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监道使》 第1章 穿越到了连环杀人案现场 一股莫名花香传进鼻子,沈放从朦胧中醒来。

“真好闻啊……”

虽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但他感觉,其中,有女人的味道。

他嘴角不禁勾了起来,并仔细回忆了下……

“今天约的哪个来着?”

“不对啊……不是在办公室加班呢吗?没约吧?”

沈放缓缓睁开眼睛,一张白皙的脸就怼在自己面前。

“长得不错,妆浓了些。”

“这笑得未免有些夸张,且是怎么做到静止不动的?眼角有两道泪痕,一直流淌到耳根,哭过?”

“又哭又笑的,玩挺嗨啊……”

“等等……”

“不是,这人谁?我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

他左右看了一眼,天蒙蒙亮,桌上红色的蜡烛仍然燃着,满地撒满了花瓣,古式长衫被扔的到处都是。

昨晚发生了什么一目了然。

“不过……这地方,木墙壁、纸糊的窗户?像是古人的房间。”

“我怎么到这的?完全想不起来。”

沈放伸手推了下眼前的女人试图起身。

她如同雕塑一般,整个人保持固定的姿势向一边倒去。

沈放愣了一下,从手上传来的触感,冰凉且僵硬。

“凉了!?”

他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坐起,心跳加速,转头看向女子,心中大骇,“这尼玛什么姿势!?”

两腿一前一后,仿佛被外力硬生生掰出诡异弧线,扭曲着紧紧缠住上半身。

双臂环抱脖子,手掌脚掌恰好在脸的位置如花瓣一样绽开,衬托着她那夸张的笑脸。

沈放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伸手在其鼻前探了探。

“没有呼吸……死了?”

“死了!?”

“卧槽,玩出人命了啊!?”

他猛地后退,整个人从床上滚落,拼命回忆也仍然想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剧烈的头疼随之袭来,大量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现。

“我穿越了?”

“穿越到了大梁国中一个同名同姓之人身上?”

沈放,字离远,大梁监道司司正沈末养子。

这个世界,有修士有道法,而监道司,便是专为大梁境内修士道法犯案而设立。

近些年,沈末深得大梁皇帝宠信,加之大梁朝堂,修习道法本就是入仕的前提。

监道司职权于是一拓再拓,竟有种要监管百官的意味。

原主虽是养子,但沈末无后,对其又相当宠溺。

是以,他不学无术、骄纵跋扈、放浪形骸……

且还有一个嗜好,便是爱招惹他人的妻妾,甚至招惹到了朝廷命官的妾室身上。

所以沈末便在其惹出大麻烦之前,将其送到这远离皇城的洛城来了。

“这还是……玩出事了?”

沈放摇了摇头,“不对,这尸体的状况,不像是普通人能搞出来的,倒像是修士手段。”

“原主虽然放荡,但一没胆量杀人,二没修习过道法。”

“何况,近半年在洛城发生了十数起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闹得人心惶惶,原主已经很久没夫人可约了,昨晚也明明是跟一个刚认识的男性友人一起喝酒来着……”

“等等,连环杀人案!?”

他忍着尚未消去的头疼,爬了起来,再次看向床上的尸体。

“根据传闻,这一系列案子,死者全部是已婚女性,她们的尸体……四肢被扭曲并摆出花朵的形状,所以被称为花尸案……”

沈放瞳孔震动,呼吸急促起来,“这尸体,不就像……卧槽,难道这是花尸案!?”

“原主怎么会在花尸案现场!?”

“糟了啊,这花尸案死者可都是夫人啊!而原主爱好夫人这件事,不论皇城还是洛城,那可都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而且这案子已经惊动了皇上,勒令务必一个月内抓到真凶,斩首以平民愤,我这要是被人在现场抓个正着,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得跑!赶紧跑!”

想到此处,沈放赶紧拾起地上散乱的衣物,快速穿上。

眼睛扫视现场,从房间布置来看,这地方大概率是某个私密客栈。

这类客栈,沈放常去,专供有钱人私会之用,常常地处偏僻,而且客人也少。

自己是有机会在不被撞见的情况下离开的。

他不断深呼吸,以镇定自己的情绪。

却听窗外远远传来吵闹声,声音由远及近,很快来到正下方。

接着,是“咚咚咚”脚步声,又很快从下方来到上边。

一直到这间房门口,竟停了下来。

“什么人?”

“来找我的?还是她?”

沈放看着尸体,咕嘟一声,咽下口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门外,一阵窃窃私语之后,有人敲了敲门。

“夫人?”然后是男人的声音,“夫人,我知道你在里头。”

“她的丈夫?听动静,不止一个人,难道是捉奸?”沈放小心翼翼爬了起来,往窗户的位置移动,“现在被抓住,就不只是被捉奸这么简单了啊!”

嘭嘭嘭,敲门声更重了些。

“夫人,你出来吧,没事的,我知道是我不好。”

沈放此时来到窗边,悄悄伸手开窗,却发现窗户并未拴上,“奇怪,记得没错的话,花尸案好像都是密室来着?”

但他一时也管不了那么多,微微打开一个缝,向外张望了下。

外头是条安静小巷,可房间在二楼,他只是个普通人,并无法从二楼跃下。

何况……那楼下分明有两个刑探正朝上头张望。

他吓得赶紧退了回去,“刑探!?为什么会有刑探!?”

嘭!嘭!嘭!砸门声变得剧烈。

沈放浑身一颤,双腿一软,便又坐回地上,“完了,无路可走了……”

“撞门!”门外响起另一个男人声音。

“官爷,等等……或许我夫人还没死。”

“不是你说的,你夫人已经被人谋害了,而且是花尸案吗?”

“别废话了,撞!”

沈放心跳剧烈,呼吸急促,“官爷?门外来的也是刑探?和楼下那些是一道的?听言下之意,这分明是已经知道了里头的情形!?”

“叮?”

“都这时候了,还不来系统?”

“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沈放满头大汗,左右张望,脑中不停思索着各种办法。

“这床上的女子要是还没死,按照原主的身份和性格,此时早已大摇大摆的去开门了……”

“等等……”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对啊!”

“我特么可是监道司司正之子沈放啊!”

“就我这身份,还要什么系统啊!”

他深呼吸一口气,以衣袖将额上的汗水擦拭干净。

然后调整了下情绪,便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听,李爷,里头有动静!”

“不会吧,难道花尸案的凶手真在里头!?”

“这下可要立大功了啊李爷!”

“快,给我撞门!”

沈放闻言,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来到门口,在对方撞门之前,赶紧卸下门闩。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外头,一个年轻男子睁大双眼,愕然看着沈放。

沈放也微微一愣,因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和自己一起喝酒的友人。

他便是丈夫?

这丈夫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幕,如同石化一般呆愕原地。

他的身后,则是四五个刑探模样的人,正手持弯刀,同样愕然看着大大方方开门的自己。

其中两个正蓄势想要撞门。

沈放见状,清了清嗓子,皱眉怒道:“你们洛城的刑探也太不专业了,怎么现在才来!?”

为首的刑探,手中高举着弯刀,“啊?”

“愣着干嘛!?这里可是疑似花尸案现场!赶紧封锁现场啊!”沈放又道。

“夫人!”

这时,那丈夫大叫一声,便要往房间里头冲。

沈放赶紧一把将他抱住,同时喊道:“快将此人控制住!从现在开始,出现在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嫌犯!不要让他进去破坏现场!”

没成想这人看着文弱,力气却贼大,眼看自己体力就要撑不住了,沈放怒吼一声,“动起来啊!专业一点儿!”

为首刑探如大梦中忽然醒来一般,收刀入鞘,同时喊道:“来人,随我一起按住他!快点儿!” 第2章 职场心理学在古代照样有用! 李生,洛城府衙刑探,正九品武官。

当听到沈放怒吼声时,他胸口心跳猛地加速,脑子一懵,便如得了命令,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他立即向眼前自称死者丈夫的报案人扑了上去,同时指挥道:“来人,随我一起按住他!快点儿!”

有人应道:“李爷,我来!”

“王五,立即封锁现场!李四,勘验现场!刘麟,着人前来将尸体运回府衙,并请仵作速速前往验尸!”

“是!”

同时,身下的报案人拼命挣扎,手指沈放,“你们抓我干嘛啊!?那里头死的可是我夫人啊!他才是凶手啊!”

李生以膝盖压住其脖子,吼道:“莫要废话,如你不是凶手,我们调查清楚之后,自会还你清白!”

随后运真气于手掌,在其后脖颈敲了一下,他当即晕了过去,不再动弹。

然后指了两个刑探,“你们两,将他押入府衙大牢候审。”

李生安排完一切,才喘着气,在心中琢磨起来,“监道司看来已经介入此案了!”

“这个看似放荡的监道司司正之子,对外声称自己尚未入仕,但从方才的表现来看,那些怕全是幌子啊!”

“对啊!以他的身份,怎么可能不入仕?他之所以这么做,或许就是为了方便暗中调查这花尸案?”

“按照我大梁官场做派,他怕就是下一任司正了吧?”

想到此处,他徐徐起身,心怦怦跳,向沈放躬身作揖,“小人洛城九品刑探李生,拜见沈大人。”

他低着头,心中越想,越是激动,“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通了!”

“否则,他为何要从皇城大老远跑来这偏远的洛城!?算算时间,刚好是花尸案上报朝廷不久之后?想必他就是为这花尸案而来的!”

“这案子怎么看都像是道法犯案,现在监道司果然介入了。”

“那知府余堂安隐瞒重要案情不报的事……监道司会不会也早就知道了?糟了!到时候怪罪下来,我们怕不是要受牵连!?”

“莫慌!机灵点儿李生!按规定,刑探还有协助监道司办案的职责!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只要站对队……一切都还来得及!”

……

看着李生低头不动。

沈放的嘴角终于勾了起来,心中暗喜,“拿捏!他现在一定在疯狂脑补。”

“利用悬殊身份带来压迫,利用跨职能部门的信息阻塞带来沟通优势,这种职场心理学手段,作为一个互联网大厂十年老混子,我可太熟了!”

想及此处,沈放忍不住叹了口气,“原主这般好的身份,满脑子竟只有招惹夫人这一件事,实在令人可惜,若我是他,我早就努力……”

“啊?”他愣了一下,“什么叫若我是他,我就是他啊!”

“穿越前不论如何努力也得不到的,以我现在的身份,不是唾手可得?”

沈放皱眉,摇了摇头,“不行,原主如今都已被赶到这洛城来了,尽管为了能回皇城,他多次修书给沈末,保证不再惹事,还额外修书给一直追着要教他道法的伯伯,大理寺卿萧正山,声称愿意修习他引以为傲的什么道法来着?就为了能让他施压沈末,将自己送回皇城。”

“但他做这些,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舍不得夫人们……”一张张美艳面孔适时出现在脑海中。

“夫人们可真好啊……当然,夫人虽好,却也不必因此蒙蔽了发现美的眼睛,我现在不是他,我的口味可以适当放宽一些的……”

“我特么在想些什么啊!?”

沈放为自己的不争气感到愤怒,“我不应该想着如何尽快的摆脱现在的困境,然后回到皇城,步步高升吗!?”

“沈末都年近六十了,指不定哪天就退了,到时候自己可就真的啥也不是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清醒点,沈放!格局呢!?”

“想想自己穿越前,努力工作十余年,也改变不了的阶级啊!现在机会就在你面前啊!”

“关于这点,记得沈末回信中是这么说的,‘你们那不是有一个什么花尸案吗?有本事你把那案子破了,我就让你回来’。”

沈放当然知道,这是养父压根就瞧不起原主,所以随口乱诌的。

但他也了解沈末,他向来说到做到,加上现在虽暂且压制了现场刑探,但怕也不是随便就能半途抽身而出的。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继续介入进去?我好歹也是警校毕业,犯罪心理学硕士。”

“要是能把案子给破了,就有理由回皇城了,甚至还能邀功,为自己入仕做铺垫。”

“记得沈末回皇城前,为了原主行动方便,留了一块监道使木牌,这样我同时也算得上监道司的临时工,介入案子调查,也并非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沈放终于打定主意,他这才注意到,可能是自己琢磨久了,那名叫李生的刑探,正躬着身子,微微抬头观察自己。

见自己看向他,他赶紧再次低头。

沈放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显感到对方颤了一下,“你叫李生?”

“回禀大人,正是在下。”

“你抬头我看看。”

“是,大人!”李生抬起头来,脸上略有兴奋之意。

沈放心想自己在这洛城势单力孤,还是得有两个帮手才行,于是冲其点了点头,“我看你刚才表现不错,我记住你了,我们监道司就是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

李生愣了一下,旋即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赶紧抱拳作揖,再次低头道:“大人谬赞了!”

沈放手搭着他肩,凑到他耳边,感受着对方颤抖的身体,低声道:“这次上头非常重视这个案子,若是表现好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只觉李生颤抖的更剧烈了。

“好好表现,有机会的。”

“是……”李生顿了一下,“是!大人!”

“这个案子非常难办,所以需要我们同心协力,你要有主人翁精神,要承担起责任来,明白吗?”

“主人翁精神?”李生歪了歪头,不甚了解的样子。

“就是说,要积极,要主动,不能我说一句,你动一句。”

李生想了片刻,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眼中甚至有些湿润,“感谢大人赏识,感谢大人给机会,小的定好好表现,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他旋即回头向其他刑探示意了一遍,然后自己率先向沈放跪下,“洛城府衙刑探,听凭沈大人调遣!”

其余刑探们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听凭沈大人调遣!”

沈放心中满意点头,“没想到我也终于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虚空画饼果然有效啊……”

他伸手扶起李生,“都起来吧,走,随我去府衙,务必要在一个月内破了这花尸案!”

……

沈放一行人离开后,尸体所在的房间门被暂时关了上,只留有两个刑探在门口守着。

床前忽然凭空出现一男一女两个人,皆都穿着监道使官袍。

其中女的腰间佩戴银牌,叫王安宁,男的佩戴木牌,叫吴明义。

“王大人,这……我们还要介入这个案子吗?”吴明义面露难色,“您说洛城这案子有蹊跷,才特意绕路过来,说万一是隐藏的道法犯案,说不定顺便能立个大功……可现在……”

王安宁脸上微泛起红晕,“我……我没说错啊!这沈放都介入了……不正说明这案子有蹊跷吗?”

“王大人,话说回来,您不觉得奇怪吗?这沈放……怎么就突然开始查案了?他不是……”

王安宁白了吴明义一眼,“这你也信?你看看少主刚才老成的表现,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少主以前都是装的,都是为了麻痹别人啊。”

“麻痹谁?”

“所有仇视咱监道司的人啊,你想想,有没有道理?”

吴明义思索片刻,然后点头,“确实,司正得罪那么多人,树大招风,如果沈放聪明,有继承监道司的可能,那他就危……等等,少主?您啥时候改称呼了?您不是以前都骂他臭渣……”

“闭嘴!”王安宁拍了吴明义脑袋一下,“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就是少主了。”

“哦……可是,他好像都没发现咱两在现场啊?您的隐匿道法连带我的行迹一起隐藏,需要将真气传递到我身上,那这样,不是七品境界就能察觉我们存在了吗?他的修为不会连七品都没到吧?”

王安宁不耐烦的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他没察觉?你想想他过去十多年的表现……”

吴明义再次点头,“确实,他非常懂得隐藏自身的实力……这么看来的话,司正把他送来洛城,另有深意啊?”

王安宁总算微笑起来,“还不算太笨,毕竟司正快六十了……”

她眼珠子一转,不自觉捂嘴偷笑,“吴明义,我跟你说,我们可能撞好运了,你想想,监道司里大部分人都已经站队了……但今天这么看来,他们大概率都站错队了啊!”

“王大人的意思是,您要站队沈……少主了?”

王安宁摇了摇头,“不,我们暂且再观察一下……”

“观察……还以为您准备立即协助少主一起办案呢?”

王安宁再度拍了吴明义脑袋一下,“刚才少主没有拆穿我们在现场,或许有他的深意,比如希望我们暗中行动?得先摸清他的意图。”

“哦!”吴明义恍然大悟,“有道理啊!”

不过他旋即有些担心,看向王安宁,“不过,王大人,虽然有些话我说不合适……”

“说。”王安宁白了他一眼,“婆婆妈妈。”

“那沈……少主出了名的好色,如果您真站队他的话,日后多少还是要当心一些。”

王安宁当然知道,吴明义这么能干的年轻修士,之所以死心塌地跟着自己混,多少是因为被自己的美貌所征服。

所以他会这么想,很正常。

“你想太多了,我要是现在已嫁人了,比如嫁给了你……”她悄悄瞄了一眼吴明义,见他果然嘴角微微扬起,“我才要当心,我现在还未嫁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也是……也是……”吴明义微笑道。

王安宁旋即起身,来到窗口,心道:“呵,如果沈末真的有心让沈放当下一任司正,且他之前种种真是装的,那我还真想当这沈夫人呢……可惜,他只喜欢别人家的夫人,唉!白瞎了我的美貌!”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走,去洛城府衙,看看少主的下一步打算。”

然后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第3章 等等,怎么就接管府衙了? 一个时辰后,洛城府衙,后堂。

“沈放沈公子,就算你这么说,但……”知府余堂安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花尸案不是道法犯案,所以不论如何,监道司也介入不进来啊……”

但他仍向沈放作揖,客气道:“不过,还是多谢沈公子愿意出手相帮的大义,这案子皇上给的时限也就一个月了,这时候,我余某实在不忍再牵连公子进来了。”

见沈放刚准备开口,他旋即又接话,“不如……再多等一个月?”

“待皇上怪罪下来之后,沈公子再以监道司的名义接手此案,介时哪怕不是道法犯案,在咱大梁怕也找不出比监道司更好的选择了,皇上必然应允。”

“这样,破案了有功,就算不破案,也有我这个办案不利的在前,监道司必不会因此受到过分责难,沈公子觉得如何?”

沈放坐于客座,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心道:“果然如此,来的路上便想过了,这余堂安必不会轻易交出此案,这案子中,估计还有隐情存在……从今日案子尸体的状况来看,说普通人力大无穷可以,说疑似道法犯案也可以。”

“所以这事诡谲的是,这样模棱两可的案子,明明可以早早甩锅给监道司,他余堂安却死不上报,惹得皇城都关注了此案,他仍然坚持自己兜住这口大锅……”

沈放皱眉摇头,“所以,这其中必有问题,而这问题,就算调阅卷宗,怕是也难看出来……毕竟,若他真有意隐瞒什么,那卷宗必早已修饰过了。”

“不过好在,我今天就在现场,若怀疑案子有道法犯案的嫌疑,那监道司就有强行介入的权力。”

沈放于是微笑起来,“余大人,今日一早……”

余堂安伸手打断道:“我知道,今天这案子,沈公子想说疑似道法犯案,是吗?”

沈放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在你来之前,我就已经审过了,那今早下狱的嫌犯已经招了,人是他杀的,他故意将尸体摆成那样,是试图混淆视听,扰乱我们官府办案的方向……”

沈放心中愕然,“啥!?那我牵连此案的可能也就被排除了?”

旋即细想,也确实说得通,“毕竟现场不是真密室,那死者昨夜的表现,也确实是有意想灌醉我,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杀了人之后,想故意栽赃于我?”

想到这里,沈放忽然察觉不对,“等等,余大人。”

“怎么了?”

“关于他昨夜到今早的作案细节,他是如何说的?是否有卷宗可以查看?”

余堂安皱眉,轻轻啧了一声,但还是耐住性子,答道:“卷宗正在攥写中,若公子想看,待写完之后再通知公子过来查阅?至于作案细节,无外乎他昨夜私怨杀了人之后,又想到利用花尸案来混淆视听罢了,案情并不复杂。”

沈放皱眉,确认问道:“没说别的了?”

余堂安假模假样想了片刻,“确实没别的了。”

“所以,他是压根没提审犯人,因而不知道我昨夜与那人喝了一夜酒?”沈放心中琢磨道,“还是为了将监道司与花尸案隔离,而故意撒的谎?”

“这虽然对我而言,并非坏事……。”

沈放从旁边案桌上,拿起热茶,到嘴边吹了吹,“要不,趁势退出这个案子算了?这样今日一早被牵连的局面,他余堂安很可能就不会追究了?”

“之后再另想办法回皇城好了,这样或许更稳妥一些,毕竟我只是狐假虎威,并没有真的调查权……”

“沈公子。”余堂安这时忽然唤道。

沈放小饮一口,便抬头,见他左右张望,然后看向门外方向,脸上露出古怪笑意,道:“所以,沈末沈大人这次一共派了多少人来我洛城?也不提前发个文书过来,于道理于程序,都不太合适吧?”

“什么意思?”沈放将杯子放下,然后于心中点头,“噢对,他大概是觉得,我对外宣称未入仕,还是沈末养子,这样特殊的身份、加之这样大张旗鼓的来府衙要介入花尸案,身后肯定是沈末指使,也自然会有别的监道使过来协查,至少两人一组,才符合监道司的规矩。”

他于是微笑起来,虚张声势道:“父亲确实相当重视此案,这次在洛城中的,据我所知,都是父亲非常看好、年轻有为的监道使。”

“你的意思是……不止这两个?”余堂安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两个?”沈放愣了下,心中嘀咕,“是指我?还有他以为的我的搭档?”

但他脸上并无反应,这十年大厂的经历,早已将他锻炼的波澜不惊。

既然虚张声势,那不如彻底一些,这样余堂安便会对自己更加重视,“当然,我们监道司毕竟还没有正式接管此案,所以其中一些还不方便露面。”

他想了一下,现在的确是最好的退出时机,“不过既然余大人这么说,那我们监道司一个月后再……”

话未说完,外头突然传来李生的声音。

“沈大人!”

沈放和余堂安同时向门外看去。

只见外头府衙院内,陆续进来了许多刑探。

沈放心中有些莫名,“这是……干嘛?”

进内堂前,李生突然说有要事要办,便独自离去了,还以为他是不想惹麻烦,但现下看来,“糟了!难不成我已经被识破了!?”

却见李生来到内堂门口,噗通一声跪下,向内作揖。

同一时间,外头的数十个刑探也一起跪了下来。

“李生,你要做甚!?”余堂安大怒,脸上露出惊慌神色,吼道:“是要造反了不成!?”

李生面无惧色,只是简单向他作了个揖,然后转向沈放道:“洛城府衙上下一百多名刑探,已悉数在此,愿听凭沈大人调遣!”

“他说啥?”沈放诧异。

“愿听凭沈大人调遣!”外头刑探们紧接着同时异口同声。

沈放不自觉站起身,伸手想要阻止他们突然的投诚。

李生见状,却反而立即跪拜于地,额头“咚”的一声磕在地板上,大声道:“报沈大人!小人洛城九品武官,刑探李生,现揭发洛城知府余堂安,欺上瞒下……”

沈放猛然回头。

见怒不可遏的余堂安,将手中杯子往李生掷了过去,大吼道:“还不快闭嘴!李生!”

茶杯砸在李生身上,但他巍然不动,继续道,“自六月前开始,洛城总计发生花尸命案七十二起!他余堂安却命令我们,强行压下其中五十七起,只将十五起以花尸案名义上报,其余案件全部归类为各种意外或普通杀人案……”

“卧槽……”沈放闻言,不禁愕然。

但李生仍未说完,他随后半跪起身,转头大叫道:“仵作呢!?过来!”

不一会,从一旁跑来一个战战兢兢老头,他站在门口,眼珠子在余堂安和沈放之间转了半天,旋即也“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李生见状,在其背上猛拍一把,“莫怕,沈大人在,自会为你做主!”

仵作想了片刻,于是也伏于地上,大声道:“报沈大人!过去七十二起花尸案,全部由老朽验尸,确认绝非常人为之……”

“说清楚点儿!”李生叫道。

“确认实乃道法犯案!小人均有呈上验尸报告,是知府余堂安,让小的管好自己的嘴巴!”

“你们全都给我闭嘴!”余堂安突然咆哮一声,便猛地一个冲刺,向沈放冲去,“你个混蛋,莫要想破坏老子计划!”

沈放心中大慌,“怎么就突然……?”

可余堂安的步子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于无形处,凭空出现了一把匕首,抵在了他脖子前。

沈放双眼圆睁,只见伴随匕首一起出现的女子,容貌娟秀,身着监道使官服,腰间配有银牌。

“银牌监道使!?监道使真的来洛城了!?”沈放惊得一屁股坐回自己位置。

女子向沈放微微点头,冷静道:“监道司银牌监道使王安宁,参见少主,不愧是少主,真是处变不惊,坐怀不乱啊!”

说完她嘴角微微扬起,带起两个小梨涡,真是赏心悦目。

“等等……少主?我?”

沈放双手颤抖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压惊,心中咆哮,“这尼玛都什么情况啊!?”

却见李生一脸惊讶,再次将额头磕向地板,大喊道:“不愧是大人,原来一切尽在大人掌控之中啊!”

沈放叹了口气,心跳不止,“银牌监道使突然出现,加上刑探们突然的逼宫……”

“难道,是沈末个老匹夫在算计我!?”

“他当时说的,破了花尸案,就让我回皇城,不是随口胡说的!?”

“他已为我破此案,回皇城,踏入仕途,都做好准备了!?”

沈放摇头,“不可能啊,若真如此,他不会不在信里讲明白一切啊……”

“总之,不论是不是他安排的,现在这个情况,看来我不想上也得上了……”

“形势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那洛城府衙我只好收下了!”

想及此处,他放下杯子,起身道,“来人,将洛城知府余堂安押入大牢,仵作、李生……”

然后看向王安宁,“还有你,随我一起,去验尸!” 第4章 大人大恩大德 李生剧烈喘着气,心有余悸,在前边带路。

他随沈放回到府衙的路上,思考过各种可能性,也做过敷衍了事两不得罪的打算。

最终,还是沈放那句“监道司就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令他动了心。

那监道司哪怕是木牌监道使,每月到手的俸禄也要比之刑探高得多。

“而要进入监道司,看来,‘主人翁精神’是必不可少的?这种说法从未听过,想必是监道司的内部说辞?”

他呼了口气,眼前浮现方才,空气中凭空出现监道使的画面,不禁打了个冷颤。

“原以为沈大人是需要我主动的协助他完成案子的交接……没想到我这一边,根本就不是必要的,虽然品级相同,但银牌监道使在各地案子程序中,拥有比之知府更高的监察权限……”

“既然银牌都听命于他,那沈大人至少是金牌了?”

“若如此,大人分明只要掏出腰牌,余堂安就无权拒绝大人介入花尸案了啊。”

“可大人却没有这样做,而是等我……为何?难道是在考验我的主人翁精神?那我这……算过关了吗?”

李生摇头,自我否定,“不对,应当不是因为我,我不过一个小小刑探,不至于不至于……”

“那是为何?难道,是想判断一下,这整个花尸案背后,到底是余堂安一个人的问题,还是整个府衙的问题……?”

“不……也不对,沈大人在洛城呆了这么久,没道理不知情的……”

“既然明明知情……又为何?”

李生忽然起了鸡皮疙瘩,“我明白了!对啊!他是在给我们一个机会啊!否则他若是直接接管此案,那我们这些底下人,就仍然是待罪之身,这样,这个案子最终破案与否,都与我们无关……”

“所以他才一直等到我将所有刑探拉来表了忠心,当着他的面,将余堂安的罪状呈上之后,才让那银牌监道使现身!?”

“全说通了!”

“原来如此,大人真是用心良苦啊!”

李生越想越是心惊,更甚至有些哽咽。

他擦了擦汗,“还好还好,这下不光是我,兄弟们的饭碗大约也都保住了,就是不知道自己还有否机会进监道司?”

“应该是有的,沈大人这样的人物,若只是考验我,根本不必说那句话……我想,他大约是真觉得我有这个潜力?”

“必然是这样,所以他才单单叮嘱我,也一直耐心等我做完这些事,才让那银牌监道使大人现身,若没有信任,何至于此?”

他想着便微笑起来,同时眼中有些湿润,心中又下了新的决定,“定要将沈大人的大恩大德,告知给兄弟们……他真的,我……”

“李生。”身后传来沈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感激涕零。

李生赶紧停下,正欲回身行礼。

“不用停,继续带路,我估计府衙的卷宗也都是修饰过的,你是洛城的刑探长,这其中大部分案子你应该都有去现场,你来复述一下花尸案现场的状况和特征,尤其是共同点。”

“是!大人!”李生大声回道。

同时心里却有些慌张,“他在洛城这么久,对案情怎会不了解?这怕是又在考我啊!而且还是当着监道使大人的面?这意思已经相当明确了吧?”

他于是喜不自禁,思考片刻,捋了一下脑中信息,便提起一口真气在胸口。

这是大梁军中武道的基本功,能让说话者声音嘹亮不少。

“报沈大人,还有监道使的王大人,花尸案大约要追述到去年的十月二八,日期我记得清清楚楚,第一个死者,是城西王记粮铺王掌柜的妾室曾氏,从那一次开始,时至今日,总计发生了七十二起花尸命案,每一起案子发生的时间、地点,现场的状况,调查的线索,我全部都有记录在案,可供大人们随时查看。”

“很好。”沈放夸赞道,“继续说。”

“是,大人!这一年中,其他凶案自然也不在少数,所以为了区分调查,我们刑探们私底下,通常将符合如下特征的案子,归到花尸案里头。”

“第一,花尸案尸体现场均是密室。我们如今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若接到凶案报告,都会第一时间四下巡查现场屋子四周。今日案子虽在二楼,但我们也有刑探在客栈的周边查看。”

“第二,尸体的样子通常会被摆成特定的样子,这个具体稍后就由仵作来展开细说。”

“第三,凶案一般发生在晚上,且发生当晚,附近都会有听到古怪的婴儿啼哭声,其中很多起案子,发生时方圆数里内,都是没有婴孩的,所以我们私下里推断,这或许与凶手杀人的手段有关。”

“第四,死者的尸体,均有刚生产过的痕迹,而奇怪的是,截止目前为止,所有死者生前都未怀有身孕。”

“第五,死者全部都是某人妻子或者妾室,年龄无一超过三十的……”

“沈大人,以上五点,便是过去七十二起花尸案的共有特征!”

此时,一行人恰好来到府衙的停尸间门口。

李生上前打开门,并立于门边,“各位,到了,今日早上的尸体就在里头。”

“那过去花尸案的尸体,可还在里头?”一个陌生的监道使,突然出现,往里头探了一眼。

李生注意到,他腰间挂的是木牌,也就是说,他或许以后就是自己的同僚。

于是向他报以微笑,客气作揖,道:“这位监道使兄弟,很遗憾,每一次花尸案之后三天,余大人就会命我们将尸体送回至死者家中,据我所知,几乎都已经下葬了,现在府衙里头,就只有今日这一具尸体了。”

那监道使点了点头,便兀自进去了。

李生歪了歪头,“这人谁?什么时候出现的?”

旋即再次心惊,“沈大人在洛城里部署的监道使,简直到处都是啊!”

……

待王安宁、仵作进去之后,沈放才慢悠悠走到门口。

他一直在低头琢磨着方才李生上报的案情,“不听不知道,这一系列案子听下来,着实诡异啊……这若不是道法犯案,根本说不通!”

原主虽未修习,但他因一些个人原因,自幼在监道司的档案库内,熟读了收录在内的天下已知所有道法档案。

方才沈放在脑中盘了一遍,并没有符合能引起类似婴儿啼哭声现象的道法印象。

“也就是说,这哭声要么是故弄玄虚,要么就是某种新型道法?可已经上百年没有新道法出现了啊……”

“沈大人……”

李生的声音,打断了沈放思绪。

沈放抬头,见李生几乎热泪盈眶看着自己。

沈放有些莫名,问道,“怎么了?”

“大人的用意,李生全部都明白了!”李生躬身,将头压得低低的。

“我的用意?你明白什么了?”

“大人不必多说!大人的大恩大德,李生无以为报!”他说着,便跪了下来,然后大吼道,“为报大人大恩大德,小人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恩大德?” 第5章 隐藏至深 看着门外突然上演的“君臣之谊”,吴明义翻了个白眼。

“就算王大人如此确定的认为,沈放过去都是在隐藏实力……”

他嘴上附议,心里却并不这么认为,“我不信,一个人演一天、一年可能,怎么可能演十年?”

“王大人这是猪油蒙心,太想上位了啊!”他偷偷瞧了一眼王安宁的侧脸,“真是完美……”

“但只要是她想干的,我必就要为她实现……”他嘴角扬了起来,“毕竟她无数次暗示过我,只要帮她成为金牌监道使,我们的关系就能更进一步的。”

这时,王安宁也转过脸来,看到吴明义正看着她。

她浅浅一笑,两个梨涡,让吴明义心中荡漾不已,更是确定,“对,她定是喜欢我的!她只是事业心太重了!”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王安宁关切问道,眼中秋波闪动。

吴明义心怦怦跳,竟不敢多视,“没有,我只是仍然对少主有些担忧,方才那余堂安对他动手,他竟毫无反应,我还是觉得他可能修为并不高……”

王安宁看向门外,摇头道:“不,少主那是在给我机会。”

“机会?此话怎讲?”

“少主先前都在装废人,司里应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所以,我们显然不是他的亲信,但他却似乎知道我们……”

吴明义不解,“知道我们,何以见得?”

他心中还有一句“会不会是想多了?”

但迟疑片刻,还是没说出口。

“少主可是当着我两的面说,我们是他和司正非常看好的年轻监道使啊……”王安宁说到这里,脸色竟泛起一丝红晕,“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不是他的亲信,却擅自来到了洛城,还出现在他面前……”

王安宁所言,确实不无道理,那两句话,的确是当着两人面所说。

哪怕是吴明义,听到这两句时,心中都不免波动了下,对自己在监道司的前景,有了些遐想,何况如此上进的王安宁?

他于是点了点头,“小的明白了,若王大人当时不表态,之后那刑探上来逼宫时,我们就没机会表态了?”

王安宁满意点头,“不算太笨,那几乎是唯一的表态机会了,你也看到了,少主其实根本用不上我们,他收服刑探,将余堂安下狱,一切的一切,他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确实……”吴明义有种被说服了的感觉。

心道:“难道少主他,真的……”

“大人!”一个老者的声音,从停尸房内侧传来,打断了吴明义的思绪。

是那个仵作,他正在验尸。

沈放于是匆匆进门,看向仵作,“怎么了?”

仵作作揖,然后指向尸体,“这不是花尸案凶手干的!过去数十具花尸案尸体,都是老朽验的,不会错!样子根本不一样!”

沈放行至尸体前,问道:“光凭样子,就能判断?”

仵作点头,肯定道:“那花尸案凶手,对尸体的动作,有一种病态的执着,几乎每一根手指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他看着尸体,摇头道:“这具尸体,莫说一根手指头,差得大了!”

“你说,每一根手指都……”沈放闻言,有些惊讶,确认问道,“完全一模一样?”

仵作再次点头,“对,完全一模一样。”

“有意思……”沈放若有所思。

“有意思?”吴明义则不明所以,心中思忖,“尸体样子一模一样,能代表什么?”

他有些不解,并踱步到尸体之前,心中产生了一个疑问,于是问道:“那若这具尸体,与花尸案不同,是不是意味着今日这案子,不是花尸案?”

沈放点头道:“若过去七十二起案子,都如仵作所言,一模一样的话,那今日这起,以我的推测来看,大概率不是花尸案,确切说,应当算模仿犯。”

“模仿犯?”吴明义点了点头,“模范犯罪吗?”

“对,模仿犯罪。”沈放回道。

“那就更奇怪了……”这句话吴明义没说,只是在心中思索,“若今日这个案子,不是花尸案,那少主为何会在现场?”

他微微抬头,观察沈放,“我原以为……他是找到了凶手的某种规律,进而在府衙接到报案之前,就找到了现场,可今天这个案子压根不是花尸案,那他是如何那么快出现在现场的?”

“王大人和我今日刚到府衙,就看到刑探们接到报案,说是花尸案,从刑探们的表现来看,他们都不甚相信……”

“除非,这案子,与花尸案有别的关联?”

想到这里,他便运起真气在双手食指指尖,并点于尸体身上两个点。

这样,自己的真气便会从右手流经尸体之后,流回左手,形成一种闭环。

这是监道司仵作特有的验物之术,虽然可以验证许多东西,但最常被用于验尸。

他可以经由流回的真气所携带的信息,对尸体的状况有非常全盘深度的认知。

他闭着眼,细细感受流回左手指尖真气带回的信息,并逐渐皱起眉头,“仵作,我问你。”

“大人请问。”

吴明义虽然只是木牌,但毕竟是监道司的,是以仵作语气相当恭敬。

“花尸案尸体的内部,比如骨肉,是否有异常?”

“这……”仵作惊讶道,“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所以,是有了?”

“确实如此,老朽对每一具花尸案尸体都剖开查验过,这也是我之所以确信,花尸案是道法犯案的原因……因为那花尸案的尸体,其骨……”

“螺旋?”吴明义几乎与仵作同时说道。

“大人是如何得知的?”仵作震惊。

吴明义更为震惊,他猛地睁开眼睛,指着眼前的尸体,呼吸急促道:“这具尸体的四肢,其骨呈现不同程度的螺旋变形……而且不是通过某种外力强行扭动导致的……”

“就仿如长成了螺旋那样?”仵作说着,匆匆来到尸体前,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木盒子,从中取出细长的刀,嘴里则念念有词,“怎么会这样……外表看上去,明明不一样啊……”

而吴明义,则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沈放,见他脸上面色凝重,正陷入沉思。

“这个案子应该的确与花尸案有关,所以他才会出现在现场。”

“而这个案子是否还有什么特殊之处?他在现场抓到了什么重要线索,所以选择今天突然将余堂安下了狱?”

“不……从今日事件之井井有条,一点也不突然,倒像是谋划许久。”

“这么看来的话,他或许对案子已经很有把握了……”

吴明义再次转头,看向王安宁,“王大人说得没错,少主确实隐藏至深,而且,从过程来看,他也确实根本用不上我们……”

“他所做之一切,似乎都自有他的安排……”

……

同一时间的沈放,心中有些心虚。

“那个木牌监道使是谁啊!?什么时候出现的?”沈放假装没注意到那人的视线,专心看着尸体,“他老盯着我看干嘛!?”

“他不会知道了我是装的吧!?”想到这里,他吞咽一口唾沫,“完了啊……这案子好复杂啊!”

“刚才那种情形,我特么顺口就把余堂安下了狱,现在可咋办?”

“我特么这不就成第一责任人了!?”

“艹……这案子咋破啊!?” 第6章 难道,我的金手指是魅力? “这两个人,如此配合我的工作……该不会,真是沈末派来的?”

沈放摇头,“不……不可能,他要是派人来,怎么会派这种年轻漂亮的?”

“如不是,那就有问题了啊!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早上?昨晚?还是更早之前啊?他们到底知道多少啊?”

他越想,心跳越快,并尝试深呼吸,以稳定情绪,“没事,没事,那女的一出场,就立即拜我为少主,这显然是在表忠心,我爹是司正,而他们是监道使,对,别慌沈放,身份上你压制着他们呢。”

“而且……就这短短片刻时间,这女的就给我送了十几次秋波了……以我丰富的面对女生的经验来看,她分明是想勾搭我。”

沈放注意到自己嘴角扬了起来,赶紧管理了下表情,“先不说这个,既然对方已经表了忠心,回头试探一下来意,再给沈末修一封信回去问问情况,毕竟自己人……现在案子这么难办,多一个人手,多一份力量。”

“好歹是银牌监道使,查道法犯案应该还是有一手的。”

想到这里,沈放心放松了不少。

“大人。”仵作声音,“请看这里。”

沈放涣散的眼神,聚焦起来,看向仵作方向。

府衙的停尸间,昏暗的很,仵作手持油灯,向沈放展示刚被剖开的尸体胳膊。

那骨头,确实有明显的几处螺旋变形,变形的幅度极大……

沈放猛然间觉得胃中一阵抽搐,这画面,实在过于震撼。

他赶紧转身,捂住口鼻,但旋即意识到自己如今需要保持专业的形象,于是沉默片刻,待胃中稍稍好转后,才长舒一口气。

捂住嘴的手,捏成拳头,假装浑身颤抖,怒道:“这太残忍了!没事……仵作,我只是过于悲愤,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沈放侧过身,视线飘向尸体,并逐渐完成心理建设。

“是,大人。”仵作作揖,然后继续道,“方才剖开尸体的时候,老朽注意到,这个尸体除了四肢骨头出现这样的螺旋以外,其余特征,都与花尸案不符,而且,花尸案尸体的螺旋,是遍及全身的……”

“遍及全身!?”木牌监道使震惊,“你是指,每一根骨头?”

“不止,每一根骨头,甚至血肉,都有螺旋发生……老朽只能说,如果这真是道法所为,那么花尸案的凶手便是这道法的个中好手,而今日这桩案子的凶手,就仿佛一个初学者。”

“若真如你所言,那便只可能是道法造成的!”那人又道,“问题是,究竟是何种道法能做到如此,根本闻所未闻啊!”

“螺旋?”沈放深呼吸一口气,再次定睛在那骨头之上,“为什么?”

“为什么?”木牌监道使看向沈放。

沈放指了指他,“你,谁来着?”

那人愣了一下,旋即猛地躬身,大声道:“属下,监道司木牌监道使吴明义,拜见少主!”

他似乎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拜见沈放。

沈放点了点头,“抬头吧。”

“是,少主!”

“我是想说,凶手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放踱步到尸体旁边,“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手段杀害死者?为什么要摆成特定的样子,而且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明明外头根本没人知道花尸案其骨螺旋,但今天这个模仿犯,却能模仿到骨头?”

沈放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但以他的认知来看,这几个问题,或许是破案的关键。

所以他暂且先把问题抛了出来……

“少主的意思是说,这几个问题,就是破案的关键?”吴明义只想了片刻,就察觉到了自己的意图。

沈放点点头,心想,此人心思相当活络啊。

他正想回应,却见吴明义伸出一根手指,“啊,少主,我明白了!”

“明白了?已经想出答案了?”沈放疑惑看向他,“怎么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他能想到什么?”

“少主追这个案子许久了吧?”吴明义确认问道。

沈放想了一下如今的状态,只能答道:“确……确实,有一段时间了。”

“那想必,这几个问题,少主恐怕已经有答案了?”

“确实……有一些头绪。”

沈放说着低下头,心中琢磨道:“他这是想干嘛?不会接下来要问我答案吧?”

王安宁闻言一脸困惑,仿若被提问但不知道答案的学生,疯狂给吴明义使眼色。

吴明义见状,立即道:“是这样的,我给大家解释一下,少主看我说得对不对,若不对的话,您再指正。”

“好……好……”沈放又踱两步,面朝无人的地方,脸上尽是忐忑,完全不知道吴明义想干什么。

“少主,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今天这桩案子,我说得没错吧?”

沈放背对他们,“你全部说完,我再点评。”

“好的,少主。你们想一下,今天这个案子,明明不是花尸案,是模仿犯,但大人为什么会在现场?”

“对啊……”

“你这么一说,确实。”

身后议论声起,沈放焦虑的疯狂抖腿,“卧槽,好家伙,上来就直指问题核心?”

“因为今天这个案子,正是破案的关键!”

“是吗?”王安宁问出了沈放心中的疑惑。

“是的,关键在于两点,少主刚才其实都已经提到了,第一,今日之凶手,为什么会知道其骨螺旋;第二,正是螺旋本身!”

“说清楚点儿!”王安宁小声道。

沈放也在心中复述,“对啊,展开讲讲……”

“好,我想,少主的意思是说……第一点,今日之凶手,之所以在尸体信息被掩盖的情况下,仍然能模仿到骨头螺旋,那么证明了他知道一些别人都不知道的信息,这意味着,凶手的身份有三种可能,要么是曾经受害者相关的,要么是仵作相关的,要么……是凶手相关的!”

“有道理啊!”沈放停下抖腿,竖起耳朵。

“那第二点呢?”王安宁追问道。

“第二点,就是螺旋,正如方才仵作所言,今日之凶手,如初学者,而如果他又跟凶手有关,那么答案呼之欲出了……”

“他很可能认识花尸案的凶手,并从他手里学会了某种道法!”沈放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这个叫吴明义的,完全帮自己捋清了头绪。

他回过身,感激的看向对方。

却见对方同时看着自己,眼中充满钦佩,“对!而今天少主在现场,还抓了一个人……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人正是今天这案子的嫌犯,也就是说,从他身上,我们很可能能找到花尸案凶手的线索!”

他顿了下,吞了口唾沫,确认问道:“少主,我说得对不对?”

沈放同样吞下口唾沫,心中狂喜,“对啊,太对了啊!卧槽,这人还只是个木牌监道使!?木牌监道使就这个水平了!?不愧是我监道司啊!”

他又看向一旁的王安宁,“那这位银牌监道使,又是什么水平啊?我特么只关注她长相了啊,真是失敬了!”

“你说的没错,正是我所想。”沈放平复了下情绪,满意点头。

“但少主,另外两个问题,我还没有答案。”吴明义躬身,问道,“关于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手段杀害死者,以及为什么要摆成特定的样子,还请少主指教。”

沈放摇了摇头,心道:“我也不知道啊。”

但嘴里说的,却是,“不着急,你再想一想,我对你今天的表现很满意。”

这是出自沈放真心的,“今天各位想必也累了,明日提审那犯人。”

没记错的话,昨天喝酒时,他自称张林凡,说是来洛城学医的。

所有人闻言,下跪,“是!大人/少主!”

沈放看着眼前跪下这些人,心中不免疑问,“一切发生的太顺其自然了……从我假装监道司介入此案开始,到两个监道使突然出现,再到我接管府衙,然后一下子收获了这所有人的忠诚,甚至还有人帮着推理案情……”

“为什么啊?”

“难道,我其实是有金手指的?我的金手指,是魅力?”

“还是有什么人往我身上灌注了咱大梁一半的气运!?”

“又或者,这一切果然是沈末的安排?所以两个监道使,就是来帮我破案,好让我回到皇城?”

“不管怎么样,我得修一封家书,回去试探一下了……”

他微微歪头,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继续顺其自然演下去,道:“都……都起来吧……”

……

而另一边,跪着的众人,此时心中想的却是:

吴明义偷偷瞄着王安宁,“王大人的侧脸真美啊!我刚才表现应该还可以吧?这下应该向少主证明了我们还是有用的了,为了王大人早日升上金牌监道使,我还需更努力才行!”

王安宁则皱着眉头,“都说少主只喜欢人妻,可我方才对他送的几次秋波,他分明都有回应啊……难道,我的魅力已经大到如此?”

李生则战战兢兢,“不愧是皇城里下来的监道使啊,一个木牌的就这么厉害了?我得向他好好讨教,顺便打听一下皇城里宅子的租金之类,要为搬到皇城,早做打算了……” 第7章 交易 是夜。

沈放手持油灯,独自一人来到府衙的地牢中。

扑面的恶臭袭来,他另一只手不禁捏住了鼻子。

“余堂安出手之前,分明说了‘莫要想破坏老子计划’,他的计划是什么?会不会和花尸案有关?所以他才因此故意瞒报?”

这是沈放怎么也想不透的地方,如今两个监道使虽表了忠心,但终究来意不明,他不能将赌注全押在他们身上。

只有那个刑探,尽管不明白为什么,但他对自己,好似相当感激……

他事后大概想了下,猜想或许是因为余堂安瞒报案情,致使他们心中压力颇大。

而自己的适时出现,便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所以才上演了这么一出逼宫戏,令自己不得不强行介入此案。

“这李生看似忠厚,心思又细又多,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奸猾的很啊!”

“不过不管怎么样,如今是他们戴罪立功的最好时机,他那边至少是可以用的。”

“至于这个知府,我需要知道,他和这花尸案之间,到底有没有别的关系……”

“余堂安,搞不好是除了张林凡之外,另外一个破案的关键。”

沈放来到余堂安所在的牢门前,席地而坐,将油灯放在地上。

见曾经的知府,正闭着眼睛,倚靠墙边,开口低声道:“沈放,如今该称呼你为沈大人了,找我何事?”

“提一个交易。”

“哦?说说。”

“你帮助我破了花尸案,我答应你,可保你不死,放你出去,与家人团聚。”沈放信口胡诌。

余堂安一边嘴角勾起,想了片刻,轻笑出声,“沈大人之言,有没有用啊?”

“当然。”

“可我若是真有能力破了花尸案,那我便早就破了,何须现在蹲在牢里,等你给我开条件呢?”他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扬得更高。

“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沈放颇有耐心。

“你不妨问问看。”

“这案子分明是道法犯案,你为何不上报让监道司介入?若监道司介入,你便没有责任了。”

“我不知道啊,我若知道,岂有不报之理?”他徐徐睁开眼睛,看向沈放,“还是你相信那仵作之言,而不相信我说的?若如此,你又何必来问我?”

沈放叹了口气,与预期一致。

“据我所知,洛城府衙到现在,都还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而你们只有一个月时间了,这般大的案子,就算你们随便找个人顶了罪,上报到大理寺,他们还是会派人下来复核一遍,你真觉得都瞒得过去吗?”沈放顿了一下,摇头道,“这你应当都知道的,即便如此,你仍然要瞒报……你到底在计划什么?值得你赌上自己的仕途,甚至性命?”

“仕途?我还有仕途吗?”他身子忽然前倾,两手摊开,身上的官服甚至还未脱去,“我兢兢业业做了二十年的洛城知府,二十年!像我这样没有背景的人,有仕途可言吗!?”

“呵……”他轻笑一声,又再倚靠回墙上,“与你这样的二代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理解……”

“你理解个屁!”他再次闭上眼睛,“无需多言,判我便是。”

“哎……”沈放长叹口气,他也不是生来二代,他当然理解对方的心情。

穿越前的自己,亦是苦苦努力,到了中层之后,便再也看不到往上的希望……

“沈放!”沈放正欲起身,牢中深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嚎叫声,“为什么!?你不是个废物吗!?你昨夜都是演的?”

那是张林凡的声音。

“昨夜?”余堂安再次睁眼,大声问道,“昨夜?什么昨夜?”

“昨夜我与他喝酒,他就如传闻中一样,就是个废物啊!脑子缺根筋,只晓得女人!怎么就……怎么就突然变成沈大人了!?怎么就突然变成在查案了!?我不明白啊!”

“沈放!难道你是在演戏?你早就知道了!?怎么可能?”

余堂安思索片刻,“你什么意思?你昨晚就与他认识了?”

沈放心跳开始加速,好在今日是自己一个人下来的,并提前支走了狱卒。

不过这两人都是罪人之身,就算他们如今说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东西,证据确凿之下,加上府衙已被自己掌控……

他自我宽慰,“对,无需担心。”

“对啊!我……我是冤枉的啊!大人为我做主啊!”

“做主?”余堂安懵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我都在牢里了,我还能如何给你做主?”

狱中安静了片刻,旋即爆发出张林凡痛苦大叫之声,“为什么啊!明明没人知道的啊!怎么会这样啊!”

沈放知道自己的第一次尝试算是失败了。

接下来只能通过调查余堂安的生活以及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进一步的线索,有了些眉目之后,再提审余堂安进行调查了。

他于是拿起油灯,缓缓站起,“余大人,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这三天内,若想通了,随时让狱卒找我。”

余堂安看着张林凡的方向,并未转头,“知道了,多谢沈大人。”

然后再次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待沈放的脚步声远离之后,守夜的狱卒重新进来,不久之后,余堂安打起了鼾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的鼾声忽然止住,并于黑暗之中,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值夜的狱卒,此刻也早已睡去。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我差点就失控了……”余堂安忽然开口。

“我现在呆在牢里,显然要更合适……”他尽力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在各种呼吸和鼾声之中,仿如呓语。

“确实没想到,这个废物二代,居然暗中已经将我架空……而且还悄悄布置了监道使,这之前,完全没有任何预兆。”

“对,我恐怕他们半年前,李员外妾室之死那个案子开始,就关注了……”

“还差二十七个,会不会有差池?”

他仿佛安了心,长舒一口气,又仿佛听到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大声叫道:“什么!?九个!?一次全部!?” 第8章 灭口 余堂安随后赶紧压低声音,“一次九个?疯了吗?”

“这……这会否太高调了些?”

“也是,也是,既然监道司已经介入了,那我们也不必低调了,得尽快完成计划。”

“张林凡?”

“那个抓进来的人吗?”

余堂安微微起身,转头看向黑暗的深处,“难怪……难怪他会出现在这个案子的现场,难怪他选择今天下手……”

他缓缓站起,然后眼中闪烁荧光,这让他清楚的看见黑夜中每一个人的身形,“明白了,放心,他活不过今夜……”

随后,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

余堂安向前踏出一步,他的脚直接穿过镣铐,甚至穿过他的官袍,那是如影子的脚。

他又向前踏出一步,他的身体如虚影,穿过整件官袍,一张余堂安的皮,随着官袍一起,掉落原地。

一道黑影,便这样悄无声息,经过数间牢房,跨过好几个躺着的犯人,来到睡着的张林凡身前。

蹲下身子,黑色的手直接伸进了他胸腔,然后捏住其心脏。

张林凡许是感受到了什么,猛然睁开眼睛,一只黑色的手,旋即掩住了他的口。

他“呜呜嗯嗯”一小阵之后,便觉胸中传来一阵剧痛,当即失去了意识。

黑影随后再次缓缓起身,回头,看向黑暗之中,低声道:“先不急,沈放暂时不能死,还不知道洛城里此刻有几个监道使,若他死了,把沈末引来就更麻烦了……”

他的声音,与方才相比,判若两人。

“而且,大理寺不也派人下来了吗?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嗯,暂且先这样,静观其变……”

……

次日一早,洛城府衙,公堂之上。

沈放已等待许久,迟迟未等来犯人张林凡。

他有些不耐烦,正准备着人去催,却听远远一个刑探快步奔来,刚上到堂上,便跪了下来。

“大人!张林凡死了!”

“死了?艹啊!”他下意识叫出了声。

“艹啊?”李生转头,莫名问道,“大人,艹啊是何意?”

沈放没回,只是摇头,心道:“唯一的线索断了啊!”

他看向一旁站着的吴明义,很想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这两人来意不明,尚还不敢深信啊!”

这时,吴明义站起躬身,问道:“大人,唯一的线索断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额?什么意思?试探我?”沈放摇了摇头,“看着不像,不过,我倒是得先趁机试探下这两人。”

他于是缓缓站起身,指向吴明义和王安宁。

“吴明义,你去和仵作一同验了张林凡的尸身,务必确定他死于何种手段,是否是道法杀人。”

沈放内心琢磨道,“张林凡死在这个时间节点,令人不得不怀疑是杀人灭口,又是死于牢中,等同于密室,若是他杀,那就很可能是花尸案凶手干的,所以,死者身上,或许尚能挖出些线索来。”

吴明义抱拳躬身,“是!少主!”

“哦?挺爽快?”

沈放满意,并看向王安宁。

“王安宁,去全方位查一下余堂安,务必弄清楚他到底为何要欺上瞒下,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这事情比较难,但你是银牌监道使,此任务非你莫属。”

王安宁迟疑了下,微微抬头,指了指她自己,“我?就我一个?”

沈放点头,“确实,人生地不熟的。”

王安宁脸上挂起微笑,指向吴明义。

但沈放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而是指向两边的刑探,“李生,你派两个得力的刑探,协助王安宁一起查案。”

王安宁着急开口,“等……”

“是!大人!”却被李生高昂的声音压住。

她于是叹了口气,“是……少主……”

沈放满意点头,心道:“今日两个差事,只要他两能好好干,那就说明是真心拜了我的码头,是忌惮我这个司正之子的,这样我之后才能放心的用他两查案。”

他然后指向李生,“李生,你去查下张林凡的背景,再派人查一下地牢周围,和牢中其他犯人……”

李生主动上前一步,作揖道:“是,大人!属下会调查清楚,确认在押的犯人有否听到、看到什么动静,有否……”

“对对对……”沈放打断道,面对如今的状况,他感觉有些头疼,“做事要有主观能动性,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主观……?”李生显然想提问,但看了眼周围,还是躬身道,“是,大人!”

沈放随手一掸,“都下去吧。”

“是,大人/少主!”众人齐声。

待所有人都下去后,沈放才以手托腮,近乎趴在公堂案桌之上,愁声道:“卧槽,这下可咋办啊……”

“这么复杂的案子,好不容易吴明义给我捋出一条线索来,就死了?”

“他和王安宁,当下应当还是忌惮我的身份?从目前的表现来看,我倾向于他们以为我是沈末悄悄安排来洛城查案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也就是我昨天在那客栈编织的故事……”

“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也不过是昨天刚来洛城的?难道是因为这个花尸案久久未破,来尝试捡漏的?”

“这种事情,在监道司也确实发生过。”

“何况,昨夜吴明义也同仵作一起,完成了张林凡案尸体尸检,以及过去花尸案尸体信息的整理……加上今天的态度,至少这吴明义,看上去还是很配合工作的。”

沈放点了点头,“所以,若他俩今天表现积极,那大概率的确是这样了。”

“当然,不能光靠他们,自己的命运还得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通常来说,像花尸案这样的变态连环杀人案,一般是有犯罪规律的,所以,只要查看过去的犯罪记录,一定能找到些线索,甚至能据此来推断出凶手下一次犯罪的时间和地点!”

“所以,昨夜,就让李生按照要求,熬夜在洛城舆图上标注了过去七十二起花尸案的时间、地点和受害者信息。”

“作为警校毕业,犯罪心理学专业的硕士……”沈放自我肯定般点头,“来啊,沈放,让他们这些古代人,见识一下现代系统化的刑侦知识,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专业,什么叫降维打击啊!”

想到这里,沈放踌躇满志。

“虽然没有真正实操过查案,但至少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第9章 下一个目标? 三个时辰后,洛城府衙,后堂。

“父亲,我已正式介入了花尸案的调查,事情比想象要严重很多,请尽快派遣监道使来洛城增援。”

沈放将纸片卷起来,并吹响一声特殊的口哨。

稍顷之后,一只黑色信鸽缓缓飞至,他将信纸塞进信鸽腿上的小木圆筒之中,然后将其高高抛起。

信鸽扑腾翅膀,向皇城方向飞去。

这是沈末为他留下的特殊联络手段,原主已经使用多次,不断向其养父表达想回皇城的心。

但这次,却是正儿八经关于花尸案的,沈放模棱两可的表示自己已经介入花尸案,来试探沈末是否已经派了监道使下来调查此案。

也就是王、吴二人。

同时,也为自己未来万一破案不利,做出些铺垫,也就是说,自己作为木牌监道使介入此案,至少是支会过司正沈末的了。

他随后回到屋内,来到挂在墙上的洛城舆图前,看着上面按自己吩咐,用钉子钉在对应位置的小纸片。

纸片按照案子发生的顺序,在钉子上绑了不同颜色的布条以作标记。

沈放手摸下巴,看了半晌,“这样一梳理,信息展示一下子就比卷宗清晰多了,那李生也是对此赞不绝口,不愧是我从现代带来的先进工作方式。”

“什么都很好,就是没什么用!”

“这凶手杀人,毫无规律可言,同一个月内的杀人足迹都可能遍布全城,这次在城东杀人,下次就跑到城西了,就仿佛他从不考虑来回通勤的时间和路程……”

他长叹一口气,又坐回原属于余堂安的知府办公桌前。

桌上摆着吴明义的报告,过去三个时辰里,他已经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了。

“张林凡案的尸体,的确也有生产过的痕迹,根据吴明义验证道法的结果,他将生产时间精确到了两日之前的丑时三刻,但由于缺少花尸案尸体,他无法对比两种案子尸体之间的差别……”

“根据现场的初步调查,客栈周边的人,前天夜里并无人听到婴儿啼哭声,因此基本可以完全排除是花尸案了。对此,我有个猜测,张林凡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对死者产生了杀意,比如她怀了他的骨肉,而他不想要这孩子?”

“当然,这只是猜测,总之他有了不得不杀她的理由,又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得知了花尸案一些外人所不知的信息,就有了将之伪装成花尸案的念头?”

“后又觉得不太保险,于是将我也牵扯进来,试图栽赃到我的身上。”

“只不过,他所知的信息也不完整,所以伪装的并不到位……”

“像这样做一些实际并不算太高明的掩盖行为,是初次犯罪者很常见的问题,所以大部分凶杀案,尤其是激情作案都很好破的原因。”

“那么,核心问题就在于,张林凡究竟从何处得知的花尸案尸体的特征,又是从何处学会令骨头变螺旋道法的?”

“就算张林凡死了,但一个人生前的轨迹,多少还是有迹可循的。”

沈放点了点头,“所以,李生的调查结果,就变得至关重要了……”

沈放将吴明义的报告甩回桌上,向后仰躺……

“皇上给余堂安的时限,还有不到一个月……到时候若是追究起来,会不会查到我未入仕的情况下,擅自介入查案,甚至越权将知府下狱的事情。”

“就算余堂安有罪,就算我有一块木牌,但于大梁律法,我终究是没有这个权限的……”

他闭上眼睛,皱着眉头,胸中隐隐的担忧挥之不去。

“原先还想着以这个身份,顺利回到皇城,继承原主的夫人社群,然后像其他穿越者一样,平步青云,游走于朝堂和众多老婆之中……”

“根本和想象的不一样啊!大家都是探案,也都是第一个案子,凭什么他们懂点化学知识就行!?不公平啊!”

他又趴上桌子,侧头看向一边堆叠的公文书信,其中一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官印,大理寺?”

他于是将信封抽出,果然是从大理寺送来给余堂安的公文。

大理寺卿萧正山,是父亲的好友,也是自己的伯父,从小就追着沈放,要教习自己他的独门道法……

他于是打开信封,简短看了一眼,心中一惊,“艹,大理寺要派人下来协查此案?”

在大梁,不论是一洲州府办案,还是刑部、监道司,都需要再递交到大理寺复核一遍。

而这花尸案目前还归属于洛城府衙负责,并未交接给监道司,自己在程序上也未入仕。

“这大理寺人下来,看到是我在统领府衙,必然要我提交相应的文书,或至少银牌以上的腰牌……”

“到时候就全露馅了!很可能花尸案没办完,我就先被下狱了!”

他赶紧看了眼文书落款时间,“十日前!?那算算日子,差不多快到了吧!?”

“艹……雪上加霜啊!”

“等等等等,别慌,大理寺人应该都知道萧伯与我的关系……”

“对对,到时候怎么样也会给萧伯个面子的……吧?”

虽然这么说服自己,但沈放心里其实毫无把握,忐忑不已。

这时,他又撇到被信封带出来了一张绘有图样的纸。

这种纸,纸质粗糙,常用于街边张贴公告之用。

而从其绘制的内容来看,“九天女?”

“这是九天女团来洛城演出的‘海报’?”

九天女,是大梁最富盛名的九位舞姬,常年在皇城表演,沈放曾是常客。

她们偶尔会受到各地大族的邀请,去到相应的地方表演。

记得没错的话,她们最近确实被本地名门刘氏邀请来为神医刘子仪祝寿。

“所以这是顺便来洛城公开演出了?”他拿起纸,仔细看了眼,“收费演出的日期是,后天?”

“可是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余堂安的公文里?”

“难道他有闲心去看这个演出?”

他展开仔细查看,也未看出什么古怪来。

于是又再翻看余堂安那一叠公文,并找到了夹放信封和九天女本子,翻开……

“似乎是记录过往所有花尸案信息的,与李生提供的纸片信息基本一致?”

“余堂安记录这些信息,倒也不足为奇。”

他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也没看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为什么九天女的图会夹在这个里头?”

他又再翻了下那叠公文中,被放置于本子上下的资料,发现几乎都是与花尸案相关的东西。

“这难道跟花尸案有什么关系?”沈放摇摇头,心中隐隐有一丝担忧,“不会吧?”

“从余堂安先前的所有反应来看,他与花尸案之间,可能不光光是隐瞒不报的问题……”

“可究竟能是什么呢?”他再次拿起九天女的海报,“比如……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凶手?”

他忽然心跳加速,“对啊,如果是他,那张林凡也就有可能是他灭的口了?”

“这么一想,昨晚他在牢里对我和张林凡前一夜一起喝过酒的事情,反应似乎也稍稍有些过激?”

“所以,他是因此怀疑,我是盯上了张林凡进而盯上了他?于是他决定杀人灭口了?”

“既然他能在密室中杀人然后逃走,那在牢里杀人,也没什么稀奇了啊!”

“若真是这样,那九天女之中……有没有可能有下一个目标?”

想到这里,他便感觉自己再不能忽视这个可能性。

于是当即决定,派刑探从今夜起盯梢九天女团,并加派人手,伪装成犯人,盯紧余堂安。 第10章 例会就是用来汇报工作的 那夜,沈放安排完跟踪九天女和盯梢余堂安的刑探后,一直等到子时,也没能等到回来复命的两个监道使。

于是次日一早,于洛城府衙后堂之上。

他早早差人将李生、王安宁、吴明义三人给叫了来。

沈放皱着眉,坐在主座,“从今日开始,我们每天早上都要开例会。”

“例会?”李生脸上疲倦,他昨日很早回来复命,还协助了沈放完成了上述工作。

但疲惫也抵挡不住他求知的心情,现在人少了,他便放下面子问道,“难道,这与昨日的‘主观能动性’都是监道司内用语?你们监道司内说话,感觉就是与我们不同。”

王安宁和吴明义同时看向他,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随后各自摇了摇头。

王安宁有气无力道:“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

沈放愣了一下,心道:“额,平时在公司说话说习惯了,一时之间总不记得哪些是现代词汇……”

他摇了摇头,“不重要,总之,以后早上,我们每天都要像这样开一个会。”

王安宁旋即发出了职场上令作为中层领导的沈放愉悦又熟悉的,“啊?为何啊?”

“我需要掌握你们的工作进展,所以这个会,你们就需要向我说明,你们前一天都干了什么,以及今日的打算。”

王安宁本想喝口茶压压惊,但旋即呛到了,咳嗽一阵后,才缓过来,“少主?非要说吗!?我们向来是完成了相应的调查,再一次性汇报给上官的啊!”

沈放一看,便明白了,“这银牌监道使,昨日大概率是在划水!?”

于是点点头,“对,必须,就从你开始吧,王安宁。”

王安宁脸色涨红,假装喝茶,憋了半天,“嗯……少主,容我想一下……”

然后疯狂给一旁的吴明义使眼色。

沈放看在眼里,心中产生疑问,“这两人的关系有点奇怪啊……先前就发现了,这姓王的,似乎总是给这个吴明义使眼色,而这个吴明义,作为木牌的,又有些过分优秀了。”

只见吴明义果然看不下去了,准备开口替王安宁解围,“报少……”

“停!”沈放直接阻止了他,板起脸孔,对王安宁道,“必须你自己说。”

王安宁脸色惨白,她将茶杯放下,调整了下情绪,然后向自己递来一个清新又美丽的微笑。

两个梨涡深陷下去,令沈放心情愉悦许多。

“这女人,当真相当擅长使用自己的优势,但我现在的处境,必须尽早破案。”沈放看着她,躁动的心竟渐渐平息下来,“好在我虽不如原主,这方面经验也还算丰富,不至于轻易因美色所沦陷,这个银牌的,最好还是想办法能为我所用。”

他决定立立威,试探下对方对自己的态度,于是嘭得一声,拍响身前桌子,大声道:“怎么了?说不出来?”

王安宁因此被震了一下,旋即眼中湿润,低下头,“对不起,少主,那余堂安着实狡猾,我这里还没有什么有用的进展。”

“咦?效果比预期的还好?”沈放心中愣了一下。

王安宁随后擦了擦眼睛,抬头,楚楚可怜看向沈放,“我们监道使工作,一向都是两人一组,求少主今日将吴明义交还给属下,我们定能给出令少主满意的答复。”

吴明义适时接话,“是的,少主,王大人习惯了与我搭档,我们两人一组,才能真正发挥出王大人的实力!”

看着两人,一个着急,一个委屈……沈放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王安宁并非对我不敬,而是真的只是划水啊?”

“而且,显然这一男一女组合,一直以来真正在干活的,是这男的啊?”

“但两人又分明不是情侣关系,女的不但一有机会就向自己送秋波,对吴明义也是妥妥的强势方……”

“额,这吴明义……不会是条舔狗吧?”

沈放仔细观察吴明义的表情,见他正微微笑向王安宁点头,小声说着什么。

那内容,沈放即便听不清,也大概能猜到,必然是,“放心吧,王大人,有我在,你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他真是舔狗啊!”沈放身子微微后仰,“像王安宁这样的女的,在职场上可并不少见。”

“利用自己的颜值优势,上搞定上司,下搞定同事,所有人为她服务,她平步青云……而她们身边,往往最不缺的,就是吴明义这样的人,以为靠在工作上帮她实现她的目标,就能最终迎娶自己的女神……”

沈放微微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最后这样的女的,往往都会躺进上司的怀里……”

“等一下,我现在不就是她的上司?”

他心中一动,旋即压制下来,“想什么呢?破案优先!”

“她如何利用吴明义是他两的事,只要确保两人能为我所用就够了。”

于是点头道:“行吧,今日你就与王安宁一同调查余堂安。”

吴明义作揖,“是,少主!另外,关于昨日对张林凡的验尸报告,他是死于心脏停止跳动。”

“狱中?心脏骤停?一股子笔记味是怎么回事?”沈放感觉眼皮微微跳动。

“他的心脏之上,有一个手印,但其身体却没有伤口,仿佛被人隔空捏住了心脏一样。”吴明义做出捏的手势,“所以,张林凡死于他杀,是道法犯案,少主的推断是对的,张林凡必与花尸案有着莫大关系,他是被人灭口的。”

“隔空捏人心脏的道法……?”沈放脑中思索良久,低声道,“我们监道司里,可没有记载这样的道法啊。”

吴明义点头,“属下印象中,也从未听过这样的道法。”

“又是……新道法?”沈放困惑了,心里嘀咕,“百多年都没有新生道法的如今,一个案子中,一会是使人身体螺旋变形,一会又是隔空捏人心脏,何况还有密室和不明所以的婴儿啼哭声。”

“难不成这花尸案的凶手,还是个修道天才,这是做什么新道法的研发和实验呢?”

“这案子,越来越古怪了……”

他思索着的同时,示意吴明义坐下,并看向李生。

见他正襟危坐,满脸写满了表达欲。

这一幕沈放也熟悉,这李生现在,像极了刚踏进社会、初入职场、踌躇满志的……

过去的自己? 第11章 进取的李生 沈放向其点了点头,“李生,到你了。”

李生先是端正了下坐姿,并小声清了下嗓子,“报……报大人,属下昨日分别调查了地牢,查问了狱卒和犯人,都说没有听到什么动静,结合方才吴监道使的验尸结果,我相信,定是什么能远程令对象停止心脏跳动的杀人手段!”

“对对对,是一本黑色的小本子对吧?”沈放无奈苦笑,“不过,如果凶手真的是余堂安,就不会是远程杀人的手段。”

他于是摇头,否定道:“倒并不一定是远程的……你先继续说,关于张林凡的调查结果。”

“是,大人,我昨日去调查了张林凡租住的宅子附近,查访了附近邻居、店铺。”

“得知他根本就是一个人来得洛城学医,不过据说,他在老家确实有一妻,姓孙,属下已经向其所在州府发去公文,确认其妻所在。”

“不过属下猜测,死者大概率不是其妻子,据属下调查所知,其在洛城很可能有一个相好,但相好的身份信息,还待进一步调查。”

“死者的身份固然重要,但要关注他别的社会关系啊……”沈放纠正道,“要看他最近是否识得了什么奇怪的人,昨日我们不是说了吗?张林凡大概率与凶手存在某种关系,而那人是喜欢将尸体摆成特定样子的变态,有可能平日里为人处事就与旁人不同。”

“李生,你的调查方向中规中矩、四平八稳,但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必须得学会抓重点啊!”

“变态?抓重点?”李生对新词汇,总是额外好奇,甚至匆忙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但这根本不是重点啊!”沈放心中叹了口气。

无奈道:“变态,就是古怪、有别于常人之人,我猜测凶手对死者尸体的外观有一种执着,是他某种意向的表达。”

“甚至,有可能他若是知道了张林凡,以花尸案的名义,将尸体摆成了别的样子,或许会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也说不定……对了,我记得他是学医的,他师承何处?”

沈放问完,发现李生仍在低头狂记,于是敲响桌子。

咚、咚、咚。

李生才抬起头来,一脸“刚才说到哪了?”的表情,同时满头大汗,仿佛工作中犯了巨大的错误一般。

“真是跟初入职场的新人一模一样!之前还误以为他是心思细密奸猾之辈,我看错了啊!这根本就是笨拙啊!”沈放歪头,感到疑惑,“可这样的人,是如何导演那出逼宫戏码的?”

“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

沈放于是复述道:“我问,我记得张林凡是学医的,他师承何处来着。”

李生擦了擦汗,赶紧将本子放到一边,抱拳作揖,但想了半天道,“嗯……师承何处?师承……师承……噢,对对对,师承!”

仿佛终于弄懂了“师承”两字的意思,慌忙道:“是洛城神医,刘氏一族。”

沈放并不意外,来洛城学医的,几乎都是去刘氏一族。

刘氏传承下来的愈合秘术,不论怎样的创伤,都可以快速愈合,是以刘氏一族及其子弟,在整个大梁的医道系统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若能进刘氏,学得最粗浅的皮毛,也足以养活自己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而其族中道法最精湛者,每一代更是宫中专治创伤的专司御医,地位不低。

“又是刘氏一族……”沈放靠向椅背,看着下首三人,“今日的例会,看来并无太多有效收获,单纯对这个团队,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这王安宁人虽漂亮,也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但喜欢划水,混上银牌,也很可能是靠得长相,目前看来,大概率是个水货。”

“吴明义,或许在查案上有着比木牌强一些的实力,但却是条舔狗……王安宁的银牌中他应该占了不少功劳,被人利用还不自知,蠢笨!而且,舔狗不值得同情。”

“不过,王安宁既然是银牌,那么至少她有五品的修为,先前余堂安袭击我的时候,她也有展示相应的武力。”

“再加上吴明义强于木牌的探案智商,也就是说,这两人只能组合起来当一个人用……”

“至于李生……”他看向那个三十有余,满脸胡渣的刑探,“职场新人、笨手笨脚,空有一颗上进的心……”

“唉……还以为是一个精英小队,没想到是个草台班子。”

“如果李生能有王、吴二人的能力就好了。”

“不对,王、吴若能有李生的进取心也好啊。”

“对,得想办法提振下士气才行。”

他于是站了起来,语重心长道:“这次的案子,上头相当重视……”

并观察众人的反应,王安宁始终心不在焉,吴明义则看着她傻笑,唯独李生拼命点头。

沈放摇了摇头,道:“算了,散会吧。”

……

散会后的李生,拿着自己记事的本子,缓缓站起。

看着其中记下的最后一行:

“凶手若是知道了张林凡,以花尸案的名义,将尸体摆成了别的样子,或许会做过激的反应。”

他头一歪,不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当时究竟为什么会说到这一点?”

他想转身再确认一遍,却发现沈放已经起身离开。

“况且,这点小事都记不住,会不会显得我无能?我必须进监道司的啊!我可已经对夫人夸下海口了啊!这若是最后没能进去,以后在家中还如何立足?”

他于是边向外走,边低头飞速回忆,“记得大人是在‘抓重点’之后,说了这件事,还特意敲桌子提醒了我……”

“对对对,所以,这是今日会议的重点?”

他满头大汗,“方才一紧张,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记笔记,却没听进去大人说的话……”

他深呼吸数次,试图平静下情绪,然后开始揣摩这句话的意思,旋即突然明白了过来。

“妙啊!记得大人说过,花尸案的真凶对尸体的样子有一种‘变态’一般的执着,那么如果凶手知道了,有另一个人以花尸案的名义,将尸体摆成了别的样子,那凶手会不会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进而因此失去冷静,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

“过去花尸案凶手,呈现出一种高度的冷静和理智,所以才从不留下任何有用的蛛丝马迹。”

“可如果他因此失去了冷静,那下次犯案的时候,很可能就会做一些额外的事情!”

“对,可能性很高,如今要抓住犯人,就需要等犯人主动犯错。”

“不愧是大人啊!”

他于是在这句下方,写下了新的内容:

“将张林凡案尸体的样子,作为过去花尸案尸体的样子传播出去,看是否能影响到凶手犯案时犯下错误。”

李生自我肯定着点头,自语道:“既然领悟了大人的意思,就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感觉我离去监道司,又更近了一步。” 第12章 老吴啊,舔狗终将一无所有的啊 两个时辰后,洛城城中。

“张林凡都能死在有人把守的狱中,那九天女团中,如果真有下一个目标,就算有刑探在外面蹲守,也无济于事啊。”

从过去花尸案来看,死者大多死时是一个人在房间内。

所以沈放决定提醒九天女团的人,接下来几天,在离开洛城之前,晚上务必不要落单。

但直接跑上门提醒,尤其自己是那个皇城闻名的浪荡子,她们未必会当真,甚至可能会觉得,此人脑子或许有点小病。

所以他决定买票入场,看了演出后,以熟人的身份与团长冯妈打交道,将自己如今正在查案的事实、九天女恰好符合受害者特征以及花尸案的恐怖细节告知于她们。

若顺利吓到她们的话,还可以提出派两个刑探随时跟着。

这样,自然又合理。

只是,沈放没想到九天女团的演出,还挺受欢迎,洛城真不愧是富庶之地,往来商贾的交通要道。

这么昂贵的入场凭证,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你们听说了吗?据说那花尸案不止十五起了。”排在前面的老翁,管家模样。

他的前后,有侍女,有伙计,这入场的凭证虽然贵,但排队的,多是这样的人。

毕竟老爷、少爷的,没几个人是亲自出来买票的。

沈放自己偷偷来买,也是怕影响府衙内的士气,毕竟大家都在“努力”查案,就自己一个人来看戏,终究说不过去。

若说九天女团中可能有目标,也只会显得,像是为了贪玩而找的借口。

届时,这几日辛苦营造的人设,或许就全崩了。

“听说了,据说其实不下百起了!”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夸张道。

沈放竖起耳朵,“之前民间传的,分明也是十五起啊,最近流言的风向怎么变了?”

“你还别说,今日一早就到处在传,说前日在城西客栈里,刚死了一个。”

“张林凡案?这么快传的到处都是了?”沈放愕然,“按理说,那案子第一时间就控制了现场,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啊。”

“知道知道,这不,都在传那尸体的样子吗?我第一次知道,花尸花尸,原来长这样!”管家老翁神秘兮兮的拿出一张纸来,“今早市集上到处都是这个,也不知道是谁在传。”

其他人于是把脸凑了过去。

“噢!原来如此,原来长这样……”

“难怪叫花尸案……”

“当真吓人!”

沈放也将头凑了过去道,“让我也看一眼……”

管家老翁很熟络的将那纸片递到自己眼前展示了一眼,“我表兄在的城北程员外家,就死过一个小妾,我问过他了,一模一样。”

沈放瞳孔收缩,“这……确实一模一样。”

“你也见过?”那几人惊讶转过脸来。

沈放直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跟传闻中的一模一样。”

他连着倒退几步,与那几人拉开距离,心中骂道:“艹!谁啊!谁把张林凡案尸体的样子传出来了啊!?居然还生怕别人没见过一样,画成了图?画的还就当真一模一样!?还特意做成这样的小广告到处发!?”

他感到大概率他们之中出了个叛徒!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少主?”

是吴明义的声音,“您不是说,今日要在府衙好生整理案情的吗?”

沈放回头,果真是他,他也在队伍之中,也就是说,他也是来买票的?

“下属拼命工作,上司享受人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才怪!”

沈放摇头,“他来买票,不就意味着他也没在拼命工作,他也在享受人生?”

旋即便气不打一出来,质问道:“你……不是应该和王安宁一起在查余堂安吗?怎会跑到这个地方?”

吴明义稍稍尴尬了下,作揖,“是的,这不是午间,我便与王大人一同出来吃饭,恰好看到……”

“不对,等一下。”沈放打断,“那余府可是在城南,距离此地至少一个时辰路程……”

吴明义左右张望,一时语塞。

沈放心中咆哮,“艹尼玛,这两货,一个就知道划水,一个就知道把妹,靠不住啊!真心靠不住啊!”

“而且,女人靠舔,是舔不来的啊!这个蠢货!”

他觉得有必要给眼前的舔狗洗洗脑,让他意识到,自身强大的男人才有魅力,否则他王大人上岸先斩这条狗就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

他拍了拍吴明义肩膀,“老吴啊。”

“老……老吴!?”吴明义愕然指了指自己。

沈放点头,“你也知道我,在对付女子这件事上,颇有心得吧?”

吴明义愣了一下,旋即露出钦佩表情,“确实,少主唯独这方面的声名,尽管口味有偏好,但在整个大梁……不,或许整个天下都无人能及。”

“那好,细节不重要,愿不愿意听我教你两招。”

吴明义眼中放光,“真的!?那……那真太好不过了!”

沈放稍稍凑近,“老吴,我知道你喜欢王安宁。”

吴明义下意识后退,“少主怎知……”

“你莫管我如何知道的!”他将其拽住,心中骂道,“猪都看得出来好吗?”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对王安宁的手段,在我看来,叫做舔。”

吴明义立即脸红,“少主……舔什么的,我们并未发展到这种程度呢……我甚至连王大人的手都未……”

“我尼玛,我说的舔不是这个意思!”沈放有些生气了,“我的意思是,你若要追求一个女子,就不能处处顺着她的意!”

“不如此如何赢得芳心?”

“自古女子爱英雄,对吗?”

吴明义点头,“确实。”

“那答案呼之欲出了啊,你要成为英雄啊,吴明义,要比她强,要成为金牌监道使,甚至副司正,你要有实力,有地位,那王安宁自然便会倾心于你,明白吗?”

“是……吗?可是王大人说……”

“你不要管她说什么!女人的嘴,骗人的鬼!要相信她的行动!”

沈放就差跟他说,王安宁天天给自己送秋波了,心道:“你信我啊,老吴,舔狗舔到最后,终将一无所有的啊!努力工作往上爬才是男人的正道啊!”

吴明义想了片刻,皱起眉头,终于还是点头,“明白了,少主,我会在帮王大人成为金牌监道使的同时,自己也努力晋升的。”

然后看向前方,“但今天这入场凭证,我仍然要买,王大人已经惦记一天了。”

沈放只觉自己脑壳疼,旋即明白了过来,“没有一条舔狗值得挽救!”

并于心中怒骂,“蠢货!无可救药的蠢货!!!”

到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整个府衙,除了李生和自己,其他人的士气,大概率都是这个德行。

“但李生又过于蠢钝,完全不值得信任!这样下去,莫说一个月,再给一年也破不了案啊!”

他想了片刻,这个时候,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团建!”

“团建?”吴明义最近几日,常在沈放口中听到些闻所未闻的词汇。

沈放点点头,“你先去查案吧,我之所以在这里买票,就是因为看到你们工作辛苦了,想犒劳一下大家,明日你和王安宁,还有所有刑探都有份,结束之后,我还有好事要和大家宣布。”

吴明义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钱袋,长舒一口气,兴奋道:“真的吗!?少主真是慷慨啊!”

沈放皱眉点头,也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好在沈末平日里没什么花钱的爱好,俸禄又高……

吴明义旋即躬身作揖,头压得低低的,“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查案!”

……

是夜,狱中。

狱中早已鼾声如雷,只有余堂安怎么也睡不着觉。

他心中焦虑不已,终于还是忍不住,竭力压低声音,道:“我现在已经被严密监视了,但我还是不得不说……”

“能不能让那家伙,不要那么激动……”

“那花尸的样子对不对,有那么重要吗?”

“他可以一次杀几个,但能不能,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杀啊!?”

“他如今的状态,我……我不放心啊!”

“唉!” 第13章 夫人自重 大梁国历五百二十三年,九月十二。

九天女于洛城公开展演的首日。

酉时三刻。

斩魔坛,是洛城城中一块较大的空地,寻常时许多商贩于此处形成了一个较大的集市。

所以白天相当热闹,而到了晚上,商贩撤的七七八八,只剩些面点摊子还在。

今夜空地处,围起了数尺高的帐,里头摆了凳子、椅子,搭了台子,便是今日九天女展演之处。

沈放愁眉不展,今日早会,果然依旧没什么进展。

“王安宁和吴明义,查了一天,不过查到些不明来路的田产、私宅,和花尸案都没什么关系。”

“而昨日,将张林凡案尸体样子传出去的,竟是李生个傻子还高兴着汇报了一通,说什么必定会因此让凶手露出马脚,也不知道他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哎……”

他手扶额头,顿觉前程一片灰暗,“希望今天团建结束后,给他们画的饼,能让他们干劲稍稍足一些。”

至于大理寺那边,他已经又修书一封给萧伯打招呼去了,到时候先好吃好喝伺候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等萧伯的回信送来,大理寺的危机大概就能暂时解除了。

这两日,也想了另一个方案,就是再向沈末修书一封,将事情原委,经过润色之后,说成是王安宁发现余堂安欺上瞒下,隐瞒花尸案道法犯案的事实……

所以自己是协助王安宁接管了花尸案,并不是主使。

到时候给王安宁做做思想工作,再许以点好处,也未必不行。

反正她也有权限这么干,于程序上,合理合法……

想到这里,他便强行挤出笑容,面向身前站着的王、吴二人,“两位这两日查案辛苦了,这是你们的入场凭证。”

他将盖有特殊印戳,写有座位的小纸条,递给了王安宁。

尽管王安宁不放过一切时机,向自己送秋波,但沈放现在对这个只知道划水的女人,一秒也不想多看。

他随后来到两人身后,整个洛城一百多个刑探,此刻悉数到了。

虽然已经按吩咐都换了便服,但还是整整齐齐排着队,面色肃穆,令来往的百姓不敢靠近。

见沈放走进,他们整齐抱拳躬身,“参见大人!”

“都抬头吧,这两日都辛苦了,今日是来休息的,不要那么拘谨。”

“谢大人!”所有刑探都抬了头,脸上才挂上笑容。

这九天女,最便宜的坐席,也抵得上这些刑探半年的俸禄。

所以正常情况下,他们是决计看不起,也不会看的。

今日他们脸上如此兴奋,自然也在沈放预期之内。

“沈大人?”

沈放正想发放入场凭证,忽觉身后有人拽了拽自己的衣服,然后是女子声音,“您就是沈大人!?”

“哎呀,夫人,不可对大人无礼啊!”紧接着是李生声音。

沈放回身,果然是李生,正携着一个女子……“听言下之意,这应该是他夫人了?他给夫人买了票?这对他而言,可是大放血啊!”

女子一把将李生拽到身后,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遍自己,笑道:“快让我看看,你这两日天天念叨,大名鼎鼎的人妻刺客,到底长得什么样。”

沈放见其,虽不涂脂粉,不施粉黛,但天生丽质、样貌出众……“这李生人虽钝了些,倒当真好福气啊。”

李夫人嘴角渐渐勾了起来,后退半步,微笑道:“确实……令人垂涎啊,不过倒也不至于非睡不可。”

沈放闻言懵了一下……“这么野的吗?”

旋即想起原主在皇城那些风花雪月……“对哦,这个世界的女子似乎意外开放噢!”

李生赶紧绕到其身前,挡在沈放与他夫人之间,然后一脸惊恐慌张,“夫……夫人,您说什么呢!?您自重啊!”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意味。

李夫人一把拽起其耳朵,然后拉到一边,“闪开,我还没结束呢!”

然后又上前一步,来到沈放身前,笑着问道:“大人,听说您专门喜欢‘夫人’?”

她然后指了指自己,“您看我如何?行不行?”

沈放认真的上下打量一遍,“夫人天生丽质,即便与我认识的皇城众多夫人相比,也有独一无二的气质……”

“大人!!!”不远处李生发出打由心底里发出的恐惧咆哮,“夫人!!!”

他再次猛地窜到两人之间,“唯独这个不行啊!唯独……”

沈放拍了拍他肩膀,微笑道:“好好珍惜你的夫人。”

李生愣了一下,“当……当然。”

“蠢笨如猪!”李夫人看似骂人,语气却是撒娇,她再次将李生拽开。

沈放包括其原主,都算得上阅女不少,那李夫人看李生的眼神,情真意切,是沈放这一生求而未得的东西。

“沈大人,我替李生多谢您。”

“谢我?”

“是啊,自从遇见您之后,李生他……”她看向一旁委屈的李生,抚了抚他的背,“精神了许多,那个我很久以前认识的李生,他回来了。”

……

坐定之后,沈放才发现,李生位置坐着的是李夫人。

而李生则在场外候着,他并没有额外买票,只是将自己的,让给了他夫人。

坐席围了一圈,中间是一个舞台,舞台四周有帷幕。

而坐席,则是临时搭起的简易工事,毕竟像九天女这样类型的演出修士团体,在整个大梁都不算多,而这样会去到各地演出的,就更稀少了。

所以大梁各城,尚还没有发展出专供这类团体演出的舞台,多是临时搭的台子。

坐席也不过是些木椅子,一排排的,越往后,越垫高,最外围,则拉了高高的帐,以防止没买票的一窥究竟。

毕竟三天的演出,必要收足了金银回去,才算值当。

这场面,对沈放而言,倒不陌生,颇像是一座迷你球场,办的一次迷你演唱会。

沈放坐的是最前排,有独立的桌子,摆着茶水,而所有刑探,则几乎将最后一排给包圆了。

他端起茶杯,小酌一口。

随着乐师就位,看样子,应该快开始了。

现场渐渐安静了下来,一个打扮艳俗的女子,向乐师们点了个头,那就是冯妈,九天女团的掌柜。

轻快的乐曲于是奏了起来。

只是奏了好一会,帷幕也没有拉开。

冯妈站在一边,脸上渐渐起了狐疑,她伸手打断乐师们的演奏,并再次点头。

乐师们从头开始,现场渐渐有了些议论声。

“出岔子了?”沈放心想,“不过对于这种临时演出,倒也正常。”

结果乐曲再次奏了好一会,帷幕仍旧没有拉开。

冯妈有些急了,一边陪笑,一边来到舞台上,向帷幕内探了一脑袋。

就在那一瞬间,一声古怪的婴儿啼哭声,从舞台中间传来。 第14章 九天女 现场再次安静下来,就连乐师,也停止了奏乐。

冯妈索性钻了进去,消失在帷幕后。

沈放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不会吧?”

议论声也伴随着此起彼伏,但舞台上愣是没有任何动静,就连钻进帷幕的冯妈,也没再出来。

“呜哇啊啊啊……”

又是一声婴儿啼哭声,但这一次,声音的方向……

“身后!?”

他猛然站起,回头,动静太大,以至于打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洒了出来。

但身后,除了因古怪声音,而面露恐惧的人们,并没有其他异常。

然后,又是一声,来自东边不远处,“呜哇啊啊啊啊……”

沈放刚转头……“呜哇!”

西边……

“哇啊啊!”

耳边?

不,是此起彼伏,到处都是!

乐师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慌忙站起,离开自己的座位,将那一排排长凳弄得东倒西歪。

同时,远处,不知谁喊了一声,“花尸案啊!是花尸案啊!!!”

观众席,顷刻喧闹了起来,但却竟没有一个人敢起身。

因为那诡异的婴儿哭闹声,就在他们的头顶飘来飘去。

沈放离开自己的椅子,试图向刑探和监道使们靠近,可刚一挪步,便停了下来。

他感觉近在咫尺的面前,有什么不可见的东西在急促呼吸着。

然后,是一声充满好奇心的,“嗯?”

紧接着,是愉快的孩童笑声,“呀哈哈哈……”

“嗯?”

“嗯?”

“嗯?”

一时间,仿佛场中所有不可见的婴孩声音,都呼应着发出了相似的好奇心之声。

然后,那些声音,快速向自己飞近。

很快便将自己团团围了住。

左边、右边、前边、后边。

“哈哈哈……”

“咦……”

“嘿嘿嘿……”

“咯咯咯……”

“哇啊啊啊……”

就在自己的周身,或哭或笑的飘荡着。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看不见的婴儿给包围了。

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

他虽一步也不敢动,但却也知道,现场大约是出事了,于是趁着场面还未完全失控,他大喊一声,“所有刑探听令,控制现场!有序撤离!”

“是!大人!”远远传来刑探们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下一秒,他的身前,凭空出现了王安宁的身影,她手持匕首,戒备的站在沈放身前。

“少主,您没事吧?”

她的出现,她的声音,此刻竟让沈放觉得倍感安心和亲切。

尽管,她自己的脸上,也挂着同样的紧张、恐惧。

她眼睛快速扫视两侧,戒备道,“这些古怪的声音,莫非是什么道术?对方的目标,是少主吗?”

沈放摇了摇头,“不知……”

眼睛也跟着扫视周遭,瞥到桌面的茶水时,他的视线被勾了住。

舞台与外缘的帐之间,挂着一排排的红灯笼,照得现场通明。

而在水的倒影里头,灯笼之下……数个半透明的婴孩,正绕着自己漂浮?

沈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道:“王安宁,你回头看一眼桌上的水,从倒影里头,能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王安宁回头瞥了一眼,皱起眉头,看了半晌……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少主,我什么也没看到,有问题吗?”

沈放伸手,想揉自己的眼睛,却于倒影里头,看到自己的手,似乎碰到了其中一个婴孩。

那婴孩旋即飞离自己,并发出古怪的笑声,“嘿嘿嘿……咦啊……”

而沈放的手却停了下来,他方才,分明有触碰到什么东西的感觉。

他倒吸一口凉气,“能被触碰到?”

“不是幻觉!?”

“可为什么王安宁看不见?又为什么它们要绕着我飞!?”

惊恐间,吴明义也出现在了身前,他手持弯刀,脸上挂着惊惧与钦佩的表情,“少主,接下来……”

沈放没等他说完,指了指中间舞台方向,“快去查看一下幕后……若没猜测的话,那里头大概率有花尸案的死者,凶手可能还在!”

吴明义点头,“是!属下遵命!”

然后便要持弯刀,向舞台中间走去。

“等一下!”

吴明义回头,“还有什么吩咐,少主?”

“没什么……”沈放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心中莫名担忧,于是补充道,“小心一些,注意安全!”

吴明义露出感激,点头道:“是!少主!”

他随后躬着身子,以戒备之姿,持弯刀,小心翼翼的向舞台走去。

同一时间,由于那诡异的声音,全部被沈放吸引走了注意力。

乐师也好,现场的百姓也好,都鼓起勇气,喧闹着朝出口涌动。

沈放知道,如果这婴儿啼哭声,真的意味着现场发生了花尸案,那凶手或许就在今晚的看客之中。

但对方的道术过于诡异,其所能也暂未可知,何况,对方竟会选在众目睽睽之下作案,完全打破了他寻常的作案习惯。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李生发出去的流言,当真刺激了他……“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所以此刻,沈放绝不敢冒险,宁愿放走凶手,也必须让无辜的人尽早撤离。

至于这些绕着自己转的不可见之物,他判断这果真是某种从未被记录过的道法。

“螺旋道法之后,居然真的又出现新道法了……”

“这道法也太古怪了,召唤并操控不可见的婴儿?”

“自上古天门被封之后,没了仙人,同样也没了妖魔鬼怪……那这东西是什么!?”

“而它们现在只针对我,是因为我在调查花尸案?”

“可为什么除了哭笑,却不攻击我?”

无数的问号,源源不断从脑中冒出。

此时,吴明义已然去到帷幕外。

他朝里头探了一眼,旋即回头喊道:“少主!果真是花尸案!又有新的受害者了!”

“果然……”沈放点了点头,心道,“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帷幕里头,舞台之上,应该九天女都在啊,而且……九天女应当都未嫁人才对?”

他很想到舞台之上查看尸体,但他现在动弹不得,于是只好远远喊道:“拉开帷幕!”

“是!大人!”

吴明义说着走进帷幕内,稍顷之后,帷幕被缓缓拉开。

这一举动,让正在离开的人潮停了下来。

“赶紧撤啊!”沈放喊道,“不要看热闹!刑探们,让他们赶紧撤离!”

“是!”

但尽管如此,人们还是驻足不动。

或许是觉得花了银子,怎么得也要看到九天女才行。

帷幕被缓缓拉开,首先露出的,是先前刚进入帷幕的冯妈。

此刻正趴在帷幕后不远处,一动不动。

更里头的东西,也随之渐渐露了出来。

“啊!!!”

“杀人啦!!”

“花尸啊!”

现场开始爆发出尖叫声。

看热闹的人群,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伴随尖利的尖叫,人们失控般的朝外涌去。

一百多个刑探,再也无法维持秩序,搭在最外围的帐,全部被冲得或倒、或破。

沈放心脏剧烈跳动,睁大双眼,看着舞台的中央……

那里,九天女具在。

她们着盛装,以古怪扭曲得姿势,如一朵朵肉花一样,绽放在那。

吴明义小心翼翼靠近她们,并伸手于其中一个鼻前探了探。

旋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后高声喊道:“少主!还活着……”

“她还活着!”

这同一时刻,仿佛呼应着九尸花的亮相一般。

婴儿们得哭笑声嘎然而止。

就如从未存在过一样。 第15章 绽放的尸花 婴儿的动静消失之后,现场的观众也撤的差不多了。

只有这次演出,舞团的伙计们都还在不远处,由刑探们保护着。

沈放已经来到台上,九天女全都醒着,但丝毫无法动弹,仿佛对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掌控权。

唯独眼珠子惊恐乱转,眼角泪水不住涌出,脸上却诡异放肆的笑着,若单论这张脸,就和张林凡案一样。

她们仍拼命想说些什么,但从喉咙口吐出的,只有不成声的呻吟。

沈放呼吸急促,浑身颤抖,他分明能感受到女子们的生命力在不断逝去。

“李生!李生在吗!?”他大吼。

“在,大人!”不远处传来李生声音。

“快去请大夫,快点!!!”他声嘶力竭。

虽然听不懂女子们想说什么,但他清楚的知道,那是求生的意志。

“不用了!我就是大夫!”不知何时,台上多了个身着淡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

沈放、刑探和监道使们都看向他。

他微微点头,“我是刘氏当家,刘林业,昨日祖父寿辰看了天女的舞,念念不忘,今日于是又来看,结果遇上了这等事。”

他皱起眉头,长叹口气,“不重要了……”

然后立即蹲到其中一个女子身前,伸手在其脖子上把了一下,又把了下手腕。

半晌之后,他摇了摇头,再移动到另一个,做着同样的动作,却不发一语。

台上所有人都沉默着,直到看着他检查完所有女子。

沈放才上前,蹲到他身旁,着急问道:“大夫,怎么样?还有救吗?还能救吗?”

刘林业摇了摇头,“她们不知被下了何种道法,全身的脏器全部失去了作用……”

他说着说着,也微微颤抖起来,捏紧拳头,“大人……太残忍了,只是我不明白,本可以直接杀了她们的,为何要故意留有一息?”

沈放站了起身……“故意留有一息?”

九天女的眼睛,也看向了他。

大夫的言语,怕也传进了她们的耳朵,是以此刻,她们眼中,已经没了一丝求生的意志。

但她们的嘴里,却仍然拼命吐出气息,她们想说话。

沈放看着她们,心中愤闷难当……“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思索片刻,浑身一冷,便明白了她们想说的话,于是缓缓吐出几个字,“了却她们吧……”

但刑探们却只是看着他,脸上惊诧,无人敢上前动手。

沈放理解,刑探的职责,是抓人,不是杀人。

在这算得上太平的时代,手上沾过血的刑探,屈指可数。

正当愁闷之际,王安宁蹲到一个女子身前,冷面低声,“我来吧。”

她微微笑,带起她标志性的梨涡,轻声对眼前的女子道:“放心吧,没有痛苦,很快就会过去。”

然后冲对方点了点头,运真气于指尖,以迅捷之势,在天女的耳后位置点了一下,那天女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王安宁随后如法炮制,先后了结了天女们的性命,已被宣告了死刑的性命。

沈放向王安宁点了个头,以示感谢。

王安宁未如往常一样给自己送秋波,只作揖回应。

“大人,这个人没事。”刘林业则蹲在冯妈身前,简单把了下脉,“她只是晕了过去,大人稍等,我可以令她醒过来。”

“好。”沈放闻言,也来到他身旁蹲下。

附近的刑探、王、吴也都聚了过来。

冯妈很可能看到过什么,她此刻是花尸案的重要线索。

只见刘林业运真气于双手大拇指,并按于冯妈的两侧太阳穴位置,稍顷之后,冯妈身体便抽搐了下,然后悠悠然醒来。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困惑,望了眼眼前围观她的人。

然后想起什么,猛地坐起,呼吸急促,嘴里念道:“女儿……我的女儿们?我的女儿们!?”

她旋即起身,爬了起来,终于能真切的看到眼前台上的九朵尸花。

愣了半晌,又再次晕了过去。

沈放伸手将其扶住,缓缓放到地上,“大夫,拜托了。”

刘林业看了眼沈放,点了点头,正准备再次唤醒。

沈放伸手抓住其胳膊,“等一下,大夫,能舒缓下她的情绪吗?我怕她受不住。”

刘林业点头,“我正有此意。”

“那就好。”沈放松开手。

刘林业以看似同样的手法,再次将冯妈唤醒。

这次冯妈躺在地上,呆呆看着天,眼睛湿润,旋即呜咽着哭出声。

沈放便先回头,吩咐身后的刑探,将九天女的尸体,先带回洛城府衙,等待进一步验尸。

再对现场的伙计进行查问,看前后是否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进入帷幕。

按照现在的状况看,舞台在中央,四周都有观众,而观众也都早就入席。

所以,尽管帷幕可以进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密室。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又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密室。

那凶手,既然敢这样下手,是否意味着他有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出的能耐?

“大人……”王安宁呼唤了沈放一声,他低头,看到冯妈坐了起来,表情冷静了许多,

沈放于是蹲下,问道:“我是监道司司正沈末之子,沈放,我已正式代替知府余堂安来查办此次花尸案。”

这些话,原本就打算和她们说的,却没想到,还是迟了。

“沈……放……?”她有些愕然,“你不是皇城里那个……?”

“是我,冯妈。”

她愣愣发呆,“女儿们……”

“你当时进了幕后,就趴在了地上,有否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妈妈被强行带回了记忆,她思索片刻,嘴里喃喃,“那乐人的乐曲,奏到合适的位置,帷幕自当拉起的……但反复两次,也未拉起,我便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从未出过岔子的。”

“我便想,一定是临时拉来的伙计,是他负责拉幕的,于是我便上了台,往幕后一看,女儿们……”她眼中再次沁出泪水,“女儿们正被……”

王安宁拍了拍她背,“正被?所以你看到凶手了?”

“看到了……那人虽穿着伙计的衣服,我却不认得,并不是我们雇来那个,他到底什么时候进去的?他看到我,便将我拽了进去,之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她越想,眼睛睁得就越大,“虽说不认得,却总觉得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的……”

“不认得的伙计?”

沈放直觉,这人必是花尸案的凶手。

“可在吴明义拉幕之前,观众虽然在离席,但四周总有眼睛在盯着啊。”

“他何时离开的?”

“如何离开的?”

“吴明义进到幕后,除了九天女的尸体,可就再未看到其他人了?”

“难道……又是什么闻所未闻的道法?”

思忖间,却见冯妈忽然看向刘林业,“刘家族长?你怎么在此……”

她随后眼睛越睁越大,“等等……对,像你,那伙计像你!” 第16章 “团建”的效果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认,刘林业倒是相当冷静,“冯妈,你好好看看,我们这几日一直都有接触,那人当真像我?”

冯妈仔细盯着,同时也在回忆,好一会后,终于确认点头,“像,确实像!”

她随后呼吸急促起来,“不,不对,是你!就是你!”

“你杀了我的女儿!”

“你杀了我的女儿啊!!!”

刘林业见状,只好站起身,远离她。

但并未离去,而是在不远处席地坐了下来。

见沈放走近,他冷静道:“听大人方才介绍,大人是沈司正的儿子,传闻中那个沈放?”

沈放作揖,恭敬道:“先生,无须客气,您叫我名字即可。”

“大人倒与传闻中不太一样……”刘林业摇头,“我刘氏虽不少人入了仕,但我这个族长,却未入仕,况且就算是我父亲在宫中当御医,他的品级也不过八品,您监道司的铜牌,都比之品级高。”

“若非我族秘术不外传,又尤其在军中、宫中被重视,因此在大梁有了些虚名地位……但终究不过是医者,上不得大台面,您是监道司司正之子,还是这次案子的调查使,我不过一介草民,空有个修士品级罢了……所以,草民见了上官,该有的礼还是要守的。”

沈放坐了下来,“先生,医者或许道行修为不高,但做人的境界,却往往要高于他者,我看您方才救人之心切,不像是滥杀无辜之辈,对冯妈的指认,您有何想说的吗?”

刘林业指了指远处,那里尚有几个穿华服者等着。

“那几个是我的老友,我今日请他们陪我一同再来看九天女舞,这从刘府开始,到方才帷幕拉开,九天女变九尸花,全程我都与他们在一起,除了他们,周围其他一些看客,若大人调查一下的话,应当也能为我作证,所以我根本没有那机会去杀人。”

沈放点了点头,从直觉来看,眼前这人确实不像刚杀完人,过于冷静了。

但光靠直觉,不能查案,他于是作揖,“先生,既然有人指认……”

没等沈放说完,刘林业点头道:“明白,我可以随你们一同去府衙配合你们查案。”

沈放作揖,“多谢先生理解。”

刘林业指了指远处,“容我向老友说明情况,让他们不必再等我了。”

“不不,那几位既然是您的证人,我们自然也要查问的。”

刘林业恍然,“噢对,忘了这事了,那我便与他们解释一下情况。”

“多谢。”

“应该的。”

刘林业说完,便转身向那几人走去。

沈放目送他走到那几人处停下。

便站起身,并招呼李生,“李生。”

李生小步跑近,躬身,“在,大人请吩咐。”

沈放指了指不远处刘林业,“派两个人盯好他们,一会将他们带回府衙查问,同时再派些人对九天女团的伙计进行查问,尽量调查下今日到现场的所有客人名单,后续调查或许用得到。”

“是!大人!”

李生刚想转身离开。

沈放又将其叫住,“等一下,你夫人没事吧?”

“多谢大人挂念,已经托人送回家去了。”

“好,你安排完这些,就叫剩下人过来此处集合,我有话要说。”

李生再转过来面对沈放,低头,极为恭敬地作揖躬身,“是!属下明白!请大人稍候片刻。”

沈放叹了口气,感慨,“没想到团建变成了花尸案现场。”

“也没想到对方的目标不是一个人,而是九个人……”

“太过分了,也太残忍了……”

眼睁睁看着九个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消失,这远比过去冰冷的数字,更冲击他的良心。

他长长的深呼吸了一口气,便听下边,李生开始招呼,“所有刑探听令,到沈大人处集合!”

穿着便服的刑探们,迅速小跑至自己身前,整齐的排成了一个小方阵。

王安宁和吴明义,也低着头,默默到刑探们跟前。

所有人,整齐划一的向沈放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尽管没有人说话,但沉重的呼吸声,却震耳欲聋。

沈放来回踱步,良久不发一言。

大约半炷香的时间,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转身面对所有人,大吼一声,“八十一个!”

“花尸案的受害者,已经八十一个了!”

刑探们低下了头,仿佛这是责备他们无能的言语。

又仿佛是他们自己在责备自己,尤其是当九个舞者死在他们面前之时。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放说完,等了一会,仿佛像在等谁回答。

但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意味着,还有八十一个失去妻子的丈夫!失去母亲的孩儿!失去孩子的父母!”

“一年了!”

“他们还在等!还在等我们将凶手抓住!等我们将凶手严惩!”

“结果他们等来了什么!?”

“又特么九个死者!?”

冯妈闻言,再次呜咽起来,恸哭悲鸣,口中喃喃,“那都是我的女儿啊!我一手养大的啊!啊啊啊……!九个女儿全没了啊!全没了啊!她们刚才还好好的啊!啊……呜呜呜……”

这让现场的气氛更加压抑。

沈放咽下口水,便觉喉咙口有些微疼,鼻子也有些酸,他以略微哽咽的声音,继续喊道:“你们可否知道?凶手一日不被抓到,那明日,或许就又要有别的受害者!”

他指向刑探们,“那会是谁的夫人?”

“你的!?”

“还是你!?”

“你!?”

刑探们愣愣看着他,表情变得复杂,仿佛想象到了自己家人受害的样子,他们的眼中,露出些许恐惧。

“是,难道要终有一日,等到受害者是你家娘子的时候,你才想起来后悔?”

“后悔没将他早日捉拿归案!?”

“若不如此,难道你就能安然的眼睁睁看着更多人受害吗!?”

刑探们一个个捏紧了拳头,胸腔的起伏变得急促,他们低着的头,默默摇了起来。

……

“我知道!”沈放向前一步,跳下台子,走到刑探之间,“我知道你们不是这样的人!”

“那就证明给我看!”

“证明给洛城百姓看!”

“证明给受害者的家人们看!”

刑探们纷纷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注视沈放。

沈放伸出右手,比出七的手势,大吼一声,“七日!”

“我沈放,在此立誓!”

“七日之内!”

“我必要抓到花尸案的凶手!”

“我必要将他绳之以法!!!”

他将右手高高举起,七的手势,捏成拳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拳头之上,“你们呢!?”

“啊!!!”李生声嘶力竭大吼一声,“所有刑探听令!”

“在!!!”上百名刑探齐声咆哮。

“监道使听令!!!”沈放紧接喊道。

王安宁与吴明义同时响应,“在!!!”

“所有人听令!”沈放再次大喊。

“在!!!”现场爆发出如雷之齐声怒吼,“大人!!!”

“七日之内,必破此案!”

“是!!!大人!!!七日之内!!!必破此案!!!”

气氛到了这里,沈放觉得差不多了,他于是快速回身,走回台上。

然后转身再次面对所有人,大声道:“从今日起,我沈放,吃在府衙、睡在府衙,不抓到凶手,誓不罢休!”

“我王安宁!”

“我吴明义!”

“我李生!”

……下首之人,同一时间,回应自己的名字。

然后复述道:“不抓到凶手,誓不罢休!”

“誓不罢休!!!”

“誓不罢休!!!”

“誓不罢休!!!”

在一轮又一轮的声浪之中,沈放高举双手,示意安静。

现场旋即再次安静下来。

沈放提起一口气,刚欲开口,但又咽了下去。

他本想趁势再给大家画个饼的,这是今日团建原本的计划,许以刑探们银钱,许以李生进监道司,许以王安宁晋升……

但看着底下这些人的表情和眼神。

他知道,此刻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非但不需要……

相反,若提出来,反而伤害了他们现在的荣耀和担当。

“是的,奖励什么的,事后随时都可以给。”

他默默点头,思量道。

“今天的团建,效果远远超出预期。”

“但心里,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感觉……相反,难受的很。”

“不管我当初介入案子的初衷是什么,以及这案子的过去是什么样的……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在洛城里,花尸案的负责人,是我。”

“也就是说,从那之后,每一个新增加的死者,都有我的一份责任在……”

“更何况……”

“这一次对方如此高调,在所有人面前,一次杀九人,其中有多少,是因为李生将张林凡案子尸体的样子传播出去,并将之归到花尸案,进而刺激到了凶手……”

“以至于他要在众人面前,做这样一场演出,来向所有人宣告,真正的尸花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

他长舒一口气,也并没有要责怪李生的意思。

“这本就不是他的错,这是凶手的错……”

“但若我持续懈怠下去,我们持续懈怠下去,那接下来每一个受害者的出现,我们都有责任。”

“对,我们都有责任……”

所有人,都安静的等待沈放的指示,他知道自己此刻,是这股调查力量凝聚着的核心。

若自己泄气,那整个团队便会泄气。

“李生!让九天女团的伙计们同回府衙,今日就安排调查他们口供,看现场是否有可疑之人出现,务必查清冯妈口中出现的伙计是谁!”

“是,大人!”

“王安宁、吴明义,随我同回府衙,验尸!”

“是,少主!” 第17章 沈末老贼 九天女事件发生的同时。

洛城府衙,狱中。

“你说什么!?”余堂安突然大叫一声,然后马上压低声音,“你再说一遍!?”

这引来了狱中其他人的关注,也引来了狱卒的警告。

“老实点!”

余堂安假装无事,靠在牢中墙壁上。

但激烈起伏的胸口,出卖了他的情绪,等终于没人再注意他时,他才以几乎仅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又是那个沈放?”

“我真小瞧他了,真小瞧他了啊!”

他沉默了一会,不断摇头,难以置信道:“他既然提前安排了所有刑探便服到场,也就是说,他对老家伙的行动了如指掌!?”

“这么说来,关于张林凡案尸体样子的流言,也很可能是他传出去的了?”

“我本以为,之所以之前要将尸体弄成那样,更多的是为了掩人耳目,让世人将注意力集中在尸体的样子上。”

“没想到他那么在乎!?而且这一点,居然还被沈放给拿捏了!?”

余堂安打了个冷颤,“这沈放……究竟知道多少,究竟又是如何知道的?”

“你说巧合?不,不可能,他还刻意让刑探穿便服,显然是有备而来,就为了一网打尽!”

“要不是他对我们的手法还不太清楚,今日恐怕就要折在他手上了!”

“不是我吹嘘他!是自从他出现在张林凡案现场之后,我们的一切都被他打乱了计划!”

“你说他公开叫嚣七日必破?”

余堂安坐不住站了起来,左右踱步,“完了完了完了,我觉得他必然已经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了。”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忽然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仙童们绕着他转?”

他伸手捂住自己嘴,“这……为何?”

“难道……?”

“嗯……找机会拿《仙人经》测他一下。”

然后摇头,“不行,我还不能出去,大理寺的人快到了,应该就这两天了,我若现在暴露了,那或许大家的注意力就要从花尸案上转移了,那才是更糟糕的事情,不是吗?”

“对,姑且再观察两天进展。”

“嗯,嗯。”

“你随时向我通报外头的情况,放心,万不得已时,我会出手,杀了他。”

他又蹲了下来,似乎情绪稍稍稳定住了,“如今整个洛城,刑探也好,监道使也好,都对他马首是瞻,只要他死了,那其他人也就乱了。”

“那日在后堂,虽然有银牌的挡在他身前,但我感觉,他修为或许不高,若是伪装的话,也伪装的太好了些。”

“呼……”他长舒口气,“还差十八人,不可有任何差池,否则功亏一篑啊……”

“叮嘱他,务必不可再冲昏了头脑!”

“一把年纪了,怎还能如此感情用事!?”

……

同一时间,城中。

“沈末老贼!”远离九天女舞台的地方,一个布衣中年人,看着被刑探们簇拥的沈放,怒从心起,“沈末老贼啊!”

“居然隐藏如此之深!”他胸口起伏,大口喘气,“把放儿送来这远,原来另有所图啊!”

他是大梁大理寺卿萧正山,自收到沈放自称要修习道法的书信,他便立刻给洛城知府送了公文过来,说要下来监察花尸案。

但实际上,那是他为了方便自己离开皇城,找的由头。

没想到到了洛城第一天,就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怎么牵头调查案子的人是放儿?”初见时,他睁大眼睛,看着慷慨激昂,熟悉又陌生的侄子,不可置信,“这确实是那个放儿吧?”

他只想了片刻,就明白了这对狗比父子的用意。

他虽然明白、理解,但却不能原谅,“沈末这个老比登,等我回去,一定要找他好好打一架!”

“就算他是为了保护放儿,但是连我都瞒着!我特娘的是谁!?连我都瞒!?在我面前都要演戏!?老比登!!!沈末老狗屎!!!”

他朝地上踩了一下,然后反复辗压,仿佛他的脚底,此刻正有一坨狗屎。

那狗屎还恰好长得和沈末一样。

不过他同时,却又有些欣喜,过去十年,他最担心的人就是沈放。

不学无术、放浪形骸,脑子里只有女人,还只爱别人碗里的。

且不论自己怎么好言相劝,他就是无心修习道法,就仿佛这一切是要害他一样。

所以收到他来信,自称愿意修习道法时,萧正山当日喝得酩酊大醉,他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对于这个侄子,他原本有太多看不懂的地方。

现在,终于全部释怀了,“原来全都是装的。”

“不过……刚才对方使用的是什么道法?”他脸上马上阴云密布,“这个案子不太寻常啊,从未见过这种诡异又古怪的情形。”

“不论是那婴儿啼哭声也好,还是那尸体的模样也罢,虽然有一个银牌的在,但放儿自己没修习过道法……”

他眼珠一转,“应该没吧?这点放儿应当没有骗我,否则不会修书给我说要修习道法……”

“若他告诉我,他已经修了别的道法……”他咬牙咬的嘎吱响,“那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沈末个老比登,我要他不得好死!”

“就算修道,放儿也只准修习【先天一炁】!”

“先天一炁属于放儿,放儿属于先天一炁!”

“他特娘的,这点厉害关系,总还是知道的!”

“不过,现在这个情形,这花尸案看起来并非简单的杀人案这么简单,沈末既然让放儿来查此案,想必终于还是下决心要让他进朝堂了,这作为出手的第一案,分量比我想得可能还要大些……”

“既然如此的话,那我就不便露面了,大理寺卿露面,放儿案子首功的立场就没了。”

萧正山点了点头,“对手应该也不知道我到了洛城,敌在暗,放儿在明,放儿不利,所以有一个我在暗,对他帮助显然更大些。”

他摸了摸胸口,从皇城带来的东西还在,“修习道法的事,不急于这一天两天,容我暗中调查一下情况,看如何帮放儿更好一些……”

“沈末老贼……”萧正山嘴角扬了起来,满脸欣慰,“虽然瞒着我不对,但终究还是……”

他长舒一口气,“帮放儿铺好了路啊……”

……

……

……

PS:特别感谢202308255888的推荐票 第18章 刘氏秘术 九天女事件两个时辰后,洛城府衙。

看着眼前由骨及肉的古怪螺旋,刘林业表情愕然,面色苍白、浑身虚汗。

在洛城,虽然他也从医,但作为刘氏此代家主,他的主要职责,是传授刘氏秘法。

这种程度的血腥场面,想必他见得也不多?

他站在门口,缓了好一会,才向沈放点头致歉,“抱歉……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

沈放之前见的,是张林凡案,与眼前的比起来,算是小巫见大巫。

他点点头,以示理解。

“若从尸体来判断的话,我感觉这种螺旋变形的道法,是从其子宫为源头。”吴明义语气冷静,“越靠近子宫处,螺旋程度越密,越是向外,则越散,到了手脚和头发,则完全绽放开了。”

他指了指还未剖开的几具尸体,“我以验证道法都探过,每一具都一样,这次有九个死者,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时间也比较紧,所以尸体似乎并未完全与先前花尸案一模一样,有很多细小的差异。”

负责剖尸的仵作,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但大腿如这般螺旋缠紧腰部,手臂螺旋环绕脖子和头颅,上半身同时兼具螺旋变形,加上如月牙一般贴地向上的弧度,头完全朝天,这些大方向的细节,都完全一致。”

“仅仅手指、脚趾存在差异,老朽认为,与张林凡案不同,这次的案子,与过去七十二起,应当是一人所为。”

“张林凡?”刘林业重新走了回来,脸上颇为惊讶的样子,他是自行提出要参与验尸的。

沈放对他仍有怀疑,他试图通过验尸现场对方的表现,来做进一步观察。

既然下了七日破案的誓,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

“你认识?”沈放问道,其实并不意外,张林凡师从神医刘氏一族,而此代负责教授秘术的,又是刘林业。

他们彼此不认识,才有问题。

刘林业果然点头,“他是我丙期外姓学生之一,很有天赋的孩子,方才说张林凡案,什么意思,他有好些日没去上课了,难道他出事了?”

张林凡案当日很快就封锁了现场,消息也并未传出去,李生从昨日开始,对外传播得,也只是这起案子尸体的样子。

这是花尸案尸体外观,第一次真正被广为告知,还是个假的。

所以刘林业应该还不知道,张林凡其实已经被以嫌犯的身份下了狱,还死了。

他于是将实情一一告知了刘林业,并始终观察着他的表情。

刘林业从震惊到惋惜,看上去确实并不知情,同时也对张林凡案尸体的情况,感到疑惑,“若按大人所说,那个所谓的夫人,其四肢也呈现了一定程度的螺旋变形……”

“难道……”他开始左右踱步,思考了许就,仿佛想到些什么,“怎么会……”

空气安静了下来,停尸房内众人,全部盯着刘林业。

好一会之后,他停了下来,重新面对被剖开的尸体,伸出双手,做扭动的姿势,同时道:“有一个很奇怪的点,不知你们有否注意到。”

“什么?”沈放第一时间问道。

“凡螺旋者,就好比拧绳子,其长度……”

“会变短?”吴明义马上心领神会,“对啊!而这些死者的体型,却没有变化,这是为何?”

刘林业脸色极为难看,“所以,我有一个揣测,这是张林凡一事给我的启发,这些尸体,很可能被施以了我刘氏秘法……”

“能令创口愈合的秘术?”吴明义追问。

“对,你们可知道愈合的本质是什么?”刘林业似乎有些紧张和恐惧,便蹲了下来,手扶额头。

众人思考片刻,但一时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沈放毕竟来自现代,他脑中一动,“是快速生长?刘氏秘法的本质,是让创口进行自我修复式的快速生长,直到愈合为止?”

刘林业惊讶的回头看向他,“大人颇有悟性啊!正是如此,所以我刘氏一族的秘法,其实还有一种被禁止的使用手段,那就是让原本没有受伤的肢体、器官,进行额外的生长。”

“这不是……”一直未说话的王安宁,瞥了眼自己胸口,极小声说了句,“很好吗?”

“若是那种生长能被掌控的话,确实是好事,我刘氏一族在大梁的地位,也必然将更高,但我族祖辈已经做过诸多尝试,全部失败了。”

“您的意思是,不可控?”沈放起了鸡皮疙瘩,脑中想象出了各种因无序增长,而导致的畸形样子。

“是的,那只会造出丑陋可怖的东西……”

刘林业此话,令王安宁打了个冷颤,双臂抱胸,摇头低语,“那还是算了。”

“正因如此,我们在教授学徒之时,从不会提及秘法的真相,只有我刘姓有天赋者,需要触及到更高境界之时,才会将此禁忌告知,然而,今年,有一个外姓学生,却自己悟出了这一点。”

刘林业顿了一会,冷冷说出了沈放已经猜到的答案,“他就是张林凡,所以,我念及他的天赋,决定将他招为我刘氏赘婿,同时可确保这个秘密不会流传出去,只是没想到……”

“不过这不是重点,如果先前的人真的是他杀的,那说明,他已经对这种禁忌的用法做过尝试并成功了……”他终于缓和情绪,站了起来,“那问题是,这些螺旋又是如何造成的,既然我刘氏秘法无法掌控,那又如何让其按照这样螺旋的样子,去生长?”

他摇了摇头,“我想不明白。”

刘林业的这一番发言,基本没在为自己开脱,反而是将案子扯到自己身上。

若他是凶手,这就很不合理了。

所以沈放进一步倾向于,他不是凶手。

当然,这并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

沈放来到刘林业身旁,手摸下巴,思忖起来,“死者身上的螺旋,是由子宫向外辐射的,而其螺旋又伴随着刘氏秘术引发的生长……”

“这是否意味着,凶手向死者施展道法的位置,是子宫!?”

他想起花尸案现场一定会出现的婴儿啼哭声,便觉脊背一凉,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子宫……子宫……婴儿的啼哭声……”

“有没有可能,凶手的主要目的不是杀人?”

“而是……那些看不见飘着的,像婴儿一样的东西?”

“譬如,一颗种子从子宫内生长了出来,而那颗种子的快速生长,导致了母体由子宫开始受到牵连,一同产生了某种增长和变形?”

“所以,所有花尸案的死者同时,都还有生产过的迹象?”

但他旋即摇了摇头,“哪怕查案需要大胆假设,但这假设……”

“也实在太过离奇了……” 第19章 少主恕罪 之所以令沈放产生如此联想,除了尸体样子和仅自己所见的那些半透明婴孩以外。

“还有一点,按照犯罪心理学所学,像花尸案这样对尸体外观有着某种执着的连环杀人犯。”

“被害者身份会呈现某种高度统一,也就是说,凶手是有选择地在杀人。”

“原本一直以为,三十岁以内的人妻,是他选择对象的身份特征。”

“可这一次,九天女却没有一人是嫁人了的。”

“也就是说,凶手很可能并非根据死者的身份在挑选。”

结合方才的推测,“而是根据死者的作用……?”

他想到此处,便觉得浑身冰冷,有些反胃。

“若如此,这就意味着,花尸案并不一定是典型的连环杀人案。”

“那基本就推翻了过去所有的思考和猜测。”

他不准备就这个猜测再继续深入思考,毕竟这还只是一个无稽的联想,至少就目前为止,毫无可以佐证的线索。

他摇头,“查案不能靠想象……”

验尸结束后,现场包含九天女团的掌柜伙计们,以及刘林业其中一些朋友的询问也结束了。

刘林业至少目前,的确有着强力的不在场证明,那么帷幕后的人,很难证明是他。

加上他前后如此配合查案,沈放实在没理由继续将其扣在府衙,于是差人将其送回了刘府。

当然,他还是安排了刑探,对刘府进行了盯梢。

因为凶手很可能如刘林业所说,用到了刘氏秘术,又和他长得相像。

那么对刘氏族人,接下来将要进行系统的调查。

处理好一切,已经过了子时,他看了眼王安宁、吴明义,两人此刻面无表情。

这两人,作为监道使,和自己不同,处理过见过的案子,都不在少数,否则王安宁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已经升上了银牌。

所以这种场面,对他们来说,应当不算什么?

不过,沈放现在不关心这些,他只想尽快破案,不想再看见更多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他此时每一闭眼,就能回想起那些尚存一息的天女们,眼珠盯着自己,口中呜呜嗯嗯拼命出声的样子。

他不过是一个经历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生活在安定和谐祖国的普通人。

这一幕,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何况,原主对九天女还算了解,这九个女子的生平,可以用励志来形容。

她们基于先人将道法用于表演的思路,独创了天女之舞,融合了戏法、舞蹈和道法等等技术,她们的成名之舞九仙女下凡,可称得上美轮美奂、莫测非凡。

正凭借这些,她们在舞姬为贱的皇城,竟闯出了名堂,闯出了尊重。

而这所有,在今夜,嘎然而止。

沈放,也再无机会亲眼见证这一切。

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刑探道:“将九天女团的冯妈请到后堂,我还有些问题想问她。”

刑探作揖,躬身道:“是!”

随后退下。

沈放不发一言,便向后堂方向走去,王安宁和吴明义沉默跟在其身后。

昏暗的府衙中,只有三人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哒……

现下只有两个监道使在了,沈放想了很多,“自穿越那刻起,为了避祸,临时起意,装成监道使办案。”

“但没想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我阴差阳错竟成了花尸案的总负责人。”

“可案子远没有以为的那么简单。”

“我是否真的合适做这个负责人?”

自看到九天女被害的一幕开始,这个疑问,就始终萦绕在心头。

“或许,交给监道使,更专业一些?办案效率会不会更快?”

“毕竟……今天明明我在现场,却还是让一切都发生了。”

“不知道他们会如何想?”

“不管是张林凡案尸体样子被莫名传出去,导致刺激凶手也好,还是我因为那古怪的婴儿哭声,而不敢动弹也罢……”

“这一切,他两应当都看在眼里吧?”

“尤其王安宁都是银牌了,就算一路上来,有吴明义的协助,也至少见多识广,或许早就看出来,我根本不是带着秘密任务下来调查案子的了。”

“对啊,我甚至连道法都不会……”

他叹了口气,思量之间,已到了后堂。

他径直走到主座位置,并示意两人坐下,两人瞥了沈放一眼,脸上表情复杂,似乎也是欲语还休。

“看他们的表情,看来,果然是看出来了。”

沈放于是下了个决心,“趁冯妈没来之前,要不向两人交个底,以免两人抱着疑虑查案,反而对案子调查不利。”

“此时此刻,一切都以尽快抓住凶手为先。”

“明面上,我还是案子的负责人,毕竟刑探们以我为中心凝聚出了战斗力,但私下里,案子可以由他两主导。”

“他两之所以在监道司没有明确介入的前提下,突然出现在洛城,看情形,很可能就是为了花尸案来的,若花尸案是道法犯案,他们便可以主动介入此案,成为破案首功。”

“这样王安宁大概率就能晋升金牌。”

“结果来了一看,案子已被我介入了,所以王安宁不论如何也拿不到首功,至多在功劳簿上给她记一笔。”

“这大概才是她每日划水的原因。”

“对,必然如此,大家都当过职场人,我不是不能理解。”

“既然如此,那就承诺她,到时候破案了,首功归她,我只要能借此先回皇城就够了,毕竟以我的身份,起点就比他两高,不必要硬争个功劳。”

“好,就这么办。”他自我肯定,点了点头,抬头发现那两人刚好也看向自己。

“你两有话要说?”沈放脱口而出,但旋即感觉这个开场不够好,于是马上想将话题转向坦白,“我其实……”

没想到,二人互相点了个头,刷的一下站了起身。

“卧槽,干嘛?”沈放心中一慌,“兴师问罪?不至于吧?我好歹……”

却见二人马上跪了下来,磕头道:“请少主恕我二人前两日懈怠之罪,我二人接下来,必将权力配合查案!”

“啊?”沈放愣了一下,心中产生问号,“等一下,恕罪?”

“不会吧?他们这态度是……没看出问题来?”

他不可置信般,试探问道:“所以,你们如何看今天发生的事?”

两人趴在地上,互相看了一眼,大声道:“少主英明神武!到了方才,少主将刘林业送走,我们才明白过来,这几日的一切,竟都在少主的谋划之中!”

沈放心虚道,“是……是吗?” 第20章 少主的谋划 上 两人闻言,立即将额头紧紧贴住地面,惶恐道:“少主莫要再嘲讽我二人了!”

“额……看他们如此惶恐,不像是装的?”

既然如此,他旋即改换了主意,“目的都是破案,都是要让这两个人提升一下斗志。”

“那对付惶恐的下属,就完全是另外一套策略了。”

他控制了下心虚表情,冷静下来,声音也严厉起来,“所以你二人,是真心知道错了?”

“请少主恕罪啊!”二人齐声。

“错在哪了?”

“错在不该不用心查案。”王安宁先道,她倒对自己的问题认知非常清晰。

“错在不该怀疑少主的能力!”吴明义据实而答。

沈放心中一惊,“他果然产生过怀疑!?”

却见下面,王安宁用胳膊肘撞了下吴明义,小声道:“蠢啊你,这是能说的吗?”

吴明义微微抬头,看向她,“啊?这不能说吗?”

“废话!你这是大不敬!”

“那现在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快求恕罪吧!”

吴明义于是咚的一声,额头再次贴到地面,刚想说话。

沈放就道:“我都听到了。”

两人身形旋即一缩。

“先抬头吧。”沈放又道。

两人再次互看一眼,战战兢兢抬起头,看了眼沈放。

沈放往后一靠,板着脸,扮出不悦的表情,冷冰冰道:“这样,我本身是很看好你两的,但这两日,确实令我失望了,但我本着惜才的心情,何况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所以,我便想再给你两一个机会。”

沈放顿了一下,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这样,我想先听听,你们两是否真的理解了我的布局,说说,我这些天,都是如何谋划的?”

他心中思忖,“得先确认下,他们究竟是为何会觉得,一切都在我的谋划之中,只有知道了他们惶恐的源头,后续才更方便指挥他们做事。”

王安宁闻言,知道表现的机会来了,率先道:“是,少主。”

她直起身子,“那就由属下先说。”

沈放点头。

“少主由张林凡案查起,由张林凡案介入,应当是早就知道张林凡和刘氏一族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少主早就知道,花尸案的真凶,就在刘氏一族之中,对吗?”

沈放点头,心道:“确实,从目前的线索来看,花尸案的真凶,大概率姓刘。”

王安宁见沈放点头,标致性的微笑,再次出现在她脸上,“但问题是,张林凡在开口之前,就被人灭口了,我们缺少了一份指向刘氏一族的证词,刘氏虽然品级不高,但地位却也不低,没有明确的证据证言,我们断然不能轻易开启对刘氏的调查。”

“于是少主刻意让李生将假花尸案尸体的信息传播了出去,这一计,我们刚开始并不理解为什么,直到九天女案发生的一刻,我们才明白过来。”

她说话间语气愈发激动起来,情绪逐渐饱满,“才想起前日,少主不经意间说的话……”

她忽然看了眼吴明义,“说得什么来着?”

“若真凶知道张林凡以花尸案的名义,将尸体摆成了别的样子,或许会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也说不定……”

“对对对,我们才理解过来,对啊,过去花尸案的尸体样子,全部都一模一样,哪怕一根手指,这说明,凶手对尸体的外形,有着莫名的执着……”

王安宁说着说着,竟兀自站了起来,“少主是想借此,测试一下……不,少主是确定了,凶手会因此做出回应,他需要告诉所有人,他的作品不是那样的!”

“而少主,不但摸准了凶手的心理,甚至还推测到了时间、地点和对象。”

“是啊!嫌犯是刘氏族人,九天女是刘氏邀请来的,若要向全洛城昭告,真正的花尸案尸体是什么样的,没有比之更好的舞台了……”

“我不知道少主是以什么样诡谲的思维,能做出如此大胆的推理……”

听着王安宁的谬赞,沈放心中有些心虚,“这……”

“所以!”王安宁继续着她对沈放推理的推理,并开始左右踱步,手舞足蹈,“少主才为我们和所有刑探,花重金购买了九天女团演出的入场凭证,试图以我们的存在,吓退凶手,不要动手。”

沈放边闭眼听着,边适时点头肯定,暗叹道:“他们竟就这样串联出了一个故事来?但这里头,分明有很大的逻辑问题,他们如何说服自己的?”

他于是主动开口问道:“可凶手为什么还是动手了?”

王安宁仿佛已经受到了原谅一般,兀自坐回座位,“他释放了少主都未曾见过的诡异道法,以现场百姓作为人质,钳制了少主的行动,所以少主第一时间并无法冲上台救人或抓人,只能安排无辜百姓的撤离。”

“确实!当时婴儿的啼哭声笼罩在百姓头顶,我随后下达了撤离指令,也确实优先考虑的是百姓安危……从故事层面,说得通!”

沈放继续点头,随后问道:“那之后呢?”

问到这里,王安宁叹了口气,“我想,少主之所以独自坐在最靠近舞台的地方,便是想一旦发生什么,即可第一时间冲上去,但奈何,对方一早就注意到了少主。”

“此话怎讲?”

“我意识到危机时,第一时间冲到少主的跟前,才注意到,那些古怪的声音,当时竟是绕着少主在飘荡,少主当时问我,能否从桌上的水中看到什么……少主,是否看到了我所不能见之物?”

“是的,我看到半透明的孩童在绕着我飞。”

王、吴二人同时睁大双眼,齐声道:“果然如此!”

随后王安宁独自继续发言,“那对方的修为,显然要比我还高得多,只有少主的境界,能看清对方的道术真相?”

“我不确定我能看到那些东西,是否与我的境界有关。”

沈放想,这是事实,自己压根就没有修为,却能看到王安宁所不能见之物。

这东西是否可见,应该跟修为无关。

王安宁作揖,尊敬道:“少主谦虚了,我的隐秘道法就有类似的能力,让低于我境界的人看不见我的存在,因此,我若看不见那些东西,只能说明那些东西施术者的境界,要高于我。”

沈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心中淡定了不少,“看来他两自行将这几日的种种,串成了一条独立于事实的逻辑链……”

他看了眼两人,两人脸上钦佩的表情也不像是装的,“也就是说,我大概率就算现在对他们坦诚,他们也会以为我是在试探他们?”

“麻烦的是,如果王安宁以为我的境界高于她,之后再遇到危险的时候,她还会像先前那样第一时间冲上来保护我吗?”

“可如果承认我其实境界不高,会不会破坏了如今已经在他们心中建立起的逼格?”

沈放陷入了两难境地,于是将茶杯一放,随口问道:“还有吗?就这些了?”

“之后少主借势提振士气,又将刘林业成功的引入了案子,原本他的嫌疑最大,只是其方才表现滴水不漏……这之后就……就……”

王安宁思考了片刻,支支吾吾着没有继续往下说。

“少主,接下来的部分就由我来说吧。”一直沉默的吴明义此时忽然开口,“事实上,王大人告诉小人,她已经大约觉察到了一些少主之后的计划,所以想同少主确认一下,我们的猜测是否正确?”

沈放身体控制不住前倾,语气也稍稍昂扬起来,“哦?说来听听……我是怎么想的?”

……

王安宁见沈放将注意力放到了吴明义身上,长舒一口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对啊,我们才到,都没来得及沏新茶,这还是早上例会时的茶啊!”

“许是这些天太忙了,府衙的下人还没来得及收拾?”

“算了……”她放下茶杯,低头看着自己,思绪万千……

“等等,我怎么坐下来了?”

“刚才说得有些兴起,不知不觉站了起来,不知不觉就坐下了?”

她悄悄斜眼,瞄了沈放一眼,“少主没在看我,我要不悄悄跪回去?”

“不然等会他意识到了,会不会觉得我无礼?”

“可我现在跪回去,会不会反而因此被他发现?”

“要不,就这样蒙混过去?”

她闭眼皱眉,微微摇头,“不行,少主英明神武、洞察秋毫,怎么可能蒙混的过去?”

她感觉到自己脸颊开始热了起来,“怎么办啊!我个蠢货,怎么就坐上来了啊!?”

“话说回来,今天的少主,真帅啊……”

她渐渐勾起了嘴角,露出了梨涡。 第21章 少主的谋划 下 吴明义跪在地上,挺直身子,抱拳道:“是,少主!”

沈放伸手,“起来吧,坐着说。”

“多谢少主!”

吴明义起身,坐到王安宁身旁的座位,王安宁松了口气的样子,使他脸上露出欣喜。

但他很快调整表情,严肃道:“方才王大人其实也提到了,尽管我们现在能将注意力聚焦在刘氏,但刘氏毕竟是名门,不论在军中还是朝中,甚至各大家族中,都有刘氏门人的身影。”

“即便是司正亲临,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也不能无端介入对刘氏的调查。”

“何况今日,刘林业的表现,堪称滴水不漏……当时,属下其实是有些担忧的。”

沈放点头,心道:“吴明义所言,基本也是自己当下担心的点,虽然我们知道刘氏有问题,但却不能轻易动刘氏……”

吴明义抬头,看向沈放,脸上露出倾佩,“直到……我想起少主,是在刘林业滴水不漏的表现之前,提出了‘七日破案’之誓,这于少主行事低调、只在有把握的时候出击的作风显然不符。”

“行事低调?只在有把握的时候出击?”沈放愣了一下,“我?”

吴明义继续道:“于是我便思索了下,心想,少主当时既然成竹在胸,那就说明刘林业不论是何表现,都不会影响少主破案的进程。”

“所以,在送走刘林业这个重要线索的那一刻,我想明白了!少主的‘七日破案’,不但是成竹在胸的表现,更是敲打刘林业的表现啊!”

“哦?”吴明义的说法,确实令沈放心中一动,“有点儿意思……我的意图,居然被你察觉到了。”

吴明义点了点头,“多谢少主夸奖,我试着还原一遍少主的推演,看说得对不对?”

沈放假装淡定,实则着急,“好。”

“好的,那恕属下冒昧了。少主是掐中了刘林业做为刘氏家主的心结了,那刘氏虽说是大梁名门,有刘氏愈合秘术帮他们在大梁立足,但愈合秘术毕竟只是医道,修医道者,境界、品级便颇受限制,所以刘氏有地位,地位却又不够卓然,这样的氏族,势必很爱惜自己的羽毛。”

吴明义提出的点,令沈放顿时茅塞顿开,想到了许多可能性和方向,于是不自觉夸出了口,“有道理啊!”

但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马上改口,“不是,我是说,你说的与我想的一样,正因为他刘林业爱惜刘氏的羽毛,所以在现在所有疑点指向刘氏的当下,他会竭尽所能地配合我们查案,越早撇清关系、声明立场,就越能保住刘氏一族。”

“正是如此,这也是他深夜随我们来府衙验尸的原因,但验尸的结果,以及张林凡的存在,都出乎他的意料,将案子与刘氏绑的更深了。”

“而我以‘七日破案’点了他一下,更会加重他的焦虑,他会以为我们手中已经掌握了其他的线索和证据。”

吴明义有些颤抖,似乎欣喜自己跟上了沈放的思维,激动坐正,“所以少主无所谓一般将他送回了刘府,是因为少主已经算准了,最迟明日午前,他刘林业就会回到洛城府衙来,告诉我们,他刘府上上下下全部将配合我们查案,他刘府的大门,将为我们敞开……”

“啊?真的吗?”王安宁语气有些惊讶。

吴明义旋即为她找补道:“当然,这都是王大人推演过的,您忘了吗?”

“哦……对对对!”王安宁点头道。

沈放整个人松弛了下来,吴明义的推演,逻辑上是通的,确实有这个可能,但他言之凿凿明日午前,对方就会再次登门……

“少主?我推演的……不是,王大人推演的对吗?”吴明义确认道。

“嗯……除了时间上以外,其他都与我想得差不多。”沈放后仰,“还有吗?”

吴明义摇了摇头,“至于之后,如何从刘府查出东西,我不知道少主是否已经有所计划。”

尽管沈放心中此刻空无一物,但他还是微笑道:“我当然已经有想法了。”

吴明义眼睛一亮,“果然!不愧是少主!求少主赐教!”

沈放伸出手指,摆了摆,“我希望你们今晚想一想,明天例会的时候再说一说,若什么都靠我教你们,你们又如何才能进步?”

“骗取下属的想法,这是大厂老混子的基本素养。”沈放微微一笑,“这个吴明义果然不错,是个人才。”

只见吴明义若有所思,想了半晌,缓缓点头,如自语一般,“确实如此……确实,这一日我感觉自己成长了许多,进步了许多,尽管都是从少主身上学得的,但当我自己琢磨出一切的时候,那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这就是进步的感觉吗?”

“不,这些全部是你自己的功劳。”沈放心中吐槽。

正当这时,远远听到李生一句喊:“大人!九天女团冯妈带到!”

稍顷之后,他带着冯妈来到后堂前,只见冯妈神色憔悴,脸上泪痕明显。

沈放于是指了指一旁,“快扶她先坐下。”

李生躬身,随后将冯妈扶到一边椅子上,便随后退去。

“冯妈,抱歉这么晚了,还要向你询问。”沈放语气柔和下来,传闻九天女是她一手养大的,此刻想必必不好过。

冯妈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点了点头,哀声道:“多谢大人挂念,大人们如此深夜还在为女儿们奔波,奴家已经感激不尽。”

沈放此刻,最为想弄清楚的答案,九天女明明并未嫁人,但为何会被花尸案凶手杀害?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自己还不知道的信息,而这信息,很可能对破案而言,至关重要。

“但问题是,王、吴二人,此刻定然觉得,我是在知道原因的情况下,才能提前在演出现场做了部署。”

“所以我若现在表现的完全不明白九天女为何被选为目标,会不会破坏了我在他们心中的逼格?进而导致在他们心中种下什么怀疑的种子?”

沈放忽然有种被人设绑架了的感觉……

但如今,为了破案,“一切尽在掌握的监道司高手”这个角色,自己不得不继续演下去。

见自己陷入思考,冯妈主动道:“大人……无需顾忌奴家,请尽管开口问吧,我也想快点找到凶手……”

沈放只好抬头,看向冯妈,“该如何假装知道的情况下,套出有用的信息呢……”

他想了片刻,决定先诈一手试试,说不定就诈出些事来。

于是问道:“若你真这么想,这么重要的事情,难道还要我问出来?”

王、吴二人闻言,脸上露出了疑惑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