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我入梦》 第1章 命运的齿轮 一台庞大而精密的仪器。

当它的开关被打开之后,就会由一个个小小的齿轮开始,逐渐带动整台仪器。

然而那个最开始的齿轮却被藏在了仪器的内部,无法直接从外部看见。

只有当整台仪器开始发出阵阵轰鸣的巨响,开始生产之后,人们才会由果索因地察觉到那颗小小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

人的一生也是如此。

只有历尽千帆之后,回头望去,才会发觉自己的人生轨迹原来是在那么一个不起眼的抉择中发生偏转的,才会醒悟原来那件小小的事最后竟然导致自己走向了另一个之前没有设想过的方向。

有点像临终感想?

可能有一点吧。

陆沉放松了自己的身形,在一片虚空中漫无目的的飘着。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或者说“年”这个单位已经不适用于现在的陆沉了。

但他的生命还远远不会终结。

属于他的那台叫做“命运”的机器还在复杂而精密地运转着。

他只是有些倦了。

他将双手垫在后脑勺下,似乎这样可以让他飘得更舒服一些。

他的思绪不由得回溯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回到了那个已经泯灭的世界,那个已经随风消逝的时空。

那个时候,陆沉还很年轻。

那个时候,陆沉还没有意识到,他会是那个世界毁灭时的千千万万见证者中的一个;他更不会想到,他——陆沉,会是那唯一的幸存者。

那个时候,陆沉觉得,一切都才刚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

那天,陆沉刚参加完散学典礼。

同学们都很开心。

高考成绩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出来。

孩子们满心欢喜的觉得,自己美好而自由的人生即将开始;因而,离开这座“监禁”了他们三年时间的学校也就顺带着成为了一件很令人开心的事。

他们的老师似乎也很开心,但他们的眼神中又比这些孩子们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孩子们不知道,他们将来的人生会有怎么样的不顺人意——这些本就是超出他们理解的事。

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七八,但没有哪个孩子觉得自己会被归到那百分之七八十的“大多数”中——他们天真而固执地认为,自己一定是天选之人,一切都会那样顺风顺水。

陆沉当时也没有想那么多。

他只是觉得,可能要很久很久之后,自己才会再一次回到这座建在海边山上的学校了。

有来,就有走。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岁月给人留下的,只有记忆。

但是这仅剩的一点点记忆还会被人自己的意识一次又一次的修饰:好比在一幅原本就已是不错的作品上涂涂改改,将它改得面目全非,却心安理得的认为这样比原来顺眼一些。

人们这么做,不外乎是掩盖自己的愚蠢,逃避自己的失败,保护自己的脆弱。

陆沉的班上解散的时间比较晚。

那个戴着眼镜还有些矮小的中年男人话一如既往地多,放学也一如既往的迟。

原本被车辆堵塞了的盘山公路已经变得通畅。

陆沉觉得,这下山的路似乎有些不一样。

来学校的路上,他会提前很早看见那座屹立于半山腰的学校,看见那半弧形的教学楼,以及那个正对着海岸线的硕大白色广场。

可这最后一次离别,那他曾经生活了三年的学校却在短短一段山路之后隐没在了层层山峦和厚重的雾气之后。

是同样不愿直面离别才躲起来?

还是残忍地拒绝最后一瞥?

没有人知道。

陆沉在车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并不太想与开着车的父亲说话。

这个男人在他生命里扮演的角色似乎不太重要。

他的使命是给陆沉提供一个安稳的物质环境,让他不必为衣食而烦恼,不必为住行而忧愁;至于陆沉精神上有多少困扰,又有多少矛盾与纠结,他不问,陆沉也不说:他们似乎很有默契。

陆沉那个迷蒙的梦境已经开始清晰。

他的梦中,似乎正在经历什么巨大的灾难:大地龟裂,那缝隙之下是无尽的深邃黑暗。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只庞大的生物正静悄悄的站立在那里。它的身上,一条条如同透明血管一样的东西里,炽热的岩浆正在流淌。它的眼睛也正盯着陆沉。眼神中似是有些震惊,同时又有些不解。

那个巨大生物的身体是赤红与土黄的结合。它的脑袋有一点像狗,又有一点像熊。它两只极富力量感的硕大爪子正垂在身侧。

一阵低沉的吼叫自它的喉咙里发出。

不知为何,陆沉听懂了它的话。

它说:

“我们会再见面的。”

陆沉还没来得及深思这句话的含义,就被一阵失重感从梦里揪了出来。

“我们到了。”

驾驶座位上的男人说道。

梦境中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陆沉很清楚这一点。

陆沉平时其实并不怎么做梦,但是只要做了梦,他就会在醒来之后依然清醒的记得梦的内容。

几乎是肌肉记忆一般,陆沉推开车门,将脚踩在了地面上。

陆沉记得这个广场。

这是市民中心前的巨大广场。

只是记忆中,这里似乎从未有过这么多人。

人们围成了一个大圈。

虽然陆沉身高不矮,却仍然无法从人群头顶上看见被围在中间的是什么东西。

这时,一段记忆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是刚刚来到这个广场才知道了这些信息?还是这些信息本就存在于陆沉的脑海之中只是身处此境才被回想起来?

陆沉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是觉醒御兽天赋的日子,整个深海市今年刚年满十八岁的少年们都会汇聚到各个指定地点,觉醒御兽天赋。

有的人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从事一些与战斗相关的行业;有的人则会被归到后勤相关的部门;还有的人,会继续他们平凡的生活,一如既往。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今天的觉醒,就像是一场梦,在醒来之后并不会对他们原本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

在做了梦之后,人们第二天醒来时会觉得很困——这是大脑缺少足够的休息导致的。

而在这次觉醒之后,同样会有很多人在明天早上觉得困倦,甚至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这是因为他们在今天的经历中不由地加上了一种叫“如果”的东西导致的。

这种叫“如果”的东西与真正的梦相比起来有些不同:后者会被很自然地遗忘,并不会造成多么深远的影响;而前者则不同,在每一次遭遇不顺之后,人们都会将以前的一个个“如果”重新提取,并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在最后又加上一个“如果”。

将心中的种种杂念全部按捺了下去,陆沉继续向人群走去。

他将手探入裤子口袋,那里有一张硬质的卡片。

“原本应该是用了最后一次的饭卡吧,”陆沉心想,“但是现在已经变成了类似身份证一样的东西了。”

待会儿,陆沉就要用这张卡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并让那些工作人员将自己觉醒的御兽能力通过这张卡记录到一个庞大的系统中了。

看热闹的人们和陪同的家属围成了一个圆圈,那些真正要参与觉醒的少年少女们却只是排成了一队,从圆圈的一边穿到了另一边。

“像一个?(空集),”陆沉喃喃自语到。

在他的记忆里,这些东西似乎并不存在于这个梦境中的世界。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世界的老师们仍然是他所熟悉的那些人: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短发女老师,一个在上课之前习惯性朝着扩音器吹一口气的眼镜男,一个讲课非常催眠的油腻中年男人......

但是他们所讲述的东西却是完全不同的。

他们只会说明世界上有多少种魔兽,又有多少种魔兽可以被人类契约变成契约御兽,每一种御兽有些什么能力,每一种御兽天赋又有什么就业方向等等。

就好像是一个异化后的未来世界:人们只需要知道如何操控御兽,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交给御兽去做。

带着上一个世界记忆的陆沉下意识地就将御兽与人工智能做了一个比较,却惊讶的发现两者的区别好像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大。

好像连带着这个世界也是。

陆沉不得不感慨这个梦境构筑的巧妙,更是在心中狠狠地佩服了自己一顿:这才多久的功夫,就能想象出如此宏大却又合乎情理的“异世界”。

“浑然天成!”陆沉不由地感慨到。

他本来还想拽两句酸文却在一时之间想起一个合适的成语亦或是典故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队伍的末尾。

将身份卡递给那个穿着保安服的男人,男人将那张带着些金属光泽的卡片在一旁张着嘴的金属小乌龟。

这是【慧眼龟】,人为制造的机械御兽,战斗力忽略不计,却可以连接到不知道在哪里的【天眼】,用来识别人的身份。

这种低级机械御兽有一个巨大的缺点——反应极慢。

小乌龟过了很久才冒出了一句带着些金属质感的“你——过——关——”。

“想必这就是这条队伍越排越长的原因了。”

陆沉心中暗笑,又检查了交回他手中的金属卡片。

“嗯,幸好机械生物没有口水。”

那检查身份的保安在陆沉走过他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加油”,这倒是让陆沉有些意外。

一方面有感于这个保安大叔一天不知道要检查多少个考生的身份,却在每个人走过时都耐着心送上一句祝福;另一方面却又在压制着笑意——尽管大叔是出于好心,但是“天赋”的好坏又怎会和加不加油有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终于轮到了陆沉。

陆沉眼看着一只硕大的蜜蜂将尖刺扎进了他的手掌。

【验血蜂】,原本多用于医疗领域的御兽,可能应为人手不够被抽调到了觉醒的场合吧。

连接着【验血蜂】的屏幕上缓缓亮起了四个字:

唤我入梦。

就在这一刻,命运的第一颗齿轮开始了转动。 第2章 狮子岭 看了看屏幕上的四个大字,又在一只类似于平板电脑但是长着两支小翅膀的【图鉴】上搜寻了一番,那个戴着眼镜的女工作人员才确定:这是一个没有出现过的天赋。

世界上理论存在着无数多种御兽天赋,就好比只要父母愿意就能在厚厚的辞典里为孩子拼凑出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但是实际上,每个人大概都认识一个叫做刘洋的人,却又有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机会结识一位名字多达好几十个笔画的人。

发现了一个没被记录过的御兽天赋,其令人震惊的程度完全不下于输入了一个让大数据摸不着头脑的文字。

那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女人并不能知道这个御兽天赋代表着什么,她唯一知道的是,这件事值得她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苦一苦后面摆着长队等待的少年们,将这件事层层上报上去,一直到近乎全知全能的【天眼】那里。

【天眼】是一切机械御兽的祖源。在人类可以自主创造出机械生命之前就已经存在了。甚至没有人知道祂存在了多久,那种全知全能的状态又已经持续了多久。

人们唯一知道的是,没有人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能超过祂。

【天眼】是一种类似于神的存在,而每个人却又好像都已经习惯了【天眼】的无处不在。

陆沉的思绪似乎同样不受时间的限制,这反而让他在漫长的等待时间中很好的保持了耐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出现了另一个工作人员,带着陆沉离开了嘈杂的广场,去到了另一个方向。

只走了几步,可陆沉却无法再感受到人群的窃窃私语,他同样无法感知到那些或是羡慕,或是带着些其他什么情感的火热目光——似乎这几步之遥便是另一个世界了。

这个人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理的是个很利落的寸头,显得整个人极干练。

男人并未隐瞒什么,而是将陆沉觉醒了一个未知御兽天赋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又在脑海中挖掘出了一段相关记忆之后,陆沉也对这未知的天赋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简单来说,未知的东西,就带有极大的不确定成分。

正常的事物可以简单地看成正态分布,大多数的结果都分布在那个期望——也就是平均值——的附近,与期望的差距越大,发生的概率就越小。

而这些未知,则是恰好相反——最好和最差占据着绝大部分的概率,平庸反而成为了一种奢望。

男人接着说道:“未来几天可能会有很多人来拉拢你——他们也只是抱着试一试、赌一把的想法,未必肯真的付出什么代价。”

“不管他们送了些什么,你只管收了就好。”

“毕竟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们的失职——她还只是个新手,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没能保护好你的隐私。”

“晚一点会有人给你送去一份小小的补偿的。”

陆沉点了点头,换位思考,若是他手握大笔资源,可能也会忍不住在这样无关痛痒的地方小小的支出一笔吧——赌中了自然就证明了自己独到的眼光。

再说了,难道真的有人打算靠着这几个刚刚觉醒的少年给自己的事业带来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这种长线的投资最重要的就是广撒网——哪怕是最顶级的投资大师,刨去靠着运气成分的那几起最成功的案例,他也不过尔尔。

真正促使他们递出善意的橄榄枝的,不是这一笔可有可无的投资能够给他们带来什么,而是这一点东西即便是失去了,他们也没有多大的损失。

回到原先下车的地方,陆沉却没有再上车——他的父亲又有事情要去处理,他得自己走回去。

万幸,这里离他的住所并不是太远。

看着远去的那辆越野车,又是一些别样的情感在陆沉心中酝酿。

陆沉很想指责父亲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陆沉的确恼怒于父亲在他成长过程中的缺席,但他也知道,那个男人已经尽力做到了他所能达到的最好。

每次与他相处时,陆沉心中都会带上一丝愠怒——这是很没来由的——陆沉自己也承认。

平心而论,陆沉并不认为在那个境况下他能够做得更好。

能够从那片荒芜的起起伏伏的丘陵中脱身,离开那光秃秃的山岭,离开那与沙土一个颜色的昏沉天空,离开门前那几棵不怎么结果的李子树,离开那一汪带着彩色油光的死水一般的小池塘——这就是他的本事。

陆沉能够在这座城市有一个栖身之所,能够不用为保暖发愁,过着优渥的生活,大言不惭地去追求那些“精神”、“灵魂”一类的东西,也是他的功劳。

但是陆沉仍然没有能力坦然地面对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在作祟,他还没有搞清楚。

沿着那条城市的主干道,走上三个公交站,便来到了陆沉的家。

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建筑是一栋栋六七层楼高的小楼,楼道没有装上先进的声控灯,也没有电梯。

它很落后,但好像又有点先进。

至少很多新建的小区都没有留出这样足够栽种一排排观赏棕榈树的绿地,没有足够的空间作为老头老太太们下棋打牌的树荫地,也搞不出两个全场的露天篮球场。

陆沉的家在这个小区的大门口不远。

沿着单行道绕上几圈,就能够来到小区的另一头,那里有一座刷着黑漆的大铁门。

大门的一边是一所小学。

陆沉便在那里度过了最懵懂的六年学生生活。

很不幸,从小学的大门口左拐几步就是一个建在十字路口边上垃圾站。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陆沉出了校门右转。

铁门的另一侧,是一个小小的森林公园——或许可以这么称呼吧。绕着这座不高的小山包走上一圈都需要二三十分钟,树林里也有水泥铺的路面、石头砌的围栏。

然而,要是循着一条由多少代小孩子们踩出来的一条陡峭的土路,从那在榕树根上开凿的阶梯上循阶而上,再抓着专门留下的作为扶手的根茎,身手敏捷的孩子们只要几分钟便可以登顶,爬到山顶的小凉亭中。

隔着一层稀疏的观赏竹,仍然可以在这个小凉亭中看见从树叶子的孔洞中放映着的一辆接一辆车子驶过的画面。

像万华镜。

透过这一个个细碎的孔洞,可以窥见山下的车水马龙。

似乎倾斜的山体将这座城市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一边的孩子们只管无忧无虑;另一边的大人们接着步履匆匆。

在这座小山包的半山腰上,还专门开辟出了一个平台,安装了一些健身设施什么的——还有几个滑滑梯。

但是这些急于证明自己不是小孩的小孩们,岂会流连在小小的滑滑梯周围?

他们漫山遍野的跑着;沿着步行道跑不痛快,那便翻过围栏,走到野地里——踩在不知道堆积了多久的枯叶上,感受生命凋谢到归于尘土的沉重——或是沿着从来没见过水的排水渠在那一个个六七十度的陡坡上爬上滑下。

孩子们原本并不痴迷于这座小山包,对他们来说,学校操场边上的设施远比这一颗颗陈旧的老树来的亲切。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人流传,说这座小山包原先是墓园,晚上还闹鬼。

于是在山上跑来跑去的队伍就越来越壮大了。

孩子们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胆量大,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人了,所以呢“小孩子别去”的地方就是他们奔赴的方向。

他们也没搞清楚那座小山包上有什么好玩的——但是只要去了,孩子们自己会找到玩耍的方法,这与他们所处的环境并无关系。

或许在玩耍的时候,并没有几个人会记起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日头沉到山的那边之后,他们才会在回家的路途中想起那是一个在大人口中充满忌讳和不详的地方,然后一边后怕,一边感慨自己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然后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山包,就在家长们的抱怨中和孩子们的以讹传讹里,成了孩子们的课后游乐场,顺带着那个原本供老人们使用的健身场地也成了周围几个社区最大的未归小学生集散中心。

陆沉也是从那个年龄走过来的,自然也经历过那个年月。

他也曾那般迫切地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却不知正是这种心理反映出了他当时的不成熟。但当他打心底里不再关心别人——尤其是同龄的孩子们——是否将他看做一个“大人”的时候,他却没有意识到,他在那个时候已经成了他曾经极其向往的“大人”。

陆沉不知道,到底是父亲每次离家前都要重复的那句“听你妈妈的话”有着长达半年的效力,让他在半年才见一次父亲的岁月里心智迅速成熟,还是周围的一个个叔叔伯伯、爷爷奶奶对于他“不够开朗”的评价让他学会了掩饰自己,但是总之,他的童年可能比较短暂,短到他其实也没有留下多少记忆。

嗯,也有可能是怪这个小区中茫茫多的老人们,他们的亲切、热情,使得他们身上并不厚重的暮气传到了陆沉身上,使得这个年纪不到他们四分之一的少年看上去比他们还要心事重重。

陆沉唯一知道并且确定的是,他喜欢这样平静祥和的生活。

他喜欢这里。

这个被叫做狮子岭的地方。 第3章 纯(一) 很不巧,从大门口进去之后,陆沉却发现环卫工人正在修理路两边的观赏树,人行道已经被隔离带封住了,他只能绕路。

兜了一大圈,沿着两栋楼之间的小路,经过一个曾经十分熟悉的小卖部,只是那个店的老板已经换了很多个;即便没有换大概也不认识陆沉吧——他其实从来没有过零花钱。

不知道是哪次虚假的客气让他失去了向别人提出要求的勇气,也不知道他花了多久的时间才让自己认识到这一点。

再走两步,就来到了一个被四座居民楼围在中间的的一个大花坛。

花坛最中间是一棵很大很大的榕树。它粗壮的根将石头搭成的花坛撑裂,又将根扎向更深处的地底。

绕着花坛转过一个九十度的角,就来到了一大片树荫地,一大群老头老太太们正一桌一桌的围坐着,有人下棋,有人打牌,有人只是单纯的聊天。

喧闹的人群愣是将树荫的凉爽驱散了几分。

那一片地上也有不少的御兽。

比如只有三条腿却能稳稳托住老人们并可以在行走时充当拐杖的【凳子首】;比如能将热水变成不同口味、不同品种茶叶的【茶杯兽】;再比如不允许老头们悔棋的【象棋兽】。

这些小家伙们大多没有什么战斗能力,但他们又都的的确确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一些原本不常见的东西被赋予了生命——这时候陆沉才猛然醒悟自己现在正身处一个御兽世界——这里是他的梦境。

母亲早已在家做好饭了。

母子二人并未在饭桌上多说什么。

这也是这个家一贯的风格。

至少在陆沉看来,他更倾向于通过那个小小的屏幕来使得自己在面对父母时有更多的思考时间,从“可以不回消息”这一项上找寻到一点点可笑的主动与平等。

陆沉并不是对母亲有什么怨念——至少不像对父亲一样能够明确的说出来为什么。他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便没有了分享的欲望。

可能是带着炫耀的语气向母亲讲述“冒险经历”却被批评的时候吧?也可能是在小了他整整十二岁的妹妹出生之后吧?

但不管怎么样,陆沉已经习惯了回到家便关上房门,拉上窗帘。

可能再过一会儿妹妹就要从补习班下课了。

陆沉打心眼里觉得他的妹妹比他要幸运:在她出生的时候,这个家的日子就已经好过很多了;在她出生之前的几个月,父亲就放弃了更好的待遇选择回到深海市;她的母亲已经成了全职母亲。

她会因为父亲出差几天没有见到爸爸而哭闹;她在吃饭的时候专门享有一份不加辣的饭菜;她可以扯着嗓子用夸张的语气讲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根本不好笑的笑话。

陆沉则是习惯于沉默。

在孤独中沉默。在不得不习惯中沉默。在权衡再三是否要开口后选择沉默。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

万幸,他即将成为一个外人。

再过几个月,他们这一届中所有有意向向战斗驭御兽师发展的人都会参加一次统一的测试。在测试之后,他们就会根据成绩去到不同的地方。

去到一个冬天会下雪的地方。

这是陆沉人生的第三个理想。

没有过多久,就在陆沉正凭借笔记来唤起御兽相关知识的时候,门铃响起来了。

妹妹回来了?

不是吧。

几分钟前没有开门关门的声音,所以母亲应该是还在家的。她不会让妹妹自己回来的。她也没有长到足够够到门铃按键的身高。

又过了一小会儿,母亲便在门外叫起了陆沉的名字。

陆沉扭开门锁,走到客厅,正看见了下午见过的那个眼镜寸头男人。

他拿着一个盒子。

陆沉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明白了过来。

这个盒子里装着的大概就是那份补偿了吧。

“嗯。谢谢。”

“应该的。”男人见到陆沉接过了盒子,便也转身离去。

陆沉也并不打算在母亲面前拆开盒子。

母亲仍在追问男人的身份以及盒子里装的东西是什么。

陆沉用几个嗯应付了一下之后便又回到了房间。

母亲似乎很关心他。

所有与陆沉相关的事她都要不停地追问。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陆沉从未在她追问时产生哪怕一丝一毫想要回答的冲动和想法。

回到房间,关上门,又看了一眼门缝,确认的确锁好了门,陆沉才坐在书桌前,拿起剪刀拆开了盒子。

包装有三层,用的都是很考究的纸板,垫着很细密的泡沫。

包装里面,是一颗水球。

天蓝色的液体被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

陆沉知道,这不是网上卖的那种几块钱上百个的劣质气球充水后的产物。

这是一颗御兽蛋。

准确来说,这是一颗【水元素精灵】的蛋。

盒子里还有一份详细的说明。

但这玩意其实是没有存在的必要的。

【元素精灵】一族,是非常常见的一类御兽,其中的很多种类都有用作战斗以外的用途。

比如土元素精灵被土木老哥带着一起打灰;水元素精灵用于提取纯净水;火元素精灵在冶炼厂发光发热之类的。

可以说,只要陆沉打算成为一名御兽师,这颗水元素精灵蛋所即将孵化出的水元素精灵都将是他第一只御兽的不二选择。

人类,通过精神力与御兽签订契约。

人类通过自己的努力加快御兽成长的速度,御兽也会听从人类的指令做一些他们所擅长的工作。

人类精神强度的提升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靠御兽实力的提升来取得的。

而随着人类精神力的提升,他们也可以与更多的御兽签订契约。

一个人最多可以与十只御兽签订契约,但明面上的强者们大多也只拥有六七只御兽。

不管怎么说,这只水元素精灵都是一份超出陆沉意料的大礼。而且看这架势,小家伙就快要降生在这个世界了。

先按着曾经学过的签订契约的方式与小家伙签订了一个契约,再将盒子里的一个试管拆开,将里面透明的液体浇到水元素精灵蛋上,没过多久小家伙就破壳而出了——或许用“壳”来形容那层软质的透明的膜并不恰当,但在水元素精灵从里面出来之后那层膜确实变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玻璃一样的硬硬的东西。

看着这个巴掌大的小家伙在桌面上欢欣雀跃,留下一滩滩水渍,陆沉还是将它捧在了手上,扯了两张纸巾将桌子擦干净。

或许他该给小家伙取个名字?

陆沉自认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取名废,也不奢望自己能取出一个什么好名字。他决定在记忆中翻找一下。

纯。

这是一个姑娘的名字。

这个姑娘在他的记忆里占据了颇大的一个篇章。

那是一个初中时候坐在他前桌的女孩。

陆沉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她。

她可能才是那个被陆沉下意识当做妹妹的人。

找出一个空的马克杯,往里面灌了半杯矿泉水,再将纯放进那个杯子里,陆沉开始翻找之前的笔记。

这是一张思维导图。

图上有四个圆圈,被涂上了不同的颜色。

橙色的,代表【妖系】,长于速度,擅长单点击杀,克制蓝色的【元素系】,被红色的【兽系】所克制;

蓝色的元素系以掌控各种元素为特点,被橙色的【妖系】所克制,克制绿色的【自然系】;

绿色的【自然系】以出色的恢复能力而闻名,克制力量有余而敏捷不足的红色【兽系】。

各种元素的元素精灵便是【元素系】的重要构成之一了。

顺着小一号的箭头看去,蓝色大圆圈指向三四个小一号的圆圈,其中一个小圆圈便写着“元素精灵”的字样。

再顺着看去,又有一行用蓝笔写的字:在对应属性充足的环境下成长更快,实力更强。

这一行字正下方,用铅笔写着:

eg:水元素精灵在沿海城市成长更快,并可以通过海水以及空气中的水分不断补充自身,恢复力强,有持久作战的能力。

又感慨了一番当初自己学习的认真,陆沉才继续搜索水元素精灵培育相关的知识。

“确定了明天去海边。”

陆沉用精神告诉小家伙。

纯又是一阵欢欣雀跃,好悬没有将水杯打翻。

安抚好了小家伙的情绪,陆沉又开始跟小家伙聊一些有的没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一个理想。”

“那个时候,我梦想当一个宇航员,能飘在遥远的外太空,看着远方无尽的星河——可能一抹耀眼的辉光便是不知多少万年前一颗很远很远的星星爆炸时所留下的、关于它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最主要的证据了。”

“我们无法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探知一颗星星的生命历程——所以,那一抹辉光便是人类世界上关于它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了。”

“这很残酷;同时也很浪漫。”

“可惜呢,我后来近视了,再也没有了去到那里的机会了。”

陆沉一笑,看着水杯里已经睡过去的纯。

将纯收回了存在于精神世界的御兽空间,陆沉开始在书桌的抽屉里找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信封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

他还很青涩。

她还有点胖。

这是初三时拍的,此后便一直被她保管,一直到高三时才被连着一封信一起交到陆沉手上。

他们仍然是好朋友。 第4章 纯(二) 似乎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地面上有一层及膝的积水。

水很清澈。

透过这层清水可以看见下面那白色的地面。

白色的大地不断向远处蔓延。

天空很纯净,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片云朵。

陆沉还在思考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一个半人高的水元素精灵。

但是陆沉确定,那就是纯。

除了纯,还有一大群水元素精灵。

与他们一对比,纯登时显得像一个小孩子。

“或许,这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水元素精灵族群?”

“但这是个什么地方呢?”

“梦境?”

“还是被纯带到了某个空间之内呢?”

没等陆沉继续深思,纯已经通过那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契约向他传来了一条消息:

跟上我,有很重要的事。

陆沉点头,也跟上了那个水元素精灵族群。

周围的景色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不知道多久之后地面已经变成了黑色。地上那层薄薄的积水依然在。

空气开始变得越来越潮湿。

在高中的三年里,陆沉已经习惯了这种令一般人极度不适的潮湿环境。海边本就潮湿,再加上迎风坡上充沛的降水,一年到头似乎都见不到几个晴天。

衣服是干不了的——周末在阳台上挂着的衣服在礼拜天返校时只会比挂上去的时候更湿。

可能什么风湿病、关节炎之类的病根早已在陆沉身体里种下了,但这种潮湿的空气的确让他不由得回忆起有着同样潮湿环境的高中校园。

地平线上好像有一座山。

但相隔太远,陆沉看不清楚。

陆沉跟着那一群水元素精灵笔直的向前走去。他们或许是要横穿这一片平坦的湿地?可是没有人告诉他——哪怕是纯,也没有再通过那个灵魂烙印跟他说哪怕一句话。

陆沉就这样迷迷糊糊的跟着走啊走啊。

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

陆沉不由的又失了神。

原本这是谁都看不出来的事——就像上课的老师不会打断课堂来揪醒躲在一摞书本后面打瞌睡的学生。

这似乎是一种默契。

但陆沉一个不小心却直接装上了前面一个水元素精灵的身体。

那水元素精灵对此好像很生气。

他转过头来,身体开始肉眼可见的膨胀。

但是那个水元素精灵的举动被领头的水元素精灵拦了下来。

那似乎是一个老者。

陆沉可以看见那水元素精灵拟态出的长长的胡须以及充作皱纹的一圈圈不断扩散的涟漪。

老者很是慈祥。

他只是摆了摆手,先前被陆沉撞了一下那水元素精灵便终止了身躯变大的趋势。他又愤愤不平地看了陆沉一眼,但还是转过身去,接着赶路。

老者和陆沉肩并肩走着。

突然,老者开口说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但是我确定,你就是神母在神谕中提到过的那个‘天选之人’。”

陆沉感到震惊,但更大程度上是因为老者说的是人类的语言。

至于什么所谓的“天选之人”倒是没能带给陆沉多大的震撼——毕竟这只是一个梦——或许是一个罕见的梦中梦——但也仅此而已了。

如果在梦境中都要保持平凡,自己又何苦构建这个梦境呢?换句话说,在自己的梦境中,能领他感到震惊的应该是极端的平凡而非极端的特殊。

看见陆沉的目光,老者接着说:“按照神母所言,当‘天选之人’之时,圣泉和我们会遭受劫难——但那个‘天选之人’会带领我们,找到‘应许之地’。”

“水元素精灵一族,会在那处‘应许之地’繁衍生息,重新接续荣光。”

说罢,老者看着陆沉,似乎在等待陆沉的回答。

但这对于陆沉来说确实有点超纲——在上个世界他也只不过停留了半天时间,他还有太多太多记忆没有唤醒——更何况对于当下身处的这个衍生世界,陆沉更是一无所知。

他甚至搞不清楚纯的身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变大——从半个手掌高的袖珍娃娃变成了半人高的小鬼。

是因为像先前那人一样因为生气了才使身躯变得高大?还是身处这样一个潮湿而水资源极度富足的地方就会有这种变化?

对于这种情况,陆沉习惯用沉默来解决。没有说出口的永远比吐出来的来的神秘莫测、不易拆穿。

对于陆沉的沉默,老者很是宽容。

他慈祥的笑了笑,继续说道:“神谕还说,这个‘天选之人’记忆受损,但是在合适的时间,他会回想起一切——他的使命、他的神力,他的无尽的、比圣泉还要深的智慧。”

“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陆沉微微点了点头。

这倒是很合理——没准自己一个触景生情,就能想起一些什么——这个能力已经展现过很多次了。

只是那个所谓的“神母”究竟是什么呢?

是一只力量远超其他水元素精灵的强大的水元素精灵的变异种在这里大搞封建迷信玩弄苍生?

还是一个未知的什么伟岸存在因为其超出认知的强大能力被奉为神明?

陆沉无比清楚:在这个世界,所谓的“神”是存在的。

这是一种强大生物的等级。

就比如【天眼】。

祂所掌管的便是所有的知识。

【天眼】可能并没有什么强大到不可思议的战斗力,但祂什么都知道——祂全知,所以被人们同样冠以了“全能”的称谓,被奉为【智慧之神】。

陆沉也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并不会随便地认一个什么东西来坐在那高高在上的神位上,任由他们俯瞰众生、吸血万民。

“灵者为先”。

这才是亘古不变的信条与准则。

若是有谁的知识超过了【天眼】,那么【天眼】马上就会被从神位上拽下来,换上那个新人。

这从一个侧面同样可以证明能长久地享受供奉的那些神明,至少在他们所对应的那些领域上,的确是无人可及。

陆沉依然在不断地思考“神母”这个存在。

老者适时地拉了陆沉一下。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一口深潭的边缘。

还有很多水元素精灵同样聚集在深潭边上。

那一处处深浅不一的水洼便是他们的屋舍。

绵延不断的广袤湿地就是他们的家。

他们是自由的。

他们可以漂泊天涯。

他们可以四海为家。

但在每个水元素精灵的心中,都有一声呼唤。

那是来自血脉最深处的召唤。

好像有一个他们不得不去的地方,一直在等待着他们的出现——或者说,那个地方有一个存在在等着他们这些远方游子的归家。

这里是【起源之潭】,所有水元素精灵的祖地。

那么这里,就是【神眠地】了。

这里,长眠着被所有元素系生物奉为先祖的【元素之神】。

陆沉不知何时已经唤起了一些记忆,然而这些记忆似乎并不能给他的艰难处境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但至少我知道这里是一个依附那个御兽世界而存在的梦境——或者说幻境、或者说秘境之类的什么了。”

陆沉现在可以确定了,自己依然身处那个御兽世界,这个梦境是一个衍生物。

为什么......

猛地一震,陆沉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这大概就是自己那个便宜天赋的效用了。

“唤我入梦......原来是这个意思么?”

陆沉又陷入了思索。

虽然还不能确定这个天赋到底有什么用,但是由这梦境与纯的密切关系来看,【唤我入梦】的作用便大概是将自己拉入这个地方了。

“所以所谓的‘天选之人’是【唤我入梦】这个天赋带来的,而非是这个梦境给予我的什么特殊关照了。”

陆沉苦笑。

但这其实更符合常理吧?

不,陆沉摇了摇头,自己都已经陷落到梦境之中了,说是“穿越”都大差不差了,还要所谓的“常理”来干嘛?

只是陆沉依然没能搞清楚,自己如何才能离开这个梦境。

陆沉倒是不急。

现实世界中,自己大概还在车上睡着吧?

反正到了地方自己是肯定会被叫醒的——被独自丢在车里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没有关系,都没有关系......”

陆沉对着自己喃喃到。

反正是梦境,为什么自己不能放松心情好好享受呢?

反正回到了现实世界自己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干。

反正......

总之就是不着急,走一步看一步吧。

打定了主意,陆沉也就定下了随遇而安的行事准则——这原本就是他最擅长的生存方式。

好的或不好的。带着善意的或带着恶意的。能改变的和注定的。

你们只管来好了,习惯不了都算我的。

想到这,陆沉不经一笑。

“说的好听点叫随遇而安,说的不好听就是没心没肺了。”

不过陆沉倒是没有对这个生存方式有什么厌恶。

或者说,这种生活方式,这种看待问题、解决问题的方式原本也是他习惯的内容的一部分,它同样是构成陆沉生活的一部分,是构成他性格和认知观念的一部分。

没了它,陆沉便不再是陆沉。

陆沉自然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不像自己的人——这自然也是一种自杀。

陆沉不想自杀,他想活着。

他想带着他的顽劣性格、在别人看来不可取的生活方式一直走下去。

他已经在自己身上割下了一块又一块肉。

他想带着这幅残破的身躯,带着身上一道一道可怜的伤疤,一直走下去。

走到哪里,这是无关紧要的;但是那个抬起脚、超前方落下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陆沉自己,是不是陆沉觉得自己应该保留的样子,是否舍弃了那些不应丢弃的东西——是否还是那个已经不太完整的自己——这很重要。

已经过去的,早已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精神的一部分:他无法再去改变。但至少,在一个梦境里,他可以卸下所有的包袱,活得更像自己一点,更像想象中自己应该活成的样子。 第5章 纯(三) 陆沉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那些水元素精灵自由自在地在一个个水洼里嬉闹,时而沉到最深的水下,时而浮到水面上,捧起一捧一捧的水,相互泼去。

陆沉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到某个水潭里,入乡随俗的跟他们一起玩水——他们有没有诸如领地意识或者强闯民宅之类的意识是陆沉一时半会没有办法攻克的课题。

突然,陆沉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好像有个人当着他的头浇下了一盆水,视线已然是被迷蒙的水汽遮盖、阻挡了。

陆沉昏昏沉沉的醒来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并不确定自己现在身处哪个世界,直到他看见了桌子上的那个还装着半杯水的马克杯,还有没来得及丢掉的那个用来装精灵蛋的盒子。

通过脑海深处的那个灵魂契约,陆沉成功地与纯建立了联系。

从纯那里得知,做完的梦境同样给纯留下了记忆。

陆沉也由此更加确定了那个梦境是由“唤我入梦”所构建的、用来加快御兽培育的东西——因为纯告诉他,只要去到水元素足够浓郁的地方,她就可以像梦里一样长到半人高了。

这是一个技能,一个很平常的技能——几乎所有种类元素精灵都能掌握的“元素身躯”。

这个技能一定程度上可以增强元素精灵们羸弱的正面作战能力,弥补一些身躯过于脆弱的缺点。

今天,陆沉按约准备带上纯去一趟海边。

其实并不算远,坐地铁一个半钟的路程而已。

正是那条陆沉平时上学放学习惯坐的那一条地铁线路——像父母接送这种事对于陆沉来说还是太难得了,或者说他们其实也没去过几次。

只要比平时上学时多坐几个站就好了。

这里是一片公共海滩。沿着蜿蜒的海岸线望去,一边是连绵不断的沙滩、建筑、人群;另一边则是一处藏在一处山脊之后的大型港口。

无数货轮从世界各地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在这里停泊,又有无数条船从这里离开、继续它们不知道那里是终点也不知道何时才会终结的旅程;无数个花花绿绿的集装箱在这里被卸下、被垒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又一摞,又有无数个不同颜色的、印着不同商标、广告语的集装箱被装上大大小小的船只。

一辆辆叉车来来往往,不知疲倦。

一台台塔吊转来转去,没有停歇。

这是这个港口的一天,也是它的每一天。

在过去,陆沉每天早上在赶到教室上早自习之前都能看到这番景色——大雾天除外,那种时候在走廊一头都看不见几十米外的另一头,更遑论山下的港口了。

那是陆沉的一天,也是过去三年他的每一天。

每一条船的停靠和离开都是被规划好的,每一个集装箱的放下与拿起都有它的章程。

陆沉的生活似乎也是如此吧。

但也正因如此,包括陆沉在内的人们才会格外的珍惜计划外的一切吧?

他们讨厌一节又一节早已被安排好的课程,却记得在某个课间,他们三五成伙的看操场上借场地来体育中考的学弟学妹们;他们可能不再记得某一节课老师讲了些什么,却可能很久都忘不掉某人在班赛上投进了一颗很帅的球;他们可能会忘记被分到一个没有熟人的班上时的难过,却绝不会忘记那个人向他(她)走去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似乎越是随机的东西才越显得珍贵吧。

人的一辈子,无疑会遇见很多人;但这“很多人”相比于人类的整体来说则显得微不足道了些。

在这很多人之中,绝大部分又是一面之缘。

《白蛇传》里边儿唱:“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并非是没有道理的——一片熙熙攘攘的人海里,与我们有关的的确是太少了:大部分的人与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也不会相交。

就比如眼前的这一片海滩。

在今天回去之后,陆沉的脑海中可能留不下一张稍微稍微清晰些的面容。

现在,他们清晰地出现在陆沉的瞳孔之中,像一幅工笔的水墨画,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然而要不了多久——可能就只是一个回头——他们就会褪色、模糊,变成一幅又一幅的白描;再过一段时日,他们的脸都会变得扁平化,直到变成一个个没有任何特征的“路人甲”。

所以呢,记忆中的每个人、每件事,他们的存续至今都是一种幸运或者说缘法。欢乐也好,甜蜜也好;苦痛也好,仇怨也好——它们像一块块岩石,在时光的风雨中,在光阴长河的冲刷下,变成了一件又一件在别人看来可能有些荒诞滑稽的艺术品。

可以说,人们生命中每一个他们至今还能想起名字的人的存在,都有其独特的意义:或教会他什么,或让他得到些什么,或叫他失去些什么。正是这一个个人的存在,才让他成为了现在的他。

纯早已跑到水里去撒欢了。

陆沉已然坐在岸边的一处树荫下。

他倒不是不会游泳;相反,他很擅长游泳。

各种泳姿不说全部融会贯通,倒也能耍个七七八八,好歹是水里头不用担心被淹死的实力。

他不下水倒不是那句“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在心里作祟——哪怕到了这片被防鲨网圈起来的海域的最深处,只要他跳一下,凭借他的身高,也能勉强露出脑袋,是一定能撑到救生员把他像死狗一样拖上岸的。

陆沉正在打量这片沙滩上的其他御兽。

有被用来当做游泳圈的【浮潜兽】——这可怜的小家伙正吃力地辅助它至少两三百斤重的主人学习游泳。

有一条身躯闪着鲜艳的橘红色的【射水鱼】正在跟它的主人激情互喷——它的主人拿着一把加大号的水枪,但仍处于火力上的劣势。

有人立而起、用五条触手其中两条当做腿学着人走路的【星星海星】。

最让陆沉关注的,是一只有着硕大钳子的【沙堡蟹】。那个小家伙不仅能一定程度上操控水元素,还对沙子有着更为精妙的掌控力。好多小朋友正围在它建造成的沙堡周围,只是仍然有少数控制不住大搞破坏的坏分子的存在就是了。

对待这些“恶客”,【沙堡蟹】也是毫不客气,对着他们就突出了一长串绵密的泡泡,逗得他们哈哈大笑,只顾着追逐那些飘向天空的泡泡,再顾不上搞拆迁了。

这时,陆沉听见头顶上有一道声音传来:“哦,上帝!该死,我打赌这只【沙堡蟹】绝对是泡泡机成精了!”

陆沉抬起头,并没有发现顽劣到会爬到树顶上的低素质人士。

再定睛一看,陆沉却发现树皮上似乎有一张模模糊糊的人脸。

“别怀疑了,老兄,自信点,就是我在跟你说话。”

看见那张人脸上的嘴的确张了张,陆沉才确定是这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松树成了精,在跟自己说话。

陆沉在一开始的惊讶之后也来了兴趣——反正纯出不了什么差错,干脆跟这棵松树聊聊天?

“老哥,我听说植物要想晋升成元素系的御兽至少也要一百年的苦修——深海市才有了不到四十年,你是怎么成的精啊?”

“哦,上帝!睁开您的眼睛看看,这个人有多愚昧!无知!在被卖过来之前,我不能已经长了几十上百年么?”

“再说了,一百年只是平均值,像我这样的高质量人才,凭借出色的天赋跳级提前毕业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这么说,你还是个歪果仁?”

“那是,爷们儿还信教呢。”

“你这口音又是跟谁学的?”

“把我买到这里来的内个老爷们儿。”

“你这——高低也算是个偷渡客吧?”

“我这可是合法移民!我有证儿的!”

“你难道还能是被当成御兽买来的?要是你是被当成御兽买来的,你还能被种在这沙土地上给人遮阴?”

“唉,这就说来话长了......”

“哦?此话怎讲?”

“我原本是长在卡里哇卡森林里一颗平平无奇的西西呜卡啦松树——直到,我遇见了一个改变我命运的人!”

“哦?怎么?”

“那年,我也十七岁,她也十七岁......”

“那么——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

“懂了!你丫还是非法移民!”

“我告诉你啊,现在查得严,举报还有奖,你别跑,等着我打举报电话——对啊,你丫长在这儿,也跑不了啊你!”

可是看见陆沉真的伸手往裤兜里去拿手机,那老树竟然真的拔起深埋在底下的根部,当做两条长腿,呼哧呼哧地跑远了。

看见这一幕的人们纷纷取出手机,记录这罕见的一幕。

或许,今天的热搜就有它的一席之地了。

不管怎么说,陆沉倒是真心觉得跟这老树还算聊得来——只是这家伙太禁不住逗弄,开个玩笑而已,它真着急忙慌的跑路了。

只是再看,沙滩上、海水里,哪里还有纯的影子?! 第6章 纯(四) 海里的人们四散惊逃,大喊着朝沙滩上跑来。

又是一道声音响起:“赶紧把你的水元素精灵收起来吧,再晚点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陆沉回过头一瞥,斜后方,一颗老树正在对着他说话。

“我还以为你跑了呢——诶,你不是跑不见影了么?”

“呵,我要是没点手段不早就被你这样的恶臭青年逮住了?!”

确定了老树的身份,陆沉也不再怀疑他所说的话得真实性,起身朝海边走去。

那张用来保护游客的防鲨网不知何时已经被撕破,变成了两段。

一个个浮漂依然在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浮浮沉沉。

两片鲨鱼的背鳍露出了海面,劈开并不算很汹涌的海浪,正在浅水区游曵。

可能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根据背鳍的大小来看,这两只鲨鱼并不会太大,多半是幼年体。他们可能就是两个贪玩的孩子,并没有料到他们的突然造访会给别人造成这么大的恐慌。

这两只小家伙正在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四散的人群,不明白为什么之前的欢声笑语转瞬间便消失了,只留下一地鸡毛。

但没有见过这些生物的纯并没有像人群一样选择奔逃——她与两头幼年的【白眼巨牙鲨】怀揣着同样的不解与困惑。

原先那个陪着纯玩耍的大姐姐已经跑到了沙滩上,焦急地对着纯招手,叫她也赶紧上岸。

纯晃了晃脑袋,还是留在了水里。

她使出了新学会的【元素身躯】,变成了半人多高,在身形上与两条体长不过一米五、六的【白眼巨牙鲨】变得更接近了些。

两条小鲨鱼见还剩下一个玩伴,也不再在浅水区晃悠了。

较小的一条【白眼巨牙鲨】兴许是玩心更重,朝着纯便吐出了一道水柱。

纯也适当还击,一指海面,一个拳头大的水球逐渐在她指尖凝集,然后不偏不倚的砸在了那条巨牙鲨脑门中间。

另一条体形稍大些的【白眼巨牙鲨】同样不甘示弱,用巨大的尾巴一拍水面,一道骇浪便朝着纯急速飞去。

“小子,你摊上事了!”

老树忙不迭告诉陆沉:“那可是【水流尾】!”

陆沉不解,几个小家伙不是玩水玩得好好的,还能有事?

老树一看陆沉的眼神,便知道这小子无知得可怕,只能继续说道:“这【水流尾】是鱼类大多都会的技能不假,但你那水元素精灵只是刚出生的幼年体中的幼年体,挨上这一下保不齐就会受伤!”

“可这种水属性的招式对于元素系水属的水元素精灵伤害不是会大大降低吗?”

“元素精灵对于同种元素招式的一定免疫是建立在掌握了技能【元素掌控】的基础上的——你的水元素精灵有这个技能么?”

“额......貌似还真没有?”

“那你还在这干站着?!”

“反正也来不及了不是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挺放心的。”

老树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但随即出现的情况却让他不由得震惊了一下。

只见在那道海浪触及纯的身躯之前,纯便化成了星星点点的水珠,散入海水中,寻不到踪迹了。在海浪拍击过后,纯的身躯又再一次从海水中凝聚出来。

完好无损。

纯随即再次还击:又是一颗水球砸向了发动【水流尾】的那头【白眼巨牙鲨】,只不过这颗水球足足有人的脑袋大。

“不对......不对!”

老树看向陆沉,眼神中不知何时已经有了些狂热。

“你的水元素精灵沐浴过‘圣泉’!我说的对也不对!?”

“额,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陆沉只能这么回答——他也不知道在梦里进到那所谓的“圣泉”里泡了一下算不算是老树所说的“沐浴过圣泉”。

“不可能!这不可能!”

老树又一次陷入癫狂状态:“圣泉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枯竭了!”

“你是从哪里搞来的圣泉泉水!?”

“老实交代,否则别怪我老人家为老不尊了!”

面对此景,陆沉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总不能说在他的梦里,那潭圣泉还好好的在哪里,深不见底,至于枯竭——那更是无从谈起了。

“不对!”

陆沉突然明白过来:水精灵老者对他所说的那句话里,不就表明了他陆沉会给精灵一族和圣泉带去灾难和毁灭么?

只是稍加思索,陆沉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这其实很好解释——他们所去到的梦境与现在身处的时间节点并不一样。

猛的一下,陆沉又回想起了另一个信息——神眠地同样是在三百年前出现的!

这也就是说,在他们梦境所处的那个时间点,某个所谓的“神”并没有死。

或许,陆沉和纯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位存在的注视之下!

就在陆沉陷入沉思之时,一条松枝正如同鞭子一样抽到了陆沉的后背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老树怒不可遏的吼声:“别以为装傻就能蒙混过关!说话!”

陆沉被打断了思绪,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一把抓住了老树的枝条,朝着老树大吼:“神眠地里长眠的是哪个神?祂是什么时候陷入沉睡的?”

看着陆沉炽热的目光,老树感觉浑身不自在——这种要被点燃的感觉是每一个自然系御兽最讨厌的东西。

“元素之神!祂也是三百年前陷入沉睡的!”

老树虽心有不甘,却还是回答了陆沉的问题——并非是他不想给陆沉一个小小的教训,而是他所附身这棵树实在是太过年轻,实在是没有什么反制能力;而他也没有短时间内换两次附身对象的能力。

若是现出真身,这件事就要脱离掌控了——至少不是这个刚刚成为御兽师的小子能掺和得了的了。

他——叶文生——堂堂【大地之母】座下第十七护法——若不是奉命来提点一下这个不知道怎么被【大地之母】看好的小子,怎会出现在这种公共场合!?

要是在这里现出真身,就是违反了某些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规矩”了——若是到了那一步,纵使他能力通天,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一个大问题。

更何况,违反了那些“规则”,即便是【大地之母】也不能强行为他出头——死了白死!

他叶文生已经是一方强者,要实力有实力,要地位有地位,要寿命还有寿命——何苦呢?

陆沉长长吐出一口气——看来那个梦境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啊。

不知不觉地,他的手已经松开了攥在手里的那根枝条。

那根枝条便瞬间抬起,再带着呼啸的风声抽下!

陆沉疼的龇牙咧嘴,快走两步,离开了那片树阴下。

陆沉嘴里一边念叨着:“老东西,你给我等着......”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手机,将手指按在了指纹识别区。

叶文生同样不甘示弱,嘴里骂了一句:“小东西,你也给我等着!”

然后他如法炮制,又拔起树根,飞也似的跑了。

见叶文生附身的老树跑了,陆沉也将手机再次揣回了兜里。

海里,纯与两头小鲨鱼的水战还没有结束。

只是两条小鲨鱼中较小的一只眼看着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

想必只要小的那条战斗不能,较大的一条也就独木难支了——纯对【元素身躯】的掌握实在是太高,这两条同为幼年期的【白眼巨牙鲨】确实是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可那条小鲨鱼却开始了不讲武德的摇人:他将小脑袋抬出水面,嘴里发出一阵“呼呼呼”的声音,然后猛地将头埋进水下。

几个巨大的气泡立即从水里冒了出来。

也不知道他这么搞会不会呛水——鱼应该不会呛水吧——话说鲨鱼是鱼么?

眼见弟弟做出这等缺少男子气概的事,大些的那条【白眼巨牙鲨】几下游到弟弟身边,抬起强而有力的尾巴就打赏了弟弟一记【水流尾】——这玩意的意思大概相当于大逼斗吧——看见这一幕的陆沉都不得不感叹:真是兄弟情深啊。

哥哥鲨再次游到了纯身边,从嘴里突出一颗牙齿,然后便带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的弟弟离开了这片海域,返回了藏在海洋深处某个地方的家。

纯将那颗牙齿握在手里,返回了陆沉身边。

正在陆沉疑惑那颗牙是用来干嘛的时候,纯传递给他的一道精神意念却让他几乎是按耐不住欢喜:

这颗牙可以让纯使用一个更强的技能:【海之牙】。

相比于大把大把的鱼类生物都能学会的【水流尾】,【海之牙】则是巨牙鲨一族独有的技能,威力相当不俗——在拥有一定的熟练度之后还能升级成【海皇牙】。

只是这颗鲨鱼牙齿似乎没有这样的功能。

就好比是住酒店:这颗牙是一间房子,纯只是有了在这里住的资格,房间中的一应摆设并非归纯所有。

但人要学会知足不是么?

能不费任何代价得到一个前期用来过渡已经算是非常完美的技能已是幸运至极了,还要要求些什么呢?

陆沉不禁想,若是自己的第一只御兽是一只巨牙鲨该有多好:这种御兽几乎完美地结合了兽系与元素系,很大程度上规避了双方的弱点——代价就是这些家伙只能在水中作战——若是体型大的成年体,更是只能在深水区作战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果然是有道理的......”

陆沉苦笑着,带着纯往外走。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远处的居民区已经亮起了灯。

街边摆上了烧烤、小吃。

华灯初上,但愿他今晚能做个好梦。 第7章 纯(五) 纯对那些路边油滋滋的烧烤并没有兴趣。

可能是怕沾到油花便再难变回原先那样纯洁了。

陆沉也没有买多——他并没有什么胃口——可能是给叶文生闹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高原,在那座被誉为“万山之祖”的昆仑山巅,叶文生正恭恭敬敬地跪在雪地上,面对着那块黢黑的岩石,毕恭毕敬地等待着“神罚”的降下——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鞭子抽得陆沉皮开肉绽时那种恣意张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谦卑和恭敬。

原因无他,只因他现在所面对的,是世界上权柄最显赫的存在之一——“大地之母”。

若是陆沉在此,他会认出隐没于风雪之后的那个似狗又似熊的脑袋——那个在梦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神”。

一道岩石尖刺从叶文生面前突然隆起,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膛。

而他的胸膛之中,顺着凹凸不平的岩刺滴落而下的,不是殷红的血液,而是一种介于叶绿色和乳白色之间的一种诡异的灰色。

虽是受了重伤,但那道岩刺一缩回山体之中,叶文生就急忙重重磕头,直将脑袋上也磕出了那种植物汁液才作罢。

待那颗鲜艳的脑袋在风雪中消失,叶文生才敢微微抬起头,恭恭敬敬地说道:“属下谨遵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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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此时正坐在回家的地铁上。

所幸人不太多——可能还有那一对【白眼巨牙鲨】兄弟的功劳吧,要不是他们早早地将游人吓跑了好些,陆沉大概率是抢不到座位的。

地铁上不允许召唤出御兽,陆沉的消遣也就变成了看手机。

这漫长的归途,似乎还是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微信消息响起。

班群里有人在问:“有谁打算考国考的?”

国考,就是战斗御兽师的考核,通过的才有资格进入相关专业。

回应他的人寥寥。

陆沉很难在原先世界里找出一个类似的东西来与国考之后再走战斗御兽师这条路来作类比。

要想成为一个战斗御兽师,这些少年们要在觉醒御兽天赋之后迅速契约初始御兽,并在不到两个月时间里将自己的初始御兽培养到一个初步具备战斗力的程度,去参加国考。

这不仅对御兽天赋有很高的要求,对家庭条件的要求更高——若是支撑不起这一笔庞大的开销,便无法进入那一小部分开设战斗系的大学。

而考入御兽战斗系,只是成为战斗御兽师的先决条件之一,并不一定意味着他将来便能成为能够赚钱的战斗御兽师。

成功的御兽师很赚钱——或者说他们赚的、花的数额都很大;而绝大多数的御兽师仍然无法脱离平凡的深渊,依然耽于柴米油盐。

如此来看,后勤御兽师似乎对于大多数想要成为御兽师的少年们来说,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这样,他们便没有必要在前期如此巨大的付出,也没有置身险地的必要——去年国考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七!这还是在工作人员的重重保护之下!

说实话,陆沉也并没有想好自己是否要以成为一名战斗御兽师为目标。

这还需要与父母商量。

但这大概不会成为什么问题。

想到纯戴着的那颗被穿成项链的巨牙鲨齿,陆沉觉得好像自己没有想法才是有问题的吧?

只要陆沉愿意与父母开这个口,他们多半是不会阻拦的。

可他还觉得差了一点什么——可能是缺少一个消息,可能是还没有诞生那一个念头,也有可能是一种习惯性的怯懦和退缩。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身处梦境之中却还有着这诸多顾忌——这里本应该是一个他肆意妄为的地方,他也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却仍然无法放下诸多顾虑——就好像这里仍然是一方真实的世界。

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与原先的世界太过相似了吗?

难道自己真的就仅仅因此便下意识的将这里当成了现实么?

陆沉不清楚,可冥冥之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要轻易脱离这个梦境!

陆沉其实一直以来都不太愿意相信直觉,却一次又一次地在最紧要的关头选择了再信一次——先前那么多次的直觉都是不准的难道这次就能准?

可换个角度来想:先前那么多次都不准,这次总不能继续不准了吧?

就好比是一个赌徒,尽管他知道“十赌九输”,但是他却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自己已经连着输了十把的事实——这个时候,他就会开始劝说自己:再赌一把!再赌一把!

他会坚定不移地相信下一把他一定会赢,最后输尽一切筹码,懊悔无比地离开赌桌。

可只要还活着,陆沉似乎就不会有输尽筹码的时候——或者说被他输掉的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尽管这是一个存在类似作弊器的东西的赌桌,陆沉仍然无法掌控自己的输赢:他还是会因为自己输了而懊恼,也还是会因为赢了而欢喜。

路晨无比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一个个筹码,便是“可能性”。

这种东西很奇怪:它们的存在与否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若是没有了它们,就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了。没人知道它们为何而存在,也没人知道它们为何会消逝。

但它们的珍贵却是毋庸置疑的。

回了家,简单洗漱之后,陆沉又躺在了床上。

他的床头柜上放上了那个马克杯。

他给里面又倒上了半杯矿泉水。

纯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很是惬意的样子。

可能是在蛋里就与陆沉签订了契约的缘故,她的性格好像也有点像陆沉了。

她也会经常陷入沉思,她也喜欢那些已经泛黄的回忆,她也在学着她主人那样一次次地权衡利弊得失——虽然她可能并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她很喜欢听陆沉说他的那些过往。

这种精神的共鸣对于御兽和御兽师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

“我在我的一生中,一共有过三个理想。”

“这从某种程度上可以反映我的成长历程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可能每个每个孩子在他小时候都会梦想着将来成为宇航员或者运动员之类的——至少我所认识的大部分男孩子都是这样的。”

“登陆五大联赛、参加NBA选秀被选中、被选入国家队——最终捧起一座又一座的奖杯。”

“他们那时很幼稚,但那也是他们的热爱最纯粹的时候。”

“他们不是出于要赚钱的目的,也没想过自己要通过这个梦想的实现来获得声名——他们只是出于一种对于英雄的纯粹的崇拜,以及他们满腔的热血与热爱。”

“所以他们大多不会在这个理想破灭之后去抱怨这个理想——他们并不后悔——实际上,他们内心仍然为这个曾经存在过的骄傲又自信的自己而感到自豪。”

“或许是被天赋的不足所限,或许是生活所迫,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无法实现这个理想——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会逐渐意识到这一点,最后猛地发现自己其实也是只能随波逐流的人们中的一员。”

“哪怕如此,他们也不会耻于提及这个理想。”

“它虽历经了岁月,但依然璀璨。”

“单这样说你可能理解不了——那就再举一个例子好了。”

“高三的时候,我的数学老师曾经给我们举过一个例子。”

“那是一个大我们两届的学长。”

“他之所以被我们数学老师提及,是因为他在一次集会上对着全年级的老师和同学说:‘我要上清华’。”

“数学老师敬佩于他的胆气——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胆量的,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认真严肃地说这个话的。”

“与这个学长不同,更多人不敢说出自己的理想大学,不敢定下那一个奋斗的目标,他们只是逃避,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麻痹自己。”

“因为这样他们就不必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担负任何的责任了。”

“这样的人,是懦夫,但也是大多数——包括我在内。”

“我们都在为自己留后路。”

“少了那种炙热的东西,就没有能作为燃料来推着我们前进的信念了。”

陆沉惨然一笑。

“其实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找到一个我真正喜欢的、热爱的东西吧?”

“游戏?是消遣还是一种陪伴的下位替代品?”

“篮球?我是因为喜欢还是出于社交的需要?”

“至于学习——那从来也只是需要应付的‘工作’罢了。”

“所以我一直得过且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父母对我的宽松要求也是我养成这种性格的推手之一吧。”

“他们的要求很简单——至少在我们双方看来都很简单便可以达成。”

“他说了便罢,我不以为意,然后一切就这样继续发展下去。”

“这样看,我似乎很是特殊。”

“我的成长轨迹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人为的干扰。”

“我知道我大概是身据某种天赋的——很多在同伴们眼中很难的事对我来说都很简单:我可以轻松地考九十多分;我可以我可以轻松地跳起来抓住篮筐;我也可以轻松地四杀、五杀。”

“但我同时深知,我的天赋也是有限的——我没有可能自己考进清华、北大;我没有哪怕打最低级别职业篮球联赛的身体天赋;我也没希望成为职业电竞选手。”

“这些天赋的存在,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连带着,我的人生好像也找不到一个明确的意义。”

“但最后,我想清楚了。”

“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因为我要去听、去看、去体会、去品尝——我有天赋,也有劣势,但这些东西是我区别与他人的证明,我也会因此看见、听见与他人不同的的东西。”

“也许我并不是为了这些东西而存在的,但我固执而坚定地认为:那些东西是为了独一无二的我而存在的。”

“所以我要去找寻,去见证。”

“走走停停。浮浮沉沉。”

“但我坚信,有些存在只有我能看见,有些东西也只有我才能改变——所以,在完成这一切之前,我会活下去。” 第8章 纯(六) 陆沉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巨大的黑色巨蟒,祂将身躯盘亘在一座巨大的山峰之上。

那黑色巨蟒还长着一张人类的面孔。

只可惜少了两只耳朵。

祂眉眼含笑,用一种祂自以为很温柔的语气跟陆沉说话,但陆沉却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带着识海内的纯都在瑟瑟发抖。

祂说陆沉是什么“双面人”,是天然便能行走于两个世界的人。

祂还说什么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而遁去其一——那个“一”便应在了陆沉身上。

祂还说陆沉有一次呼唤祂名字的机会——在极北之地的瀚海边,祂能听见一切心声。

祂自称黑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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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轻轻推着陆沉的脑袋,似乎要帮陆沉将这个不太美妙的梦境从脑海中洗去。

陆沉算是体验到了水元素精灵的诸多妙用——洗脸刷牙这种事都变得自动化了。

陆沉今天打算去一趟图书馆。

他打算找一些关于【元素之神】的内容——这样在下一次不知何时降临的梦境中他就不至于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了。

不过陆沉倒也没抱有太大的希望:在这个位于大陆东方的煌龙古国,人们是极度排斥关于【神】之类的概念的。

位于大陆西方的星月联邦则虔诚地信仰着【神】的存在——但有意思的是,现在在煌龙古国大行其道的“科学御兽体系”最早发源于星月联邦——星月联邦的人们将培养御兽当作一种追寻他们心中【神】的方式。这也就不怪他们能说出“科学的尽头是神学”这样的话了。

南方的黄沙之地以及沙漠之南的草原和雨林则是完全在诸多【教会】的掌控之下,每个【教会】都有其侍奉的主神,也有其管控的国度——一块块被称为【地上神国】的弹丸之地。

在大陆之外,则是一块被称为“新大陆”的土地。

那里的人们处于一种更加原始与自然的状态——若非几个世纪之前的一次板块活动使【陆桥】升起,旧大陆上的人们不知何时才能知晓那里的存在。

但这也可能并非好事——至少对于新大陆上的原住民来说是这样的。

从西方星月联邦由陆桥登陆新大陆的人们野蛮地摧毁着新大陆上原有的一切,并疯狂地攫取资源——新大陆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处有持续大规模战争的地方。

在路边吃了一份肠粉,陆沉便向图书馆行去。

到图书馆并不远,但纯似乎不被允许进入——像一些类似水系、火系等容易对书籍造成损坏的御兽都不被允许在图书馆内召唤。

鉴于小家伙不想回到御兽空间内,陆沉在与门口保安协商之后将纯装进了一个矿泉水瓶子里带了进去。

这似乎也是个好处?

水元素精灵的身躯极其柔软,可以很容易地钻进一些缝隙、孔洞之中。

像陆沉现在所在的这种小型图书馆,只有一些比较基础的书籍才是纸质的,很多更加精深、更加专业的书籍原本并不会储存在这里——不过倒是可以查阅电子版,这是很简单的。

念及此处,陆沉又抬头,透过玻璃落地窗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穹。

“知识”在所有已知的地方里,都有价格;但在煌龙古国,这个价格是最低的。

这也许是科学御兽体系能在这里发扬的原因?

可能也是【天眼】选择在这里落脚的原因吧?

陆沉找了一本《基础御兽常识》——这是所有图书馆、书店都绝不会少的,这处图书馆甚至存了整整一排书柜的《基础御兽常识》。

这是一套丛书,一共分十册。

可以说,这就是科学御兽体系的基础。

万丈高楼,都从这里开始搭建。

陆沉找的是合订本,有足足十几公分厚。

翻开厚重的书页,便有烫金的字体映入眼帘。

第一册:御兽起源

关于御兽的起源,主要流行两种学说,一种是“神创论”,一种是“进化论”。

“神创论”认为,世界是由神明创造的,包括人类、魔兽、御兽在内的一切生物,也都是由神创造的。

然而,“神创论”并不能很好地印证我们由已知的化石等直接证据以及诸多生物解剖学证据、胚胎学证据。

本书主要讲解在现在更主流的“进化论”。

“进化论”认为,所有的生物,都是在原有的生物基础上进化而来的,一切的生物都有共同的祖源。

所谓的“神”,只是某些实力达到一定程度的生物所创造的概念。

科学御兽体系便是以此为基础的、旨在提升御兽实力的一种途径。

我们人为地将所有魔兽分为九个档次,从一阶到九阶,实力逐渐提升;每一阶又细分为九重,同样从一到九递增。

这个划分方式同样适用于御兽。

在“进化论”看来,魔兽和御兽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出于某种原因,魔兽中的一部分在进化中有了与人类签订契约的可能,这一部分魔兽被称为“古御兽”,也就是今天我们所见诸多御兽的祖先了。

注:机械造物严格来说并不算是御兽,他们是人为创造的产物,只是因为其能够与人类签订契约,故冠以“御兽”之名。

在人类有文字记录的历史上,我们已经可以确定出现过诸多拥有九阶御兽的御兽师,但他们在面对“神”的时候,大多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因此,我们有理由怀疑,“神”便是实力在九阶之上的强大魔兽,他们大多有着不低的智慧。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煌龙古国是已知唯一一个极力否定所谓“神”的存在的国度。要想在这里广泛流传的书籍上找寻出关于【神眠地】的相关信息的确有些异想天开了。

可在下一页书的书页上,安安静静躺着一只小虫子。

它蛄蛹着肥硕的身躯,扭动着朝陆沉挪了挪。

与此同时,一道意念已经进入陆沉脑海。

“你这只水精灵培育得不错——要是元素之神还在,兴许能再向上进化两段也说不定呢。”

只是瞬间,陆沉便锁定了面前的小虫子。

这样一条肥肥的虫子能活在书籍之中而不被压扁本身就是一件奇异的事,所以陆沉自然也就将那道意念的来源锁定在了这条小虫子身上。

似乎是注意到了陆沉的目光,它也将上身抬起,离开书页,用小小的眼睛看着陆沉。

“所以在你看来,诸如‘元素之神’之类的‘神’是存在的咯?”

小虫子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准确地说,无论是‘神创论’还是‘进化论’,都只是人类的猜想——你同样也可以提出一套理论,只要你能提供足够的证据,并保持逻辑的自洽,你的理论就应该与这二者保有相同的地位。”

“我们都只是依据已有的事实,来尽力‘编造’一个相对合理的故事罢了。”

陆沉一笑,将下巴搁在桌子上,平视着小虫的两只芝麻大的黑色小眼睛。

“我很好奇,你编造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呢?”

“既然你乐意听,我自然是乐意说的。”

“在这片天地诞生后不知道多久,最先出现了一些低熵生命。”

“简单地说,祂们更单纯——熵值的低下便意味着混乱程度的低下。”

“牠们——或者说那一段时间内诞生的所有生命体——便是最早出现的生物,那群自诩为‘神’的家伙。”

“可随着诸神的活动,天地的不断运转,这片天地的熵是一定会增加的——比如说覆水难收:装在杯子里的水自然是更规律的,被洒在地上的水是更混乱的,你打翻杯子里的水很简单,但你没办法让已经被洒在地上的水回归于杯子中。”

“所以自然而然的,从某一个时间节点之后,这片天地无法再孕育出‘神’了。”

“天地之间要出现熵更高的生物。”

“这同样是一个渐变的过程。”

“这既是熵增的过程,也是所谓‘神’凡化的过程。”

“也就是说,所谓的‘神’,在你看来只是恰好生的比较早?”

“确实如此。”

“那么对于‘神’的长寿和诸多神力,你作何解?”

“头一条,我认为只是低熵生命对熵增过程所表现出的一种抵抗力——就像一潭清水和一潭污水,后者自然更容易生出诸多虫豸。”

“次一条,我的解释是:天地间原本诸多事物运行的规律——也就是‘道’——原本就可以被干扰,这是一种来自天地的‘让权’;先一步诞生的‘神’就像拾荒一样,将这些散落于天地间的‘权柄’拾起,同时也宣告了他们对于这些‘权柄’的占有——这也就导致后来人要想获得同等级的力量,要么寻到其余的散落的权柄,要么从原本拥有‘权柄’的‘神’那里获得‘权柄’。”

“所以强大的不是‘神’,而是祂们所掌握的‘权柄’?”

“没错。”

“那既然诸神已然掌握天地权柄,为何还会长眠甚至陨落呢?”

“天地间存在诸多‘铁律’,就比如‘熵增’——这是在天地诞生前就已经决定了的,也许连天地本身都无法改变。”

“就像更底层的代码?”

“嗯,诸神所掌握的‘权柄’是次一级的存在,是天地运行的衍生物,而诸多铁律,是天地运行的前提,主次分明。”

“所有的存在最终都会走向终结。没有例外。”

“而在一切的终结之后,或许又是一切的开端——谁能说天地的运行不是精确而完美的简谐运动呢?”

“从诞生走向毁灭,再从毁灭到新生,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或许在这个熵增的世界毁灭之后,会诞生一个以‘熵减’为铁律的世界也说不定呢?”

或许是因为这一番话过于惊世骇俗,陆沉不由得问了那小虫自己该如何称呼他。

“啊?哦,我有两个名字,我更喜欢我的曾用名——‘蠹虫’;但我更为人所熟知的名字,叫‘天眼’。” 第9章 纯(七) 陆沉倒抽了一口凉气。

无他,只因为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骇人。

这可是被不知多少人奉为天底下最渊博的存在,而今却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以一条小书虫的身份,在一个并不算大的图书馆里——就好比出门吃个路边摊遇到国民女神一样的不可思议。

但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陆沉很快重新恢复了理智。

他是否遇到了【天眼】,或者眼前这人是不是真正的【天眼】,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他来图书馆,是来追寻一个答案。

“那么敢问,天眼大人对于元素之神陷入沉眠一事知道多少呢——或者说您对于这件事所编织出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很简单的,就好像你们人类现在研究的一样:利用某些能熟练掌握冰元素力量的机械生命,将患有不治之症的人冻住,最大程度减缓他们机体的衰老和损伤,希冀着未来出现的技术和新御兽有着能够治愈他们的能力。”

“神也是如此?”

“我认为神也是如此——或者说我认为所有的生命都是如此,所有的生命从诞生开始,就会不可逆地走向死亡,没有例外——甚至可以再拓展开来:一切都会走向毁灭。”

“按我的推测,元素之神应该是在大概三百年前消耗了太多本源神力,才陷入沉睡的——与诸多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古神们相比,元素之神其实很年轻。”

“甚至在祂陷入沉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圣泉其实并未枯竭。”

“如果将祂的本源神力比作一个银行卡账户的话,那么就是这个账户上有一笔极大的亏空,根本无法追查的那种。”

陆沉瞬间了然,甚至在心中暗笑:你们当然没有头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大笔钱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打到了自己卡上。

嗯,准确来说是还未到来的过去的自己那里。

再看蠹虫,祂还是用那双小眼睛看着自己。

突然,蠹虫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原来真的有能够突破‘无相’制约的方法呢......”

陆沉愕然,并未反应过来。

只见那小蠹虫白花花的脸上一阵蠕动,隐隐显出一张人脸,咧开嘴朝陆沉一笑:“我们这些家伙,对于绝大多数人——更别说你这种刚刚觉醒的小家伙——来说,都是看不见、听不着、记不住的存在。”

“所以,我们除了被你们称作‘神’,还被称为‘无相’。”

“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对于你们的一种保护,否则一抬头不小心看见某个‘无相’,变成痴呆都算你福大命大。”

“但是你这个小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天生就能记住梦境的内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于‘梦’的遗忘和对于‘无相’的遗忘是很相似的。”

“所以,你,也算是我们接触人类的一种方式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还在做梦?”

“没错。”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当然是从昨天你躺到床上开始做梦开始啊。”

“也就是说,今天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

“当然,不过是我计算之中的梦。在我的构建之中,一切都按照最有可能的方式发展,而少有意外——这是唯一的不同。”

“呵,你这是个科班出来的班子?”

蠹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明白了陆沉的意思。

世界是一个巨大草台班子。

因为这个世界上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一些看似不合常理的事。

以纯粹的数学逻辑来说,二一定是比一大的。

但是这个世界奇妙就奇妙在有些时候它会告诉你,这次,一比二大。

对于这些不太符合常理的事情,有些人形容它们为“意外”、“X因素”;有些人称之为“奇迹”;而某些人,却用“浪漫”来形容这些常理之外的事和人。

所以无论情势多么危急,总有人会想着,这些浪漫的奇迹会不会降临在我身上——尽管从概率上来说,这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极小概率事件——但这个概率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所以这些人会心怀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还有一句话,我一定要告诉你——尽管这大概率超过了这个临时梦境的承受范围。”

“在我的无数次计算之中,这个世界最终都会以一种没有人意料得到的方式消亡——而你,是唯一的那个‘X因素’——”

此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沉脑袋上。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清晰地出现在他的大脑中。

陆沉身体下意识地坐了起来。

透过窗帘,外面的蒙蒙的天光已经进入了陆沉的眼瞳,可它又是如此暗沉,甚至让人怀疑那轮太阳到底有没有照常升起。

------

陆沉用了小半包纸巾才处理好了止不住的鼻血——这大概是陆沉听了蠹虫那一大段话的后果——毕竟,梦境中并没有出现什么让人血脉喷张的色情内容。

等终于腾出手来,陆沉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十五。

这一切都叫人唏嘘。

这生物钟似乎同样漂洋过海跟随陆沉来到了这片陌生的天地。

在高中在校时,陆沉练就了一身上好的本事:七点十分开始早读,陆沉能做到六点五十五起床,洗脸刷牙,并在七点钟宿舍关门之前跑出去,去食堂买上一个面包,再将物理作业送到物理老师的办公室,最后及时回到班上早读。

可能再过很久,陆沉都会为这事感到莫名的骄傲。

正想着,手机的人脸识别系统已经排除了杂乱头发的干扰,把桌面展露在了陆沉面前。

很叫人奇怪的是,微信右上角挂着红彤彤的“99+”。

这个夜晚,很不平静。

那些熬夜的家伙们经历了一场堪称恐怖的灾难——尤其是对于那些还想着成为一名战斗御兽师的家伙们来说。

国考在深海市的考点已经确定了。

【迷瘴海岛】。

这是一个所有深海市甚至于交州的新人御兽师都不想听到的名字。

国考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七左右,而这个考点的死亡率,是恐怖的百分之十一点七。

翻到聊天记录的顶上,从头开始看起,陆沉猛的惊觉那十几个已经表明有意参加国考的家伙都真的参加这次国考的话,大概率就会有那么一两个可怜虫永远地留在那座毒虫瘴气弥漫的海岛上,成为那些恶心东西的养料了。

死亡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大大小小的屏幕上的无论多大又或是经过怎样特殊处理的一个数字,都不如身边之人逝去那样会给人带来那种难以言明的压抑感。

将那些没什么养料的牢骚话全部略过,陆沉将屏幕往左一滑,切到了另一个窗口。

他老爸难得忙里抽闲问了他一句要不要参加国考。

陆沉当即给了肯定的答复。

他不知哪里来的豪气。

怕个球!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更何况,诸多老家伙、大家伙都在梦境里表示了对于他的殷切希望和坚定信心。

至少从祂们的话来推测,陆沉不会死在那个鬼地方。

纯已经从床头柜上的马克杯里悠悠然转醒。

陆沉打算今天就带着小家伙在周边转一转。

还可以去狮子岭上找个偏僻地方让纯熟悉熟悉【海之牙】的应用。

这个水元素精灵本身不可能学会的大威力技能同样是陆沉的信心来源之一。

特意没去那家陆沉惯常去的肠粉店——因为梦里去过了——陆沉另找了一家店,点了两份肠粉。

嗯,很难吃。

看来蠹虫的算法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尽管还很早,大爷们早已各就各位,下棋、打牌,各司其职,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深海市的早晨还算清爽,但那奚奚索索的虫鸣却给人一种燥热的感觉。

这些虫子自然也有他们自己的名字。

最常见的是两类:【嘻蟋蟀】、【吱知了】。

很敷衍的名字,但自有其存在的意义——也许还有什么发人深省的内在缘由也说不定。

就好像王小明他爸妈就他名字的由来和典故给他上的那堂长达五个钟的国学课。

有时候陆沉也在想,深海市的老人们为何不像帝都那般,要是要是他们多养点鸟,这些虫子会不会少一点。

但稍微一细想,陆沉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所幸,在高中的生态系统中,还出现过更为疯狂的场面。

还记得那是高一报到之后一天开学典礼。

那天,在一队队学生排队进入操场草坪之后,无数只被扰了清梦的碧绿小虫从不怎么丰茂的草地上飞出,绕着学生们低空飞行。

所以,陆沉就一边数着前面那个男生脑袋周围盘旋的小飞虫,一边听着耳边时远时近的虫子的嗡鸣、感受着那几乎是微不可查的撞击力。

甚至于陆沉在军训时还参与了代号“捕蛇行动”的捕蛇行动。

对于他这种从森林公园里的校园里熬出来的家伙来说,这些【嘻蟋蟀】、【吱知了】的小家伙们就显得亲切又可爱了。

就在一人一宠慢悠悠朝狮子岭走去时,一人一宠都是突然抬起头,看向山顶的方向。

那里传来一阵野兽的嘶吼。

狮子岭上狮子鸣。 第10章 纯(八) 陆沉知道,这是那只不明生物在抗拒着他的靠近。

这种情况在以往并没有出现过,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实际上是在排斥着纯的靠近。

为什么呢?

看着场地上依然打着乒乓球的人们,很显然,那道狮子鸣只有自己听到了。

不对!

陆沉再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反应。

又是一步。

依然没有反应。

只是当这一步落地,陆沉顿觉大脑一阵眩晕。

再抬眼,那些在运动的人依然在发出乒乒乓乓的激烈声响。

可似乎有些什么不对。

陆沉望了一圈,惊觉周围已经再无一只御兽。

他心中一紧,将精神沉入自己体内,寻找那道原本如天上太阳一样醒目的契约印记。

可他没有找到。

再往家飞奔。

路过那处老年人活动频繁的场地,陆沉依然没有见到哪怕一只御兽。

刷脸。

开门禁。

扫指纹。

开门。

陆沉回到房间。

桌子上,一个打开了的纸盒仍然摆在那里。

可它不是那个原先用来装精灵蛋的盒子。

那是一个手机盒。

登时又是一段回忆浮现。

这时陆沉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回到了原先的世界。

这算是老爹送的礼物?

不算很麻烦地将数据传输到这部手机上,看着那缓慢移动的进度条,陆沉还是放弃了继续盯着等的想法。

他开始努力回忆这几天的经历。

拿出原先的手机,查了地铁的乘车记录,昨天他的确是去了一趟海边,但在他的记忆里,他似乎就是傻坐了一天,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结果而言,也有可能是刷了一天短视频,此二者都系无用功。

看时间已经不早,陆沉去到一家熟悉的路边摊,点了一份干炒牛河,一边嚼着稍稍有些老的牛肉,一边想着事。

为什么?

之前的那一段经历是梦么?

如果是梦,为什么在醒来时自己却不处于刚醒来的状态,甚至在荒山野岭上——总不能是自己心血来潮跑到坟地里睡了一晚又刚好梦游走到了山门口吧?

放下筷子,不再理会剩下的粉条和豆芽菜,扫码付了钱,陆沉起身离开。

他一脚迈出店门,手上同时准备锁上手机屏幕。

就在此时,一条消息提示出现。

丁小黑:所以你到底去不去?

后面还接上了一个有些愤怒的表情包。

陆沉一时间没能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只能将聊天记录往上翻。

三天之前,丁小黑攒了个局,邀请了几个高中玩得比较好的哥们一起去旅游。

地方不远,还在交州的地界里。

那个海岛是出名的“海钓天堂”。

据说那里还是某项业务的最初根据地,后来才转移到了临近的几个地级市,最后发扬光大。

现在,那里海钓的业务依然昌盛,最出名的三种鸡却只剩下两种了。

陆沉一怔。

三天前。

那么就是在班群里询问有没有人要参加国考的那晚了。

问这话的那个人,似乎也是丁小黑?

再看了一遍聊天记录,陆沉的确表示出了想去的意向,却没有确定。

就在这时,又是一条消息。

老爸:你想去就去吧,注意安全。

然后是一笔转账。

五千块。

陆沉回了一个“好”,点击收下了这笔钱。

似乎这次旅游正对应着梦境世界中的国考?

在那个梦境世界里,陆沉也是表达了参加国考的意向,同时给父母发了消息,却还没收到回复。

既然自己现在收到了旅行的同意,是不是说明在那个世界里自己的请求也会被允许呢?

或者再深一层,在那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是不是对现实世界有着什么影响呢?

亦或者,这种影响是双向的——自己还会再次回到那个梦境世界里?!

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陆沉决定下午再去狮子岭一趟,看自己是否还会在山门听到那道嘶吼——更准确的说,他要去找一找,看那里是否存在什么让他能够穿行于梦境和现实世界的东西。

不过不着急——至少现在已经到了午睡时间。

回到家,新手机已经将数据下载好。

将电话卡换给了新手机,陆沉正准备小睡一会的时候又发现了床头柜上的那个装了半杯水的马克杯。

陆沉确定,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从没有过这种举动——对陆沉而言,床头柜上放了半杯水是绝对会扰乱他心神,让他一直想着会不会打翻这杯水而辗转难眠的事情——他绝不会这样做。

那么这杯水也就成为了两个世界之间存在某些莫名链接的又一个证据了。

打定了主意的陆沉随即开始翻找起书桌抽屉。

他要找一件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的东西,并将这东西作为一种类似于记号的东西来验证这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

陆沉猛地想起,有一封很合适的信。

从书包里取出那封信,轻轻放在桌面上。

似乎那封信一直都在书包里装着,而自己从参加完毕业典礼之后就再没打开过这个包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回到梦境世界了。

陆沉同样打算搞清楚,自己应该怎样回到那个梦境世界——是只要睡着就行,还是要触发某些条件?

午后的太阳很是毒辣,尤其是对于这座位于亚热带的城市。

可从另一种程度上来说,正是这炎热的午后造就了傍晚轻柔的海风。

人们总是片面地对因果链的一部分保持着喜爱。可令人遗憾的是,这个世界的运转并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该发生的还是注定会发生。

就比如人们讨厌闷热的午后,却喜爱凉爽的傍晚;可午后不会因为他们的讨厌而降低哪怕一点温度,傍晚也不会因为他们的期盼而提早哪怕一点降临。

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就好比你喜欢一个姑娘,喜欢她的青春美丽,喜欢她的善解人意;她也恰好喜欢你,喜欢你的温柔体贴,喜欢你的满腹理想。

你们走到了一起。你们都明确地知道青春不会停留、美丽终将逝去。

可你们还存着一丝幻想:会不会还有那么一种可能——只要她依然善解人意、你依旧温柔体贴,你们还能继续走下去。

可最终——会有重重压力碾碎你的轻声细语,也会有柴米油盐把她变成一个斤斤计较的八婆。

你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事实上,哪里都没有出问题。

窗外的太阳似乎已经没有那么刺眼。

小区篮球场已经开始喧嚣。

在陆沉的记忆里,在他常年活跃于那个篮球场的日子里,并没有多少车。那时,两个全场的篮球场只在晚上会停上十几二十辆车。

他们可以在这里放肆地奔跑,嬉闹。

而现在,下午四点钟,打篮球的人们已经需要打电话叫一个又一个的人来挪车了。

陆沉站在窗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大爷。

在陆沉的记忆里,自打他上小学时从那篮球场路过开始,这个大爷就一直在这里打球了。

周遭的一切变了又变,而岁月却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陆沉无比羡慕他的生活——他人生的第二个理想就是在三十岁的时候过上退休生活。

但老实说,这个梦想的缘起并不是这个老大爷。

这个听起来不太像一个初中生会拥有的理想起源于陆沉的初中时代。

再准确一点,这个理想源自他的初中语文老师。

一个陆沉三年都不知道她粉笔字写得怎么样的家伙。

应该说,她在绝大部分情况下,是一个蛮不负责任的老师。

相应的,两个语文课代表就会忙碌许多了。

而那两个忙碌的倒霉蛋里,正正好好有陆沉一个。

于是乎,在陆沉和同事收齐作业,给她送到办公桌上,又回到班带了十五分钟早读之后,就能看见她化着精致的妆,顶着一头梳得齐齐整整的短发,穿着昂贵而时尚的衣服和鞋子走进班了。

但是陆沉却并没有对她抱有多么深的恶意——甚至很是羡慕她的生活方式。

她有着不同于年龄的时髦:一些B站上的梗她比陆沉都知道的早,时不时还会嫌弃陆沉太土。

每当下课铃响起,她会熬不犹豫终止课堂,第一个走出教室。

下午只要一过上课时间,她就会准时从工位上消失,然后出现在学校的健身房里。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给一个刚上初中的小盆友带来怎样的震撼——以至于一个本该朝气蓬勃、积极进取的少年——甚至一个年幼到不应该被称为少年的男孩——会将提前过上退休生活当做自己的人生目标。

但是,这荒诞的玩意儿却是实打实的现实。

推理小说的作家们费尽心思地从一个个案例里面汲取养分,再用他们无与伦比的天分构建一个合乎逻辑的微型小世界,以至于被人们称为另一种真实;但真正荒诞的是,这个真是的世界似乎不需要那么费尽心思的“合乎逻辑”。

可以说,他们的小说比现实要“真”;可明明那些小说才是假的——至少与绝对真实的现实相比,半真半假的小说世界无疑是更为虚假的一方。

陆沉拍了拍额头,从混乱的思绪中脱身,确定了不会下雨之后便准备去狮子岭了。

兴许,那里会存在着他穿梭于两个世界的钥匙,甚至于关于那个梦境世界的某种“真相”。

又看见了放在桌面上的信,陆沉随手将它翻了个面。

就在陆沉看见贴在信封另一面用来封口的贴纸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陆沉身体不受控制地瘫倒在地。

将他从昏迷中唤醒的,是纯湿哒哒的小手。 第11章 迷瘴海岛(一) 陆沉很迷茫。

他又回到了御兽世界。

但无论他如何摆弄那封信,都无法再回到现实了。

不过影响似乎不大。

陆沉这样想着。

就现在已知的情报来讲,御兽世界与现实世界一定是具有某种关联的,两者在一定程度上会互相影响彼此。

或者换句话说,自己在其中一个世界的所作所为,会有诸多适用于另一个世界的“由头”,以此维持两个世界之间的某种“平衡”。

奇怪的是,在此后的半个月里,陆沉再没做过梦了。

不过陆沉倒是乐得清闲——毕竟晚上做了梦白天醒来后是很困倦的。

时间似乎在加速地流逝,就像它一直以来所习惯的那样。

半个月之后,便是出发去国考的日子了。

一个年级有一千多人,但是实际上参加国考的却不足一百。

这还是御兽教育资源倾斜后的结果。

若是再差些的学校,敢参加国考的人就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楚了。

交州今年的毕业生足足有八十万。

但这些人里,只有一万出头的人报名了国考。

考生由备考点统一送往考场。

所谓的备考点,也就是学校了。

但这一次,陆沉等人没能进入学校。

他们站在大门外,看着那个走过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闸机。

但他们的数据已经被删除了。

永远地。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遗弃了。

陆沉心头猛地颤了一下。

一种来自更深层次的恐惧包裹住了他,以至于他身躯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旁边的同学也是注意到了陆沉的异样,只是当陆沉抬起头时,脸上却只剩下了疑惑和一点点的茫然。

他感觉他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那似乎不重要。

他又回头淡漠地看了一眼紧闭着的铁门,便回过头来,看着盘山的公路,想着车子什么时候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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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旅途是一颠一颠的。

车内浓度不断升高的的二氧化碳,有些嘈杂的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的考前提醒,似乎都在催促着陆沉赶紧入睡。

在这个世界,人类的城市是一个个零星的点,星罗棋布地分布在广袤的大地上。

在城市以外,则是莽莽的魔兽世界。

人类的交通,全都依赖于一只强大的九阶御兽——诡网蛛。

人类的交通干道都是以它巨大的诡网为基础建设的。

这只诡网蛛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

但在传说中,煌龙古国的开国之君便是这只诡网蛛的主人——不知是怎样的机缘巧合之下,那位数万年前的伟大领袖与这只诡网蛛签订了契约,这也是他能在那个人类力量远逊于魔兽的时代里建立起如此幅员辽阔的帝国的原因之一。

在他死后,诡网蛛依然坚定地守卫着这个国家的人们,直到今天。

不知何时,陆沉已经沉沉睡去。

在抵达海岛之前,监考人员给每个考生都配发了一个背包,里面有一个护目镜,一瓶500毫升的撕了包装的矿泉水,一块巴掌大的巧克力,以及一个手环。

考生们要独立地在迷瘴海岛上生存。

只要在第十四天正午之前到达集合点就算合格。

同时,考生在海岛上的一切所得都归考生所有。

只要能力足够,凶险之地亦是藏宝之地。

就这样,陆沉带着一双惺忪的睡眼,下了车,上了“飞机”。

这飞机是一只巨大的蜻蜓,足有十余米长。它的腹部中空,可以载人、载货。

考生们被打散,随机登上那些缓缓扇动着翅膀的大蜻蜓。

他们将会被随机地“空投”至海岛的西部。

他们需要穿越雨林、趟过河流、翻过山岭,去到位于东部海岸线上的集合地点。

在这条线路上,也存在着三个强大的魔兽族群。

其一,曰血纹蟒。

其二,曰腐沼鳄。

其三,曰灰鼻猿。

就单体强度而言,血纹蟒最之,腐沼鳄次之,灰鼻猿最弱。

但实际上,血纹蟒往往独行,加之移动速度不快,且在进食后会长期处于休眠状态,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就能避免与这种恐怖大家伙的互动。

腐沼鳄主要分布在贯穿迷瘴海岛的那条河流中,伏击渡河之人。

灰鼻猿则是居住在海岛中部的雨林里。最可怕的是,在遭遇危险之后,会发出嚎叫,召唤其他灰鼻猿族群。这也就导致考生只要无法快速穿过中部雨林,就会陷入与灰鼻猿的无尽缠斗。

与此相对的,同样有较为友善的魔兽族群。

就比如猪鼻象、巨竹鼠。

猪鼻象长期在海岛中闲逛、觅食,只要能混进猪鼻象族群中,就大概率能平安穿过中部雨林。

甚至,考生还能跟在猪鼻象后边找到淡水和食物。

巨竹鼠则在地下生活。它们挖出的地道四通八达,只要有辨别方位的手段,就几乎能顺着它们挖出的地道到达海岛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此二者,都是性情温驯的魔兽,并不会主动伤害考生。

陆沉想着,承载着诸多考生的大蜻蜓早已起飞,又再次落地。

大蜻蜓所载十余个考生也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有些考生已经三三两两结成了小队伍。

考试规则并不排斥这样的组队,能与相对陌生的人默契配合也是能力的一种。

陆沉却没有参加组队的想法,至少暂时没有。

于是他便独自向林子深处走去。

可能他们所乘大蜻蜓的驾驶员业务不太熟练,导致他们降落得比较晚。

陆沉身后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不过他并不在意。

相比于大部分考生来说,陆沉已经有了一很大的优势——他不用费时费力寻找淡水。

为了减负,陆沉甚至将背包中的瓶装水取了出来,直接丢在了一棵树的树根处——万一以后就造福了谁呢?

走了一刻钟,便正式进入了雨林区域。

周围的环境与陆沉在现实世界去过的琼岛的森林保护区倒是差不太多,有些阴暗,有些潮湿,还总感觉有凉风从脖领子往里灌。

现在大约是正午时分,清早的瘴气和迷雾都已经消散,倒是利好赶路的学生们。

这时候,陆沉又发现了一个落在队伍后边的好处——不用想尽办法辨别方位了。

在这片潮湿的雨林里,辨别方向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太阳光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树叶遮挡,以至于站在地面上的人甚至会怀疑头顶上还有没有一颗挂在天上的太阳;无处不在的树荫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遮掩了太阳的方位;树木的冠部远在几十米的高空,想要通过树冠的茂盛程度来辨别方位也不容易。

但这都是开路者们所要考虑的事情了,陆沉只需要跟着密集的脚印走下去就好了。

只是前方,陆沉看见了一道正在扭动的血红色纹路。

一股寒意直冲陆沉天灵盖!

无他,在这片海岛上,那种血红色只在一种生物身上出现——血纹蟒!

几个呼吸过后,陆沉这才按下心中惶恐,仔细地观察了起来。

那条血纹蟒似乎并不像是在觅食——反而像是在......逃命?

血纹蟒巨大的身躯正慌不择路地远遁,表现出一种与它外表并不相符的惊恐。

在迷瘴海岛上还有什么单体实力远超血纹蟒的存在吗?

野生的,似乎是没有了。

不过不排除有一些极度强大的天才会在一阶、二阶的实力便契约了强大的御兽,获得了在迷瘴海岛上横着走的资格。

想到这,陆沉将纯从契约空间中召唤了出来,跟在身边。

不知为何,纯的成长速度远超陆沉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即便是这些以好养活、成长快著称的元素精灵,要想突破到二阶实力也得个把月——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迷瘴海岛上待到第十四天,契约了第二只御兽再离开。

不过以现在的进度来看,纯突破到二阶的日子应该是要提前到来了。

纯出来之后,先是好奇地四处望了望,然后悬浮到陆沉前方半米的位置,主动承担起了探路先锋的职责。

像海岛雨林这样潮湿的环境同样利于纯的发挥。

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纯还学会了一个技能——水球术。

就是将一个拳头大小的水球砸向敌人。

伤害不能说是微乎其微,至少也是聊胜于无了。

这也让陆沉不禁感慨,之前偶然获得的那枚巨牙鲨齿是有多么的珍贵:海之牙的攻击相比于水球术简直是强的不能再强了。

海之牙能在一定范围内召唤一圈水做的牙齿,然后重重闭合,威能少说也能将一棵不怎么粗壮的树拦腰咬断了。

陆沉自然清楚,他这趟迷瘴海岛之行,很大程度上就要依靠这个技能的威力了。

待得那条逃亡的血纹蟒消失在陆沉的视野里之后,陆沉这才从躲藏的地方里出来,沿着它逃来的痕迹向着那位强大的御兽师的方向行去。

有了那位强大又好心的不知名朋友开路,想必后面的路途会顺畅许多。

能让别人做的事,为什么要自己动手呢?

陆辰如是想着,同时脚步不停。

只是,前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呼喊求救的声音,却让他不由地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