一时入迷竟忘了时间。

“群里不是说八点在三笑堂集合?你怎么还在这儿?”着急忙慌回来的杜世文拍了拍桌子说。

“糟糕,看书忘了时候。”

“有这毛病就该定个闹钟的。”

“我没定闹钟没这习惯。”

“随你。不过——我要走了。”

“啊?这么着急地回来,就是为了着急地走?”

“我自己都诧异,可就像你说的,很着急地想走。”

“发生了什么事情么是?”夏梦和问。

“呵呵,我看见她了,下身着一黑色真丝筒裤,上面披着猩红的斗篷,随人贴着山墙上去远公的塔院,绕过那棵硕大的佛手樟后与我回眸。她好像不认识我了,就真真儿地跟梦里一样遭遇。”

“她是谁?”

“她哪怕是一圈儿一圈儿地绕塔,也不再瞧我一眼!”

“兴许是真没看见,如果是老朋友的话。”

“她回眸的时候,肯定看见我了。那时贴着山墙走的,就我们三个人,一个师傅与她同行,她们听见我的脚步声才看下来的。我连她脚上的褐色僧鞋都看得真切!”

“那就难说了。”

“所以我得赶紧收拾,我要去追她。我看见她下来时候,在一辆车里脱了那防风的斗篷,她还是老样子,依旧怕风。”

“那她走了么?”

“没有。”

“没有你追什么呢?兴许——兴许她,是咱们夏令营的新学员呢。”

“你说的在理,不过我还是先收拾了东西,万一她开车走了,我就去追她。”

“可,我有个疑惑。为什么当时不叫住她呢?如果有什么事儿的话。”

“没什么事儿,事儿都过去了。——我其实是有些不敢。”

“哦,那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没什么。就想起我爸妈来,他们今天会一起来这儿,可昨天,有可能,我是说极有可能,他俩谁都不理谁。性格是一方面,但,哎,好像就是当下的生活过于浮躁和情绪化,人们总想着做自己喜欢的事儿,便没有足够的耐心和宽容留给别人述说和表示理解。”

“不,没有人会像你说的那样争吵,你的父母也不会。——那只是你得到的答案,作为局外人或者被告知是那样,人们总是把真正的心思埋得很深很深,而乐见找一个社会共为诟病的肤浅缘由来做替罪羊。”

“也许是你想的太深了,有那么多人没有受过好的教育,他们就是随波逐流地想问题。”

“也许是你太年轻,还搞不懂什么是人心。教育的最终目的不是培养人才,而是叫人认可当下的社会分工和政治局面是行之有效且最好不过的。刘项原来不读书,所以才能做彻彻底底地反抗者,你看那些半路出家的反抗秀才,哪一个真成了事儿?你该知道的,知识是生产力,可它更是权力本身,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公司垄断和卡脖子问题。”

“你说的对,全是我年纪轻惹的祸,行了吧”,夏梦和不想争辩下去,就改话说:“是时候去三笑堂了,不然点名要迟到,我讨厌迟到。——你去么?”

“起码等我收拾好了。你先去吧。”

“你的意思是,你有可能去?”

“嗯,很有可能。”

“为了她?”

“是。”

“好吧,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你们是结婚了又离,还是说还没来得及结婚,就——”

“没有结婚。三年多没有说话了,不想在这里碰到。”

“天下总有数不完的巧事儿,我都见过不少。我爸妈今天来,就是因为巧事儿的发生,哈哈,不说了,我真的跑着过去了。”

“嗯,赶紧去吧。就像你自己说的,你讨厌迟到。”

夏梦和跑去并不见晚,普空法师刚要大家安静下来,说要点名字。因着杜世文的缘故,夏梦和留意这堆夏令营活动中的新面孔,很遗憾,只比昨天少,不比昨天多出一个谁来。夏梦和的名字被叫了两次,一行的同龄人戳了戳自己,夏梦和才答到。他替杜世文担心,万一追出去,人家已经开车走了可怎么办?除去与人担忧,夏梦和也想去看看那个她到底生得哪般模样,竟叫杜世文这种洒脱放荡之人心结郁闷。

待点完了名字,夏梦和跑去问普空法师说:“我可以请一天的假么,师傅?突然肚子闹的厉害,想去买点儿药吃。”普空法师随和地准了假,夏梦和就跑回那房间里去,告诉杜世文说夏令营里没她,还问他是不是记得车牌号,自己可以帮忙去停车场看还在不在。

“算了!也许根本就不是她,我看走了眼,不然她不可能不理我。”杜世文向夏梦和撒谎说,因着分手后在西小口地铁站的面见,她也并不搭理自己。

“不是吧,大哥!就这样算啦?我假装肚子疼请了一天的假来看你说的那个她,就这样算了?——你刚不是还说要去追她么?”

“追她做什么,自讨没趣么?——再说了,谁叫你请假的。”

“嘿,好,我是好心要帮你的。”

“你不过是好奇她。”

“嘿嘿。我就是想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被咱们的大才子青睐。”

“你看了许是会失望的,她脸面并不十分出色,又因着一直念理科,总没有文科女生来得性子活泼。”

“你这么说,我反而非看不可了。”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爱穿的衣着总没有变化,喜欢一些老派的真丝五分袖衫,不似个典型的南方姑娘;就连冬装也要光鲜明亮,全身不肯有一个褶皱。若是你穿个翻毛皮靴与她一同踏雪,她一定会声嘶力竭地炸毛儿。真丝的衣服精贵,不比我这汗衫儿拧来甩去的。她的衣服都要手洗不说,还用不得洗衣粉、洗衣液,这是我们住在一起后,随手帮她机洗了一次衣服才知道。还不只洗的时候麻烦,晾晒也一定要寻着阴凉处,而不敢直晒在太阳底下。我当时还调笑说,难怪总闻你身上有个什么霉味儿。她跳脚说,胡扯,我每穿的都会重新洗来熨烫。”

“这么麻烦啊,那为什么不选择其它面料儿呢?”

“我也这么问过她,她说喜欢,真丝最贴合身子也透气,全不像其它的,一上身便是湿胸湿背的汗,也叫人看来不舒服。她当年从不会穿得这么素色且单调,就连冰袖的花纹也得跟着其着装的搭配,怎么肯突兀地穿着一双土褐色的僧鞋。”

“那一定是发生了些什么。”

“是啊,一定是。”

夏梦和见杜世文并不多怀心思,就急了一句:“就这?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这旁观者都迫切地想知道。”

“如果她想让我知道,在那千年的大树下面就告诉我了。她不想说的,你一句也甭想知道。”

“也难怪,有那么多心思打理穿衣,一定是有更多的心思打理心事。”

“与她初接触时候,总感觉她很装,这也不行,那也不要的,总得由着她的来才肯罢休。可你却恼恨不起来,尽管是她追的你,尽管你当时已经有心上人。她全部在乎,直说要跟你的心上人比赛,看是谁才从那心底跑上心尖儿。你被她逗乐了,你欢喜她的追求,而把心上人放在了心底,任她一个在心尖儿上。”杜世文说着,又变了脸,“可不知怎的,自己的爱情总逃不脱父母的长臂管辖。她忽然竟要我拼命地赚一笔钱来证明自己,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她青梅竹马的玩伴已经做了外贸老板。他父亲劝她结婚要门当户对,结婚是两个家庭的结合,而不是两个人。爱情遍地都是,畅销小说、热播的肥皂剧里都有,可是生活毕竟是生活,可口的不一定可乐。那时候我发了脾气,但想来也就是无能狂怒。绝情的话说的多了,自然也就信,再契合的情侣都经它不起。她从我们租来的小院儿里搬走前,落了许多的泪,可擦拭干净后却瞧着我说,人在做天在看,到底是谁在自欺欺人,总会被瞧见的。”

“所以她与那青梅竹马的人结婚了?”

“我猜是的。”

“你猜?你不知道?”

“她走后我便来黑了一切联系方式。”

“啊?唉!好吧!”夏梦和叹了一口长如三叠瀑布的气,似有许多想说的话如那五老峰上的天水奔流,却最终只合作一声叹息。

“这不很正常么?有什么可叹气的。”

“这很不正常。不怕你笑话,我初中就恋爱了,跟她也算青梅竹马,如今却失恋了许多天,也是我暑假来此躲清净的一个原因。可就算她与我分手,就算她屏蔽掉我不让我看朋友圈,我还是没有删除她。”

“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咱们要不要去追一下呢,哪怕是让我看看她生得个什么样貌。”

“很典型的岭南姑娘,侯孝贤电影《恋恋风尘》里,江素云的五官面相,只唇齿换做周海媚。”

“会煲汤么?”

“煲得一手好汤。你——”

“我所以知道这个煲汤,是那个还没有分手前的女朋友去佛科念书时候告诉我的,哎,没什么好隐瞒的,不像你总她她她的,我的那个她叫刘丹。——要是你的她真结婚了,而且有了孩子,你们相见,会说些什么?”

“应该是什么都不说。”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你们更老一些,而且必须说点儿什么。”

“也许她会炫耀起自己漂亮的女儿,她想要个女儿的,然后说些同情我至今还是个单身汉的话。”

“你呢?”

“我会说,多好啊,你的女儿继承了你的美貌,可还没有谁能够像这样,也夺走我的青春。她肯定会说,你总是这么骄傲,看不起别人。我会说,不,我从来不曾像现在一样忠实于大地,只是我的花苞儿太大了,在这世界上还不曾有哪个女人像一只蜜蜂般,肯冒险飞过我高于喜马拉雅山的的花瓣,站上我这高耸入云而芬芳蜜意的花蕊柱。因为她们不愿意相信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抵达,只依凭着手边的武器摧毁。”

“你太骄傲了。”

“你没明白,这只是我要说的话,并不是想说的话。就像选举时候的政客,他不要说那些自己的话,而只说选民们想要听到的话。”

“她想听这个?”

“那你得问她了。”

“哈哈,这很有趣,你知道吗。我闹分手的时候,有个同校的女生问我为何刘丹当初爱你,如今却不爱你了呢,我没有答案,就叫她自己去问。她竟然真问到了。”

“问到了什么?”

“问到了刘丹的心里话。”

“你觉得可能么?刘丹一定不会对着一个陌生人说实话。”

“那你的她会说实话么?如果我执意要帮你去问的话。”

“帮我问什么?”

“她有没有结婚,以及她当下的境况如何。”

“不用问了,我都梦见了。”

“梦见了什么?”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全梦见了。”

“可梦哪里拿的准呢?放着近在眼前的事实不去追问,却要做起梦来瞎想?真是痴人说梦,也无怪乎,哎也算对得住你是个文人!”

“你在嘲笑我?”

“是的,就像孔尚任用《桃花扇》嘲笑侯方域一样。”

“那是嘲笑?你看书文也未免太肤浅了。”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文人想太多,反而矫揉造作。”

“好吧,我也不与你争论这个,没必要。与我建议我大学老师多读原著不同,我则建议你多看些书评,然后再去读书,不然就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儿,很难品出个味儿来。”

“你才是猪八戒。”

“这你倒挣脱得勤快!别争论这个了,来吧,先帮我把这一摞书搬去车上。”

“除非你答应我,要我帮你去问她结婚了没有。否则自己再来回一趟吧。”

“那就别搬,还求得着你了。”杜世文放下被单到床上,从夏梦和手里接来自己闲来翻看的十几本书。

“你这人真是,别人帮你问,你还不乐意了?”夏梦和递过那一摞书,说话时也接了璎珞的语音,问:“什么事儿?”

“楚安狂就是周正宁。”

“什么?这开不得玩笑。”

“没跟你开玩笑,我妈说的,怕你起得晚,很早就想跟你说了。如今我妈载着我都快出广东了。我们准备去庐山,就是那个什么寺来着?哎,反正也不重要,到了庐山再说。所以打电话啊,是我妈担心那净安和尚逃跑,你且帮着先看住他,我们应该下午三点左右到。”

“逃跑?不至于吧,我跟他聊过好几次,他不像那样的人。”

“你了解他,还是我妈了解他,反正我是不了解他。我是请你帮个忙,我们不想开一天的车,只到了寺院里看莲花。”

“好,我这就去他那里瞧瞧,有什么情况,我再通知你。我爸说他们晌午就到。”

“嗯,好,那就先这样。”

璎珞才挂了语音,母亲于文秀却后视镜看她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同校同学。暑假拼车去高铁站认识的。”

“这么简单?”

“那不然呢?”

“没有,我就是问问。——这孩子,他人怎么样?个子高不高,长得帅不帅,听声音略微显瘦,是不是这么个情况?”

“我们不熟的,我都说了只是搭车认识的。”

“拼个车就?那怎么加的微信,又怎么扯到周正宁来了?”

“说来话长。还是先开你的车吧,再说了,这也没什么好聊的。”

“呦呦呦,没什么好聊的,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都开始织绣布了,男人形纹绣的如何,你外婆不跟我说,你表弟不跟我说?逃不出我的五指山?,姑娘你还!——再说了,开车不就是要聊聊天吗,不然这高速公路上总是叫人无聊地犯困。啊——哈!”

“瑶绣是传承文化,怎么你就能想那么歪呢!”

“有些事儿啊,你不想,老妈不得帮你想吗?不然养个闺女砸手里,可不坏了名声?——就像我的说,你真老大不小了,恋爱还是要体验一下的,切莫让学术的头脑充盈,去做了名利场的木头人,而失去追求生活的本来面貌。——年轻嘛,就是要疯一把。”

“你说这些哪里是怕我嫁不出去啊,分明是赶着我去挂科嘛!沈梦娇前几天还跟我抱怨,说男朋友是和好了,专业课嘛,老师故意只给了五十九分。这个暑假算是完了,提前回学校准备补考不说,过不过还不一定呢,毕竟原来上课点名分数还占了三十分比重,这下全要靠卷面成绩了。考不过还要重修,那可就是持久战了。”

“这梦娇看起来聪明,怎么这么笨啊,回头儿再见着我得教育教育她。恋爱是得恋爱,毕竟到了花期,可心思全因着一个男孩儿喜怒哀乐,甚至连基本的学业都要影响,那可就有点儿恋爱脑了。恋爱本来是要你学会追求情感世界的丰饶,这倒好,疯魔了。”

“许多人不是都会这样么?我同学成绩不好,也因为这个。”

“你会么?”

“我这没恋爱过,哪里知道!”

“我猜你不会。”

“那可难说。”

“你最好不会,毕竟——痛彻心扉这种事儿,最好留给对方,而不是自己。”

“那周正宁区当和尚,是因为你叫他痛彻心扉了?”

“瞎扯!我是说万一你以后遇见,看走了眼,那就当断则断。”

“哦,知道了。”璎珞不愿意勾起母亲的伤心事,也就不说吴越、不说外公,只应付了一句,假装犯困伸懒腰,调低了身子,斜在后排座位上。

“每次叫你来前头坐,你总不肯,都多大了,还跟个娃娃一样喜欢坐后面玩儿。”

“习惯了嘛,妈妈。”

“得空考个驾照吧,省得这长途我一个人开。”

“也对,等我回学校吧,在家这时间怕是不够了。”

“怎么不够,我当时19天还是20天就拿了驾照。”

“时代变了,阿妈,现在最少也要23天好像,我听我同学说的。再说了,我哪有您这么自信啊,没学几天车就赶鸭子上架在路上开,那多危险啊。我同学当时紧张地都哭了,说是考试时候红路灯前遇见,一大货车急刹,掉货下来,好在是纸壳儿不是钢卷儿否则连命都没有了。她说自己刹车时,前挡风玻璃被糊的严严实实,啥都看不见,就知道捏方向盘的手,一手心儿一手心儿地冒汗,怎么也擦不干净。”

“那也是真倒霉。不过有这种经验,以后开车会小心很多。”

“这话倒不假。有次我们去郑州龙子湖校区那边玩儿,租车绕着龙子湖开了足足四十分钟,有人说骑自行车也才那么个时间。”

“哈哈哈哈,能开那么慢,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这倒不假。许多时候都挺招人喜欢的。”

“你招人喜欢么?”

“相形见绌。”

“那就好好捯饬捯饬,别整日素面朝人。虽继承了我一些容貌,却还是有进步空间的,毕竟美丽一天也是一天,更何况正是青春靓丽的时候。”

“咦,还说呢?每月的生活费都要给我卡走一箱油钱,我要买化妆品,你不得以严母形象来逼问一句,唉,到底是堕落了!”

“哈哈,那不是怕你学人攀比嘛。”

“那,美丽就不是一种攀比?”

“这世界上便别再要什么花开了,一年四季地只抽条出叶子来,如果美丽是一种攀比的话。自己美丽些是一回事,别人品头论足地审美是另外一回事。有一首汉朝流传下来的歌,怎么唱来着?——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我听说去年末海昏侯墓就开始对外开放了,咱们这次回家前能不能顺路去看一下?你唱起这李延年的歌来,叫我我忽然想到。”

“就是那个被霍光扶上位又被霍光拉下马当了二十七天的皇帝刘贺?”

“是,他就是倾城倾国李夫人的孙子,汉武帝第五子刘髆的儿子,第二代昌邑王。后来昌邑除国,从山东老家被封到这江西来做海昏侯。而李夫人的长兄贰师将军李广利,曾被汉武帝封为海西侯。”

“封侯还有这一说呢?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哎,可怜了李夫人一家,和当年的卫子夫家里人一样,不过是大汉天子刘彻政治博弈中借力打力的牺牲品。”

“也是,不过我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作为汉武帝的亲姐姐平阳公主,总是给弟弟进献美女呢?先是大户人家的,刘彻瞧不上,后来又是歌女卫子夫,又是歌女李夫人的!——搞得好像刘彻就独爱天涯歌女,而不愿意娶大户人家的女儿一样。平阳公主自己倒是相反,先嫁给曹参的曾孙,又改嫁给夏侯婴的曾孙,最后好了,直接嫁给自家的仆人,如日中天后的卫青。”

“这有啥不能理解的。昔日名门之后、金屋藏娇的陈阿娇太骄横跋扈,所以想找些好管教的女人。”

“我竟然忘了这阿娇。”

“我看梦娇也不甚好管教吧,哈哈,谁以后要是跟她过日子啊,总得打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怎么扯到我闺蜜头上去了,梦娇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不过细想想,好像还真有一点儿。放暑假那会儿我跟梦娇一起回来的九龙镇,你没问我就没说,其实我先跑去广州去见她了,还跟着她去见她的男朋友,那男的确实被她训孩子一样,我当时都有点儿看不下去了。回家没几天,不晓得他们为啥又吵起来了。要不是我答应你去照看外婆,兴许就陪她到处走走散心去了。”

“所以嘛,你老妈看人还是有一套的。你就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女人,别说追着人骂了,被骂了也不愿意还嘴。——也是这,我才想着你赶紧开始讲恋爱,别到了三十岁还架不住初恋般的甜言蜜语,那这一生可就糟了,几乎要把未来的许多的心思都耗费在那情感的患得患失上。”

“又来讲这个,我看你是自己想恋爱了吧,枯木逢春!我不想理你了,我要睡会儿,今天早上五点可被外婆叫起来了。我原以为她电话是真找不到,结果等我下楼,舅妈的车已经在门口儿停着了,我这才想起来,我忘记了给我舅舅打电话要他早上送我。”

“你外婆精明着呢。说话虽狠切,可心里一旦还有你,就总是为你鞍前马后地想。”

“是啊,一个伟大的母亲。——可惜了,就是有个不甚懂事,连低头都不肯低头的女儿。”

“顶多是一个伟大的外婆。——你且问你舅舅,她可是个好妈妈,再别说什么伟大了。”

“好啦好啦,你是一个伟大的母亲还不行吗,她暂且做伟大的外婆。——怎么从我这儿论,你们都是伟大的呢?我是得多重要啊,啊?荣耀的生产厂家,夸夸群里的模范代表。”

“哪我这源头厂家也奖励你一下,你是个伟大的女儿。”

“哈哈,真有趣,一家子伟大的人。”

“有趣什么啊,一家子伟大的人,却说不到一块儿的话。”

“扫兴。”

“睡你的觉吧,我也想安静地听会儿歌。下个服务区我们下去吃饭东西吧,开车开的我都饿了。”

“额。”

再说夏梦和听吴璎珞说,那净安和尚也许会跑,好笑之余却也想到他的住处看个究竟,忽然想到,普空法师点名的时候,他好像并不同以前在现场维持秩序。

“糟了!他八成是跑了?”

“谁?谁跑了?”

“净安法师。”

“一个和尚跑了?从自己的寺院里?这得犯多大得事儿啊?”杜世文以为那电话是夏令营中的人打来,而跑掉的和尚许是直白地讨要香火钱不成而伤了人,他毫无意外,因为这一路走来,遇见许多这样的人,好在自己身条儿长些并随身有把防身的匕首,不然肯定吃不少的亏。

“胡说什么呢?——哎,没功夫跟你瞎扯,你去追你的她吧,我还有事儿忙。”

“哎——刚才不是还想看——”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哦——那我可要参与一下了。毕竟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和尚会从寺庙里跑掉。”

“我要是不想告诉你呢?”

“跟着你不就好了,难不成你四条腿儿走路,我追不上?”

“好吧,那你来。”夏梦和说时,跑了起来。害得杜世文顾不得收拾掉下桌子的《容斋随笔》和《浮士德》,只箭步追出去,到北边的另一处僧寮。

“你怎么在这儿啊,爸,我妈呢?——不是说中午才到的么?”夏梦和没见到净安法师,却见父亲坐在法师的床边,很是疑惑。

“哦,呵呵,俺这夜里睡不着,就提前过来啦。恁妈出去找女厕所嘞,她遇见个啥事儿一捉急就那样儿,你也不是不知。”夏喜收起翘着的二郎腿,站起来走向儿子说:“这,这恁一块儿念经的同学?”

“算是吧。——你咋找到这儿的,净安法师你可见过没有?”

“你瞧瞧,你这孩儿啊,都是不会办事儿。你也不跟恁爹介绍一下,这同学叫啥,家是哪儿哩,为啥来这和尚庙里头。”

“这不重要啊。咱先办正事儿中不中。”

“这咋不重要,当下的就是最重要的,既然看见嘞是吧,总是做个自我介绍的好。”夏喜没完没了,转身向杜世文握手,嘴里说:“你别介意啊,我这孩儿缺乏管教。我是俺儿他爹,你可以叫我老夏或者夏叔叔,商丘人,在家种菜,也不算多,就六七十亩吧。”

“哦,老夏你好,我叫杜世文,就像你儿子说的,我并不重要。咱们还是先找那跑了的和尚吧。”杜世文握着手说。

“咦,恁看恁说的啥话吧,哪有说自己不重要的啊。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不是在嘲笑你,要真又啥困难,或者说找不到工作,恁到商丘来找我,顺着俺儿这根藤摸瓜,一句话哩事儿。咱也不是吹牛,大事儿咱办不了,小事儿嘛,包叔儿身上。”

“还叔儿哩,人家不比你小几岁,只是看着面向白净,显年轻。”夏梦和插话说。

“我今年35,敢问兄弟你多大了?”

“我今年31。——难怪你看着年轻啊,这么年轻儿子可上大学了,你这时间抓得可够紧呐!”杜世文说时,只朝着夏梦和笑,他才知道夏梦和竟有这么年轻的爹。

“呦嗨,可是?我还以为你还在念书呢?那你孩子应该也上幼儿园了吧?——我当时是啥哩,年轻不懂事儿,

“别说你那轱辘话了,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啊,见着净安法师没有?”

“我都坐他床上嘞,那能是没见着?”

“那他可是真跑了?”杜世文插话说。

“跑啥跑?竟瞎说。有句俗话咋说来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都坐在人家里边,他还能跑哪儿去哩?——再说咧,那师傅是咱家哩恩人,咱能让他跑了?老师傅带恁妈去找厕所了。——呐,这说话哩功夫,恁看外边儿,恁妈她可不是回来了?”

夏梦和与杜世文转身向外看。熊容若着急忙慌地甩胳膊,丝毫顾不上跟儿子打招呼,嘴里撕嚷着说:“净安大和尚坐人家的车跑嘞!咱赶紧去追吧,不然可来不及了。”

“啥?恁说啥?——咱是来感恩哩,又不是要他命,他有啥可跑哩呢!”

“别说了爸,赶紧追吧咱。妈,那车牌号可记得?”

“那谁记那干啥。黑白粉撞色的mini。”

“粤T的牌照?”杜世文说。

“哎,好像是哩,你咋知道咧?”熊容若问。

“先不说了,咱赶紧追去吧。”夏梦和出门,拉着母亲的手往外走。

“我还想睡会儿哩,开了一夜车,不能再疲劳驾驶啦。”夏喜跟着后面说。

“没关系,你们坐我的车,我来开。”杜世文回话。

“咦,这也好,不然出门去又得跟那看门儿的师傅一顿白活。”夏喜说。

一行人坐上杜世文的大唐,开出去时候,看门的师傅连问都没问,就举了杆子。夏喜坐在后座觉得奇怪,却不知杜世文这一段时间常开了车从这西南门儿进出,与师傅彼此间早熟络了。加速行到那与西林寺一道儿的大路,就看见了那辆粤T的mini。从天池上花径,经八里湖过南山,很多时候都要前后车了,杜世文反而自己慢了速度不去追,心里总没想好碰面儿说些啥,只观望着她要去哪儿,一齐溜达着心里却满心的喜悦。

夏喜开车开得真累了,在后座仰着脖子打鼾。夏梦和原本急切,见杜世文这般,只做跟屁虫,虽想发火,可转念一想,净安法师跟不丢就好,随他性子好了。

“你是不知,恁爸俺俩七点不到就到了东林寺。原来到了正门儿,想停路边,看有几辆车吃了条子,打听到那西南门儿可以开进去,俺又拐回来。看门的师傅问,恁是弄啥哩啊。恁爸说,来庙里还能干啥,烧香拜佛呗。结果人家不让进,说院儿里停车位满了,让俺倒回去。这本来没啥,可就有一辆车在我们准备倒回去的时候,一辆车就从我们旁边被放行进去了,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开进去。恁爸气不过,问那看门的师傅说,咋,不是停车位满了么,他咋就进去了?人家师傅说了,咋,你跟人家法师比咧,就像你会自家小区,能不叫你进?你不是这小区哩,那肯定是不叫你进,除非你找人。恁爸说,俺就是来找人的。找谁。找俺孩儿。恁孩儿是谁啊?俺孩儿是报了这儿的夏令营,俺们来看他。结果那师傅还是说不行。恁爸问人家为啥。人家说,哦,恁小孩儿去上个补习班儿,你就能把车开校园里去了么?这是不可能的嘛。气得恁爸呀,是下车与他理论。再然后,我说俺不找孩儿,俺找法师。那个法师?净安法师。他不主事儿不说,跟恁家孩子一样只是个借读生,恁找他干啥。干啥,干啥,给钱呗干啥!恁爸那藤球样儿吧,说着话直跺脚。给钱?我在这儿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净安法师要过人家的供养,除了他姐姐一家定期送些衣服,他倒是送过我几次衣服和吃的糕点。他对我们有恩,在他出家前,帮助过我们,所以我们来看他。出家人,都忘了出家前的事儿,你拿法师出家前的事儿来报恩,那是报恩么?又有一辆车在我们眼巴前儿开了进去。这也是和尚?这次我站这儿,可瞧见他头发了啊!人家是居士,常来的居士。我们以后也可以常来啊,放我们进去怎么了?恁爸说。你这车牌号常来,从河南开过来挺累的吧。就这样废了好长时间的嘴皮子啊,恁爸滴了包荷花才进来的。”熊容若说话很慢,但短期的记性好,什么刚发生过的事儿都能放电影一样倒出来。

“妈,你是说净安法师有个姐姐?而且与他还有联系?”

“不是我说的,是那看门的师傅说嘞。”

“那估摸着就是了。”夏梦和说时,拍了拍自己前边的杜世文说:“兴许,你说的她是那净安和尚的外甥女儿。而且上她的车,也绝非偶然。”

“我不知道你在瞎猜什么,她家里的一切事都跟我说的,她从没跟我说过有一个做和尚的舅舅。我觉得今天就是偶然,和尚想跑,慌不择路,带你母亲找厕所的路上,正好碰见她开车走,就撒谎说到城里办事。大概如此。”

“好吧,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猜测。——喂,你跟近点儿啊,我感觉她是不是要上桥了?”

“不会的,上桥就开去湖北了。一个江西的和尚,不可能扯谎去湖北的。”

“他自说是河北正定县隆兴寺的和尚,修行在娘子关镇的深山里头。可他的女儿说,他是在广州大佛寺出的家。”

“他的女儿?他结过婚?”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只是帮别人问。——哦,好吧,看来你是对的,她果然没有开到桥上去。也许是我多想了。”

“也许你多想的不只如此,如今的这个和尚,和他所谓的女儿说的那个,本就不是一个人。出家人不打诳语。”

“可如果不是,为什么要跑呢?还有啊,他自己说自己叫楚安狂,他女儿说他有两个名字,一个叫楚安狂,一个叫周正宁。”

熊容若也听得云里雾里,却没有说话来问,只安静地摸着儿子的脑袋,要为他揪掉一根白头发。杜世文一时没有答复,等红路灯的间歇,伸长了脖子想要看那熟悉又陌生的人,只瞧见一只手似乎和着车宅音乐的节拍,在窗外四指慢落——静水明波,清如莲朵。

“匆匆守时多为过客,细细思量总是粗人。”杜世文想起二人在小院子里剪盆栽花时候对对联儿的往事,上半句是杜世文嘲笑她的,每天活得像个闹钟般离开又回来;后半句是她嘲杜世文的,每天看书写字,思前想后却不过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出来一年多了,院子里的花草只留老天照顾,大概许多都凶多吉少了,特别是那几盆儿她最爱搬去书桌上也最勤打理的旱金莲;母本肯定熬不过夏,尽管杜世文去年五月出门前把它靠着墙根儿放在芭蕉树下。这都过两个夏天了,地上可是有新结的种子新吐出株系,不得而知——就算有也不怎么开花吧,更别说像从前那样爆花儿,灯下照看,一盏金黄。

“嘿,发什么愣怔呢!绿灯了。”夏梦和在后面推搡杜世文的靠背,生怕他真跟丢了,于父母白跑一趟不说,主要是对吴璎珞不好交代。不知是聊天多了后,陪伴叫人共情,还是其它什么,夏梦和渐对那个活泼且直率的女孩儿喜欢,每与她沟通,都要心里准备一番。

“没有,就是困了,你也知道,我昨晚也没怎么睡觉。”杜世文扯谎说。

“好吧,那——如果她还要开去很远的话,一会儿叫我爸替你。”夏梦和看了看打呼噜的夏喜,一时没忍住对母亲熊容若说:“妈,你们怎么不坐车来呢,开这么远的车,还是夜路。”

“你也知,恁爸他直肠子,心里装不住个事儿,我都要睡觉了,非得跑我屋里来拉着我赶紧走。俺们也想过坐车,可查了票,时间都不对,也就一个油门开过来了。再说了,我能劝的动他,俺俩也不至于闹到这份田地。”

“你就让他去干一场,能咋着?无非就是赔了这几年赚下来的钱嘛!”

“你说的倒轻巧,你是没吃过苦啊孩儿!你知一个锄头在地里奔一晌午有多重不知?——再说了,那是咱哩钱?恁何叔叔当年帮咱恁多,咱不能说,哦,当个屁就给人家放了。还有这个什么法师来着,要是没人家,咱能有钱做起菜园子的生意?俺当年可对着他发过誓的,一定会把钱连本带利儿地还他。——哦,现在咱不说多有钱吧,起码丰衣足食了吧,哦,还拿人家的钱闯自己的命运?!亏心不亏心呐啊?我才在师傅住哩地方儿,问师傅他为啥想不开当和尚。你可知人家说啥?生活所迫。钱要不是给了咱家,人能生活所迫?——你看恁爸这没良心的样儿吧。他倒睡哩着!”熊容若说时,一个嘴巴打醒了夏喜。

“你打我干啥?”

“我说你还睡哩着,当年要不是人家把钱全给了咱,他能生活所迫去当和尚?”

“当和尚,当和尚咋嘞?碰见你这样儿的婆娘,我都想去当和尚!——人家说的是生活所迫,可不一定是钱方面儿哩,只有你这土里的疙瘩才那么想。——你这也说,我倒想起来他当年说的其他话。给咱钱要咱学着做生意哩,对吧?咱俩一对儿脑子都比不上气力,所以才学人家种大棚。可是你记哩不,当我们说一定会还他钱哩时候,他笑笑说,就当是给你肚子里那个苦命哩孩儿哩一个礼物。”

“你这人就这么点儿出息了,哦,人家说哩客套话你就信。前两年市里领导来检查,说要给咱减免那个啥税收来着,你咋不追着人家要减免啊?”

“为国家纳税光荣,我追人家啥?”

“光荣光荣,那帮助夏富春可不光荣,人家孩儿给咱干活不说,当初要是没人家,咱本钱叫你嚯嚯完,你也弄不出来个啥牌儿名!”

“帮他干啥,哦,他家没钱还是咋?他都是个貔貅,只进不出哩主儿。哦,这多少年嘞,咱是亏了他,还是亏了他孩儿啊?那风险就得他自己担,不然大伙儿的棚子都别租出来了,发财自己关门算账,啊,有损失到公司报销!人家亲孩儿都没说啥,你倒腿儿勤快,跑着给人家送钱!”

“白跟我说恁多,我就知道一句,吃水不忘挖井人。”

……

大多数人的生活里,总有那么几件事儿来来回回地说,来来回回地吵,可总是说不明白、吵不痛快,最后自成了一个心头打不开的死结。再后来啊,争论的心思便全不在那事情的本身,而不过是由着心底对彼此的厌恶发泄,指责对方何故在那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上与自己计较,却大动干戈地“得理不饶人”。

若是其他时候,借着闲暇,夏梦和的父母还会喋喋不休下去,可当下他们要下车,自以为重新抓住了净安和尚,在这浔阳江边、琵琶亭外。

“我想你是对的。”夏梦和对着杜世文说:“你要下车么?”

“她不下,我不下。你且去办自己的事情吧。”

“好,那我们先去追人了。”夏梦和叫父母下车,从琵琶亭的停车场,一路跟着前头的和尚小跑到江边,路过那个她的时候,夏梦和不禁扭身,只隔窗看了一眼,果真清婉皎如月,雅然代四春。

净安法师面对着长江站立,而身后似有眼睛般对着追来的一家三口儿,说:“痴心妄想地追逐一些什么,应该很累吧?”

“起码追到了,不是么?”夏梦和说。

“昨晚我就跟你说了,之前的事儿没什么好讲的。我已经出家了,记不起出家前的许多事情。”净安法师捻着佛珠说。

“连楚安狂叫周正宁都记不起来了么?你有个女儿,对吗?——好,既然你不想说,我也就不接着问了。可我父母来找你,这有什么好躲的呢?”

“谁告诉你我躲他们了?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他们来找你,不只是因为当年你有恩于他们,更是因着你们的一个十年之约。他们去了西樵山,你却没来。”

“谁告诉你我不在的?——我托景区工作人员,不仅给他们送了伞还送了话儿——“别人送与你躲雨的伞,用不着的话,便送与他人方便。””

“哦,难怪那时候我觉得哪里不对,俺们当时穿着雨衣的,景区工作人员还是硬塞给我们两把伞。”夏喜说道。

“他们也确实把伞送给了别人,帮助——”夏梦和说着的话被父亲打断。

“没有,别听这孩儿瞎说,那两把伞我记哩是坐火车被谁给拿走了。当时我还有点生气,不仅是因为那天从佛山到商丘,一直下不完哩雨。还是说咱去找你,人没见着,起码证明咱去过,得了两把伞,以后在遇见你,也算有个交代,说明俺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夏喜说着,不仅流出许多的眼泪,弄得熊容若也抽泣着跟他一块儿哭。夏喜劝完容若别哭哭啼啼的,又对着净安法师的背影说:“可是啊,师傅,就算这伞是你给俺哩,这跟咱们见面有啥关系哩?你见见俺,起码叫俺心里也踏实呀,那么多年过去了,你可知,我还是担心你啊。——当时容若看不出来,可我看得出来,你在水边那是觅死哩,我说哩对吧?尽管俺脑袋笨,不是念书的材料,可是哩,咱当时为啥要跟你有个十年之约哩,不仅仅是要还你钱承你情,还就是怕你轻生啊!你长俺十来岁不假,比俺有钱也不假,可是为啥就那么想不开哩?俺爹当年弄丢了两百多块的化肥钱,气哩直砍自己嘴巴子,扇哩手都肿嘞,嘴里都淌着血嘞。俺娘说,恁咋不去死了,天天就这没材料!学学别哩家有囊气哩人,买瓶药喝死算球嘞!俺爹听了不仅不生气你知特干啥,特反而找老契去借钱,先把化肥给买了回来。浇完庄稼,心里不急嘞,一找那钱可就找着了,那钱就塞在床头土墙的窟窿缝儿里。可人心急哩时候,恁趁咋都找不着。”

夏梦和见净安法师转身过来,才发觉长江大桥离得很近,从法师的左手边变成了右手边,上面有一班货运火车穿行向南,正要撞上他的脸。

“阿弥陀佛。”净安法师听了夏喜的话,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

“俺知道俺是个俗人,搞不懂你们心里都在想啥、需要啥。可是俺都是做那《红珠女》里报恩的蚌精,也不敢学那《清风亭》里高中状元却不认养父的张继宝呐!俺跟若若没有别哩意思,就是看看你生活的快不快乐呀,为你能提供啥点啥帮助不能?老辈儿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这倒好,俺想报答你,却总是找你不到。”

“是啊,师傅。俺们知道出家人不问世俗事,可俺就是想知道,是不是因为把钱给了俺们,你才落了难。以至于走投无路成今天这个样子?寺庙里许多的和尚都穿的好,只你一个破衣烂衫。”熊容若哭啼着说,手里的纸巾几乎能拧出水来。

“净瞎说你!我刚才都跟你说了,你还这样!师傅,你别听她瞎说,头发长见识短。出家人那都是要做高僧哩,能是你说哩那样儿!”

净安法师却好像并不在乎夫妻二人的话,只走在前头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咱往前走走吧。”

可沿着江岸走路时候,熊容若又跑着去跟法师同步,还是问那个事儿。

“不是。再说了,我也不觉得自己破衣烂衫,穿久了的衣服反而叫人舒服。”

“那俺们能为你买几件僧服么?”

“我有的穿,而且许多都穿不到,送了人。”

“哦,俺想起来了,听看门的师傅说,你有个姐姐,他们一家常去看你。”

“是,他们年纪大了,都退了休,每年夏天会来庐山住一段时间。”

“俺听梦和说,你是要跑?你跑啥咧?在你的屋子里,咱都说了话嘞,为啥还要避着俺呢?”

“不是我躲你们,是我俗家的外甥女儿躲原来的男朋友。她叫我一起给她出主意,还说那人一定会开车追自己。”

夏梦和听了,惊诧之余,心里却暗喜,果然还是自己猜对了。可是一想起璎珞来,又咄咄逼人地问那走在前头的净安法师说:“你真没有扯谎么?我听璎珞说那话的意思,就是一旦别人知道了你的身世,你铁定是要跑的。”

“那时以前,心神不宁才跑的。刚剃度成了和尚,师兄弟便在嚼舌头,说你不想抚育子女才来当的和尚,怎叫人不跑呢?”

“哦,我还以为是你怕见熟人呢。”

“没这回事儿。”

“你那外甥女儿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对她似曾相识。”

“苑婴宁。前些年在BJ念书、工作。有一年多吧应该,来这九江学我吃斋,只不过并不在哪个庵里,而独处他们家买在山上的房中。”

“许是眼熟吧,这名字第一次听说。若一直在BJ的话,应该是没见过。”夏梦和说。

“你同住的那个,没跟你说起过?我一直知道他,从他住进来那天就观察过他。如果不是因为他,也并不会注意到你。”

“也就是说你知道他的名字,你的外甥女跟你说过他。”

“说过,决定吃斋念佛的时候说的。我很难相信小婴会和我一样,因着感情的无结果而遁入空门,她一点儿不随我姐。所以当我看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你也没跟我打听过他呀?而且他净天跑出去,我问他都没个实话,只说游山玩水去了。”

“我有我的眼耳口鼻,何必要烦劳别人呢,更别说,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他哪里会跟一个陌生人说实话。不要看他说什么,只看他做什么。你不觉得他每次回庙里,衣服总脏兮兮的?”

“是啊,可在山中游玩,寻觅通幽花径,那样子不很正常么?”

“他就从来没跟你说过,他是去山中雕一块儿石头。”

“他还有石雕的本领呢?真看不出来。”

“好吧,既然没说过,那我也不提了。”

一路无话,几人从琵琶亭走过宪法广场与锁江楼,再有几步就到浔阳楼了。夏喜还是犯困,走得拖累,就问前面的三个人说:“法师,咱们这是去哪里?”

“好问题,我也不知道去哪里。”

“那我们为什么要走这么长的路呢?”

“为了甩掉你们啊。”净安法师回答。

“啊?怎么又要甩掉俺们了呀?”

“是啊,这就像人生的路一样,很长的,你不必为了我曾经帮助过你,就自己跑来想要报答,而弄得自己精疲力尽。过去的事情放下就好了,就像你说的,那时你也帮了我,我确实有过轻生的年头,就像这里一样,几条运沙船在河道上来来往往,心里感念,不负此生,做个好人,也算对我最大的报答了。更何况,你儿子也顺顺利利地成人,并不因着你们当初的贫苦而与这完美世界失之交臂。——追不上就不要追了,坐在那亭子边休息会儿,不出一个钟头,你的妻儿也会像你一样,被我甩掉。——所以,倒不如你们随了他一起坐下。这才是你们要修的果。”

夏梦和听得出来,净安法师不求回报,也就坐下,而嘴里却向法师透漏说:“吴璎珞和她的妈妈下午到。”

仍旧行走的净安法师转身回来,说:“你叫他们来的?”

“我也是上午才知道的。”

“她又来做什么呢?就不能叫我好生在一处本本分分地做个和尚?” 第8章 杜世文随着她下了车,虽隔着十几米远却亦步亦趋,绕过左侧的碑廊,也走上了那琵琶亭去。“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白居易写《琵琶行》的时候是在那长江的船头,这爬上岸来的琵琶亭,显得有几分假;却如她当年与自己讲,白居易和邻家女孩儿“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嫦娥旱地莲”湘灵的故事一样,并不见得真。

那时候,杜世文还举例自己说,就好似儿时学写诗文,总是喜欢给一个叫“小女友”的女孩儿写诗,可是那小女友是谁,有没有中女优、大女友,自己忘记了;倒因着自己年纪小,将那小字也分开另一半了。

她拿着看杜世文中学时候手写的几个笔记本,虽不认可他对白居易和湘灵故事的否定,却也说:“嗯,你这几首献给小女友的诗读起来不错。”

“你于春上押解一丛太阳入色

将天真还给三月的蝴蝶

可正有谁在闺中,深夜不得安宁

用你的方式占卜着情愫

爱我,不爱我;不爱我,爱我……

也许爱情用不着玫瑰交流

你所渴望的仅仅是一场唯美的邂逅

哪怕初识便迎来吻别

暗恋在你的身上撕扯下多少花瓣

交于青春的季风吹入似水流年

只是多情的蝴蝶又送来芳香

熏黄你那长满花蕊和泪水的日记

你不愿打开给任何人看

一位少女情窦初开的秘密

是三月里不多不少的驼云

当一枚轻柔的石子敲定窗扉

数过的绵羊和花瓣便失去意义

虚掩的欢喜是一双夺窗而出的眼睛

它哭红过橡树上少年的长发

哭红了梨花带雨的风

——《雏菊——献给挚爱雏菊的小女友》”

“月亮挂在长城上,我捡起来却又抓不住!

谁挂在你心上,像一瓶生理盐水普通却掺和了你情感的种种可能?

月亮里有谁,让你看见竟至于失眠……

我想把生病的自己放进月亮,又怕你的思念瘦得容我不下。

——《小女友问病在相思》”

“与小女友戏作诗二首

莲花五月出潮红,羞躲青衣罗帐中,远坠香风云上去,星辰帮做嫁时容。

心病还需心要医,睡不着了玩手机。我说这都两点了,明天没有早自习?”

“过乌溪遥寄小女友诗二首

星间月半正琢磨,雕镂云花情自颇。织女牛郎如一见,今年从此别离多。

春香桃李落乌溪,一棹行人月半旗。此去东风三五栽,无情何必问归期!”

不只湘灵不信,杜世文还说那薛涛与元稹的悱恻缠绵也可能是牛李党争或削藩时候敌来的污蔑,我们当今看是看薛涛有才女心思,可当时看,却是薛涛自跟了韦皋、武元衡,以脱籍的歌妓、大家共封的教书女官,又徐娘半老地魅惑了元稹。白居易与武元衡也交情不浅,所以更有出格的污蔑,要他从元稹手里夺薛涛。文人才女之间唱和,已算款曲的矫情,可若以此勾连出许多爱恨情仇来,那便是兰陵笑笑生的野望了。

她不以为意,说:“倘若不是深爱着湘灵,白居易怎么会三十七岁还不娶,非得老母亲以死相逼,才与同事的妹妹草草结婚呢?”

“从白居易自述看来,其早年为了进士及第发奋读书,早晚都在学习诗文书赋,几乎整晚整晚地不睡觉;与他比较起来,如今的九九六似乎小儿科了都。也是这样发奋,导致他口舌生疮久不愈,两个手肘磨出许多的茧子,年纪虽轻皮肤却枯槁没弹性,牙齿活落不说,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还白成一片。眼睛昏花还散光严重,这不就是咱现在所说的,活脱脱一个六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嘛!又因着家贫多故,中进士后却心心念念想在京城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产,可老家并无周济,父亲死的早,母亲年事已高需要照顾,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讨老婆。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年,自信学了许多官场的道理,靠着在国事上针砭时弊,新皇帝登机的第二年当了翰林院学士,矜矜业业、从此为国。这时节,他可就已经三十五岁了。如此形象,又一心扑在工作上,写了《长恨歌》又怎样?即便再不外貌协会的大户人家,也不可能对其有所赏识,更别说当年的长安有多少王孙、多少名门大姓是彼此通婚,以自守权势。终其一生,足有八个皇帝临朝,可见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中,大唐再没有许多的气度与风华,也难怪白居易老来沉迷,以至于后来的温庭筠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与其大概同时的有个李益,当时也诗名甚隆,却因早年辜负了一个霍小玉,娶妻以后反而总对自己妻子猜疑起来。第二个还是第几个妻子来着,叫莹十一娘。李益每次出门,都要事先把十一娘用澡盆子倒扣在床上,一周贴上封条。回家必须细细审视一番,才肯打开叫十一娘出来。大抵是人随事竟,情由事牵。你说白居易青年时候,迷恋过一个女子可以理解,但若是说别人与他你侬我侬地亲爱,我是觉得很难哎。”

“难道长得丑,就不会有人喜欢了?”

“那得看什么时候、看什么人,因为得知少年成名的王粲随其父亲来拜访自己,蔡邕慌乱地穿反了鞋。可荆州的刘表本来是想纳王粲为乘龙快婿,见面后却因为他太长得太丑,便把女儿嫁给了王粲的堂哥王凯。等到王粲随曹丕混出了名堂,在死后,曹丕率一众人为其学驴叫,来祭奠他。只是因为王粲说自己喜欢驴叫。——我感觉编造白居易和湘灵爱情故事的那个人,不过就是为他喜欢的香山居士学驴叫而已。”

“那我也是在驴叫咯?”

“你是理科生,不懂文科生穿凿附会的能力,自然会被忽悠的五迷三道儿。这就好比你做数学题吗,你非得说一加一等于零,而不说那是计算机使用的二进制,怎么能说得通呢?”

“那这湘灵的故事要加个什么条件呢?”

“传说。”

“那这跟假的有什么区别?”

“哎,你看看你,外行了吧。山海经看过没有,许多动物可以找到基本一模一样的现存生物,而许多动物又找它们不到;而不管找得到找不到,它们都属于传说中的东西。”

“你这是在随意更改定义域,我们先说的人,怎么突然大到了动物。要说传说也得是人的传说啊。”

“你如果有翻看县志的习惯,就会发现八仙过海中的八仙,特别是吕洞宾,很忙的。他走南闯北不说,在每个地方的故事都还不一样,有时候他成仙了,有时候他还没成仙,有时候是别人想帮他成仙,有时候是他想帮别人成仙,有时候他本想帮别人却自命难保,有时候别人想帮他则丢了性命。最后,许多的名山都要拉扯出吕洞宾来自壮,更别说那些象形妖魔的石头是如何被佛门封印、道家点化了。人们喜爱听故事,就会有听不完的故事,漫威也好七龙珠也罢,一样的道理。当大家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这东西会被细化得叫人难以理解。人生也是如此,白居易就算没有这个情人,影响他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么?”

“可如果我就是愿意相信这个呢?”

“这没什么。就像喜欢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可以创作出美丽动人的小提琴协奏曲一样,正是这些名人的流言蜚语成就了后来文学大类形成的产生和喷薄发展。只是,在说一个故事的时候,还是要与历史的真实性来对照观看,否则就很容易陷入一个被文学放大的倾诉里,叫人情绪失常、不能自已。”

“所以生活是历史,而文学不是,对么?”

“我不太懂你说的,不过反过来说可能会好一些,历史是生活经历,而不是文学改造。”

“一个意思。——不过从这来看,做一个文科生也并没什么好玩的。”

“好玩儿?画画要讲手艺,雕塑要讲刀法,就连唱歌谱曲也要讲求格律,任何技艺发展起来,都有其逻辑自蕴涵。在我看来,物理才好玩儿呢,可以对整个宇宙异想天开。”

“也是,不了解的都好玩儿,了解以后就得按部就班地步那些伟大心思的后尘了。”

“说的没错。你下午有课么?”

“好像没有哎。”

“那我们去美术馆吧,听说有展吴冠中和达利的画儿。”

“是那个拥有十足个性胡须的那个达利么?”

“好像是的,因为许多人都将,他去广告公司上班,应该是最好的产品推销员。”

“那值得一看。”

“吴贯中的画更是一绝。”

......

“又见面了,今天是第二次,也是今年的第二次。”她站在琵琶亭的东北角儿上,说话时候,在俯看东边碑廊里经过的几个行人。

“没打扰到你吧?我是说西小口那一次,我们几乎就要撞到,我还差点骂出声来,我以为是谁不小心——”

“是我,是我走路不长眼,你知道的,这是你一直说我的一个缺点。”

“是啊,是我说的,可是在打鹰洼山阴的峭壁上,你确实差点掉下去。”

“你还记得,哈哈,记性真好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只记得你在校园里、在小院儿里,也总说我不长眼睛。”

“眼睛已经够大了,再长下去怕是要被当做外星人拉走作为研究了。”

“你一直没变。”

“变了许多了,单看这脸,你原来哪里有我白?现在——嗨,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了?”

“就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儿。”

“挖苦人的么还是?”

“不见得是。”

“是离开我以后,就变得不刻薄起来了么?”

“可以说是,但不见得是。——以前我以为那是说道理,后来才知道了那叫挖苦人。”

“不是每个人都接受得了批评,特别是亲近的人。”

“是啊,魏征喜欢批评唐玄宗,其死后被唐玄宗推到了墓碑。”

“这是两码事儿。”

“在如今的我看来是一码事儿。”

“那你看我,你觉得站在这虚假琵琶亭上的我是真实的么?”

“无比的真实,像湘灵一样叫白居易魂牵梦绕地真实。”

“你扯谎。”

“我实话实说。——我觉得此刻的我就是白居易,我总不能自己给自己编故事吧?我爱湘灵,唯有离开过才知道什么叫肝肠寸断。”

“你?白居易!你当年可是多么瞧他不起呀。”

“那我当年不是自况老祖子美的么?白居易肯定也就相形见绌了,完全一个看客心态观世界。”

“那为何变了呢?”

“事事留心,事事用情,实在太伤心肺,更熬人骨髓!就拿我出来晃荡的这一年多来说吧,我在路上捡了两只猫。一只叫小强,一只叫大卫,后来它们都死了。”

“你这说的什么呀?”

“从养它们到它们掉下黄土高原上深不见底的天坑,不仅仅是给它们取了名字这么简单。还需学习其习性,注意其饮食,甚至它们拉的屎都要看上一看,就怕它们生个啥病。这种对与动物的无微不至,反而比对恋人还要来得心甘情愿,毕竟言语不同,而人自知是这关系里的强者。它们与我同住一辆车里,走到哪儿它们都寸步不离——可就是这寸步不离,要了它们的命。我不该叫它们打闹着追逐我,我该买两条绳子把它们拴起来。但回神又想,它们要真是喜欢在哪片山林里呆着,就贪玩跑了最好,毕竟生命该是自由的。”

“你永远都不会这么做,对人尚且不肯给一条白首不相离的承诺。”

“还是原来的老话,人同样有说走就走的自由,毕竟生命不是一朝一夕。”

“你总有你的道理,好像全部是为别人来考虑——不过,你还记得房东家的那只金毛么?你也不愿意拴它,毁了我几盆儿四季海棠啊。便是让它拉个雪橇,你都不肯,就让它雪地里疯跑。也许它就是喜欢拉雪橇呢?”

“哎,是我中庄子的魔怔太深了。难道被指令驯化的一生,就真不值得活了么?”

“你比我清楚,你不该问我。”

“我能问你点儿什么呢?还是你想告诉我点什么。”

“我自己说?你就不想知道?”

“我想知道,可就怕一问起来,咱们彼此只扯些以前的闲话。真实的审视总要透过自己,真实的话总是自己愿意说的那一部分。我们不是山峰,不需要别人来找角度让我们横看成岭侧成峰,我们总要自见心性,才是不辜负这一生。”

“你还是有那么多的道理,不过那道理却总是像人们故意挑选出来,情愿丢掉的那些个。”说完,她忽然唱起歌来:“——我是你生命中的那些个,不喜欢又丢不掉的快乐,每一次难过后的执着,眼泪里总又暗藏秋波。我是你阳光里的那些个,尘埃披着温情的颜色,我喜欢看你的沉默,如冬天的雪花,飘进我的爱河。爱咿呀咦,爱咿呀咦,爱咿呀咿呀,爱咿呀咿呀!”

她不知道从哪里抽来一张锦帕抹泪,而用细细脆脆地哭腔说道:“还记得这首歌儿么,你写给我的最后一首。就是因着它,我离开了。”

“我以为是别的原因。”

“你现在知道了,就是因为它。——可就算你知道了,你即便猜错了也还是不问,对吧?——你总是把人想象得如你一般坚强,如你一般敢于拥抱突如其来的生活,哪怕生活就是个灾难。每个人都要用各种各样的东西来搭建自己的安全小屋,可是你却对它不屑一顾,你不需要,你什么都不需要,你砸碎神像,砸碎偶像,砸碎一切你看到的东西,包括你自己。你齐物论你逍遥游,你自以为是地挖苦别人,却不知道他们想要得到快乐,要比你难上一千倍一万倍。可你谈笑间,就摧毁了它。”她奋力地嚷着,仿佛要在这长江边上再吐出一条清白的黄河:“你说打呼噜的人,怕是最早的独裁者,他们即便无梦可做,也要惊如霹雳,夜半斩杀别人的闲梦。然而他们确乎又最乐于分享,否则绝不肯用一个尚未发明象形文字的词组絮叨无数遍,并乐此不疲。这种话一点都不好笑,特别对于一个亲历者来说。我知道你还是会用李敖的话来解释,说天下最美的女人也会拉臭屎,更别提什么打呼噜了。可我不想被别人知道,哪怕我打呼噜,哪怕我拉臭屎。——做梦是传说,打呼噜是生活,瞧我跟你学的,也能随口就来。可是这幽默吗?为何这叫我自己都不寒而栗?——生活,传说,为什么要分那么清呢?就不能心里一个世界,眼里一个世界?佛是要西方净土,基督是要东方伊甸园,人们东西着跑来跑去,哪里还要分清楚佛与基督?可你呢,就是站在那不东不西的地方恼人地喊,这边是个啥,那边是个啥。你就不问问,你自己倒是个啥?许多人都热心肠地要做沟通的桥梁,你倒好,没有天堑的地方却要硬生生地挖出一道鸿沟。做人很累的,正如这世上所有的事儿,谈何容易!可你就是要轻易地批评,让许多犯难的事儿越发难办,让许多犯难的人越发自我纠缠。——如你所见,我吃斋念佛了,今天早上在佛手樟下我看见了你,就像在西小口看见你一样,可还是一样的心思,我见到你只想躲着,而不愿面对。——地铁站那次,我原是要去坐车找你,可最终没去。如果不是相撞,我也许会去的。哎,也难说,我面对你,总是像被你看穿了一样,因而自觉软弱。真搞不懂,尽管你说我的许多话都是错的,可我还是不敢反驳,只觉得你把我看穿了。——你去西小口干什么,那一天?”

“我是去找你,如果你还信我说的话。你搬家时候用的货拉拉有存底,账号一直都在那平板里。那天是我们确立关系的一天,就在那天的几年前。我说我有心上人,你说心上人不如眼前人。如果换你有心上人,我来追你时候知道,那我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帮你去追心上人。说这个干什么呢,哎,那天我想的是,最好找不到,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已经离开了BJ,你有你的幸福要去追求,不应该一直陷入我这瘫泥淖。我原是去劝你的,可最后却自不量力。”

“你还有自不量力的时候?”

“我如果够诚实,那么在一开始就应该告诉你,就因着你一句,心上人不如眼前人,我一旦面对你就觉得自不量力,你给人天生的正义性,你做什么事儿我都不会反对,包括你离开我。我言语里对你的戏谑,其实不过是想找你一些缺点,好让自己看来并不那么卑微。我可以像王尔德一样沾沾自喜,我除了一身的才华,什么都没有。可是就像你说的,你需要一些东西来建构你的安全小屋,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面对你,真的就是空无一物。但这绝不是自卑。我没有成为富人的潜质,更没有青灯苦修的操行,就像你说的,我有点儿玩世不恭,细细思量了许多事儿,最后却还是活成了个粗人。”

“心上人不如眼前人,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我记得的是,你说你的心上人是个拉丁舞高手,我问你然后呢,你说再没有然后。我说你不会都没有跟她表白过吧,你说从来没有。然后我跟你说,我其实也是个跳舞高手,只不过是跳古典舞的。我说你要给我表白了,我再与你跳。你说我表白了,你不会跳怎么办。我说,你都表白我了,难道还在意我会不会跳舞?”

“你说这都是下午的事儿了,我说的是上午的事儿。”

“可为什么一定要找个会跳舞蹈的呢?仅仅是因为心上人会跳舞?”

“没错,人总是这奇怪。”

“那咱们分开后,你找过她么?”

“跟你在一起后,我就再没去见她了,更别说以后了。”

“那可真叫人遗憾呢。”

“遗憾的事儿多了,可都过去了,也就那样儿。”

“你梦见过我么?”在红色栏杆上静谧了许久,她忽然说道。

“要是说梦见一个尼姑,我没有。我梦见红仓小镇了,我们一起去度过假的,梦见你在经营一个解忧杂货铺,并开始喜欢上了茉莉花。于是我一封信一封信地写给你,一盆花一盆花儿地搬到阳台,叫你看到。我就住在你宽街对角儿的三楼,阳台正可以看到你店里的情况。当然,你也能看见我,如果我在窗台的栏杆边上坐。你好像总是在给人写回信,我却没有收到过一封。于是我再忍不住去找你,正如你当今的齐耳的短发,只不过你结婚了。”

“我结婚了?你可真能想。”

“梦里你和丈夫通了视频电话,我就站在你边儿上。你说你爱我,要同他离婚。”

“如果我真有了丈夫呢?”

“我会祝福你,然后离开。”

“为什么不像梦里争取一下呢?就因为梦是梦,生活是生活?”

“是的。人在生活里需要考虑很多,而梦里总是不顾一切。”

“哈哈,好一个不顾一切,竟是别人不顾一切。”

“我只是讲了一部分,就像我说养了两只猫,大卫和小强它们都死了。这个梦反反复复地做,每次都不太一样;你的年纪、样貌都有所改变,唯一不变的是,我们相识后就很快地分离。你说要我找你,去下一个梦里。有一阵时间,一直这个样子,大概是因为想着你的生日吧。你过生日不同别人的喜悦,总是哭哭啼啼的,叫人心疼。”

“我以前那么爱哭么?嗨,我都忘记了。”

“你听到母亲在电话里的责备哭,你看见玉渊潭里满落的樱花哭,你在酒吧听了一首爱情的曲子哭,看了一个女主角复仇的电影哭,特别是刚过完暑假,来学校过生日的时候哭,你哭着说想快快地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幸福的家,而不愿意整天听父母彼此嫌弃的话。”

“可你就看着我哭,什么都不做。”

“如果拥抱不算的话,那我确实什么都没做。我一听见你哭,心就发软,心发软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刚开始还不知道人竟是一个永远哭不完泪水的克莱因瓶,更因着我自身的幸运,而不晓得家庭能够给人的精神压力有多大。再后来,我也尝试着与你一同做了许多事儿,可事实证明,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但现在我却怀疑,是不是我好心办坏事儿,放大了你这方面的心理问题。”

“我父母离婚了,他们退休后离的婚。离了婚反而彼此说话客气,再找不到什么要吵的事儿了。我随母亲来庐山住,才知道我亲舅舅还活着。念小学时候,每个春节,母亲总要从中山带我回重庆秀山的外婆家住几天,我很少见到舅舅,很多时候都是他们闲聊时候提及。那时外婆满心欢喜地跟我母亲说,你弟弟要结婚了,别老忙着生意,到时候一定要抽空回来。母亲答应,那自然。他不认我这个姐,我还能不认他。我当时问母亲,为什么他不认你这个姐呢?母亲说,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少打听。可这同一年里,非但没听说舅舅结婚,反而听说他死了。也是后来,我才听母亲说,舅舅执意要跟一个还没有离婚的女人结婚,外婆不同意,就再没了消息。而舅舅之所以不认母亲他这个姐姐,是因为舅舅青梅竹马的初恋潘巧慧。在一场商业推介的饭局上,为母亲做旗袍模特儿的潘巧慧被一个上海JA区的老板看上,母亲为了生意,在明知巧慧是弟弟女朋友的情况下,还为那老板顺水推舟。”

“那潘巧慧呢?她也愿意?”杜世文像是问潘巧慧一样问她。

“她所以在母亲所工作的服装公司做课外兼职,就是为了给自己的老汉儿瞧病,她老汉儿喝酒吃肥肉,日子多了竟得了脑梗。要不是舅舅劝说,再有一年就毕业了,还另外给她找了这么个活儿,潘巧慧早就肄业打工赚钱去了。母亲说,潘巧慧嫁给那老板前,完成了血液,可没几年就死了。舅舅在她嫁人前找过她,问她为什么。潘巧慧回答地很直白,为了钱。舅舅再没有去纠缠她,而是在毕业后拼命地打工、做小生意赚钱、攒钱,还通过一个香港的同学,开户购买了美国互联网公司的股票,竟在七八年里,存下两百多万。舅舅虽不认姐姐,姐夫倒还是说的上话。那时父亲正有从兴化的公司跳槽出来,回老家中山单干,就跑去找我舅舅借钱。舅舅本是想借一百万给父亲,可我父亲精打细算,觉得八十五万还有剩余,就只借了八十五万。就是从那时候,我的生活里才充满了父母的争吵。那年我十一岁,正要升五年级,在此之前我的生活一直很美好,爷爷每天接我上下学,奶奶给我做各种好吃的。我也不关心衣服的面料,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而不是一个在校园里行走的模特儿。六年级要升初中的时候,就听说舅舅死了。说舅舅死了的,是母亲,说舅舅活了过来的,也是母亲。父亲说,母亲说舅舅死了,可能是在向自己施压,公司里应该她说了算;而母亲说舅舅活了过来,可能是想向自己示好,母亲想跟父亲复婚。父亲和母亲同是学的服装设计,可两人总是互看不上对方的设计,还要品头论足地撕扯一番,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在一起。”

“比起以前,你勇敢多了,起码敢把许多事情说出来,而不是急着掉眼泪。”

“是啊,但也算不上勇敢,只是愿意去面对这生活里的琐碎,而不把它只看作一个灾难,然后避而远之。”

“是,在一起的时候,你基本都是概括性地说到家里,我还以为你父亲是个做官的呢。”

“哈哈,他倒是想,因着他说官总能压商人一头,他想压我母亲一头。”

“大概是你当年太敏感了,所以......”

“也许是我如今释然了,就像你说那两只猫,一只叫大卫一只叫小强,它们死了。而中间的许多泛滥情绪,像你一样,学会了省略。”

“挺好,挺好。你能如此,真的挺好的。我由衷地祝福你。”

“你在山里刻的是什么石头?”

“什么?”惚恍了神情的杜世文没有听清楚她的话。

“我说,庐山如琴湖畔的石头,你要雕刻成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刚刚在车上,我舅舅跟我说的。”

“净安法师果然是你舅舅?!”杜世文此刻妒恨了夏梦和几秒。

“是,但为什么这样说呢?”

“刚才追来的时候,一个小伙儿这样猜,我还笑他来着,没想到他竟是对的。不过他怎么知道我在刻石头呢?”

“他跟踪你呗,还能怎么知道。”

“一个和尚,鬼鬼祟祟地跟踪人?”

“我与他说起过你的名字,在我想要出家的时候。他劝慰我说,人穷志短时候,不敢给心爱的人承诺是无可厚非的,说甜言蜜语,反而是有诓骗的心思。还告诫我,即便遁入空门,也不过是此生的占住,心结不曾化愈,来生依旧要意乱情迷。”

“哼哼,一个有趣的和尚。”

“所以你究竟要刻什么呢?”

“不是刻,是雕,雕一个瓶子,就是你说的那个克莱因瓶,然后把它放到花径去,我猜想你总有一天会看到,因着你那样喜欢白居易,还相信他曾经拥有过一个符离村姑湘灵。白居易的草堂就在那儿,“山寺桃花始盛开”的遗爱寺却埋进了如琴湖底。一百年前那寺庙还在,弘一法师也在那里修行过,可人间就是这般沧海桑田,变化的厉害。”

“那瓶子是一个空想,造不出来的。”

“我知道,这两年多我自学了许多理科的东西,也渐自明白,狡辩的把戏虽可以充当生活的趣味,却再不敢一直地挂在嘴边惹人嫌弃了。”

“雕得如何了?”

“不甚乐观。”

“做完了么?”

“算完工了吧,毕竟两个多月了。”

“夏令营不是才十天么?我去年参加过那个夏令营活动,才从母亲那里知道舅舅。”

“我来的时候,庐山的油桐花正下雪般铺满石阶,一眼的峰岭尽是红压压的杜鹃。忽然想起与你一同在西山看樱花的时候,那一瓣瓣粉艳随风下谷。又想起你喜爱白居易的诗,心想着你许是什么时候会来走他当年走过的路,也就买了一方白石,运在如琴湖畔,一面优哉游哉,一面雕个瓶子。为你后来能看见,也算纪念。”

“所以啊,我还是想,你都能这样浪漫地做事,为什么白居易不能?为什么他就不能有个湘灵呢?”

“我刚才不是已经给了他湘灵么?”

“不用你给,他本来就有。”

“哈哈,好好好。”

“你笑什么?”

“我好笑偶像的力量,现在不是也有许多粉丝为自己的爱豆开脱许多不好的事情么?不想白居易,这一千多年前的爱豆,还是有你这样的忠实粉丝。他自夸的诗是其写的讽喻诗,不想叫他后世传名的却是长恨歌琵琶曲;也难怪会有“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喟然长叹!这就好比穿皮裤的摇滚歌手在台上买力,下台来与粉丝互动,那粉丝却高喊,我们都爱你唱的民谣。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摇滚也好,民谣也罢,总归是属于一个人唱的嘛。白居易能有你这样的粉,也是赚到了。”

“说起这,让我想到你的一首诗来,大意是说咱们离唐朝也就一千多年,走个路的功夫就到了那儿,可要真有时空交流机器的话,我第一个去见白居易,没有别的事儿,就问这湘灵是个学诗的挂名儿,还是确有其人的青梅邻女。你说那天晚上在写这诗的时候,我们为什么没有聊到白居易呢?还是说咱们聊到了,你没写?”

有时候想想离唐朝也不过一千多年

穿过一条山谷的溪流大概就过去了

蝴蝶不会向你透露

漂母的捣衣声是个相逢的信号

如傍晚的炊烟起于茅舍

寻友必趁着那一缕

清洌的酒香,啖食林野

但洛阳到长安的八百里

已累死过许多马匹

所以别再用剑和流水吓唬愚昧的人

她只关心你在客栈未付清的酒钱

并乘机拿起赌徒的骰子放高利贷

我说李白是我的旧识,你肯定不信

权当是为赊账供奉的谈资

可你却吹破大天说患难皆兄弟

又于酒醒后赞美道德的伤寒病

如此深情般可遇而不可求

我说暮春时桐花吹雨有类李义山的嗓音

除了戏谑的低迷,诗人不会在琵琶中

细细打磨一个女人剔透的眼睛

你说你只能想到悬铃木和法国的宋美龄

高于政治的直觉让你一枕黄粱

所以我不信你,不信你会在账本上抹掉我的名字

即便深夜的畅谈足以慰风尘

——《和织女的谈话》

“当时你喝醉了,把法国悬铃木和宋美龄都能说成了悬铃木和法国的宋美龄。你只是顺着我的话在交流,而我那时候确实不喜欢白居易,就没有提他。”

“哦,我说呢,要是我清醒的时候,唐朝怎么可能缺少了白居易呢。”

“是啊,怎么少得了白呢!——那你能告诉我,当年为什么是一首歌叫你离开了呢?”

“我听出来你唱的不快乐,我以为是因为我,所以就离开了。”

“啊?一首创作的歌曲而已,为了赚钱嘛,它不一定代表真实情绪,而要满足甲方口味的呀!”

“可哦我就是听出了,你不快乐。”

“好吧,那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倒带给自己来一首陈奕迅的《淘汰》了。”

我说了所有的谎,你全都相信;简单的我爱你,你却老不信。你书里的剧情,我不想上演,因为我喜欢喜剧收尾。(《淘汰》歌词)

“什么时候得空,带我去看看你的克莱因瓶吧?”二人在亭子上吹风,沉默了许久,她说。

“你什么时候有空?”杜世文问她。

“今天肯定没有,我舅好像回来了,还有你车里的几个人一起。”

“哦,那是不是要分头行动?——你先下还是我先下?”杜世文太了解她了。

“我先下吧,你过个几分钟或者等你车上的人给你打电话再下去。”她说。

“好。”五六年前在校园里他们一起走路,碰见她的导师时,她总是这般要求。杜世文觉得,她不知道如何介绍自己,只是因为自己默默无闻;而从不觉得,这只是避免麻烦的好法子。

江头双木并遮羞,落叶吹风上故楼。她是人间真女子,为得逍遥为得愁!杜世文独自站在江边的琵琶亭上,一时不知道自己未来要不要与她破镜重圆,话说了许多,可总有隔靴搔痒之感,就像对她虽无比真心,却仍旧不知如何将她照料。杜世文恨自己,想是这几年酒吧里浪荡轻浮惯了,再不是少年时候情重心长。他忽也想起吴文英的一首惜别小令来,“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杜世文自嘲,人有时总是奇怪,想见而不能,便跻身梦中,一睹芳华;可如今见了,又难以同当年般相处,再别说红叶题诗诉衷情了。杜世文忽然觉得心堵,想必白居易重见湘灵,也有类自己这般境地。情意缠绵说时容易,见面谈来别是滋味!如今哪里还有写鬼故事吓她的冲动!分明很早的事情,却历历在目,而方才的长谈,却好似只为白居易有个湘灵,其它全记不住。

她当年很喜欢杜世文写的聊斋课堂作业《鬼拍手》:

乡里喜于阡陌栽杨,其荫庇处,坐井塘消夏亦为快哉!儿时常有女童折叶叠作荷包,与换顽童笔盒之中蚕子。男童则以叶梗较力,因疾而易断,所以婆娑相循,旷日持久。若有以速战而败者,往往夺他童叶梗,猝然奔逃;为其所夺者,竟以叶梗追去二里尘土,真童心所持也!

北平人称杨,鬼拍手,盖以风来,其叶相掌掴声故。俚语有云,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当院不栽鬼拍手。吾所疑者,许杨柳并称久已,乡民不察,莫辨杨柳阴阳,反以阴恶其性。

同吾旧日共事者,有一女名杨柳,祖在东岳之背,中元节夕生人,体态容貌皆出人一等。然自云曾眼狭而长,脸窄且小,体臃肿而身无骨,因负鬼而行十六载。杨柳。更异者,有阴阳眼,可见鬼神。尝饮酒夜过二更,熙攘闹市之中竟平白作揖。问之为何,答曰,见牛头马面,邀飨饭食。翌日黄昏复饮,店家言昨夜有客醉,逾栏杆至机车道,立死于非命。吾言杨柳见鬼差,店家亦奇之,相赠二锅头。

吾奇之,犹问负鬼之事。其言身翩然而似蝶,己身为一翅,鬼身为一翅,相携来去,每栖于向阳花蕊,而后入泥犁。杨柳素日窗台好自语,每言必说,汝久住吾身,所食人气,应足轮回之须,何故拖沓不去?又自答曰,做蝶已有十八世,复为人者,几无所专,倘梅开二度,再以多情殉相公,惮又跌入羽化司十八岁也!

杨柳随祖母理佛各地不下十载,一日入潭拓寺拜未来佛,念“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常笑,笑世上可笑之人”,不免面笑心喜。由是常笑,身竟不肿,面容亦发而美妍。如此留住北平,稍有闲即去焚香还愿。

庭院虽忌杨柳,然二木竞冠吾国,诗人赞之而不免叶公好龙,只在咏岸之婀娜。人为杨柳,与花鬼相衣皮囊;其言蝶因多情死生而困道,盖如诗歌多殉情之讴而教坏后人。

并非因这文章写得多好,而单独喜欢杨柳这个名字,甚至她从此改名,让杜世文叫她杨柳。“柳条百尺拂银塘,且莫深青只浅黄”,“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因着杜世文在练习古典吉他,杨柳在未名湖畔听了不知多少遍吕昭炫的《杨柳》。杜世文也凑着那吉他诗人的旋律,在与杨柳对坐深秋的银杏叶里,写了当景的绝句——垂风河畔正当云,黄瀑逡巡愁胜春。天水濯缨斜照色,不知默寞却悠人。

好像所有的细节都一清二楚。秋风浅晃着落日里的飞叶,一只乌鸫鸟斜挑着眼看蹲下的自己给杨柳系鞋带儿。胯于自己肩上的琴包着地,而琴头处磕碰到杨柳的左腿,她虽不觉得疼,却也应手轻敲了自己的脑袋。杜世文记得很清楚,自己弹《杨柳》前,杨柳用民谣吉他与自己合唱了一首朴树的《猎户星座》,他们曾在什刹海冬天的荷花池上现场听过朴树唱这首歌:

“世界在雾中那些人说着

来吧就不见了

从未看清过这一座迷宫

所有走错的路口

那些死去的人停留在夜空

为你点起了灯

有时你乘起风有时你沉没

有时午夜有彩虹

有时你唱起歌有时你沉默

有时你望着天空” 第9章 “成为观光河以前,梅家河上总有两条养渔船,渔夫的生活只是撒完鱼食后,顶着太阳喝茶抽烟。我童年的理想就是从羡慕他们开始,以后也认真地想过当渔夫抑或水手。但我打小有个疑惑,因为奶奶说岸上的铁水牛常常夜里喝干所有的水,鱼儿都要在子夜前飞走,变成星星;而懒惰的睡梦者会死掉,死掉的灵魂会经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孟婆是个西方逃来的女巫,上帝管不住咱们东边儿的事儿。

终于有一天,我和梅格武下定决心去冒险,我们还特意买了一箭穿心的项链。我们约定好,倘若谁被铁水牛抓住,跑掉的那个一定不要向大人透露。那年奶奶已经过世很久了,我也能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独立行走。不得不说,夜里十二点的河边,像死亡一样深沉,只有星辰的微光远远地从层云里带来幽闭和冥思。

我们带着手电筒和夜光手表,手表上有一只可爱的海豚。我买它是因为想念奶奶;奶奶说海豚曾经是海里最漂亮的美人鱼,她们喜欢听水手的管风琴,喜欢灯塔,她们更是一生都在挖苦心思去迷住那想要上岸的人。

奶奶说她的丈夫在马来西亚就被一只海豚给迷住了,再后来那只海豚变成了丈夫的第二个妻子。他写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新中国了,而他是个国民党。回国的奢望叫他写了许多怀乡的诗歌,他庆幸奶奶还活着。他在某个岛上结婚,生出一群无比丑陋的小海豚。奶奶说我见过这些小海豚,只是因为我年纪太小,记她们不住。她们不是从大海里逆流而上,游到这梅家河,而是坐着飞机,从山城的云上下来。她们叫奶奶大娘,她们叫我的父亲大哥,可奶奶说,那两只小海豚比我的姐姐周玉宁大不了几岁。再后来,奶奶和那个国民党都死了,我的父亲违背了奶奶的话,将她与那个国民党合葬。

开始我和梅格武都不敢从堤坝上下去,似乎那看不见的地方,正有那神秘的铁牛可以将我们一口吞下。我们的光明只有八九米的样子,昏暗的直线条像大扫除时候胡乱挥舞的扫把。每有风吹动什么东西,我们便惊觉、害怕,仿佛牛头马面正在拍我们的肩膀,摸我们的手。

当我们终于感觉到清凉的梅家河河水流过指间,便对一切未知的恐惧和制造恐惧者表示厌恶。我们笑话起那些讲胡话的老人,当然也包括我的奶奶。我们沿着河床边的青石板,做一对儿欢快跳跃的兔子。我们幻想着逃离大人的世界,渴望着有个哈克贝利出现。因为我们都想去寻找宝藏,都想做冒险记里聪明的汤姆。

我曾在暑假作业上写过一个幻想故事叫《萤火虫》,说的是我被梅格武从一棵歪长着的柳树上推下梅家河,就忽然变成了一只萤火虫。满山的乡亲被父母叫醒去找我,可我早就飞到了梅格武家里,看见他头埋在被窝里,捂了一身的汗。我对他说话,你可真是个讲信用的朋友,但他听不见。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一种萤火虫。但事实上,并没有人打着火把去找我,因着父亲调去洪安镇工作,我才有机会在夏天的晚上偷偷溜去和梅格武到那梅家河。

我们是被睡眠遗忘的孩子,四年级的课本还读不到太多的理解。我们和一只猫卧在大人浣洗衣服的平台处发呆,秋天时候,一发呆就是一下午。傍晚我们会守着夜来香,奇怪它为什么非得没了太阳才开放。我爱骑车去梅格武家叫他一起上学,沿河经过一个背阴的窄巷子,倘若下雨,老青砖的苔藓会明亮些,湿滑的路面最好别从自行车上下来,否则磨平脚跟儿的鞋,一定要你人仰马翻。

那时候格武的姐姐在学画画,她比我们只大了两岁。我和格武一样要她画我一张,我虽责怪她为何把我画得那么瘦弱,却也曾把她当过心中最完美的女人形象。人有一双巧手,总是招人喜欢。我并没有告诉过我最好的朋友,也许格武心知肚明,他和我一样不善于表达。才念中学没多久,格武突然说不要念书了,要去省城学修车的手艺;我也去了另一个城市更好的中学读书。

高中军训扭伤了腿,便一直坐操场边看书,喧杂的口号中我突然想起格武来,我们在虫鸣鸟叫里唱歌,我们要在荒山野岭里建造房子,我们为候鸟提供过许多偷来的带壳儿稻谷。它们飞来它们飞走,总比我们自由。再后来,临河改造,秀山便再没了格武的家。有人说他们举家搬去了重庆,也有人说他们住去了西关的小楼儿。但我和格武再没有见过面。

也是初中转学,我认识了同班的潘巧慧,她那时候比我高出一头半吧得有,是学校里的体育生。巧慧本热望排球,总想着自己也能成为中国女排里的一员为国争光;可学校里没条件,就练了田径五项。她跨栏的姿势帅爆了,逆风甩起小辫儿,简直是一匹驰骋的骏马。我俩一起跑过一百米、二百米、五百米、八百米,跑的越长她拉我越长。不得不说,她与我同桌前,学习成绩很烂。而在我课下的帮助里,成绩越发好了起来。她能与我上一个高中,实在是因为体育加了分数;尽管我们不在一个班里头,却也常约在一个桌子上吃午饭。因着我身高渐长,也从原来的表弟身份变成了表哥。

那时候的高中,学校抓早恋跟夏夜的老年人抓知了猴一样上心。我和巧慧虽然谨慎,甚至不惜发明了只有我们俩才能看懂的特殊字符,可还是因为在操场的观礼台后面牵手被抓了。叫家长在所难免,因着情节并不严重,也并未面临退学的威胁。经此一难,我反而更喜欢巧慧,在学校仿建的日月潭边,我吻过她不止一次。她性子纯真,却不爱笑,每次都嫌弃着躲我,更怕被人看到。

再后来,我们虽同去杭州念书,却并不在一个学校。借着周末和寒暑假,我陪巧慧去了好多趟海边儿。潘巧慧喜欢海,因着精卫填海的故事,更因着没见过海。就像我和格武坐梅家河边发呆一样,我与巧慧坐在海边儿发呆。她不止一次问我,你说这世界有多大呢,竟凭着海都给连接起来了?我有时接着她的话讲,毕竟是地球村嘛,能有多大呢;有时却反驳她,你如何知道这海是连接,而不是彼此阻隔。她心里不想,嘴上也没有话回我,只用手在那沙滩上画着什么,又悄悄抹去。

我们在一起后,文静的巧慧只对我发过一次脾气。那是我大三时候,巧慧学校比我们早放寒假,她偷偷跑来我们学校找我,却意外撞见我和一个女人有说有笑地走去食堂。我同巧慧解释,那女生是我计算机学院大班的同学,我们报了同一门课,被分配在一起做项目。还跟她说为了学分,也得交流不是?可巧慧还是很生气,认为我们不该那样开心地笑,还说我和你都不多有那样的笑。我觉得她无理取闹,就有几天不理她,也没有同她一起回去。

没过多久,巧慧他爹不知怎么就脑梗了,家里的存款用尽,又借了一屁股债。巧慧跟我说,她要辍学去打工,我好心找来了江浙两边儿跑着推销旗袍的姐姐玉宁,希望能帮着找个兼职工作,毕竟再撑几个月到大四,巧慧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实习赚钱了,而且还不影响其拿学位。

有些时候,总是事与愿违,巧慧确实去了姐姐那儿做兼职,却因着家里着急用钱的关系,竟跟着一个老板好上了。为这事儿,我也好多年不理我姐姐,直到九年前,我因为去赴一个十年之约,在西樵山意外见到了她。往事虽峥嵘,时间却静谧,我与她也仇心一泯,再不说从前的恩怨了。

巧慧原是不想嫁给那个上海人,跟我说不过是用几年青春换父亲的一条命;可架不住周玉宁的做媒心思,在毕业后就嫁去了上海。巧慧结婚三年后,她爹因为术后不忌口还是死了;这让她郁闷了很久。而终于有一天,她来找我。那时候我躲在义乌小城里做买卖,天天各个小作坊里跑,拿着新到的标准件儿袜子,要求他们做同版。我出门,商品城里总要有个人照看摊位,也就请了个当地的女人。不晓得巧慧是如何心思,她问我,那看场的女人是谁。我竟不假思索地说,是我未婚妻,不止冲那女人摆手笑,夸说自己攒了一些钱,要跟着香港的朋友搞股票投资;还大言不惭地说,做这种小百货生意是赚不到大钱,未来肯定是互联网公司的时代,动动手指,钱就跟着来了。我是学计算机的,本来想做个互联网公司,还想像网易一样跑美国去上市。但巧慧偏偏就死掉了,跟我说话没几天,回上海的家里割腕自杀了。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她怀了那上海人的孩子,却发现那丈夫出门做生意又有了新欢。也许她来找我,是要我帮她拿主意,她以前也总说我比她聪明,事事听我的都不会错。(哽咽声)

再后来,我赌气一般把所有的钱都拿去香港买了股票。几个互联网公司全买了,买彩票一样瞎买。而在小商品城买来的摊位,也因为无心经营,出卖给了别人。托几个朋友一般的客户照顾,也勉强维持生活。再后来,一群大学同学的聚会上,听到出国深造的几个说,赶紧买互联网公司股票,将来一定会大涨。那时我才想起来,几年前买的股票,网上一看,有的公司居然翻了八十多倍。于是跑到香港,全部卖掉,从六年前的五万多快,竟也成了两百多万。

可我总觉得这些钱是因着巧慧和她肚里孩子换来的,便只是放在卡上,一分没动。再后来,我觉得生无可恋,就放弃并不怎么好的生意,学着余纯顺做了个背包客,天南海北地走。余纯顺在我们那时候很有影响力的,他徒步中国,写了好几本书,可惜在我毕业的前一年就死在了罗布泊。罗布泊当年是个海子,不像现在一片荒漠。写诗的那个海子死得更早,不过我不记得了。但他的笔名好像就跟这蒙古语中叫湖的海子有关。湖泊是大海的孩子,那么河流呢?我徒步的时候,有个蒙古人告诉我,说河流是哈拉哈,我问他这跟俄语的哈拉少有没有关系,他说没关系。

就这样,像个无主的飞鸟在天地间晃荡,有两年多吧,我忽然有点儿想家,就给我妈挂了个电话。我妈心肠好却总是爱哭,生活了半辈子没个主心骨,遇事总随人,这点儿上我随她。说起来也巧,我父亲和巧慧的父亲一年死的,不同的是,我父亲死于救洪灾。现在想想也是可笑,父亲没有尸骨的葬礼上,我连一句话都没搭理我姐。

我妈哭嚷着叫我回去,还说姐姐家的小婴生日那天姐姐打电话给她,非常关心我不说,还要给我服软。那时小婴十岁还是几岁,记不清楚了。清楚的是,姐夫苑自超从我妈那里要来电话,不惜跑到内蒙古的柴河火山群里来找我借钱。论亲戚,他是你大姑父。

苑自超劝我回去,找个营生或者什么也不做都好,起码安安稳稳地落个家。人死不能复生,情断也不能这样自我糟践。徒步锻炼意志这没错,可从四川走到XZ,从XZ走到XJ,从XJ走到内蒙,这都快到东三省了,可还是没去除心病?

到了一个不像县城的县城,我把他要的钱转给他,然后叫他走。他反而恼怒起来,冲着我吼,你以为我单是来借钱么?我拿你当亲弟弟!看你这样自暴自弃地活着,我心里难受。他跟我耗了有几天,最后还是自己走了。

其实说真的,任何方式的生活过久了,都觉得舒适。我当时很享受徒步的生活,哪怕在别人看来是邋里邋遢地自讨苦吃。当和尚久了,吃斋念佛也很舒服。我总有适应的习惯,无论什么生活都讨厌不来。除非各种流言蜚语地听来,叫人难受。

昨晚在你姑父家睡得好么?你母亲说,你想听我自己说我自己的事儿,这大概就是所有的了。”净安法师在如琴湖湖心亭对岸的长椅上正襟危坐地与吴璎珞说起这些。

“你,唉,我该怎么说呢?难道——难道就没有一件儿跟我、我妈有关系?”吴璎珞看那湖心亭,不由地记起高中往事,黄花风铃木被风吹落的下午;也许,要不是沈梦娇瞎捣乱,自己和陈昊或者二十七画生也能......为什么会想这个呢?璎珞在父亲的叙事诗里一时藏不住心思,也就找个理由问父亲说。

“你妈没跟你说过?”净安法师诧异。

“她总是今年一点儿,明年一点儿,说来说去又对不上,像是在扯谎。”吴璎珞答道。

“记忆总不是个数学题,谁也不可能说的与事实一字不差。你觉得她说谎的事儿,可能只是你不愿相信罢了。”

“你就说说看嘛,我喜欢听你讲故事。”璎珞撒娇般去抓父亲的手臂,却被站起来躲避的净安和尚给抖掉了。

“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你念什么经啊,我是你女儿嘞!”

“出家人,哪有女儿?”

“吓!——可是血脉斩不断的呀,不是么?”

“不做和尚,哪里知道斩不断?”

“从你躲我,我就知道斩不断。”

净安和尚被璎珞说的无言,自顾自地踏了步子去追那行至湖心亭的几个人去了。璎珞依旧坐在长椅上,觉得父亲古怪但好笑,并没有追着他赌气,而任他潜心散性去;另一个原因,则是璎珞替净安法师约了夏梦和一家在庐山此地集合。净安法师本想在此处,借着苏轼的《题西林寺》向夏梦和的父母传法说,人这一辈子,不管怎样,做好自己就成了,别人看你是峰是岭,全不重要。未来的生活中,自有一颗感恩的心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也就够了。所谓施舍,就是施与别人自己舍得的东西,既然舍得,哪里还有报还的道理。可经璎珞这么一搅合,全忘了自己要在此处送别夏梦和的父母。而璎珞独坐在这里,回味着净安法师还叫周正宁时候的往事,正和自己童年差不多样貌。花开鸟鸣的水流畔,自己和沈梦娇在手指缝里比着黄花溪的远,猜想它流到哪里就断了,还是成为一个瀑布,落到一口井里或者海边。这么长、那么短的指间里,忽然就没有了童年。那开落四季的不知名的小花,那收了又长的稻田,那峰林上盘桓的麻鹰,那做梦里骑白马来迎娶自己的少年......

“嗨,好久不见啊。”夏梦和拍了拍璎珞背后的长椅说:“不是说下午到么?怎么昨天竟然夜里才来?”,见璎珞转身看过来,夏梦和又介绍着说:“——这是我爸妈——这算是你们的小恩人吧,毕竟她是净安法师的女儿。”

“叔叔阿姨好。”璎珞站起来说。

“你好你好,多漂亮的小姑娘啊。”,夏喜笑嘻嘻地,又指了指熊容若说:“叔叔婶婶是一家,叔叔和阿姨是兄妹。叫我们呢,得是叔叔婶婶。”

夏梦和掩不住尴尬,给璎珞做无奈的表情,而璎珞也在尴尬里说:“叔叔婶婶好。”

“哎,这才对嘛。说话严谨一些总是好的。”

熊容若却拉着璎珞的手说:“真像,跟你父亲当年的眼几乎一模一样的好看。——咦,这泪痣倒不遗传?”

“好啦好啦。”夏梦和手搭在母亲肩上,把她向后扽了扽后,问璎珞说:“你爸呢?”

“他随我姑姑姑父还有我妈去那边了。”璎珞转正身子,用没有被抓住的那只手指着对面的亭子说,却而发现母亲和姑姑正抵着石阑干站在那亭子上同自己招手,并示意他们过去。可当璎珞转又过身来时,却不知怎的,被熊容若拽住的手竟滑落到了夏梦和的左手里。愣怔了有两秒,二人才将手彼此甩开。

“叫我们过去。叔叔婶婶,要不走吧?”

“走,是从那边那座桥绕过去么?”

“啊,对,就是从那儿。”

“好好好,那咱们走吧。”

“这净安法师为甚把咱约到这里来呢?难不成出家人也游山玩水?”

“哦,只许你开荒,不许人家种地头儿?真是啥人都有!那都不能上山上转转咧,正所谓那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采药啊种菜啊,不都是在山里头。”

“是的。你往上头看,妈,估计你也看不真,就是这庐山上吧,有很多绝壁上伸出来的石头,从古到今的和尚都喜欢坐在那些石头上打坐,来自证自己的心净,就算睡着,身形不动。”

“哟嗨,那要是真掉下了咋办?”

“那就是心不静嘛,假和尚。”

“咦,你这么一说,唉,还真是。抖音上那句话咋说嘞,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货还得比三家。你看看净安法师,咱上杆子给他送钱他都不要,就是有那些假和尚,到处招摇撞骗。难怪说,人有好坏之分,鬼有好坏之分,就连这神仙和尚,都有好坏之分。可是我都不明白,都成神仙嘞,还有啥想不开哩呢?跟咱这俗人一个样儿,去办坏事儿。”

“要不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人家神仙那都是官身,管土地哩叫土地神,管财宝的叫财神,管瘟疫哩叫瘟神。那最终决定放不放瘟疫,给不给土地,送不送财宝,不是他们这些小神仙说了算的。啥事儿不都得玉皇大帝拍板儿?真当做个神仙有多了不起呢?”

“比咱这生来死去的人了不起多了吧,起码一直活着。”

“这就是啥哩,比上不居,比下有余,那神仙想进步,不得动点歪心事。”

“他们只是动动心思,受累的不还是咱们吗?凭啥嘞?”

“凭啥?凭屁!你白说做神仙咧,你先做个老不死哩叫我看看?”夏喜捏了捏妻子的胳膊说。

“滚球儿吧!你牛气,你老不死哩给我做个看看。”

“咦,你看看你,说个话还气上嘞,——咦,咦唏咦唏,这是个啥东西啊,还怪疼哩。”夏喜使劲儿捏着自己后脖颈上的一只蜜蜂说,而竟把那蜜蜂捏了个粉碎。

熊容若先是觉得夏喜在装,而后又退了两步,扒着丈夫的脊梁向上看,“乖乖嘞,这么大个包。疼哩可不轻吧?别动,我把这尾刺帮你薅出来。”

“哎呦,呦!”

“一个大男人,扯着嗓子喊,都恁疼?瞧你那没出息样儿吧!”

“蜇哩不是你。也不知道谁,在那一年摘秦椒哩时候,被蜇嘞眉毛,哎呦,用摘秦椒哩手搁那儿揉,哎呦,那眼泡儿子肿哩,不知道哩还以为挂了个灯笼。”

夏梦和往路边走了几步,没见着黄蒿,却有一株马齿菜生在杜鹃花畔,便摘了来在手里揉出水儿后,摁在了父亲夏喜脖子那个大包上。

“你看,还是俺孩儿心疼人,你这弄半天,都不知找个蒿子来抹抹。”

“哦,你是觉得我没眼色?我得找着了哦!”

璎珞被夏梦和父母的话给逗笑了,一时也没来安慰。

夏梦和说:“当年苏东坡跟佛印和尚在这庐山上相会,苏东坡还写诗戏弄佛印,其中就有写到蜜蜂。”

“难道苏东坡当年也被蜇咧?”众人在夏喜的言语里走路、大笑。

“我背来你听听。远公沽酒饮陶潜,佛印烧猪待子瞻。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

“等等,不对,这肯定是假嘞。”

“咋假嘞?”夏梦和一时诧异,以为做农民的父亲还晓得这段故事。不想夏喜却丢了手里的马齿菜到如琴湖里,说:“佛印烧猪,你刚才说佛印不是个和尚么?和尚不吃荤,他还烧猪?”

“那远公还沽酒呢,你咋不说?”

“人家买个酒咋嘞?恁爹我还想建个酒厂嘞。”

“主要是远公跟佛印一样,是个和尚。我住哩那个东林寺,就是人家建立起来的。”

“咦,孩儿嘞,这怼哩真性?和尚吃酒喝肉,不,吃肉喝酒,这不成鲁智深花和尚咧么!”

“人家是招待朋友,并不是自己吃肉喝酒。这话里话外说的是,为了朋友知己,不惜违背戒律。就像那蜜蜂一样,辛辛苦苦采了多少朵花,最后蜜却又被谁给吃了?”

“咦,白说蜜蜂,一听见蜜蜂,我这整个jiangmotouzi(脊梁)疼。”

“哈哈!”

“你这孩儿啊,恁爹疼,你还笑。真是父慈子孝!”

“妈,以后还是跟我学写字吧,不然闹笑话的。”

“学个屁学,你小时候作业我没少帮你写,现在还想唬我哩!”

“你看看,对她好,好心当作驴肝肺儿,你说能跟她讲啥事理去?”

熊容若听到夏喜挖苦自己,一个步子上来,在蜜蜂蜇处轻拧了一下,说:“啥是理?这都是理!”

“咦,feai!你看看恁妈,平常都不说了,当着你哩面儿还敢虐待你老父亲啊!说多了都是泪啊,孩儿。”夏喜虽不觉得有多疼,竟卖力地表演上了。

走在前面的璎珞,听到夏梦和一家三口有说有闹,不禁羡慕起来;想到自己生下来就不曾有过父亲的陪伴——倘若有,那该多幸福啊!一样是一家三口,在黄溪村,在海螺峰,在必背镇,在——秀山......可秀山在那儿,吴璎珞从来没去过那儿!——谁又去过月亮那儿呢?璎珞并未想起美国的宇航员,和他那句振奋人心的话;反而想到前几天在看夏梦和那首诗的间歇,看到校报上印着《一场月亮上的鼠病》。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投这篇稿件,也就不会去心心念念的看校报,更不会看到夏梦和写的诗。也许连拼车的都是另外一个谁,不知道净安法师,到不了东林寺......曾与自己有关的一切,都那么遥远而神秘,自己就像是一个母系时代的婴孩,充满好奇去不敢追求答案。

“月亮里不知为何跑进了几只小白鼠。有人说这是全民偶像嫦娥的消遣情趣,也有人说这出于吴刚逗嫦娥开心的情侣间恶搞。但不管怎样,它们却把那儿当成了家;因为缺乏天敌,它们繁衍的后代到如今已经能在月球最大直径上手拉手地组成一个跳联谊舞的圈儿。不同于人类的是,小白鼠喜欢用自己的左手拉别人的左手,用自己的右手拉别人的右手,生生把自己折成一个拓扑学上的莫比乌斯环。

爱看戏的地球人总觉得月亮不过是个迷你舞场,哪怕整个表面铺满小白鼠也不足为虑。但嫦娥作为联合国的参副秘书长,虽住在自家私产的月亮庄园里很少回来,可还算个地球人物,有权利和影响力来依据自己的喜好,众筹一次灭鼠的活动。然而被其采纳的灭鼠法案提议者,并不会因好的方案而受到实质性奖励;嫦娥小姐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亲手烹饪一只有价无市的玉兔,同他共进月光晚餐。但这已经令所有人欣喜若狂了,特别是以讹传讹下,未来的追慕者。理由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地球人总是隔着厚厚的帐帛来欣赏嫦娥的曼妙身姿,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她极有可能是个慈祥的老妇人形象,却更愿意依旧把永远年轻的美貌加诸其身。这不是自欺欺人,这是文以载道,美好的东西从来不会随着时间腐烂,腐烂的只是一代又一代追逐美好事物的心灵。

激进派拿着基因的钥匙以为稳操胜券,他们崇拜可以手持刀片拨弄染色体的人,这就好比崇拜上帝造物一样原始。无奈,我们的偶像并没有太多先锋意识的修养,她用感性和迷糊的警惕心思否决了这场可怕的手术。这是种族灭绝,天啊,这是种族灭绝。

现实派或者幼稚者,他们永远是慢半拍的平凡人,但他们习惯世俗的规则,并以此为乐。据相关统计表明,他们之间最流行的问候语是,他妈的。而在激进派看来,这个短句像早已失去作用的智齿一样,可有可无,并不会调用出厌烦情绪来。现实派乐呵呵地抱出了五十一种猫宠,如果不是借由本次众筹活动,他们自己怕也不晓得,宠物猫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么多种类。不过,他们更容易因凭个人喜好而武断其实,

有人提议最好派去漂亮的金吉拉,这样才能配得上嫦娥那个贵妇人。也有人说,好不好看只是其次,重要的是可以震慑住猖獗的白鼠。这样就不得不送出斯芬克斯猫作为守护者——起码从它的名字来看,这是最好的选择。胆小的人也依据名字提出抗议,表示不肯接受这个早已堕落的神族。如果以后看月亮,都要回答一个相同的谜语而不至于被杀,那才是人类智慧的自我惩罚。如果哪里交通繁忙,我们的规则是节省集体时间,但集体时间有时候毫无意义,因为它总被用来在如何挑选一只猫这样的问题上扯皮。

在此极端的两种猫咪之间,实用性和美貌的分配比例则显得那样没有分寸。暹罗猫,折耳猫,波斯猫,狸花猫,布偶猫,短尾猫,短毛猫;总而言之,他们最后的提议在争论中淹没,——尽管他们言辞激烈,甚至针锋相对,却好像忘了二战中的种族迫害,没有足够的对比联想,把谩骂和讥讽当做博学家的物种分类词汇。而好像忘了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不是嫦娥要挑一只宠物猫,而是月亮上正在发生超生的鼠病。

更叫人惊讶的是,这诸多提议在宗教盛行的民间被停滞或者否决的当口,各国政府则表率般展示出理智,表示会联合派遣专家跟随探测器进行实地考察。我们非常理解嫦娥女士的苦恼,并将以全人类的意志开始这场灭鼠行动。我们需要初步的考察,来判定鼠难的级别,进而做出最优解的方案。如此这般,政府十分合理地取缔了平凡人与偶像共度晚宴的机会,也把大众的欣喜和围观就地解散。

终于,在人们熟睡的某个夜晚,一群各国政府的无派别代表驶离了地球。他们淡定地跨进嫦娥的家门,并不认为梦中情人会有什么隆重款待。让他们唯一觉得奇怪的是,这样近距离地看到嫦娥,却依旧像隔着布缦一般,嫦娥仿佛只是一张无法对焦的立体照片。我们用几千年的想象力赋予这个女人倾国倾城倾球的美色,而眼睛却变成了打碎这一切想象的玻璃本身——广寒宫所有的布景在漂浮的水流中破碎成颜色,一片片锋利的光芒随着月球上的日出,又把眼睛刺得更瞎。

传说吴刚是最早的追慕者,他坐着巨大的孔明灯向这儿飘,身上裹着五尺厚的羊油脂,用以防护日晒,也作为食物。他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对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妻子(所有的男性都无法摆脱这种生命的徒劳),而且她绝不迟疑地愿意承认,在这片茂盛而肥沃的土地上,以我的丈夫为王——结果,他看见的嫦娥是一张无法对焦的立体照片,再后来吴刚自己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他先是以为强烈的阳光让他害了眼疾,而后不得不接受这种模糊状态,因为他再也无法触摸到自己的身体。

可他依旧摆脱不了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世界。他用孔明灯上残存的油脂生育火种,而太阳晒的软绵绵的钩锁被他重铸为斧钺,亚麻编织的绳子被种活为桂树,其间滴淌的汗水被收集成奔涌的河流。土地?呵呵,他和上帝一样发笑,因为他的脚掌便是他真正的国土,他猜测上帝也不过这样。他不相信这个月亮上有什么东西,他觉得每天喊他纵酒言欢的嫦娥,不过是一种魑魅的幻觉。因此他从未接受,并一直重复地砍着种在自己脚掌上的桂树;这让人联想到被鹰啄破肝脏的普罗米修斯,但吴刚却更为主动,他自己砍自己。

我们原以为做任何事情,第一个人要么成为胜利的英雄,要么成为伟大的受难者。吴刚否定了这种虚伪给出的意义。他接受自己的循环往复,所以长生不死。月亮里从来就没有原住民,只有吴刚自己。他说,鲜花不可能永远绽放,就算曾经这里暖和过,有过那么一只嫦娥,她也早就飞走了。因为很早以前就开始这样,难熬的冬天不是一个季节,而是永远的季节。

专家们探讨吴刚的先知汇报,并听取嫦娥的控诉。她说吴刚侵犯过她,而且不止一次。这个败类人渣,简直是禽兽!他用桂花树捆住自己的手脚,用钩锁牵着她的脖颈,以火烧她的头发,又用臭汗辣蜇自己的眼睛。正如你们现代地球人说的,男人和女人的争吵是最原始的战争,而在月亮上可不是争吵。发现新大陆的人和占领者不可同日而语。他就是那个强权占有者!他看不起我这岛上盛产的一切,哪怕是我做的有名的兔肉火锅儿,他也只是觉得残忍,仅仅因着他是个素食主义者。难道他不该入乡随俗么?何以他的文明就是把别人的世界变成自己的传教地?我勾引上帝的时候,你们还不过是飞行光束里的尘埃。——要知道,这场鼠灾可能是我与上帝给你们的最后一张自救券。我如今不得不告诉你们,正是吴刚带来的小白鼠,要把这儿当成个实验室。——你们,必须知道,我的小白鼠们,我与上帝偷欢诞下的英雄!

公允的法律程序,并没有条款适合于月亮,最终人们不得不制定和修改条例,把视野放生到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因为地球上的人只是骄傲地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我们的法律比我们自身更为成熟。更叫人匪夷所思的事实是

然而更为激烈的争端却发生在了地表再然后,月球上的我们,不,是月球上的人不分派别地把眼光投入到更远的金星,去暧昧更远的太阳系外的异域风情。——如果嫦娥还活着,她将被迫拥有一张人类的面容,不过这次需要被看清。”

吴璎珞在校报上发表完这篇小说后,被质疑了很久。先是她的老师问她从哪里抄来的,而后是同学问她,她男朋友在哪儿,这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女子的手笔,背后一定站着个捉刀人。最后人们忘了那文章,而只是调侃,她不是哪里抄来,也不是男友捉刀,而是她爸爸写的,她爸爸是个作家,很神秘的作家。吴璎珞听了脑袋直冒烟,自己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父亲,单知道他是个和尚,却不知如何摇身一变成了个作家。后来才知道,抖音上突然蹿红了一个姓吴的作家,可笑的是,吴璎珞的爸爸根本就不姓吴。这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儿,吴璎珞现在见了父亲,想起此事来,噗呲一下在桥上笑了起来。

夏喜以为璎珞是在笑自己,又卖力地招惹老婆,挨了几个拧。夏梦和却替这十分有表演欲的父亲难为情起来,还叫母亲有什么事儿,回家了解决。熊容若难得出来,心里有憋不住的痛快,与夏梦和不同,她喜欢丈夫这样闹腾自己,毕竟她人生地不熟地嫁到河南,除了夏喜,再没有别人心疼过自己。可转念又想到他说一不二的做事风格,又不愿搭理夏喜了。这么多年了,心底的秘密从来没有找人说过,夏喜虽不至于因此记恨自己,可他却总是个粗人,给自己拿不了主义,说不如不说。夏梦和又太小,念书已然叫他白发,心疼儿子还来不及,更别说叫他一起跟着自己心疼了。熊容若昨天在长江边上就想一股脑儿地把事情全与净安法师说了,所以她才贴他那么近,走得那么急;——如果不是停坐在石堰上的儿子打扰依旧步履不停的净安法师,她会陪净安法师走下去,而不像净安法师说的那样,顶多一个小时,自己就会被甩掉。她有许多的事要跟净安法师说,她想有个人给自己拿主意;净安法师在顺德帮过自己一次,这一次也一定会成全自己。可惜计划泡汤,净安法师被夏梦和叫停了下来。她不能当着丈夫的面儿说,更别说那里还坐着儿子。她昨夜没睡好觉,并不只是担心有人来查房,更多的是因着心底憋屈了十几年的话,至今还没能说的出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夏梦和走过九曲桥后背诵白居易写大林寺桃花的诗来,又问吴璎珞说:“你可曾见过五月的桃花盛开?”

“许是谁画在墙上的桃花儿吧,别说五月,四月中几乎就落成满树的绿叶儿了。”

“典型的读诗不读序,人白居易自说山中风物与平地不同,见了五月桃花才随口号出这么一首绝句的。不过前有恍然一句别造世界,末了有一句,名利之诱人也如此!可见这桃花不是实看,而是句中照景,比对平底之名利有人,山中景物该别有一番风味。”

“就不能是杜鹃或者五月雪?对,可能是五月雪我们南方很常见,但白居易是北方人。”

“五月雪是什么?”

“油桐花,因为五月开在山头像雪一样洁白落下,所以我们就叫它五月雪。”

“哦,我查了一下,那倒是有可能。——毕竟白居易早年就是个近视眼儿,还散光,四十多岁从长安颠簸到江州来,可能也看不清楚桃花和油桐。为了一抒胸中块垒,明明知道却张冠李戴地拿来用,也不无可能。”

“听你这么说,白居易也算个蛮自恋的人咯。”

“嗨,哪有诗人不自恋的,诗嘛就是文化装饰,跟女人擦粉描眉一个德行。——哎,我突然发现,你竟没有化妆啊,是出门太急了还是?”

“哈哈。”璎珞笑着夏梦和说的前半句,却不想他后来扯到了自己,“我不会化妆,你上次车上见我,我化妆了?”

“这——你却是问住我了。那时候只当你是个过客,哪里曾瞧的仔细?”

“现在就不是过客了?”

“嗨,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么?——再说了,你哪里还是过客,你随你爸,早被我爱屋及乌地提升到了恩人的序列里。”

“可是?”

“嗯,那必须儿的。”

“学的一点儿都不像。哈哈。”

“那你笑什么?”

“要你管!哼。”

“哎,你可晓得白居易读书时候有个相好的歌姬叫湘灵?”

“湘灵那是说的湘夫人,再说了唐朝写湘灵最好的莫过于大历十才子之冠钱起的《省试湘灵鼓瑟》——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写得多妙不可言啊。”

“谁跟你扯这个呀,我跟你聊的是花边儿新闻。”

“哦,湘灵怎么了?”

“湘灵不肯嫁给老白。”

“老白?”

“额,白居易嘛,比咱大上几岁,叫他老白,不吃亏。”

“你倒不吃亏。往上倒腾十代,你的祖宗叫他老白,也不吃亏。”

“呦,没看出来,您这还是德云社女孩儿呢。”

“不敢说,只听相声皇后捧哏过几句。”

“有天赋,很有天赋,要不回校了,咱们鼓捣鼓捣,争取做个组合加入学校的相声社?”

“跟你啊?”

“啊,不然呢?”

“嗨,我以为是郭麒麟呢。”

“我是没他高,还是没他帅?”

“扯哪儿去了,你不过是没他那个正班主儿的爹。”

“气死我了——”

“先别气啊,你还没说湘灵为什么不肯嫁给那白居、老白呢。”

“哦,这个呀,我忘了。”

“别忘啊你,这也没喝呀看着。”

“酒不醉人人自醉。”

“色不迷人人自迷。”

“今朝有缘来相会。”夏梦和又说了《围城》中,欧亚大旅馆一夜诗人给王美玉写在墙上的广告。

“明日你东我向西。”璎珞接着话说。

“大爷去也!”

“嗨,我这成王美玉了!”璎珞不忘打科插诨。

“配合的真棒。”

“揶揄人倒是有一套。”

“没学问反而不吃这亏。”

“谁叫咱满腹经纶呢?怎么着不能输给历史学院吧。”

“那以后到来比较比较。”

“不长篇大论,是断不输给你的。”

“牛逼plus!”

“你这用词前后得甩出去一百年吧?坐的动车还是火箭发射器?屁股冒烟儿了么?”

“上面儿还没冒过呢,下边儿更别提了。”

“也并不一定非得这么个顺序。”

“啊,你到说说看?”

“这人呐,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可是没这下梁上梁怎么上去呢?”

“你这脑筋转的,倒真可以去说相声了,甘拜下风。”

“你看吧,还是从下边儿开始。”璎珞说时,憋不住的笑,自己虽然说话总说个没完,却也没想到嘴皮子如剖刀般这么来得干净利落。 第10章 “跑了?”看女儿一脸失落地过来,苑自超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烟来,换手时却又因心不在焉而捏碎了烟头儿丝绒,掉在白色的裤子上,嘴里也传来辛涩之味。

“谁跑了?”周正静帮丈夫拍掉腿上的烟丝,更有胡须上的轻轻拿起。

“杜世文跑了!”苑婴宁向上扶了扶那几乎就要盖住眼睛的圆筒僧帽儿,坚强着语气,却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周正静又来扶女儿,叫她坐在自己边上。

“我以为他会带你看了石头才离开,没想到——”净安法师说:“阿弥陀佛。”

“你知道石头?——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苑婴宁埋怨道。

“我以为他会自己告诉你。”净安法师回答。

“你以为?——你以为他会跑也还是不告诉我。舅舅,难道我昨天没跟你讲过,我多么爱他么?——你就这样冷眼旁观地看着他从我身边走掉!”不是周正静拉着,苑婴宁几乎要怼着脸质问净安和尚了。

“也别难为他了,我刚才还问他跟我妈之间的事儿呢。他也说,我以为你妈跟你说了,他也是不讲。”璎珞替父亲委屈,就解释道。于文秀见状,只说:“别替他说好话,他当年也跑过,心硬着呢!”

夏梦和却与他们一家子唱反调说:“杜世文不会跑的,起码不会留下那些书跑了。我偶尔翻过,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备注。他是个书虫,他舍不得。——昨天晚上,他没回去住,我就问他,他跟我说有点儿事情要忙。所以,你们还是别瞎想。许是忙了一夜,才会僧寮里睡下。”夏梦和说。

“昨个见过他,文文静静的一个白面书生,怎么会跑了呢?许是有什么误会,就像昨天咱们以为净安法师跑了,误会一场。——对不住啊,净安法师。”夏喜顺着儿子的话说,抱拳起来给大家作礼;而熊容若应和丈夫的话,说:“应该都是误会。”

“你怎么知道他跑了?”周正静拍了拍女儿的背,问说。

“我梦里梦他不见,一早儿就跟爸爸说,他指定跑了。起来下山去东林寺找他,也还是不见。”

“就没打个电话?”周正静问。

“还电话呢,连微信也早就删了。”

“昨天不是见面了么,你昨晚说。”于文秀想起夜里在山上,苑婴宁还欢喜着陪自己和璎珞吃饭、说话。

“见是见面了,可他话也没说明白,我总不能——”

“哎,这事儿弄得,犹抱琵琶半遮面!——他昨晚去哪儿了,知道么?”于文秀皱了眉头给婴宁,又问起坐在自己对面长石凳上的夏梦和。

“许是来这儿雕石头了吧,我猜的。昨天法师告诉我,说世文到庙里以后,总是跑来如琴湖边儿刻石头。——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如琴湖么,法师不妨带大家去那石头处,兴许也一并找到了他?——不过,我想还是先打给杜世文,问问他现在在哪儿。”夏梦和说一句话,眼睛却依次给了那三个人。

手机嘟嘟嘟的等待音,仿佛大家都听得到,因为它此刻是那样贴合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每两个声音的间歇,仿若可以囫囵地塞下整个大月山的三叠泉,任它云飞马踏地流个一上午。一阵长远的静默,如无人行路的空谷,风吹着孔雀岛上高耸的水杉,也吹出那云中的太阳,叫这如琴湖看来水光潋滟。夏梦和笑笑说:“要不,我再打一个。”心理却想,看来这次是猜错了。也许杜世文昨天慌里慌张地回来收拾东西,并不是嘴上说的那样去追她,而是将她如莲远观后,自己逃跑。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便再也不会接自己的电话,起码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

“还是没人接。”夏梦和怨道。

“他果然是跑了,像梦里一样。我不该——”婴宁回想起杜世文当年的抱怨,忽然想把它说出来,却没有。

“为什么就不能光明正大的交往呢?一遇见你的老师和同学,我总要和你泾渭分明地流出一个太极图来。是我配不上你?”

“你想哪里去了,我们都在一起一年多了,你竟说这样的话!——可有一句不是说嘛,秀恩爱死得快。我就是想偷偷地和你交往,谁都看不见。”

“你这无异于锦衣夜行你知道吗”,杜世文指着自己说:“反正我快受不了了,躲躲藏藏地跟偷情一样。”

“你就不能换个脑袋,把它当做偷情,岂不是很刺激?”苑婴宁狎戏着说。

“不能。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暗搓搓得这般,叫人心气不畅。”

“好啦,全当为了我还不行吗?等我鼓足了勇气来面对,不仅穿上你这锦衣在校园里大摇大摆,更把你穿回家给父母看。”

“真不知道为什么,你全没了追我时候那个样子。”

“这也许就是成长吧,见了太多牛气的人,反而越来越找不到自己。甚至总想着像卡夫卡一样,为自己建造一个地洞。也许这就是现代人的恐惧感,自以为聪明地足以应付各种事态,而且未雨绸缪,狡兔三窟,可最后不过是在那地洞的黑暗中惊魂自吓,一方面想把这地洞延伸地更远,另一方面又怕和别人的洞穴彼此挖穿。当你对别人一无所知的时候,别人一定也看不见你。这是多么美妙的安全感呐。”

“所以呢?我不过是你挖的一个地洞,还是一个实验性的地洞?也许并不那么重要,只是其中一处通道、一个圆形小广场、一个储存食物的城郭,一个铺满苔藓的入口,一个与哪里都不相通的裸露的大洞?看看这个世界吧,这个地洞不过是战后恐惧情绪下对于城市和国家的隐喻,那不过是一代人的心灵创伤,后来者为什么要用那惶惶不可终日的情绪,自己为自己画地为牢呢?人不如人,那只在一些事儿上,这世间还有许多其它的事儿呢!我第一个寒假回江津的时候,那时还不认识你,路过长沙,忽然感慨,我若生活在那个书生意气的时代,定没有那挥斥方遒的气概。迎着飞雪,中途下车去登岳麓山。在岳麓书院的下边有个自卑亭,我当时还以为是现代人的自嘲,可看了简介,才知道是咸丰十一年建造。就是那一年咸丰死了,慈溪发动祺祥政变,开始垂帘听政;也是那一年美国爆发了南北战争,沙俄开始了农奴改革,詹天佑和泰戈尔出生。自卑亭亭名源自《中庸》:“君子之道,譬如远行,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看着介绍,我却自嘲了起来,我独《中庸》不下五十遍,许多段落都熟念于心,可是只听到自卑两个字,却怎么也没能把它和《中庸》联系起来。登高必自卑,多有趣啊,谁能生来一飞冲天,而不必潜龙勿用呢?自卑本是因着要登高,可我们却总是自卑的要命,不只是个人,从一八四零年鸦片战争以来,我们技术自卑甚而文化自卑,文化自卑甚而体制自卑,屈辱竟如一个血痂,搁着它摩挲反而越发的痒,强硬地扣掉又流血着疼,就这样快一百八十年了。可我们还是要自卑下去么?低头拉车很容易,敢于自己抬头看路,而选择方向却很难。读小说也一样,本来是要人如读历史一样对自我进行个判断,从而见贤思齐,见不贤而自省。许多人反倒好,一味地钻营在那小说构架起来的巨大氤氲里,你若说她,她反而要用那小说反驳你,别人做的,我做不得?也难怪法国电影大师戈达尔要突破好莱坞的叙事电影,而叫观众跳脱出电影看到现实。现实才是情感的温床,而绝不要凭着自己的心想去雕刻自己的感情。”

“你总是给我讲道理,可是哪里知道,我读小说不过就是在逃避这些大道理。我想要我的情绪像鲜花一样盛开,像流星一样璀璨,像海洋一样波澜壮阔,像草原一样万马奔腾。我也绝非就一直自卑,而是有时候不经意间恰好路过它,恰好摔倒。我表达的是情绪,不是信念,拜托,请你不要这么教训我,搞得我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如果我愿意,别说这样偷偷摸摸地交往,就是在电脑上陪他聊会儿天儿,他都会心花怒放,而不像你这样发脾气。”

“是你说过的那个谁么?——那你去找他好了,你们青梅竹马!”

“又来,我只是对比。你能长篇大论地对比,我就不能单拎出来两个人对比咯?”

“随你怎样好了,再见吧。”

“怪脾气!”

“这不重要了。”

“那什么重要呢?”

“我是我。你是你!”

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苑婴宁记不住了,她与杜世文说过许多次白居易和湘灵的故事,可他总是不信,还说,为什么一定要做情人,而不是妻子呢?

“因为白居易忘不掉湘灵,却可以因着小蛮、樊素而忘了发妻杨氏。”

“我祖先杜子美娶的也是杨家女子,可一夫一妻竟也到老挚爱。还是他白居易早年时候读书读傻掉了,结婚时候写《赠内》诗给妻子,不过是要劝她三从四德地伺候自己,不离不弃。什么“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他人尚相勉,而况我与君。所需者衣食,不过饱与温。蔬食足充饥,何必膏粱珍。缯絮足御寒,何必锦绣文。君家有贻训,清白遗子孙。我亦贞苦士,与君新结婚。庶保贫与素,偕老同欣欣。”,人家堂堂弘农杨氏女子,能凭着几句话就给你震住啦?想要相亲相爱,还是要多些趣味。你看人家李白写的《赠内》诗,“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虽为李白妇,何异太常妻。”自说缺点,那绝对是妻子先对这李白数落他天天病酒,李白不仅不教训妻子遵守三从四德,反而作戏谑诗来自嘲,缓解家庭里的紧张关系。再别说杜子美《江村》中“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一派祥和美好的状态。”

“那不还是白居易忘不掉湘灵,所以才不肯与杨氏生爱的么?”

“你要这么说,那为何樊素、小蛮,竟长留院住,夜夜笙歌呢?”

“那,那肯定是得知湘灵死讯,放浪形骸了。或者是杨氏性格古怪,再或者——”

“说起性格,这倒是一个原因,李白杜甫都是少时生活无忧,任侠游历过神州的白梦想家,而白居易呢,从小随着流离颠簸、又随母亲寄人篱下,发奋多年,走乡贡中了进士,却因为不懂得官场门路,只得借宿于僧寮在京师附近勉强生活。宋时笔记《能改斋漫录》里有这样一个故事,说宋太祖赵匡胤开国后,和宰相赵普议事时候不合,就发问,就不能找个桑维翰那样的来帮我出谋划策么?赵普说,桑维翰爱钱,就算他还活着,怕您也不会重用他。宋太祖说,我要用桑维翰,必是用他的长处,也会为他护短。一个措大眼睛也就铜钱儿那么大,我赏他十万贯又能怎样。桑维翰是叫石敬瑭做儿皇帝的策划者和推手,宋太祖说他的长处,也可能就是其外交手段。桑维翰这人呢,未发迹时,同朋友喝酒时候说自己之所以不能荣华富贵是因为欠了造物主的债。和西方信徒的原罪不一样,桑维翰说自己对造物主三债未还,上债钱货,中债妓女,下债书籍。后来进士及第,又同那朋友喝酒,那朋友却说我有三样儿喜欢的东西,第一金钱,第二妓女,第三书籍。扯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无论古今都是英才辈出的时候,并不因为他被后世定为民族国家的罪人而改变其才名和一生的富贵奢享,也并不因其为后世尊重,而重塑其风流面貌。每个人都是多面体,缺点优点汇聚一身,都不可能是纸片人,我们与其尝试给他重塑一种生命,不如看他在历史上究竟做了什么。李杜无论写诗还是婚姻情调,都高人一等,但要说他们有多少当官的本领,比着白居易实在差远了。如果按如今独立的观念,白居易白手起家自己赚钱,而李杜坐吃山空却要靠朋友周济过活,是高下立判。可是你非要说,狎妓欢情薄的人,当年曾经是个痴情不二的倔相公,那未免也太有电视剧创作手法的黑化效应了。”

“你为何要像做学术一样,不遗余力地来反驳我呢?难道我是你的对立面?我不是你的女朋友?”

“是你一直想给我这么个心思,你的诗歌偶像白居易,生活里也必然是个只爱湘灵的典范先生。这世界上没有一个无瑕的璧人,只要瑕不掩瑜,就足以使人对其尊敬爱慕了。”

“可是——可是白璧无瑕呀,还是一个成语呢。”

“那就让你的白居易无瑕去吧,你倒可以随他,叫自己白无瑕。”

白无瑕,哦,苑婴宁想起来,这是在自己叫杨柳前用了好几个月的名字。那是杜世文嘲讽自己,总不是以前叫婴宁,而改叫白无瑕,且这白字是一定要加上的。婴宁的记忆又忽然跳转到大四后半学期从学校搬到那个沙河小院儿。在那儿杜世文与自己再没有说过任何有关白居易的话,整整五年,两人种了许多的花儿,却一次没有说道湘灵,哪怕盆栽的旱金莲和白居易诗里的旱地莲就一字之差。

婴宁还记得刚搬去的那天,尽管房东说已经找人打扫完毕,哎呦,自己与杜世文又屋里屋外地,分明打扫了好久好久,累的自己都不想站着,而蜷缩在一套古朴风格的黑色沙发里。杜世文笑沙发上的自己很像剥开的山竹,而山竹正是自己喜欢吃的水果。原来是要叫外卖的,可杜世文冲了澡却说,乔迁之喜,怎么能外卖了之,竟自己顶着太阳出门逛超市买菜去了。杜世文做咖喱饭的间歇,还不忘炫耀着手磨咖啡豆,然后依凭着自己的指点,时而火山冲,时而松屋下,时而一刀流,时而点滴法,一杯手冲咖啡,竟迸溅滴洒得到处都是,惹人发笑。

他常常半文不白的写着朋友圈,那天也不意外——

“咖喱饭配冰美式咖啡,

都自己做,

好像就没什么成本:

我的时间不值钱,

当然我的生命也是。

那么多人为了占有物

而成就了物,

又以崇拜之心态加强;

可多少人能安贫乐道呢,

我是说真的一箪食一瓢饮

所以即便颜回一生无大事,

反以名成其真实。

生命之于回也,

此非为道德反馈,

是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杜世文原在某文化科技公司里坐班,不习惯就偷跑回家里工作,与主任争执过几次后找经理理论,竟从此被流放出CBD,每月虽不享受中餐补助却多了些电力补贴。在家工作后,杜世文总喜欢做饭,其实他顶不喜欢做饭,只是自己想吃他做的饭,他也就答应,还乐陶陶地说,川渝男人,活该,天生的厨子命。一说起他的老家,他不喜欢说山城,而只说江津,还说长江流注之地,百世长寿之乡。前几年有个故事很火,说是为爱私奔到深山里的老汉,从年轻时候就为妻子在原始风貌的山间刻石阶,只是为了妻子在山中行走方便,几十年如一日,竟凿成六千多个阶梯。许多情侣慕名而来后,也逐渐开辟为景点,叫爱情长梯。可杜世文却像怀疑湘灵一样,说这不过是个景区宣传的噱头,只不过把吕洞兵啊文殊菩萨之类的神仙换成了山里的居民。山上山下,千百年来都有人住,只因为后来步入现代生活,也因着山上难走,就搬迁到通水通电的山下生活。至于多少阶梯是那老汉儿修的,多少阶梯是原来就有的,两代人后再没什么人知道了。这就跟许多人自称已经活了一百三十多岁一样,没有身份证和其他材料证明,只当个现代神话听听就好了。杜世文总是这样扫兴,好像所有的浪漫和至死不渝都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表象,而不管是叔本华还是大家的意志里,都由着数不清楚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氤氲;可是人总会自欺欺人地将那偶尔的浪漫拉长,竟而忽略掉诸多无比熬人的生活琐碎。历史也一贯如此,以其辈出的英雄全然激荡着后来的模仿者,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可大多数的人,并不以此宏大而活着。这也是人们许多时候为何总在跟随,而不是自己独立思考后决定选择。可话又说回来,人生而无知却对这世界天然好奇,也便容易接受这样无根而有缘的事儿,从此以其为范本,来思考后来的事儿。——可这么说起来,湘灵和白居易的爱情故事又缘由何处呢?苑婴宁一时竟想不起来了。特别是山中的云雾突然遮住了如琴湖,让她想到自己昨夜的梦以后。

“小时候我就喜欢玩光影游戏,以此来相似性理解十万个为什么里的拓扑学和它的映射集群,从而认为一个物体承接另一个函数的维度最大值(或者说满映射),只能是该截面最深直射下的映射集,以此作为一个向量集得到其收敛边界,然后通过回溯扫描的傅里叶变换,来确定其真实世界的边界。可梦境中和外太空的宇宙观测一样,总是不能靠着光亮的视野抵达其本可能存在着的边界,而无限的黑暗又仿佛回环的海流叫人恐惧。杜世文说我是因循着卡夫卡的战后心思,可他哪里知道,这宇宙里有许多是远于脚下的真实!

我梦见回中山参加一个同乡的结婚礼,在我就要走的时候却瞧见一个新郎跟着一个新郎跟我打招呼。我就意识到这是个梦,杜世文之前告诉我的方法果然好使。在我犹豫是否该自吹寒毛变出许多个自己来应付那一个又一个迎来的新郎分身时,又突然觉得我应该问他们同一个问题,看他们是否具有相同的答案。于是,我一个接着一个走过这群晃动的身影,而每一个都问他们,是你结婚么?有的回答说,没错,是的,有的则显得错愕,甚至有的干脆不说。——这我就明白了,他们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其实是不同的人。不过也有可能这是一个集体婚礼,我来参加婚礼,只认识新郎,因着梦的定义域取值过小,就只能映射地看到大家都是新郎。

就在我这种意识开始弥漫的时候,我发现不对,梦里的其中一个新郎突然变成了杜世文呢!刚才那个呢?也是杜世文?然后梦里的画风突变,许多新郎官儿被我看出,他们千奇百怪,却没有一个是杜世文。他们像发了魔怔的蚂蚁一样疯狂地绕着圈儿跑,脚底都磨出了火星,再后来俨然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我再也看不见杜世文了。可旁边的礼仪却推着哭泣的我说,喂,有手办礼拿。我拿了手办礼出去,回头才看见结婚的那个,不过是我的儿时玩伴,他手里正抽着一支烟朝我笑,我笑着笑着,发觉自己却成了新娘。我感觉他要追过来,我逃婚一样拼命地跑;就这样一直追到了另一个同学家,那是我们儿时一起捉迷藏,又偷吃各种冰淇淋的冷库。我打开冷库的门,却发现没有冷冻的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豆腐里长出莲子大小的眼,而从那豆腐的眼儿里朝下看,更低处堆着好多不胫而走的鲜蘑菇,它们正在一点点儿啃掉我的脚,就要爬上我的双腿,而且我能想象的到,它们终将顺着双腿爬满我整个身子……风里,飘着一根又一根绵长的菌丝,像我那眼泪的拓扑学变形。我问那些叛变的眼泪说,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看到它们忽然从丝绒分解成了水,又一滴一滴地冷凝成冰,堆积在我的脚边,缺口处像一面镜子,而仰望它却发现它是一个巨大的克莱因瓶。我把脸靠近克莱因瓶的缺口处,朝那瓶子里喊说,你可知道杜世文,从里面却传来山谷的回声一般,苑婴宁。我对着那镜子问,杜世文在这个世界上最爱谁;里面还是传来,苑婴宁。我又仰望着那克莱因瓶子问,苑婴宁在这个世界上最爱谁呢;它们依旧回声那三个字,苑婴宁。

我像是听见一个诅咒般,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可醒来一看,只是满卧室的云雾叫人冷。不过是我睡前忘了关窗,不过是一个可怕的梦。可就是在那时候,我下意识地想,也许杜世文跑了。我到舅舅跟我说过的杜世文住的那间僧寮去找,只看见打包好了的鞋子和洗簌用品放在床边,几本书歪斜地靠着被单缠起来的衣服包裹。杜世文已然收拾好了东西要逃跑。让他跑,让他跑好了。让他跑好了。让他跑!就是在这种心思下,我不管不问地开着车又冲上了山。”苑婴宁魔怔了一般越说越亢奋,坐在母亲身边,对着众人说完自己的梦后,双肩竟不住地抖,撕扯起母亲的衣服。这不得不叫周正静担心,给丈夫使眼色。苑自超挪了两步,鞋踩着鞋地穿出亭子,自躲到一片水杉的林子里,本能地还是想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根自救的烟卷儿,而不是想着联系牯岭镇上为苑婴宁提供心理咨询的罗汉平医师。

“真该死!”苑自超掏出烟卷儿,却发现自己没带打火机。他并未打电话,而是走回去叫着妻子说:“我们开车回去先。”

“联系过了?”周正静小声地问,苑婴宁正在她怀里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孩儿止不住地大声地哭。

“没有。”

“叫你干什么呢!一辈子靠你不住。走走走。赶紧的吧!——哦,不哭了乖,妈妈在,咱们回家,咱们这就回家。”周正宁轻声骂着丈夫,却也安慰女儿,扶着她站起来。婴宁却还是弯着腰把脸藏在母亲肩膀里,从石椅上起来时候蹭掉了僧帽儿。

于文秀帮忙捡了起来,塞在苑自超的手上,嘴上只问他:“孩子这状况多久了?”

苑自超没有回答,而只是摊出那只没有僧帽儿的手给妻子,三人忽左忽右地迈脚离开。

“我一早就说了,你不该带着他们来。”净安法师等到婴宁一家走到如琴湖对面以后,才在大家的静默中责怪于文秀。

“他们是自己要来的,还说作为不曾谋面的亲戚,早该进地主之谊。刚才我们不还在这边开开心心的么,谁能料到婴宁会这样子?再说了,从昨天到现在,,他们也从没有跟我提起过婴宁有这样的状况。”于文秀不吃亏地说。

“阿弥陀佛。”净安法师站起来又坐下。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这也怪不得她,只是——”熊容若本想着帮于文秀说好坏,却因着她/他不得而知是在说谁;于文秀索性自己抢过话来,由着情绪继续对那和尚发:“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不假,可他呢,他抛妻弃子,哪里念过家里的经;只躲了清静,跑去专念那庙里阿弥陀佛的经!你给我站起来,谁叫你我身边坐下?”

“妈。”吴璎珞觉得母亲过分,就扯了她的胳膊叫她。

“他不肯说是吧,他当然不好意思说。你且问问他,我当初是怎样救了他,陪着他!”

“妈!”璎珞再次叫于文秀说。这十几年里,璎珞从没见过母亲这般发脾气,就算是与外婆起争执那次,也只是怪里怪气的调侃。

“哎,算了。你说我何必来见一个和尚呢,而且还穿着十几年前的衣服。——别人气来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我真就不该来,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于文秀说完,自沿着湖边的石阶朝山上走。

“妈,你去哪儿?”

“来都来了,游个山玩个水总也不算亏。你们父女不熟悉彼此见见还说得通,我跟你俩谁没见过?他一个和尚,又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光顾过一次还不够,哦,非得两次三次地来?可这匡庐胜境吧倒是第一次来,山上走走看看,说不定就碰见了李白那条疑是银河落九天的瀑布。”于文秀扭头回答,却也大幅度甩着手臂往前走。

“这山上看不见瀑布,那条瀑布在山下。”净安法师说。

“要你管?狗拿耗子,小心我的打狗棍。”于文秀拽着边儿上的一根青竹竿,做着样子却并没有折它的意愿。璎珞看出母亲真没有多少情绪,就做手势叫她去,还说早去早回。

夏梦和一家本坐在璎珞的对面算少数;可璎珞这边有人一走再走,竟也成了人少的那一边儿。山上的天气因着云海翻腾也没个准儿,刚刚还水气乱飞呢,这会儿太阳又能在如琴湖里潜洗龙鳞了。

夏喜疑惑地问净安法师说:“都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说师傅啊,咱有没有可能不回去撞钟了?我看俺嫂子对你也是真心,咋就不能跟她好好过日子哩?”

“咦,你这满身哩狐臭味儿,还说人家一身骚?”熊容若怼丈夫夏喜说。

“说你没眼力见儿说错了?娘嘞个球哩,再烦我,我回去都跟你离婚。”夏喜觉得熊容若大厅观众下不给自己面子,语气严厉得多。

“离就离,谁离了谁还不能过嘞是咋滴?”

“白吵了,就不能顾虑顾虑我啥感受?这都吵吵几年了恁都,真心焦人!”夏梦和拉坐下就要侧身展开的父母说。

净安法师觉得头疼,闭眼转了一圈儿手里的佛珠后才开口支开吴璎珞与夏梦和,问夏喜和熊容若他们说:“你俩又是闹什么?没有钱的时候倒相亲相爱,可是都忘了?当初又是跟你们讲四方竹的故事,又是约你们在西樵山的,为个啥?不就是告诫你们,这婚姻生活就像捏竹子,前半生捏脾气,好叫你们彼此磨合,后半生捏脾气,才是叫你们懂得生活。捏来捏去,都是要你们在婚姻里下功夫,而不是心不在焉地彼此不待见。”

“俺也知道这道理,可是在生意上,她老扯我后腿。俺是农村人,就算少一根手指头俺也闲不下来。直说了吧,这有两年了,我想办个酒厂,可她就是拦着。”夏喜向净安法师抱怨道,竟也挪了屁股到法师这边来坐着。

“师傅,俺也不是拦着他干事业,可就像他当年想拿刀攮人一样,头脑一热跟个二百五一样,不拦着能中吗?”熊容若说道。

“咦,乖乖嘞,办个酒厂跟攮人能一样?——师傅,你说说,她这是人话?”

“咋不一样,都是想把整个家往火坑里推!你攮人你犯法,你坐牢家里人跟着你抬不起头;你办酒厂你拿走公司账上哩钱不说,连家里哩钱也拿走,你赔本儿你做假酒喝死人,一家子人吃啥喝啥?再说了,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咱存钱有两份儿都是给人家存的,万一人家遇见个难处啥哩,人家帮过咱,咱就干瞪着眼儿看着别人受苦受难?知恩不报,那跟畜生儿有啥区别!——师傅,这其中都是有一份儿给你备着哩,夜儿个没给你,今天我一定给你。”熊容若说着,从磨烂了边沿儿的土红色皮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对面儿的净安法师。

“哦,我听明白了,也就是说,你想闯个名堂。而你惦记别人帮助过你,不想把钱拿来给他做本钱。——我呢,今天也不问你这卡里有多少钱,你把它给我。——我呢,和当初一样,把钱送给你,也祝福你未来闯出一番事业。不过呢,我还是要提醒你,男人的事业心虽然重要,可若没有了家庭这个后盾,许多时候都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你明白么?”

“师傅,这钱不能给他呀!”

“哎,这钱是不是你要给我的?”

“是。”

“那我给他怎么就不可以?”

“这钱你任是给谁都中,就是不能给他!”

“你看吧,师傅,她这样儿的媳妇儿,天下可难找!”

“说说你的理由。”净安法师被熊容若斩钉截铁的话给说住了。

“当初俺家一齐儿盖大棚种菜,赔了好几年的钱,我叫他去找菜种哩好哩人学习,他都不去,还是我厚着脸皮找人来帮忙看到底是咋着回事儿。是,我不否认喜娃儿吃苦耐劳,要不然俺们那几年哩也不会包那么多地赚那么多钱。可是哩,早些年帮俺种菜的何博士都劝他嘞,说隔行如隔山,可他嘞,还不想往小哩搞就想把这十来年赚哩幸苦钱一股脑儿地砸进去,他这不是闯啊,他这是在赌啊!不仅是带上俺一家人,更是带着大棚里的几十个父老乡亲在赌。明知道人家外国的葡萄酒便宜,俺们这前头没有种葡萄哩打配合,后面没有销售渠道,俺种菜都知道,商超都有固定的进货渠道,冷不丁地去推广,又不是百年老字号,谁愿意给你铺货,谁愿意买着喝。再别说,万一做哩酒不合格,喝死个人,或者是你办厂动了别哩人哩蛋糕,人家就硬栽赃你酒喝死人,你说这事儿咋弄。俺种菜都遇见过,非得栽赃你蔬菜叫人吃了集体食物中毒来讹钱,又不是一次两次了。都这么多年了,还是既不长脑子,也不长教训,就以为人人都光明磊落哩做事情。我不想说嘞,你要是愿意把钱给他就给他吧,毕竟是报答你嘞。可是他要敢拿这个钱,我今儿就跟他离婚。”

“她说的有道理啊。”净安法师望向一边儿坐着的夏喜说。

“有道理没道理,那不是分析不出来的,那是干出来的。我不知道恁咋想,我是真心的。作为一个商丘人,看着民权葡萄酒厂被人抢了牌子,我咽不下这口气。从跟俺何顾兄弟第一次喝酒起,我就按下决心,总有一天,我要叫河南的葡萄酒卖到全中国哩任何一个角落去。不管是黑龙江还是台湾,不管是海南还是XJ。不是有那么个故事么,说愚公移山,子子孙孙都去给那山干,就不信移不走特。我也想了,我搞不成,就叫俺孩儿接着搞,他搞不成叫俺孙儿弄,总有一天,你说嘞师傅,你信不信,总有那么一天,俺河南哩葡萄酒管卖到全世界!”夏喜虽然有大喷的嫌疑,心里却也暗自坚定了这个不知何时从心底生长出来的梦想。自己还类比为抗日牺牲的烈士二舅爷爷,为了理想,牺牲婚姻又怎么样。

“你的理想也值得提倡。”净安法师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机的银行卡给夏喜。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可一想到当年,要是潘巧慧没有死,或者从一开始她就嫁给了自己,那么千禧年前后,自己也能凭着手上的技术成立一个互联网公司。那好像也是一个叫人遗憾的梦想!

“你这样,你回去先做个调研,看看有没有可能形成完善的一个供应链,还有啊,看看这市场是否已经趋于饱和,还是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钱呢,也不急于一时半会儿的,我先把卡还给她。可你要是调研后发现这事儿能做,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我虽然出家了,但找找原来从商的朋友,给你准备的启动资金必不会比你要求的少。”净安法师说话没有什么底气,因为亲戚都三年不进门,当亲也不亲,更别说什么应酬朋友和同学了。他这不过是缓兵之计,还懊恼当和尚念经久了,心里对俗事的道理总没有个准确的分寸。

夏喜因与法师坐一边,看不见他说话时候的情态,以为净安还同当年一样,足以当自己生命里的大救星,一时竟喜出望外,而忘记了自己原是来报恩的,站起身来双手合十给净安法师鞠躬说:“那我可就太感谢师傅了,您真是我再造父母啊。——而且再造了我两次!”

熊容若推辞,断不肯从师傅手里接过银行卡,只害得净安法师说,你若不拿着,我就站起来走;最后才勉强接到手里,含着眼泪道:“这弄哩是啥事儿哩?!老天爷可是真可怜我呀,碰到你这样嘞好人。下辈子我当牛做马,都报答不完你对俺哩恩情。可是啊,我心里一直藏着个事儿,任是谁都没敢告诉,十来年了在心里,不知道有多苦。昨天在长江边儿上都想跟你说了,可话到嘴边儿上又憋了回去。今儿个我想跟师傅你抱怨抱怨,顺便也请您指点迷津。”

“乖乖嘞,我就知恁有啥事儿瞒着我,就算再发大水,也不可能从此家找不着了。”

“是,我骗过你,今儿当着师傅的面儿,我跟你坦白了吧,我不是你们中国人,我是越南人,家住河江省的官坝县,一个名叫纳风的村子沉在老山一棵孤独树的下边。”

“难怪你在佛山连话都不会说,搞半天你生在越南国!——前几年还骗我陪你去过普者黑,你说家乡样子变化太大,找不着路。我当时就想,路虽然变,房子虽然变,可老山作为一座山总是变不了的吧?找来找去,最后,好家伙,你可终于找到了一座叫老山嘞,说那都是恁家那座山。我拉着你到镇政府,说给你找档案补办身份证,你那是死活都不肯去!可我当时在老山都问了那边儿住着的人,人家虽然崩山采石头,快把整座山炸完了不假,可人家八十年代就在开山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哩,咋可能你小时候住在那儿?你可知,我当时听了有多窝憋不知,同甘共苦了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直睁着眼跟我说瞎话儿!别人不知,以为咱是有钱了闹离婚,你还不知?我等你这句实话等嘞,哎,真哩,都快疯掉了。”夏喜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说,也仿佛砸碎了一块儿无形的石头。

“除了我哩身世,我哪一样可是还骗你嘞,你倒是说说?不说是一心一意地扑在你身上,我对你可有过二心三意的?我为啥不敢说,当初我害怕你知道我是越南人不娶我,后来我一直想跟你说我是越南人,可咱爸咱妈在吃饭时候说人家有哩家是真穷,还笑话人家买越南媳妇、柬埔寨媳妇儿。我听了啥感受,你可知?我要是说了,你可会嫌弃我把我给丢了?再后来儿子大了,家里条件也好了,我想说,又怕自此失去这辛辛苦苦奋斗来哩生活。我把话憋在肚子里,难道我不憋屈?你可知我十四岁从纳云去河江市里读职业护士的第三个月,想庆祝一下自己的生日便出门买花,捧着一束百合从花卉市场出来,走在路上就被一棍子打昏过去。先是被卖到一家老山省莱州市的KTV里切果盘,后来因为我逃跑过几次,被暴打之后就直接卖到了文山普者黑,给一个叫云多里的当媳妇儿。云多里是个老光棍儿,看样子比我爸都小不了几岁。好巧不巧,他们家和我一样是苗族,说苗话。我被关在屋里,听见云多里和他念书回来过春节的儿子用苗语说话。云多里跟儿子说自己买了个媳妇儿,从越南。他儿子大声说,这是犯法的。云多里说,我知道犯法,可是这山高皇帝远的,只要不叫她出去,谁也不知道。他儿子说,我已经知道了,我会告发你。可是挨了一顿打后,云多里的儿子也被扔到关着我哩屋子里来。我就用苗族跟云多里的儿子说,我求他帮我说好话让他爹放过我,还说我不是越南嘞,是云南红河嘞。因为俺爹当时一年两年地跑中国来打工,就在红河,所以会说红河的方言,俺爹跟俺们炫耀时,我就多多少少学会了一些。我还告诉他,我可以不报警,只要他们放了我。我原本以为他会救我的,可是他转头跟他爹一块儿把我又给人贩子送了回去。云多里怪那个人贩子说,你千不该万不该卖个中国人给我,不管做啥生意都得讲诚信。那人贩子说,不可能,她这是从莱州运过来嘞。我当时机敏地说,俺被俺后妈从红河骗去越南玩,路上被卖到KTV打工,后来我想跑,这才又阴差阳错地卖回到中国来。我还跟那人贩子说,我后妈卖我,我肯定是不会回家了,我可以打工给他多一倍的钱,只要他放了我。那人贩子说,既然你都没有家了,跟着云多里过日子岂不是也很好。别看他老,他可会疼人了。也是那时候,我知道买我的那个人叫云多里。云多里却不愿意,嚷着说,这会说云南话噶,不是个哑巴就总是个祸害。人贩子那天把我用木棍子敲晕过去,每次我醒过来,他都问我他是谁。我刚开始说他是人贩子,后来管他叫叔,再后来我管他叫爸。他以为我脑袋被打糊涂了,其实我是装的。也是那以后,他和我一起从普者黑坐火车到了广州,又坐汽车到佛山。再后来你就知道了,我一年多的工资总是被老板扣除吃住费用后打给那个人贩子,因为他说他是我父亲的嘛。你当时还说我比你们工资少,不公平,可是这世上哪里有许多的公平?我在中国人生地不熟的,我害怕再次被卖掉,来来回回地受罪。跟你在一起,我简直是抓住了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我什么都给你,只要你要,我什么都给了你。”熊容若讲着讲着,却被重新坐回她身边的夏喜给抱住,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稀里哗啦地成了庐山上最高的瀑布。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夏喜安抚着妻子的哽咽,好似佛山打工时候那般用心不二。

与其对坐的净安法师仿若大殿中的佛陀,慈眉低目地照怜众生,而没有一句话。

“我想跟你说,我早就想说了,可就连我自己都恼恨自己的经历,再别说你了。我都是想跟你好好哩过一辈子,才不敢把这些压心底的话说出来。很多时候,我多想自己就是撒谎里说的那样是个中国人,坦坦荡荡地跟你说起俺哩家俺哩爸妈俺哩兄弟姐妹。可我不敢说,不知道是脑袋真被那人贩子给打坏了,还是本来就可笨,我说过的谎话总是记不住,生怕今天说哩跟昨个儿说哩不一样,又叫你胡乱想。我记得我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边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说起来不怕你笑,俺们那边虽然也是一夫一妻制,但因为几次战争下来男少女多,政府默许一个男人有几个老婆。俺爹的第一个老婆其实是我死去的大伯的媳妇儿,大哥也是大伯的孩子,可是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里头,大哥最亲我。二哥是俺爹跟俺大娘生的。三姐,我,还有俺弟弟妹妹,都是俺娘跟俺爹生的。我听俺大娘说,俺大伯和俺爹都跟美国人打过仗,俺大伯是在顺化被砸死的,天上落下来的炮弹,躲不了。好在俺爹当时年纪小,在后勤部队里当伙夫,不然就他那冒实劲儿,早晚也是个死。俺们家住在一个叫纳云的苗寨村子里,村名的由来是说我们这儿曾有一对儿恋人叫盘哥和瓠妹,分别住在东西两边的老山和新山上,因为一道峡谷湍急的水流阻隔,恋爱的盘哥和瓠妹总见不上面,于是他俩就站在山头对歌,唱的太好听,竟把天上的云朵和星星给迷住了。盘哥趁云朵不注意就大着胆子踩在上面过来见云妹,因为走的急忘了采花,索性就从天上摘了七颗星星给瓠妹当见面礼。从此以后,盘哥和瓠妹见面前总是唱歌,直等那云朵愣神儿,他们便把它当做两座大山上的桥来过。有一天,他们说了太久的话忘了时间,云桥被出来的太阳给一点儿点儿晒坏了,一截儿一截儿地滚落在那湍急的溪谷里。盘哥和瓠妹,跑得快站在老山上看,发现那些云朵像烧得滚烫的红彤彤的石头,把这两山之间峡谷里的水几乎都变成了水蒸气,只留下很窄的一道儿供人饮水。再后来,天上因为这些落下的云朵有了个大窟窿总是下雨,心疼人类的女娲就跑到这山涧里来一颗一颗地捡走那些五彩的石头去补天。盘哥来到山谷里见女娲捡那些五彩的石头,觉得这一定是什么宝贝,就偷偷地拿了一颗最漂亮的五彩石给瓠妹当定情物。女娲带着炼化的那些五彩石头去天上补天,可最后用完了所有的石头,天上还是有个小窟窿。她回到地上问那从新山回来的盘哥说,是不是你拿走了我的石头。盘哥撒谎说没有。女娲说,那好吧,如果不是你拿的,我祝福你子孙开辟万邦,如果是你拿的,我诅咒你的子孙永远走不出山里。盘哥知道瓠妹喜欢那石头,就扯谎说,我没拿,随你怎么说。再说那天上的漏洞不大不小,叫着老山上一年四季总是淅淅沥沥地下小雨,而盘哥和瓠妹的子孙,也就是我们苗族总是一座山接着一座山的迁移,把男人多的山头叫老山,而女人住的叫新山。为了向女娲娘娘承认错误,我们把自己的衣服都绣的五彩斑斓而装作当年那颗被祖先偷走的五彩石头,就是希望她看见我们,即便拿走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去补天都可以,只要她收回当年的那个诅咒。纳云,一来是赞美我们的祖先唱歌好听,能够吸引天上的云朵,二来也是叫我们不要忘了,不管人这一生要经历多么艰苦,爱情总是那一首最动情的歌。——你还记得么,不管是在佛山的顺德水道还是咱商丘家门口儿的流沙河,我总是喜欢对着它们唱歌,不管是《小小红叶柴》还是《花腰带》,因为有你在,有你在就快乐。”熊容若泛滥了眼泪,背对着如琴湖唱歌,那些太阳赶走的云海又忽然飘来,迅猛地几乎是在一瞬间打湿游人的头发。它们还是忘不了山歌,无论歌外的人怎么变,可那颗真心总是叫它们跟着心疼。

夏喜想起熊容若干农活的间歇唱歌,先是被村民们笑,到后来许多女人跟她学,一时竟也跟着妻子哭起来。好多事都成了过眼云烟,好多事都因为经历太多而变得寡淡,可一听熊容若唱歌,夏喜几乎回忆起了所有的事儿,从遇见她到想要与她离婚,二十年了,像个电影。此刻他再也没有同熊容若离婚的打算,哪怕她依旧土里土气地像个村姑,哪怕她不同意自己去搞酒厂。他自觉而真心地去亲吻妻子的脸颊,而后单膝跪在妻子面前,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说:“若若,我一定带你回越南老家。”

第11章 于文秀离了众人,独自在山上晃,本想着一条路捡着一条路的走,可沿着一条大林路就到了飞来石边儿上的庐山中学,比起自己的那所长在必背镇上的中学,它是那样叫人羡慕。如果弟媳妇儿是在这里教书,也许会因着心情愉悦,对弟弟也好上许多。

坐在飞来石边上歇脚,于文秀不自觉地想,这五岳三山,除去其本身峻极壮丽,更有多少名气是因着人文一点一滴地累积。陶渊明虎溪三笑,李太白九天银河,白居易草庐山寺,苏东坡白鹤听棋,朱熹的卧龙道心,朱元璋陈友谅的鄱阳湖大战,更是民国享乐的夏日之都,新中国的庐山会议……如果什么都没有呢?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可这牯岭镇上到处走着步履匆匆的游人。山上一大块儿平坦之地,周正宁也与自己讲过,说秀山有个川河盖,山中窝着许多苗族土家族的古老村落,而山顶也是一大片平坦的高山草甸。他儿时陪父亲上去过,尽管山路难走,可到了山顶却可以看到无边的云海顺着悬崖绝壁朝下涌动,不是瀑布胜似瀑布。必背镇少有云海,除非冷热突然地变天,狼尾峰因着山高总有云海,可是一年到头儿,除了去走亲戚也没爬过几次。

上山容易下山难,走修筑好石梯的游客因着自身经验总不这么认为,可对于走那些原始地貌的驴友来说,是真真正正的大实话。不是有好多上去下不来,报警等救援的新闻么?周正宁不也在英西峰林的海螺峰上划破左小腿肌肉组织、摔碎过尾骨么?人迹罕至的地方,总没有后来人搭理,可一旦辟为景点,那就人山人海了。

城市又何尝不是这样,江南也曾被叫做蛮荒,左迁岭南足叫人生离死别地怅惘;可如今又是另外一翻景象。人文感官对于一座山或者一条河,更或者一个城市太重要了;后来人也热望在此前的人文之上增光添彩,也就活水般注入,虽不是源头,却也让其在流动的历史长河里与日争辉。

“妈,你在那儿等着我,我陪你一起走走。”吴璎珞问清楚母亲在飞来石上,叫着身边的夏梦和同自己一起过去。

“你方才说你爸,”见吴璎珞回头瞪自己,夏梦和又改口说:“方才你说净安和尚不肯说他与你母亲相识相知的事儿,你应该也没怎么听你母亲说过吧?”

“你怎么什么都问啊,烦死个人!”

“也不是,就比如说我妈吧,她也几乎从来不说自己在佛山打工前的事儿,好像那是个秘密一样,总藏着掖着。我搞不懂的是,人为啥总是对发生过的一些事儿讳莫如深。”

“那是你打小儿被恩宠惯了,没心机,或者你本身就是个直肠子。谁能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一生说的清清楚楚,再说了,人长大后记忆也会变形,更多的时候,故事只是情绪这储物盒子里的一枚弹珠,呼啦呼啦地乱撞,前后脚说出来,叫人听着像两回事儿。”

“那照你这么说,回忆录全假的不要看了。”

“也不是说假,是真实得有所偏差。就说民族认同吧,一个苗族人和一个瑶族人结婚,他们的孩子不可能既是苗族又是瑶族。”

“为什么要说苗族和瑶族?”

“就是举个例子。”

“可我就是苗族,而你正是瑶族。”夏梦和对吴璎珞越发地有好感,总是不自觉地活泼起来,做那爱说话的小机灵鬼儿。

吴璎珞犟着鼻子,似笑非笑地用食指指点着夏梦和的脸,虽没有说话,却吓得夏梦和前跑了几步。而他们你追我赶的一幕,恰被于文秀看在眼里。

“这就是飞来石啊?也太普通了点儿。”吴璎珞绕了一圈儿,又回到母亲那里说。

“爱情也这样普通,不就是一个人跟一个人,一颗心跟一颗心么。重要的是,一块儿石头为何不远万里地来到别人的山头儿,而且一住就是一辈子。”于文秀对女儿说。

“说的多煽情。——这不过就是第四纪,冰川滑动的结果,不看介绍的么。”吴璎珞指着简介说。

“那它怎么就飞到这里来,而不是别的地方呢?不还是冥冥中注定的一件事儿么。”于文秀争辩说。

“好,好,你说得对,爱有天意,可天意之外还有人心,人心里不仅有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有金钱、事业、道德、家庭等等等等。哈哈,很不巧,你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就遇见了那么一个和尚。”

“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来呀来呀,你这衣裳是他当年买给你的吧?难怪跟我促膝长谈后那天穿,这两天又穿。”

“你可真是过分了啊,璎珞!给我过来揪耳朵,否则我绝不会轻饶了你。”于文秀追着阶梯向上跑的女儿,忽然想到自己也是这样被母亲盘三妹满山地追,只不过那时候她们是上山采药,自己偷了母亲背篓里的鸡血藤,毛大丁草和罗甸艾纳香,嘴上刚说完,谁要偷你的;竟也不愿意给母亲检查背篓,只一股风地向上跑……

于文秀不免感慨,人们总是这样一代人接着一代人,一代人重复着一代人,无论动作还是心思。尽管缘由不一,结果不一。直到被向上阶梯的大树给撞了脑袋,于文秀才笑自己不该既想要运动的速度又想要思考的速度。

“妈,你怎么了?”吴璎珞下来问坐在石阶上的母亲。

“还能怎么,一不留神撞树了呗,这该死的大家伙!”于文秀拍了拍身边参天的柳杉说。

“你就不能提醒一下我妈么,夏梦和?”已经跑下来的吴璎珞对着比自己母亲矮了几个台阶站着的夏梦和说。还没等夏梦和说话,于文秀却发了问说:“你叫什么?梦和?”

“对,夏梦和。”

“谁给你取的名字啊?”

“听我妈说,是净安法师当年给起的。”

“哈哈,我就说嘛,这么耳熟。——不过你这名字,哪里是那秃头起的,是我起的名。——要是璎珞当年生出来是个男孩儿,那她就该和你一个名字了。”

“哦,听来这里头有故事呢?”吴璎珞摸了摸母亲撞树的额头,却又心疼嘀咕着埋怨说:“叫你走路不看路。”

“确实是个有趣的故事,不过先上去吧咱们,坐这里挡别人走路也难为情得怪,找个真正能歇脚儿的地方,我给你们说道说道。——走。”于文秀起身,一前一后领着吴璎珞与夏梦和,不一会儿就到了牯岭街与河南路交叉口的邮局平台。三人还未坐下,便从南面的石阶上上来一对儿穿着冲锋衣的背包客,还向他们打听去如琴湖的路有没有错。然后是一条狗,身形臃肿,毛发浓稠却脏兮兮的一条白狗。很显然这狗是跟着两个冲锋衣上来的,但那二人对这狗并不关系,又北面下阶梯赶路去了。

“喂,你们的狗不走了呀!”吴璎珞喊那两个背包客说。

“不是我们的狗,从下面菜市场跟过来的。”那个女背包客扭头回答说。

“哦。”

“这狗呆呆的,好像并不会叫。”夏梦和说。那狗好像听得懂,直汪汪汪叫着反驳。

“哈哈,它说你才是呆呆的呢!”璎珞笑话夏梦和说。

“黏人的狗,总是聪明的狗。别管它了,要不它一会儿指定跟着你。”于文秀说。

“跟婴宁家的那只狗好像哎,通身的白毛却生着一张红鼻子的脸。——就是不知道婴宁怎么样了?”

“我看像是双向情感障碍,我上学那会还叫躁郁症。”于文秀回答璎珞说,“不过昨天在她家里吃饭,表现得倒挺正常的,话虽然不多却也落落大方。”

“杜世文真可耻,他竟然,他——他压根儿就不算个男人!”

“也许他也是受害者,毕竟这种病发病很早,或许他们认识的时候,婴宁已经病了。——刚才在湖边,我观察婴宁他爸,猜想这多多少少有一些遗传因素,当然,这病还是跟成长环境有很大的关系。”于文秀说。

“我不是说别的,就像你说的,他可能明明知道婴宁有这种病,却还是要这样以不见面来折磨她。”

“这种情况下,反而是不见面的好。或许正是昨天的见面,叫婴宁原本平和的情绪变得焦躁起来,以至于睡觉都睡不好。”

“是,是这样的么?——看来我以后还是要读一些疾病相关的书籍,不然闹笑话不说,反而好心办坏事。”

“了解一些总不是什么坏事儿。——不过千万别瞎看啊,别没什么病,结果杯弓蛇影地把自己瞧出来一身病了!——我听璎珞说,你是河南的,是吧。我们家璎珞千里迢迢地跑到那边念书,人生地不熟的,还是需要你多照顾照顾啊。”

“这没得说阿姨,我就是恨当年怎么不认识她,不然她报道都不用麻烦你送,我直接接就好了。更何况,伯伯对我们家帮助那么大。”

“不该是伯伯哦,应该是姨夫。”璎珞用着夏喜的话来教训夏梦和。

“是,是姨夫。”

“是什么呀是?你这扯得什么话呀你!”于文秀觉得璎珞在找茬儿,就埋怨说。

璎珞没接母亲的话,却只是笑,而一旁的夏梦和也跟着笑了起来。一个穿着背心儿的老头经过,往他们的笑里瞥了两眼,在阶梯处上来又下去;很显然他认识夏梦和脚边蹲着的这条狗,因为他只叫了一声,这狗便随他走了。

“还是说说梦和这个名字吧,往短了说其实就一句话,就是净安和尚还是周正宁的时候反驳我说梦是梦,现实是现实,两个世界有明确的边界感;而且许多时候梦和现实的关联性不大,只是情绪对于现实世界的抽象和再造。我就说,那就不要梦和现实的现实,只要梦和。当时他还调侃说,那儿子叫这名儿,虽然不说现实,可大家总是想着后面的现实,反而是让梦和更现实了。说白了就是我在得知自己怀孕后跟周正宁玩的一个文字游戏。

不过今天我想往长了说,女儿毕竟也长大了,我们作为当事人总要把较为真实的一面展现给她。既然和尚不说,那就医生说。

周正宁这家伙出现在我的世界前,我在黄花溪村已经当了几年的村医。怎么说呢,人生有许多的遗憾,但比起死亡,遗憾总是微不足道。那时候我还住在村口没有翻新的卫生室里,卫生室后面的院子也还没有被山洪冲走。村里有人瞧病没钱给,就拿些蔬菜大米小鸡鸭蛋的抵账,没两年儿,卫生室的院子里就长满了鸡鸭鹅。就在我发愁该怎么办的时候,周正宁出现了。

那天村主任着急地跑来,要我跟他去海螺峰上。我以为又是村里组织的拜神活动,就推迟不去。那上面有个在九龙镇周边都很出名的太虚道观,每逢三月三各种吹吹打打的很热闹。他说不是叫我去拜神,而是叫我去救人。有个外地人上去,在太虚观背靠着一棵围堰边儿上的鹅掌楸看热闹,结果树断了。好在他背着的双手使劲儿撑着那树干,才不至于在脑袋着地的情况下,脑袋只是轻微擦伤。比较坏的情况是,这留在原地的三指粗树干在他小腿肚上剌出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道士帮忙止血巴扎了一下,却还是说要找医生看。

就这样,我在道观里第一次见到了周正宁。可是谁能想得到呢,他后来却去做了和尚真够离谱的。离谱的不只是人,那道观也早没了,现在是景区里的半山酒店,上次通小火车。

其实我上去也没什么用,只是道士怕担责任,就找个医生来瞧,还悄悄地跟我说,别没送到下边儿去就颅内出血,一命呜呼了。可是内伤的话我也看不出来啊,只能用语言障碍和偏盲、偏瘫、偏身感觉障碍来做个大体测试。

具体的就是周正宁能说话,而且没有出现精神萎靡,我就轻轻按压周正宁的头,问他疼不疼,他说疼。我想这下完了,颅内可能有出血。可事后他告诉我说,你摔下来,头着地,别人刚好摸到那撞地面的地方儿,能不疼?怎么说呢,就跟赵本山小品里说的那样,你跺你也麻。

我就叫他举起双臂,发现一边儿长,就舒了一口气;然后用针扎他的左右手,问他那边儿更疼些还是说差不多一样疼,他说一样疼。这时候我才敢叫人抬着他下山。这时候,他又叫我帮他把自己的包儿给背下去。海螺峰虽然不高,可四五十斤的东西,我没走几步就累的喘不上气。他却鼓励我说,以后还是要多运动运动,不然帮个忙儿都受罪。正好村主任开着摩托车下山,我就把包丢给了主任,还嘲笑周正宁说,你知道人和猴子的区别是什么吗?人懂得制造工具并使用它,而不是像骆驼一样,压垮自己。主任叫我一块坐了摩托下去,我却担心周正宁的安危,就一路陪着他扯东扯西的。

叫了救护车,陪他去了县医院做各种检查,除了小腿肌肉组织有轻微的断裂以外,就是尾椎骨惊裂。你们可能没注意到,净安和尚因着当年的病,现在走路时,左腿明显要吃力一些,更别说在世界屋脊上的漫游早就叫他半月板损伤严重。

当时的医疗条件不能同现在比,许多时候会刻意引导病情不是很严重的人做保守治疗,而不像现在,都是要病人和家属自己做决定。

县医院里只呆了两天半,周正宁缝线、打石膏,取了正骨药水就被迫出院了。我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他住哪儿。他说他在这边没认识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想在海螺峰附近租个房子住,等自己腿伤好了,再爬上那道观去。我恶言道,是嫌甩的不够很,想再来一次么?他说不是,是想上去弥补罪过,重新种一棵树在那儿。瞧他说话时一脸认真,我也就爽快地答应他,帮他在黄花溪村里找房子。

其实我也不是脑袋一热就答应的。九龙镇那时候在盖两个工厂,黄花溪村里进了城的人,就有几家把房子租给了建筑队。我当时想的是,这事儿应该好办。可村头儿打听到村尾,愣是没一家儿愿意租给周正宁这个背包客的。我原以为是价钱的问题,还擅自做主地说那人可以出高些。后来才知道,那建筑队儿的老板是本村儿的亲戚,一家里有钱,二为人宽厚,租给他不必担心屋子里的东西被偷或者老屋被人搞得乱七八糟。村里人也都信的过我,还说就是不给钱叫我白住也没什么不乐意的。可周正宁是谁,哪里人,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谁都不知道,前几年不还在隔壁镇子上抓了一个潜逃了十年的杀人通缉犯嘛。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村子里谁都不愿意冒这个险。至于租金加倍这种提法儿,他们听来觉得是一种侮辱。

当天沥沥拉拉地下着小雨儿,我打着伞跑了几个小时,最后悻悻地回到卫生室。对着匍匐在行军床上的周正宁说,对不起,没找到。一会儿到镇上帮你问问再。他说意料之中,还跟我讲,这是常有的事儿。自己徒步以来,每到一个地方想要长住一段时间,总会遇见这样尴尬的事儿。城镇虽方便住宿,无奈却总是离美景太远,村子倒离得近,可住宿总不方便,更别说饮食了。

就在我出门准备找村主任借摩托的时候,他反而骑着摩托车来叫我,说黄国生家里的赵老太太快不行了,上吐下泻地蜷缩在床上。赵老太太一个人在老屋住,她儿子在香港闯生活,很少回来。可老太太呢,一直有哮喘的毛病,除去拿药,我见着她,也总是嘱咐按天气增减衣服,别着凉。

我问赵老太太吃了什么?她说银耳莲子汤。我去厨房看,发现那锅里的银耳色泽不大对劲儿,便猜测她可能是吃了霉变的银耳,才这样嗷嗷地吐,也并不是村主任说的上吐下泻。老太太的几个邻居都替她落泪,我没进门前就说她很难撑得住。可是要帮忙的时候,大家也不含糊,帮我把老太太抬到一摩托三轮车上,然后又送入镇上的卫生院。好在老太太吃的不多,做了催吐后,在医院里挂了三天针,也就逐渐恢复过来。

那一夜我在卫生院里陪赵老太太,可是去村里卫生室拿药的人却看见当屋正躺着一个大男人,便谣传起来,我这个有夫之妇,行为不检点,大庭广众地藏男人。说来也可笑,不过这是他们的原话,大庭广众藏男人,可是都大庭广众了怎么还是藏呢?

那两年,我都在跟吴越闹离婚。其实吴越人很好,但分隔的时间久了,好人也会做不好的事儿,特别是一个男人,而且还是在一个事业心爆棚的年纪。因为我的父亲在派出所工作,百般阻挠不允许我和吴越离婚,父亲爱面子,这也造成了后来一系列的悲剧。哎,不提他了,他也是个难得的好人,特别是在那个男女不平等的时候,他总是鼓励我读书。

吴越在离婚不得的情况下,开车载着他的新女友去到我工作的村子里羞辱我。村上的人也讲义气,我帮他们瞧病,他们也帮我出头,撵走了吴越。吴越那次吓得不轻,所以他在没有去过。可即便是这么帮过你的一群人,还是会传你的闲话儿,大家也并不是看不起你,只是拿来消遣时间,毕竟种田以外总有大把的精力和时间来说长道短,人要是没什么提神的话说,过不了几年就抑郁了。村主任虽知道情况,却也只是勒令大家不可当着我的面儿说长道短。

我原本对周正宁没什么好感,黑不溜秋的,看个热闹还能把自己给看医院里去,说话吧也柔柔软软,算不得有男子气概。可你仔细瞧吧,他剑眉星目,他鼻梁挺括,他薄唇窄颌,他细长耳朵,哪哪儿都规正,就是黑得叫人难以接受。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也不忌讳人,跟周正宁好上了。说来奇怪,跟他好上以后,再没有人送鸡鸭鹅的;原来院子里养的也越吃越少,最后只留了一对儿绿头鸭。周正宁是个男人,可我不得不说,他满脑子的女人心思。我陪他种花,他就以为我喜欢种花儿,其实那只是百无聊赖罢了。就这样,卫生室的院子里从原来的一地鸡毛变成了一地花卉。我敢说,我去过的任何一个花木市场,都没有周正宁那个夏天打理起来的那个院子的那些花儿漂亮。尽管他半瘸着腿。

大滨菊独占了向阳的一面墙壁;较为素雅的栀子花和玉簪在入户背阴的墙,其间穿插了几盆小叶翠莲,而更为低矮处,则栽以细长条绿的建兰。紫薇浮动的另外一面墙壁下,则有密匝的大朵蔷薇,从旁则是摇曳在蔷薇之上的蓝雪花和绣球儿,其中又间离套种着虞美人、格桑花、木槿和粉色雏菊。他对花如此,对如花一样的女人也如此用心。

可好景不长,八月末的一次山洪冲走了这所有的东西,就连墙壁和瓶瓶罐罐的药丸也一起冲进了黄花溪。

我不得不提一句,这个男人最大的败笔,不是经年累月被晒得黑不溜秋,而是他相信上天给他的神启。

这些精心培育的花卉被冲走后,他得出的结论是我们的爱情无论怎样轰轰烈烈,最后都将会是明日黄花。我那时还笑话他生错了时代,不然高低要做个先知,不想他的话一语成谶。

重建卫生室本来已经说好,是村里人出钱,可周正宁为了叫村民们对他多一点好感,情愿自己来出钱。他说这不仅是送给我的一个礼物,更可能是我们以后长久生活的家。

趁着建房的间歇,我们去了深圳找吴越。这次是我找他,让他悄悄摸摸地跟我回必背镇上离婚。吴越见了周正宁,两人并没有打架,而是疯狂地比赛着喝啤酒。我搞不懂这男人的游戏,但我知道,那个时候我爱的是周正宁。吴越不同意,说自己在做生意,忙的抽不开身。其实他那时候无事可做,或者说只是可能在物色新的猎物。他迷上了敲竹杠的营生,再不务正业。

那天我和吴越签了一个过年回家离婚的君子协定,这让周正宁很兴奋,承着酒兴,带我去大梅沙玩。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海,尽管那只是一个海湾,对面就是香港。我们坐游轮去了珠海,就是在珠海渔女的附近,买了这个衣服。我原来是有张和珠海渔女一样动作的合照,还有当年发行的一沓八十分的珠海渔女邮票。那邮票很奇怪,并不像别的都做的四四方方,渔女手中的明珠顶出了格子凸出来,感觉别开生面,就多买了几张。

也是在珠海,我们发现有了你。夜里躺在那香炉湾的沙滩上露营,周正宁问我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说这不是我想要什么的问题,而是他已经是什么的问题。然后他就给我讲他那套歪理论,说有一家人通过孕期饮食调理,B超下是儿子,最后生出来一个女儿。我说他胡扯八道。他反驳我说,许多事儿都是冥冥中注定而人不能左右的,他自己就见到过超自然现象,在珠穆拉玛峰脚下。那晚没有月亮,一切的冷都看不见,他听到冰雹砸着帐篷,感觉匆匆溪水失去流速。忽然一阵强光,出来发现是星空,那些星星太亮了,发出来的光几乎能刮胡子。不知道为啥,一只水獭从溪水里跳过来,手里拿着鲸鱼的牙齿说要给他交换食物。他给了那水獭一片压缩饼干,那水獭吃完又要了一片。然后他就看见了风,看见了云,看见了太阳被一只巨大的水獭从远处的水里搬出来,像是一个玩具。周正宁有点儿害怕,就取下腰刀拿在手里壮胆,再后来那水獭变成了牧民,请他吃把羊肉,然后他就回帐篷里睡觉。睡醒以后天就亮了,可是到了城市对笔记本,发现怎么都比别人过的晚了一天。我说他这是高原反应,出现了幻觉,他不信,而坚持说,这是超自然现象。

再然后我们就聊到给肚子里孩子起名字的事儿。他说这几天老是梦见敦煌莫高窟里的佛像,不管哪一尊佛像,其身上都佩饰着七宝众华璎珞,不妨叫孩子周璎珞好了。我说璎珞听来是可爱,但要是男孩儿呢。他说既然女儿的名字出现在梦里,那么儿子的名字就该出现在梦外的现实里头。我说梦本来就是现实的延伸,哪里分得清楚。这就到了一开头说的,他说梦和现实得有明确的边界感。也就有了周梦和也好,夏梦和也好,梦和这个名字。可现在想来梦和现实确实有点儿反着来,比如原来是周身的璎珞,结果变成了吴璎珞——没有璎珞;原来我梦里梦见的儿子周梦和,反而给别人拿去叫了夏梦和。

从珠海到广州,我们又搭火车跑去鼓浪屿。那时候的鼓浪屿不像我后来带璎珞去的时候那样宰客。因为明里暗里有许多无照经营的小商贩和那店家竞争。叫我记忆犹新的是,一个卖雪花酪的摊主跟我们讲的,说是有个人骑着三轮车狂奔去送货,暗处有几个不知情的摊贩以为有追兵也跟着跑,可跑了一阵发现后面没人追,就问那前面送货的小哥儿为啥跑。那送货小哥儿也懵了,怎么自己送个货,突然改成镖局押镖了,黑压压的十来个,有三轮车有自行车。他说自己跑着送货,还回头儿问那些人为啥跟着自己。好家伙,差点儿没挨揍。别人问他,你送货干嘛焊着个卖雪花酪的招牌啊。那送货小哥儿说,移动的广告,我妈是卖雪花酪的。我帮她打广告怎么啦?周正宁问这门面房的摊主说,那个送货的小伙子是否就是当年的你自己。他说是,还说被人逮过几次,那牌子被强行给撅了,说他挂羊头卖狗肉,叫人委屈的是自己压根儿没卖过货,只是送个货而已。

厦门给我印象更深刻的是厦大,因为我和周正宁在那里边偷过东西。那时候厦大也还没有什么芙蓉隧道的涂鸦墙,厦大也对外开放。很遗憾,璎珞那次因着疫情关系没进去,不过,你要是去年努努力,多考它三十分,上个厦大不就光明正大的进去了?

说是偷东西吧,其实也不算偷,就是在鲁迅纪念馆前头的山棕榈树上取了一些种子。当时周正宁说,厦门大学虽然连名字都是用的鲁迅手书,而且是全国唯一一个在校园里给鲁迅建纪念馆的高校;可是鲁迅从BJ南下来教书,在厦门大学受到了很大的排挤,甚至于卧室到快要离开时被安排在了地下室。也难怪鲁迅写信向许广平抱怨说,厦大不过是硬把一排洋房塞到了荒岛海边上,全无救国图存的思想风潮不说,还要事事依照捐赠人的意思。那时候我们还是太年轻,想事情比较偏激,就替鲁迅鸣苦叫屈。可就像东林寺一样,如果不是靠着捐赠重修了庙宇,哪里会有许多善男信女拜佛烧香呢?想要给人一个骂名很容易,特别是对于那些不讲究形象的实干者来说。我也要劝你们在未来的日子里少一些揶揄和批评,多一些务实的考虑和判断。

我们那时候偷了得七八十颗种子吧,不晓得因为什么,拿回来种在新盖的卫生室门前,只活了一棵独苗儿;再后来,我把它挪到了现在住的院子里。

就说那卫生室吧,建得也不是我们图纸上规划的那样两层小楼儿,一个院子;我们回来时候,它已经落成,就和原来被冲垮的那个一样是单间儿,可连后院儿都没有了。村主任说,这是大家决议通过的,我们能说什么呢。接着就是一系列的闹心事儿,我们出门前在镇上定的床、沙发、柜子等等,因为没有地方放,也就在用都没用过的情况下,贱卖给了别人。我也狠心地想过离开,可是一想到当年的事儿,就放弃了。

一肚子气的周正宁说,这可能是自己没有去海螺峰上种树引起的后果。我陪他上山种树,也去了山背阴面的溶洞探险。但这并不没有打消周正宁的不痛快,没两天,他借口说姐姐家的女儿过生日,便背着包走了。我问他,走个亲戚为啥还带着帐篷。他说也想出门走走。我当时的心里虽气,却也告诉自己,就算他从此走了,我也不拦着。

大概半个月后吧,他回来了,他说自己是从中山一步一个脚印走回来的。我骂他傻瓜,他却说自己迫切地想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我敢肯定他一定想过从此不回来。他离开的时候,眼神都变了。可不管怎样,他回来了。我们去镇上查,是女儿。他说,他早就知道是女儿,因为他早就起名字给她叫璎珞。就这样,我们一直窝在那即是卫生室又是家的小房子里,可是却有无比的开心和快乐。直到过年他陪我回家去探望父母,也为见我和吴越离婚。我和吴越直到璎珞出生,还没能离婚,再加上我父母的劝告,周正宁也就几乎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们从珠海去厦门前,周正宁带我去中山见过他姐姐一家,尽管他总是忽略姐姐,而只和姐夫说话。那时候我应该见过婴宁,因为我诧异,为什么外甥女儿的名字里,还能跟舅舅用同一个字。周正宁告诉我说,这没什么关系,王羲之儿子还各种王献之、王玄之呢。婴宁多好听啊,而且一个天生爱笑的姑娘,又有同情心。

就是因为当年去过,后来才能通过她姐姐姐夫找到那大佛寺出家的周正宁。当时我挺着个大肚子在庙门口各种骂他个没良心的家伙,哈哈,现在想想,跟个泼妇没什么两样儿。我当时都快生了,他居然偷跑不说,还出家!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这一气之下,竟把璎珞生在了大佛寺里。

住院几天,再回去找,可就查无此人了。方丈说寺里没有一个俗名叫周正宁的剃度者;而前些天见我来闹的一个和尚说我说的是净安,净安北上进山里面壁去了,还留一封信给这位女施主。方丈说,净安俗名叫楚安狂,还叫我情深是孽,该放下就放下。我当时想踹那老和尚两脚,不过也从此才知道,原来出家连身份证都不要看,你说你是谁,你就是谁。难怪佛经里说,世人皆是佛陀。

再后来就独自忙着带孩子,真叫人不明白,这楚安狂一走,村里的人又送起鸡鸭鹅来。哼,搞不懂啊,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搞不懂,他去当个和尚就为了躲着我?就算他不当和尚,只要跟我说清楚了,我能吃了他不成?不还是一样,任他天涯海角地走。——或许周正宁真是个笨蛋,他搞不明白人为什么活着,所以找个精神寄托。可人这一辈子长长短短,谁又能说自己过的通透、活的明白呢!就像个梦,和现实总沾沾黏黏的,叫人分不清。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如今的人呐,命是比古人长久了许多许多,可也薄情寡义了许多许多,哪里肯千里来相会,可就算来了,也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于文秀本来还想讲自己带着璎珞去大佛寺赴约的事儿,可此时正有一群着装统一的登山中老年团上来,拿着小旗儿的家伙,腰间挎着一个外放的音响,他最后一个,随人坐在这大理石的长椅上休息,可那音乐却早就向上飘来。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

试着将它慢慢溶化

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

是否依然为我丝丝牵挂

依然爱我无法自拔

心中是否有我未曾到过的地方啊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

那里空气充满宁静

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伍佰,《挪威的森林》歌词)

广场舞虽然早就传入了黄花溪村,傍晚也总有人拉着音响来大榕树下跳舞,可于文秀总是拒绝,她也不是怕热闹,而是怕自己喜欢上这热闹,而再没有独处的心思。

“能换一首歌么?”于文秀听这歌词难受,就对自己对面坐着的领队大哥喊。

“什么?”

“切一首歌儿。”

“不喜欢听啊?哈哈,这旋律多棒啊。”那大哥随手一拍,拍出来一首王杰的《不浪漫罪名》。

“走吧,去前面儿喝点儿什么。”于文秀站起来叫璎珞与夏梦和说。

“走啊,大妹子?怎的,还是不喜欢呐?我这儿还能换!”那大哥说。

“都挺好听的,就是单纯给你们挪地方儿,这不还有站着的嘛。”于文秀说着,叫那两个站着的人坐下。对方说了谢谢,也便坐下。

“那成,有缘再见啊,大妹子。”

于文秀回头摆手笑,却没有说话。

“所以啊妈,你说恋爱图个啥?——不过我这几天,听过的最会讲故事的人,还是那个和尚。他说话不急不慢地,叫人很平和。”吴璎珞下了楼梯,走在牯岭街上拽着妈妈的胳膊说。

“可是?我是没想跟你细说,我要是静下心来慢慢讲,你估计得听一辈子。”

“啊?就不能承认人家这个优点?”

“他什么优点他?跟我分开了还有优点?狗屁优点!——这人呐,一旦分开了,就不要想着对方,否则那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那你还来找他?”

“我,我这不是怕你一辈子没见过爸爸么,也算了却你人生一桩遗憾事。——可不准喜欢上他啊。一个念经的笨和尚。以后老妈还得靠你照顾呢。”

“放心吧妈,就算我跟男朋友分手——也不会像某些人一样连亲妈都不认的。”

“你起码得先有个男朋友”于文秀用手指朝后面戳,璎珞一时脸红却也说出那后半段话来,只故意引得于文秀“骂”自己,“我啥时候不认我妈了,是你外婆不要我,你个小混球儿!”

夏梦和在后面并没怎么注意到她们说了什么话,只看得她们打闹着走;他接了夏喜打来的电话,夏喜说要和若若下山回家了,问他要不要一起下山。夏梦和有些犹豫,他好不容易有这样长的时间跟吴璎珞相处,却又担心父母之间更生变故;可两难之间,最后还是答应要找父母汇合,一起下山。

夏梦和朝前面紧跑了几步,说话时又看到脚下那只狗:“阿姨,我就不陪你们逛着玩了,我爸说他们要回家,我得跟他们一起下山了。”

“走这么着急么他们?我还以为中午能一起在这山上吃个饭,彼此认识认识。”

“有机会的,什么时候你去河南找璎珞了,我叫我爸妈请你吃饭,毕竟你们家对我们家有恩不是。”

“打住,不是我们家,是那个和尚,谁要跟他一家,那不得出家了啊?”

“啊,好,哈哈!不过,您也算恩人,毕竟赐了一个名字给我嘛。”

“这理由可以的。”

“那我先下去了,你们接着逛。”

“好,有机会再见。——你不来个再见?”

“用不着。”

“没礼貌。”

“那就没礼貌吧。”

吴璎珞随母亲点了一杯柠檬水,不想几步路就到了那个似牛非牛全无面目的牯岭石雕前。

“这是什么呀?”

“牛啊。”

“这也太抽象了点儿,为什么不真雕一头牯牛呢?”

“因为这山本来就抽象嘛。这牯岭镇长在牯牛岭上,这石雕也是模拟牯牛岭。其实说来这镇子应该叫牯牛岭镇,只是因为小镇开发者是个英国传教士,为了谐音cooling,便把牛给省略掉了,而只说牯岭。”于文秀说时,已绕过雕像,依着栏杆朝那山下的红房子看去。

“不愧是个宝妈,你知道的可真多。”

“这不都是旅游常识么?你来一个地方,啥都不提前了解一下,难道来了就是爬楼梯拍拍照?”

“也不是不可以。”

“还是需要多少了解一下的,就像谈恋爱,光看外表,是分不清楚一个人有内涵还是真草包的。”

“你可真够可以的,句句对爱情不离不弃,可是呢,得到它还不是要失去?”

“那起码得到过呀。”

“那要是爱情把人折磨的死去活来,就像婴宁姐,那还是爱情吗?”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我刚才都说了,婴宁的病在家庭,不在爱情。”

“但也有可能正是因为爱情的高亢才诱发了她原本不会显现出来的病。”

“如果爱情真是像你说的那样高亢的话,我倒希望你趁年轻生一场爱情的病先;这样你便能免疫这世间的一切痛苦。”

“要是我自此死了呢?”

“爱情杀不了人的,傻孩子。”

于文秀说完,想用手接住那飘来的白色云雾,可手上总是什么都留不下。她内心里不只是希望璎珞赶紧恋爱,更希望她两次三次地恋爱,女人同样可以在两性关系中主动且洒脱,爱情和友谊一样,因着彼此珍惜而长存,因着隔膜而断送为什么要做那个被动者呢?她受够了。尽管在别人看来她是个主动的再不能主动的家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一直都是个被动者。

女儿说周正宁很会讲故事,这是真的。她不愿意在与别人的自述里提及那些动人的心思,无论自己的,还是情人的,隐藏它还来不及,说出来得多羞耻。就像与周正宁的交往,她宁愿叫村里人觉得自己是个不守道德的荡妇,也不愿意真实地被人发现,她不过是个温情款款的小女人。

“你在那么高海拔地区,一天不吃不喝地想饿死自己,心里就不会恨她么?”

“恨,可恨有什么用呢?我曾独坐在雪山之上,眼看月亮如鱼,被猎户座的马蹄赶过剑溪去。天船星还没有驶离东海,回忆却早就开始搬运我一串又一串的眼泪。如果我当年也很有钱,她会离开么?可她确实离开了,没有办法,这就是生活。”

“我是她的话,绝不那样选。”

“这就是为什么你是你,我是我,她是她了。”

“好像也是,哦。我们都各自心思地活着,追找不同的东西成为不同于别人的自己。”

“与其说成为自己,不如说成为某种想象的自己,给自己一个偶像,给自己一个价值观,然后按图索骥,然后成为这社会分工中的自己。还有更多不这么幸运的人,他们必须跟自己的偶像和价值观作对,直到适应社会分工中的岗位,然后用岗位对应着自己。没有人天生感性,更没有人天生理性,都是社会需要和时代呼声这两部大型机械带动着我们,塑造了我们。以前我以为赚钱就能得到真感情,可是当真正做起生意来,投入的时间越多,反而远离了感情问题,而过多的在意起生意盈亏。我们在什么事情上投入的时间多,就在什么事情上收获。也许这比什么真爱观念要来的直白,也更容易叫那些不明就里却恋爱脑的年轻人借鉴。”

“你指我做什么?”

“你不正是年轻人么?”

“我马上都三十了,还年轻人。”

“是吗?我以为三十岁都是我这个样子,你看来顶多大学毕业,我以为你是在这儿混实习记录。”

“哈哈,我都结婚七年了。”

“那,你不该把我留在这儿。——我现在只是瘸了一条腿,我怕你丈夫来了,我会没有腿。”

“放心吧,他过年后刚来过,被村里人那些柴刀吓跑了。”

“看来他是个恶棍了?”

“也不算吧,移情别恋了而已,和你的那个谁一样,大概是喜欢搞钱就去傍大款——”

“傍大款?男女通吃啊,他?”

“我还没说完,你打断了我的话,是傍大款的二奶,然后跟那女人一起敲大款的竹杠。”

“这么说,也算个劫富不济贫的绿林好汉。”

“不就是个软饭男么?”

“哎,软饭男可没有敲竹杠的魄力,特别是敲有钱人的。我得空一定得拜会拜会他,劳烦你引荐。”

“有钱人不就是用来被骗的么?不是有句话叫钱傻人多,不,是人傻钱多。”

“被女人骗,可以说人傻钱多,毕竟感情账嘛,怎么算都算不明白。可是被男人骗,那就是老账新帐,定要一起算个明白了。”

“你不说你也赚了钱,你是会被男人骗还是被女人骗?”

“我,不用骗,我全给。我最见不得别人有个什么事儿。”

“我就有个事儿。”

“别说,离婚我可帮不上忙。咱们关系可得看清楚了,你医生我病人,不是我能帮你,而是你能帮我。”

“这么快就推脱?还见不得别人有事儿?你可真能装。”

“清官难断家务事,再别说我就一平头百姓。”

“可是你好像给人的感觉是,你读了好多书,明白好多事儿的样子。”

“读书,我倒可以帮你买。”

“不用买,你只管列个书单给我。”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拿纸和笔来。”,“哎,你怎么那这种包药的纸啊?这么小能写几个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生多大的病呢。——给,那就麻烦您多开几副药。”

“哈哈,看来我得慎之又慎,不然吃出个三长两短来,我这可说不清啊。”

“赶紧写吧。”

“再容我想想。——有了。”

“中国玫瑰

竞以含情的娇柔出拔

无上的蓝天总没有个盖儿

你的身子从未高过草莽

何以为目中锦绣而自命不凡

蜻蜓是你的雨船么,姑娘

秋蝶在尝试着拨开芦苇花儿

偷看你也好,做卷帘人也罢

反正茫茫的雪就要铺开

一直到你的脚下

快点儿长大吧,玫瑰

用你的根茎

而不是拇指大小的花儿

唯有如此方可抵御严冬酷暑

唯有如此才能抛绽

随心所欲不媚于人的芳华

散步遇见临江一丛野蔷薇,它们高不过三十,却顶头开出了自己的幻想。我有些忧伤,竟想到人来——生命倏然如抛,许多人一辈子也做不了几件光彩的事情;我却劝这些玫瑰长大身子,而不是开花。可也唯有长大,方能自立而眼见草莽之外的广阔天地。”

“一首诗?我叫你给我开书单,你给我写一首诗?”当年的于文秀翻着一张一张的药片纸问行军床上的周正宁说:“不过读来还不错。”

“不是我写的,是我从一本叫《从此莫愁》的小说里读到的。书单容我再想想。”

“你说是你写的我也信。”

“为啥?”

“感觉。感觉你是个天生的诗人,特别是你不说话的时候。”

……

第12章 “去年,在英德同一瑶族美人看过一个电影《求求你,表扬我》,不禁感慨老派思维在商品时代的格格不入,社会越发速变,便有更多的人因着原来听讲来的集体道德意识,被新世纪所淘汰掉;商人也将借由小作坊的彼此兼并变成类似西方世界母子公司的大老板,越有钱越有钱,越有钱越有声望和社会地位。哎,一个思考的时代结束了,能怎么办呢?历史总是这样,一代人反抗,一代人思考,一代人赞美,一代人享乐。

大学时我就跑到了南京BJ玩,所以这次出行很容易就找到那些取景地点,甚至徒步走过电影里出现过的每一条街道,不是去寻找杨红旗,我知道找不到他,我是去找我自己。我也曾那样渴望过被国家表扬,哪怕是边城小报。因为我的父亲是一名光荣的多抗洪抢险牺牲掉的烈士……

我那时从泥石流的必背镇上出来,还算年轻,并不想出家,而愿意做个别人的丈夫。可是却因着我的这个心思闹出了人命,文秀应该是恨我的,尽管她嘴上不说。我以为她能顺利的离婚,然后跟我结婚,可是她却因为我失去了一个父亲。命运的捉弄总叫人难以接受,可是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

再往前几年,因着巧慧的缘故,我已经相信生活会叫一个人改变很多。我不是没有试过,但因为缺少长时间与世隔绝的气魄,我并不能像梭罗一样全由着理想搭建滨湖小屋,自给自足。有时候我也渴望交流,而不是念经说与佛祖。这也是我为何写这些日记,来自说自话。

我觉得人生的理想总随着年龄而变得越来越怯懦,我现在甚至不敢去更高的雪山冒险,更别说和从前那样看着银河升落,竟日沉思地生活一段时间了。一方面,我有了腿疾,可更多的恐惧却在心里。我有心上人,更有一个就要出生的女儿。我爱她们,可是我不仅是他们的亲人,更是她们的仇人。我不敢面对她们,其实也是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那一部分。

方外人总是修身养性地追逐着时间,并行于人间烟火,这或许是一个躲避自己思维的好去处。大家一起研读佛法,一起吃饭睡觉,跟学生时代一样,有条不紊地学习、生活,修得正果固然庆幸,就算一无所获,又有什么关系呢?

去年看电影的时候,我还发了个宏愿,三年内娶了那位可爱的女人,从此了却逆旅人间的一桩大事。但如今,我似乎被这好事,磨穿了心思。不仅仅是她的父母瞧我不上,不仅仅是她因为我死了父亲,我的母亲。一向软弱的母亲竟严厉地警告我,不叫我取这个二婚的女子,尽管她已然怀了我的孩子,尽管我爱她……爱没有用,佛祖的爱那么大,不还是有这许多受苦的人么?我的爱于这世界何其卑渺,我爱过两个人,可总是爱而不得。我究竟是有多少罪孽要赎呢此生?有来生的话,哎,算了吧。如此情债,来生何以做人呢!

剃度已然有半月,出家能治好的,大概是我的胃病吧。不晓得文秀是否生了孩子,今生要见她一面吗?

二零零六年三月初三,夜,净安”

吴璎珞坐在餐桌前看父亲给自己的从僧日记,这是他的第一篇那时候自己还没有出生,从生日推算来说,离母亲怀着自己去闹大佛寺还有半个多月。两次爱而不得,都是因着家庭原因,比起母亲教育自己的,爱就爱得昏天暗地不管不顾相比,父亲却是性格懦弱了许多。自己有些像他,但又不太像,吴璎珞想不清楚,就闭了日记看菜谱。

“点的什么呀,老妈?”

“石头鸡。石头鱼,石头耳朵,油炸豆腐,绿豆粉丝。”

“净胡说,哪里有石头鸡石头鱼,我怎么没看见?”

于文秀在桌子另一旁指了给女儿看,“这不全在特色菜里吗?”

“人家写的是石鸡石鱼!”

“那不一个意思么?估计是用什么特殊的石头煮了鸡呀鱼呀,你猜呢?”

“我猜它们不过是生长在石涧的浅滩里,本地餐馆为了一个噱头,才加上一个石字。”

“也有道理,不过鱼生在水里好猜,这鸡和耳朵怎么生在水里呢?”

“那就等上菜吧,亲眼看了才知道。”

“有个图片就好了,这店家,这菜谱,字儿是全认识,就不知是什么东西。”于文秀压低了身子也压低了声音说。

“也许是故意为之,叫人期待的总是更美味。”

“也是。额——你、那个,”于文秀指着璎珞放在一旁用牛皮纸包着的日记本说:“那个,这看了?——有期待的美味么?”

“你想知道,就自己看呐。”璎珞推了桌子上的日记本过去。

“不嫌脏你,你不擦一下桌子先,就这样乱搞。”

“擦过了。在你忙着用笔点菜的时候。”

“没别的原因,就是叫你养成良好的习惯。——这东西,我会看?收回去吧,你爱说不说。”

“傲娇的很呢!”

“私自偷看别人日记犯法,跟傲不傲娇有甚关系!你说说,长这么大,我看过你一篇日记没有。除了寒暑假作业上的。——哎,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你小时候还写过庐山呢,在寒假还是暑假作业上,你想想。”

“我没印象啊。”

“不可能,你好好想想。不是用嘴,用脑子想,把芬达放下。”

“饶了我吧,是真想不起来。”

“那好,我告诉你一件,你告诉我一件。”于文秀指着那本日记对璎珞说。

“可以,不过编得可不算啊,得我有印象才行。”

“我说的这个,你肯定有印象。你当时都差点把我笑哭了,拿个垃圾桶套头上,只缘身在此桶中。”

“哦,哈哈,我想起来了。”吴璎珞回答母亲,也想起来那个四年级的寒假,上面要分析苏轼的《题西林壁》好在哪儿,下面是一片作文区域。自己觉得分析的两行不过瘾,就把那作业区域也占用了。写的内容大概是苏轼虽然从各种角度看庐山,却因为自己是个登山者也在庐山上,所以还是看不清庐山。但写着写着。自己就觉得不对了。前面三句都好解释,最后一个只因为自己在此山中,好像并不能构成一个自己看不清庐山真面目的原因。自己又觉得写的不过瘾,找刚从卫生室骑电瓶车回来的母亲解惑,说自己从上面看垃圾桶是个大窟窿,从下面看是个实心儿的圆盘,从侧面看则是一整面的小窟窿,从里面看还是那些小窟窿,只不过少了些。为什么苏轼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呢?当时母亲还嫌自己拿垃圾桶套头上脏,不过却也跟自己解释说,人家苏轼是在寺院里题写的,自然是说禅意。他不过是用庐山譬喻人生在世罢了,你看横看成岭侧成峰是说人做事情总随大流便与别人形成了一个整体的山岭,高低起伏的占有着社会地位,虽有差别,却不见得有什么意思。但若是特立思考的活着,就很容易成为别人不可逾越的山峰,因着自尊自爱嘛。远近高低各不同,则是叫人逍遥自在的活着,全不要叫四面八方来的言论打扰了自己。可是就算如此自信自在,还是很难看清楚人生在世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真正的原因是我们活着,我们追求,我们死去,我们依然不得超脱于轮回。人生在世,不得超脱又怎样,只要认认真真地活着,此生足矣。

现在想想,母亲对于许多东西都是过度解读,虽然不贴合作者的意愿,却凭着自己的感觉,也落得个自在。

“你家的净安法师怎么不来吃?”于文秀看着上齐了菜,就问璎珞说。

“净安法师过午不食,更别说你点的鸡啊鱼啊的。”

“哪里有鸡,这一看就是牛蛙,还有这个,炸面团子嘛,炒木耳,豆腐和粉丝倒是认识,单不知道那三个哪个是哪个。”

“会不会上错了?”

“一下上齐的,又不是一盘儿一盘儿的端来,你的猜想没有道理。”

“那我帮你问问。”

“别了,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来吃。——他就在那阶梯上坐着,这太阳不晒他?真够笨的!也不知道走远点儿,害得人没胃口。”

“那不还指望着你载他下山呢嘛?”

“我答应过要送他?我凭什么送他!”

“好了,吃饭吧妈。是我答应他的,而且还答应他一会儿先去看看婴宁姐怎么样了。”

“放着自己女儿不关心,倒关心别人的女儿,真是吃饱了撑的!”

“我不是没什么事儿嘛,我敢肯定,万一我有个什么事儿,他一定会关系我的。”璎珞说时,又拍了拍那日记本。

“呸呸呸,不许说这种胡话。咱就一辈子好生地过活,一辈子不要他的关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好好,都听你的。不过,不管怎么样,一会儿还是带上和尚吧,也算一家三口,一车里坐着,团圆一回。”

“吃饭吧。”于文秀嘀咕着嘴里的米粒儿说:“什么都说听我的,可到头来,总是听你的。你这小祖宗,对付人总是有一套。”

“食不言寝不语。”

“道理是老子拿来教训小子的,你怎么敢小子拿道理来教训老子!”

“这不是教训,这是完璧归赵。”

“我要是赵王,一定送你去做驻外大使。”

“那我准备准备,可就走马上任了,是美利坚还是欧罗巴?”

“英德市九龙镇外石牯滩。”

“还不如在黄花溪村呢。”

“黄花溪村可没有那么多的鹅卵石给你捡。”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为什么在咱们客家话里管鹅卵石叫石牯,而他们这边却没有。”

“咱们不知道的,不一定没有。没有考察就没有发言权。”

“也是。那咱们先从这炸面团子里考察考察吧。看它是石鸡还是石鱼。”

……

“等久了吧。”

“才一会儿,不算什么。”

“那就上车吧,咱们一起去看望婴宁姐?”

“都说好了?”

“嗯,都说好了。”

“她人还是那么好。”

“刀子嘴豆腐心,一会儿上车了,我妈万一说什么不好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我能跟你说一下么,我想把你的日记给我妈也看看。”

“给你的东西,你自己决定就好。”

“那就谢谢了。”

净安法师跟着女儿坐在后排座椅上,于文秀透过后视镜瞧他们父女俩,眉毛眼睛嘴巴都出奇地像,不免从嫉妒心里偷出几句酸话:“都说和尚吃斋念佛,可为何总是肥胖油腻的多,你们吃这么胖,去了西方极乐世界不占地方?”

“阿弥陀佛。”

“别跟我说阿弥陀佛,问你话呢。”

“大概是遗传的心律失常导致的。”

“胡说,你以前也不胖啊,分红就是心宽体胖,躲在庙里吃的!”

“随你怎么想吧。”

“什么叫随我想,你姐姐也不胖啊!”

“她十年前做了心脏搭桥手术。苑自超怕我再见不到她,我才与她见了面。”

“呵呵,搞得叫你一面多了不起一样。——还是早点儿圆寂的好,反正你活着也活不明白。”

“妈!”

“怎么了,我说的实话罢了。”

“是。”

“那你什么时候死啊?要不要我去送送你?”

“随缘的好,一切随缘。”

“不想死就赶紧去治疗,都肿成这样儿了还……”于文秀说话有点哽咽,一时再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安静顺着河南路开车。快要到医院的时候璎珞打电话问,才知道婴宁已经被姑父接回了家中。于文秀又在河南路上掉头,重新开到环湖路、牯岭街、庐山北门牌楼,再拐进女儿城路走好远,总算到了昨晚住的姑父家。

璎珞下车时,抬头看见婴宁在二楼的窗帘处拉开一个小口子来瞧下面,与自己不经意地对了一眼后便慌张地走开,只留那窗帘晃动。昨夜来得晚,没仔细看,原来这不甚宽敞的小院儿里竟堆满了各种盆栽造景儿。靠墙几盆并挂着的长垂吊兰下,凤仙花正引着蝶儿采蜜,边儿上的夜来香盘着一排簇拥的细竹向上,隔着一缸菡萏,转角儿的地上栽着两棵剑麻,缝隙处零星点缀着玉簪和月季波莱罗,靠近小院儿中央鹅卵石水塘的整整一大片都是粉白的雏菊。而右手边从大门进来,通往房间的碎石子过道儿,也因着几块儿踮脚的石砖,放着几盆金边儿、龙舌兰,还不忘间歇着一盆两盆的白色铃兰和月见草。这大概都是婴宁的布置吧,璎珞猜想,不然怎么这么多花中,竟不见得一丝浓情和鲜亮。这白底儿黑章的二层小楼,大概是姑姑术后疗养来此山中买下的;但叫这房子大变样儿,从内到外注入极简风格的,一定是自己的那个表姐。比起从不化妆的自己,表姐比自己漂亮的太多。璎珞突然想起夏梦和说的那个学唱越剧的女孩儿,一时竟想要听了母亲的劝告,自学起如何化妆来。

“怎么样?”于文秀问周正静说。

“医院里打了吊针,吃了药,好多了,只是此刻还怕见人,要你们原谅。”

“不妨。只是你们平时与她相处,也不要当她面儿大声争执,与她吃饭,叫她睡觉都按部就班一些,过一段时间就稳定了。”

“还是见那个人见的,本来,离上次她这样儿躲着人,已经快半年了。我们从中山搬到这庐山来,也是想她快点儿好起来。不想弄巧成拙,碰上了那个家伙。”

“他确实是个诱因,但也说明婴宁的心理障碍还是存在,我们不能一味地去叫她与世隔绝,还是要跟医生多交流,三方面共同努力,争取治愈了。”

“可那医生说这很难治愈。”苑自超说。

“是很难,但也不是不可以。”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有什么用,啊,你倒是说说!找你们方丈也诵经驱魔过,挂了这些叮叮当当的也算是个摆件儿。”周正静对着弟弟说。

“那是她不持咒自念,我不就……”

“你你你,你个屁,你是一辈子没主见随咱妈,你是叫你焦虑的事儿就躲起。我还不知道你,从小抱你到大的是我。——佛祖能保佑你什么?是叫你胃病好了,还是叫你心脏病好了?每次劝你去做手术,你都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地烦死个人。不能因为一两件儿事儿对不起,就变成了仇人吧。亏你还念过大学,知识分子!那巧慧是我带去吃饭的不假,可他们勾搭在一起,是苍蝇叮了无缝的蛋?你把我当了多少年的仇人,你说说啊,你倒是会阿弥陀佛!”周正静被丈夫拉了衣襟,反而回身数落起丈夫来:“都说了不要你跟我吵,从一开始办公司就这样说,你要这样做了,女儿能现在这个样子?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嘴上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这下你满意了?还天天幻想着含饴弄孙呢还,当孙子去吧你!”

净安法师被说的面红耳赤,可嘴里还是自持净土,口念阿弥陀佛。苑自超不说话,自觉开了门去院子里抽烟。

“大姐,我想劝你以后最好别这样,就算一切都为了孩子着想,也别这样。”于文秀对周正静说。

“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没福自享福。我也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这些都看淡了。”周正静顿了顿,又接着说:“还是操心操心你俩的事儿吧,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呢?也帮我劝劝他,人命是自己的,佛祖不救人,人也得自救不是?——你们走吧,我想静静。”

……

于文秀开车到了东林寺,本想着掉头就走,可璎珞借口说想去看看早上回来的夏梦和,也想知道这佛门的夏令营活动究竟是在做什么;拗不过女儿的请求,于文秀把车开进了东林寺。其实璎珞只是想跟父亲多呆一会儿。

“春天的时候,这些樱花开落一定很美吧?”璎珞问。

“是的,许多人跑来拍它们。”

“那你有没有拍过它们,图片或者视频?”

“我没有。”

“美好的时刻,为什么不记录一下呢?等后来看,一定不错。”

“我没有这样的习惯,只有写字的习惯,或许是年轻的时候手机还没有这许多的功能。”

“可现在你的手机不也有这功能了么?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没有这习惯,我只用它打电话。”

“把你手机给我,我倒是要看看,你都拍些什么照片。”璎珞拿过父亲手里的电话,惊讶他竟然没有设置开机密码,而更让璎珞诧异的是,父亲的手机里,没有一张照片。

“好吧,看来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们拍张照片吧。”

“在这儿?”

“嗯,就在这儿。”

“可是没有樱花啊,都是叶子。”

“哈哈,反其道而行之嘛,在没有樱花的樱花树下,跟女儿拍一张照片,这样在明年樱花开放的时候,就能想起女儿我来咯!”

净安法师被女儿的套路给骗的眼睛湿润,他此刻才意识到,尽管是单亲家庭,于文秀把璎珞教育得有多好。欣慰之余他回头看了看落在后面的于文秀,便走过去与她说话。

“你女儿真懂事。”

“那不是你女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把她教养得真好。”

“那是自然。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可这女儿,既不离弃,也不闹人,自然就疼爱着她长大了。”

“真好。”

“是我命好,有这么个女儿。换做别的孩子,指定从小闹到大地跟我要爸爸。可是她呀,你只要跟她说,她爸爸抛弃了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她就对那爸爸,再也没问过。”于文秀哭,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着女儿太懂事。

“是我不好,我——”

没等净安法师说出后半句话来,于文秀就擦了眼泪,接着说:“别假模假式儿的,没必要。不仅孩子不怪你,我也不怪你。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你只当记得你姐姐刚才的话,有病早寻医。另外再说一句,你再也不似从前那样说话风趣。”

“是。这十几年里只记得念经咒,并不记得与人说过多少句话。”

“念经念明白了么?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你是高低远近哪一种?”

“我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也是,如果都明白了,那么做神仙的做神仙,做鬼狐的做鬼狐,哪里还有这短命的人,苍茫行路,步履不停呢。——你还记得我问你为什么要徒步跑去XZXJ,放着车不坐。”

“记得。我说我是夸父,总有一只脚在天上。”

“是吗?许是我记错了。那你还记得我们从鲁迅纪念馆偷回来的唯一活着的山棕榈树么?”

“记得。”

“我把它从卫生室的门前栽到了现在住的院子里,它可能开花了,一到春天。”

“真好。——那你还种花么?”

“家里都快成动物世界了,养了也白养。”

“也是。”

“你呢?你还种花?”

“不种花了,改种竹子。”

“竹子有什么,——不会是你说过的那种叫什么竹来着,四方竹?”

“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那么为什么不拍一张呢?你们刚才的话我可都听见了。”

“竹子有什么好拍的。”

“那不是要一天到晚来来回回地捏么?”

“那是传说。”

“那么现实呢?很好养?”

“是。”

“很好养的,也可以拍一张,记录生活嘛。”

“那能跟你拍一张吗?”

“不可以。”

“为什么?”

“我自己知道,我还没有彻彻底底地原谅你。”

于文秀同净安和尚说话时,女儿璎珞早就接着微信找到了夏梦和。夏梦和见到璎珞很高兴,下意识地想去亲吻她,却又知道两人的关系并不支持自己这么做,再别说这是净土宗祖庭的僧寮。

“见到你真的很高兴。”夏梦和说。

璎珞心里欢欣,嘴上却拉扯出一句:“这边是杜世文的东西?”

“是,我猜他还是会回来。”

“我猜他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接你电话呀。”

“这是什么道理?”

“没道理,瞎猜疑着玩儿呗,只要跟你不一样。”

“那我也猜他不回来。”

“那我就猜他回来。”

“那我也猜他回来。”

“好了,别闹啦,来这里是跟你道别的,我要回家了,你好好当你的和尚吧。”

夏梦和拽着自己的头发,像个提携木偶一样把自己慢慢踢起来,说:“让你失望了,我们家没有秃头的基因。”

璎珞看着滑稽的夏梦和笑,又像刚才一样说话,只是省略掉了后半句:“来这里是跟你道别的,我要回家了。”

“有点儿舍不得,不过以后学校里见面的时间有的是。在你回家之前,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啊,你说。”

“你看我这么开心,你能猜得到么?”

“刘丹要跟你破镜重圆?”

“别闹,我现在心里可装不下别人。”

“那你这一个大男人,可真够心胸狭隘的。”

“那就让我心胸狭隘一辈子。”

“别胡扯了,还是说你开心的事儿吧。”璎珞红着脸,一时竟想起西厢记里的崔莺莺与张生来。

“我爸跟我妈和好了,下山的路上我们聊天,我爸半开玩笑着保证。此生就爱我妈一个人。我们走后,净安法师,不,你爸一定帮了不小的忙。从这点儿上看,你爸的修为应该不浅。”

“你信佛?”

“怎么了?”

“刚才在我姑姑家,他被我姑姑骂的面红耳赤。”

“不是吧?”

“你是没亲眼瞧见。”

“他不过是替杜世文挨骂。——婴宁怎么样?她还好吗?”

“看情况是不怎么好,近期断不能受到什么刺激。我从院子外看她,她在楼上都偷偷躲我的眼神。不过她的花园很漂亮,在家养一些花,总对她有好处。”

“哎,曾经沧海难为水,不想沧海却是云。杜世文不跑就好了,可是这些诗人呐,历史上总没有几个不滥情的文青。”

“说的好像你不是文青?”

“我以后可是要搞历史研究,文青?跟我一点儿不搭噶!”

“如果研究不得志,倒可以写一些历史人物传记的小说。”

“编排古人吗?历史已然够看的了。再说了,做断代史我尚且不想,要单单写一个朝堂人物短短的几十年?人们太容易被具体事件给骗了脑袋,哪里有真正的改革家,都不过是积重难返后的自救代理人罢了。从外戚的使用到正式的文人治国——”

“好啦,我就来道个别,你有必要这么,这么——哎,该怎么说?”

“哈哈,我也是见你高兴,就多想聊几句。”

吴璎珞随手翻了翻杜世文的那一些书,说:“这本卡夫卡的封面倒新奇,我拿走读几天。”

“这是人家的东西。”

“是啊,我是看上了这些注释,才想着拿的。卡夫卡总是叫人难懂,我看他这分析的不错。”

“万一他回来了呢?”

“你就说我借走了,又不是不还他。看完了,随时给他寄回去。”

“行吧,我也替这位爱书如命的杜甫后人大方一回。”

“杜甫后人,真的假的?”

“他说他四川江油的嘛,不仅跟李白老乡,还是杜甫的后人。”

“感觉吹牛的。”

“是,我也查过,四川江油并没有杜甫后人的报道,倒是重庆的江津有。”

“哈哈,人一旦有了名望,总是想要祖辈也跟着攀龙附凤地沾光,这跟唐朝人有什么区别?——要是你哪天做了个大人物,一定要跟夏无且攀个亲。”

“为什么是他?大禹不行吗?”

“因为他投药包砸中了荆轲呀,倘若没有他,秦始皇可能在扫六合前就被刺杀身亡了。你完全可以骄傲地说,自己的祖先增为中国的大一统做了决定性的贡献。——大禹也可以,不过你要是加上夏姓,总有点儿家有儿女里边,刘星叫下冰雹的违和感。”

“夏大禹,哈哈,是有点儿。不过要我选,我也选夏完淳,这个写了《大哀赋》后慷概就义的江左少年。”

“可是历史都明确说了,他的骨肉夭折、胎死腹中。”

“不是攀亲嘛,又不是真血脉。再说了,五百年前是一家也说不定。就是有点儿可惜他,十六岁就死掉了。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中学时候读这两句,并不能有多深的体会;直到后来读了历史,才知道国破家亡时候,慷慨悲歌的血性男儿只是难得的少数。更叫人遗憾的是,断送国家者,哎,不说了。”

“怎么?——你们道个别,这么难过的么?”看到屋里的璎珞与夏梦和神情难看,于文秀打趣说。

“您误会了,阿姨,我们刚才说起了夏完淳,要和他攀亲戚。”

“攀什么亲戚啊,活好自己的就行了。再说了,人不过都是利益的捍卫者,从我们人类拥有共同的祖先,到兄弟阋墙,到部落冲突到国家政治,说白了,就是内斗嘛。国家的意义,不过就是叫这斗争合理化,而不至于回归原来惨无人道的大型坑杀、灭绝。在斗争的时候,笔杆子就是枪杆子,在分隔利益的时候,笔杆子就是钱袋子。所谓的道义,那不过是与人盖棺定论后的一坡黄土,除了盗墓者,大概许多人一辈子也不愿光顾别人父母的坟茔。人们倒是喜欢光顾那些权力板块漂流碰撞出来的巨大山峰,带着他们的征服欲,带着他们的野心。说完了。——你还记得吗,秃和尚,这是你当年跟我讲的。在黄花溪村的颍川祠堂,因为我问你,为什么他们明明是河南迁移来的,却话里话外地说着河南人坏话;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河南人,就因为一篇偷井盖儿的新闻报道。”

“记得。所以我给婴宁过生日回来的路上,帮助了他的父母亲。”

“你回去后,可从来没跟我提过。”

“是,因为我不想说起,那天我突然想死。”

“你可以把救人和自杀分开了,只说救人的事儿。”

“我没有你说的这种能力。”

“那你为什么想死呢?”

“忘记了,就是一个突然的念头。或许是因为做梦,梦见妻离子散,梦见我的父亲,梦见我们一起在英德看的范伟演的那个电影,而在一棵芒果树下醒来,出帐篷被砸了头,忽然想到三十岁了,竟没有做过一件值得表扬的好事。”

“所以你帮助了他们,反而是他们帮助了你。难怪你回去的时候那么高兴,你高兴的简直疯掉了。”

“是啊,那也是我最用心活着的一段时光,与你一起,哪怕是窝在两张拼接起来睡觉,早上又要抽叠起来的行军床。”

“要回去看看它们吗?尽管它们早就退役了,可还是在那卫生室里。那条永不枯竭的黄花溪,那棵长大的山棕榈,还有那棵你在它下面跟璎珞中学老师侃侃而谈的大榕树,还有我——我一直没舍得丢掉的写满了诗的药片纸。”

“阿弥陀佛。”

“我就知道,不该轻易原谅你。你总是有分寸得叫人讨厌,你就是因为放不下许多所以也拿不起什么东西。吃你的斋,念你的佛吧。——璎珞,我们走!”

夏梦和总算明白了当年在顺德水道边儿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连连感慨,这世上许多事情叫人不解,其实不过是许多人都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心结。人人都知道。实话实说、口无遮拦是最痛快的,可就是因着许多话不能说,许多事儿不能提,就叫这一辈子的话都憋在了那么无关痛痒的几句。寒暄不杀人,寒暄不救人,寒暄不留人,寒暄不送人。可对于净安和尚两次出手拯救了自己的家,夏梦和绝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回村后的璎珞在家与卫生室间闲逛了几日,见母亲还是老样子帮人医病、做手绣聊天,却困惑起来——难道庐山一行在母亲心里并不见得波澜?还是说中年人大抵看穿了这世界上所有的情愫,求而不得,也不会再辗转反侧地想,反跑到脑后遗忘?

吴璎珞见到表姐的花园,也听到母亲口中那曾经美好的花园,心情激荡地做了个梦,梦见一个鲜花盛开的小镇,有情人终成眷属。父母和好如初,姑父姑姑不再吵架,夏梦和的父母种花采花,婴宁与杜世文在花海里喜结连理,自己也跟夏梦和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吻在一起。他没有父亲那样如实记录的习惯,这点儿反而随了母亲。她堆杂着写了一首《鲜花盛开的小镇》放在朋友圈里,被沈梦娇调戏说,春心荡漾。

“矢车菊攥着浅滩的泥泞发孽

飞蓬自信高过星樊

母亲说,寒冷再也埋不住脚

英西峰林又要来一个春天

黄犬追云的小路

山头绕过九龙镇雪融的溪谷

冬眠的蜗牛像一粒粒种子从土里翻出来

日出,木芙蓉上正站着一只无声的草鹀

那些鲜花的影子早就随了雨季泼洒

从姑恶鸟追逐的田间到那

黄花溪边浣衣挂树的少年

早樱先于风落?檵木滴着奶白的云朵

如果紫藤花学不会长啸

也自有青竹如龙蛇化走深梦

催熟一曲迤逦山歌

我想念那些麻鹰盘桓的午后

绣球花儿举着爱情那蓝色的拳头

地丁在山棕榈下疯长

母亲新起了瑶绣

而更高的榕树上,荡着秋千的女童

嬉不知愁被一只蝴蝶吸引去

黄白红绿的虞美人里

8.3凌晨,鲜花盛开的小镇”

哪里有春心荡漾,吴璎珞觉得自己不过是在写父亲笔记本中,母亲嘴里听来的往事,不过是对自己的童年记忆做一些美化和修整。

夏梦和说他过两天也要回家了,还说前天见到了杜世文,他胡子邋遢地像个乞丐。夏梦和觉得他活该这样邋遢,也为婴宁出气,同杜诗文说的第一句便是,婴宁死了。璎珞责怪夏梦和为什么这么说。夏梦和说,这是净安法师叫自己这么说的,或许是不想杜世文再去打扰婴宁吧。璎珞还问夏梦和,自己借书的事儿,可曾跟杜世文说了。夏梦和说没有,自己说完婴宁死了,杜世文便默然地出去了。

夏梦和担心他,跟了杜世文出去,发现他去找了净安法师。杜世文问净安法师,婴宁果真死了么?法师说,大抵如此。杜世文用头撞那法师的木门,先是门框,后是门板,最后撞碎了门上的玻璃片。

璎珞又问,后来呢?夏梦和说,后来杜世文就走了,从净安法师的卧室直接开车走了。所以借书的事儿才没说。那些书和被褥衣服,杜世文都没带走。但夏梦和猜测,杜世文这次可能在也不会回来了。他后悔自己没有问,那天杜世文去了哪儿?从他的举动看,他不该是个负心汉。后来夏梦和又推翻自己的话,说也许他就是个负心汉,只是因为爱过,所以才那样悲痛欲绝。

夏梦和还说搞不懂杜世文和苑婴宁,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又没有第三者插足,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稳稳地在一起呢?可说了一半,又说自己父母当时也那样儿,可能就是心里有什么疙瘩,总是不能为对方解开。

璎珞拍了一张照片给夏梦和,那是杜世文写在《一场乡村婚礼的筹备》空白处的笔记:

“《三少爷的剑》,我看那书还是小学四年级,那时同龄人还在钟情于芭比娃娃和赛车玩具。我入学前,江津的镇子上还有弋文遗留的讲武堂,大孩子会藏里面制作猎枪去坡地打野鸡兔子,更甚者便是伙同外地人盗墓——由是,我对江湖的认识很像个70-80后的人,也因此钟爱于快意恩仇;而基于良好的身体素质,我的外号也基本服从于文明人对野蛮的认识,要么“野人”,要么“兽”。我会给我的恋人取一些她们看来莫明的名字,但少有人像婴宁一样自作聪明地使用它,比如“杨柳”,比如“阿吉”。我不能说,我喜欢“无用的阿吉”,希望她也一样收敛起她在这世界上的必杀技,只说去过麦加朝拜的伊斯兰教信徒便是“哈吉(阿吉)”。那,你呢,一生之中大概也就同我这么一次恋爱后就结婚?难道我一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便是你无尽遐想的麦加圣地?——被窝里,指指点点的话算不得真,“臭美吧你就!——喂,为何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于是我给你听张楚的《爱情》,然后默默地看着那张和我与天花板等距的漂亮的脸蛋儿。

你说,我突然想吻你一下,却又放弃,闭眼等着你来吻我……你会吻我,可是我不要这吻我还是要去吻你。

再过两年半毕业,我同一个BJ的老大哥出差,坐在通往机场的地铁上聊起怎么去满洲里,怎么在红叶林的秋天里铺上一床被单,任如雪的羊群像溪水一样从我的脚趾头缝儿里穿过。他突然恶语相加,晃了晃左手腕上的爱彼表,跟我说起责任,家庭父母孩子,然后说我,我不该这样自私。我很自私么?问你。非常认真的问你。去你妈的吧,年轻真好!那个大哥说道,可人一旦有了家,也就该知道,每一次的异想天开,都不过是对一眼就足以望穿的生活的谈判。可你不能说,这不是一种幸福,爱你的女人和孩子,用自己的卑微吐纳养育着一种时间沉淀出来的幸福。我的老板很有钱,他爱他的孩子么?至于妻子,则一定是义务。

主人公去乡下筹备婚礼,这本该是个幸福的开头,可一想到自己应付周遭的一切便已精疲力竭,倒是要怎样,在这琐碎而苟且的生活里再加上一个自己不爱的妻子呢?他临阵脱逃,并不像我的老板,用责任说服自己接受。

一眼望穿的幸福最叫人难过,不是么?我说过,我想去许多的地方住一段时间,可你放不下这些花花草草,最后连我自己,也放不下它们。分明在筹备前就已经得到的,为什么还要花上许多的气力专注于它?这些花草似乎不再觉得自己不过是生活的点缀,而变成了挤压生活的生活。我说过,我不想写那些花里胡哨的段子,我有我想要的江湖,我有我的剑胆琴心,你不该是我的阻碍,你让我觉得自己甚至不可能做一个合法的丈夫。你追求过我,就要我属于你?我不是一个绣球儿,你我都知道,这场爱情注定无疾而终。不要再用你瞪大的眼睛来仇视世界,特别是这个世界上的我。那是一种折磨,比分分合合更叫人无奈的折磨。仿佛爱你已然是个过错,离开你哭泣,靠近你还是哭泣,泪水浇花儿都会变成盐碱地,再别说一个人了。——可,谁叫我爱上了你呢?”

“看来婴宁姐已经病了很久。”夏梦和看后,打来语音说:“我要早知道,定不会配合说婴宁死了。”

“也许对二人都是一种解脱吧。我这两天做梦,梦见他们结婚了。或许,未来我们可以帮他们,前提是先把婴宁姐的病给治好了。”

“你翻翻杜世文别的说,是不是也两种笔迹?刚开始我没注意,这书或许是婴宁姐的,她先做了批注。”

“还真是哎,”夏梦和从床头到床尾,趴在桌子上随便打开一本看,说:“如果真是婴宁姐写的,那她的字要比后来杜世文的字要漂亮的多。”

“在意这个?”

“人如其字嘛!”

“好吧。我猜想这些书是婴宁姐故意留给杜世文的。就像杜世文写的那句,我突然想吻你一下,却又放弃,闭眼等着你来吻我……你会吻我,可是我不要这吻,我还是要去吻你。这可能是婴宁姐以前说过的话。她要杜世文看到她的心里话,而且把它留在那里,像情感的门神也好,还是封条儿也罢。她等着杜世文适应自己,然后再主动出击。”

“不就是欲情故纵吗?说的那么毛骨悚然。”

“这比你说的阴暗地太多,人总是想要别人改变,适应着自己而活。”

“按你说的,受伤的该是杜世文。可最终受伤的不还是婴宁姐么?”

“也许是她觉得杜世文再不像从前那样,不受控了?”

“你就瞎猜吧你。”

“是瞎猜,哈哈,这可比跟着我妈看电视剧有趣多了。”

“你可别陷得太深了,我没那么多脑子分心到恋爱时候还尔虞我诈的行者孙、者行孙这般分出个公葫芦母葫芦来。”

“我跟你有什么关系,真的是,我爱想什么想什么。”

“那我是不是要态度明确地表达一下,我喜欢你呢。请问可以追你吗,璎珞小姐姐?”

“你追我?”

“这还不明显么?”

“那我得找我闺蜜聊聊,让她帮我把把关。”

“你的爱情门神啊,她是?——长得得多吓人啊。”

“放屁,她比我还要漂亮呢。只不过你没有机会啦,她有男朋友。”

“好吧,看来只能凑合凑合追你了。”

“那就追吧。”

“怎么追?我这不就已经追了么?”

“这就是追我了?一句话?”

“不然呢?”

“哎,看来讲恋爱也没什么劲儿。”

“我这僧寮里谈恋爱太违和。等到了学校追你吧还是。”

“确实不怎么样。——不过,倘若杜世文还是不回去的话,希望你把那些书都带上,兴许对他和我表姐有帮助。”

“放心吧,你不说我也会,刚才你问我批注的时候我就想到了。”

“那就回学校了,带给我。”

“为什么带给你啊?我留着不行?”

“你不追我吗?就当是个礼物了。”

“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早点睡吧,我困了。”

“好,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