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半世浮华》 第一章 青州细雨生辰宴 江南的雨总是这样淅淅沥沥,细细密密地攒成云,下成雾,随意地在空中飘散。就像江南的女子,看着清清冷冷,实则温温软软。

烟雨中的江南有青色的水,青色的山,青色的树。细雨绵绵,绿叶渐成阴。

江南的青州今日却在满眼的青色中多了许多艳红。

红色的丝线从一个个码头的上方掠过河道,穿过城市,汇集到慕容坤的院子里。每一条红线上都挂满了云锦扎成的灯笼和黄铜制成的铃铛。风起云落,云蒸霞蔚,铃声清脆。

“呵,不过是个女孩子过生日罢了,慕容家可真是靡费。”

青州城大街小巷的所有人都在欢庆着,喜悦着。唯独一个穿着天青色长衫带着斗笠的男人不屑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可是,他还是顺着人群来到了青州慕容府。

青州城里无日月,逍遥堂里恣逍遥。

慕容家家族庞大,但发展最好的莫过于青州城慕容坤这支逍遥堂。依托着繁华的青州水网和商业贸易,慕容坤很快便几乎富可敌国。再加上他本身就是习武的好料子,自十七岁便接过了象征着慕容家家主的龙泉剑,一套玉箫剑法江湖中一时无两,几乎没人能在他的手底下走上十招。

可是,慕容坤却因着他的夫人江眠甘愿退隐江湖,只安心做一个富家翁。

今日是慕容坤独女——慕容婉的三岁生辰。

慕容婉每一年过生日慕容家都是宴请全城的大操大办,同喜同乐。

雨渐渐的停了。

夕阳西下,如火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空。夕阳将最后一点光亮洒落在慕容家的白墙黑瓦,亭台楼阁上。仿佛这里的一分一毫都镀上了金,分外华丽,也分外热闹。

“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

这几天的宾客络绎不绝,直把慕容坤站在门口迎客,只觉得自家大门的门槛都要被磨低了几分。

慕容坤今日换了套暗红色的长衫,平日里随意扎在脑后的头发,今天仔仔细细地有一个金冠高高竖起。本就英气勃勃的脸上更是多添了几分精气神。

“老爷!老爷!”

慕容坤这边还在迎着客,一个家仆气喘吁吁地从院里跑了出来。

“老爷,夫人让您去趟内院。”家仆定了定神,喘了口气,踮着脚在慕容坤耳边轻声道。

“夫人怎么了?”慕容坤剑眉一蹙,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瞬间透出一丝紧张。

“对不住了各位,我去内院一趟,大家随意就好。”慕容坤脸上陪着笑,向着众人行了一礼,便急匆匆地向内院跑去,再不顾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一脸不解的家仆。

“这怎么年年办,年年人都越来越多呢?”家仆站在门口登记着宾客,看着礼单摸了摸头,低声嘟囔着。

慕容坤也知道今日宾客众多。他也就是因着宾客实在是太多了,才让江眠好好在内院和小婉一起休息休息。不到最后的重要时刻,便不需要她来烦这些人情世故。

慕容坤最在乎的就是夫人江眠。

没有什么是比江眠更重要的了。

若是府内的这些人连夫人和小姐都看顾不好,那就真真要不得了!

“阿眠,阿眠,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慕容坤一路小跑,待到快要到他们夫妻住的小院子,急切地问道。

“坤哥,你怎么忙成这样?”江眠看着急匆匆敢来的慕容坤不禁有些心疼。也是一步并做两步走了出来,拉住了慕容坤的手。

“我不过是听说今日来的人比往年更多了,想着你实在是辛苦,便差人让你进屋歇一歇。并没有什么大事。”苏眉从袖子里拿出她时常带着的丝绸帕子,细细地擦拭着慕容坤额头上的汗珠,“我和小婉在这里玩的很好,独独辛苦你了。”

江眠弯着眉眼,浅浅地笑着。她今日穿了身藕粉色的软烟罗滚银边的对襟小衫,下面配了件月白色藤萝暗纹长裙,更显得她肤如凝脂,温婉柔美。

“夫人最是心疼我的。”慕容坤吃吃地笑了两声,“都怪我,之前行走江湖的时候结识了些人。他们总说我这几年隐退后与他们相聚的少了,所以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要来的。早知道,不如当年得罪了个干净,也不至于这样。”

“你啊,可别瞎说。”江眠眉角眼梢全都是笑意,“你那些朋友不远万里来看你,都是真心实意的为你开心,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夫人说的很是。”慕容坤满心满眼都是江眠,“是我鲁莽了。”他只要能看到江眠便是开心的。

当年许多人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长相和家势都并不十分出众的江眠能让当时在江湖中风头正盛的慕容坤不顾一切地,急急和她成婚。

想当年,慕容坤的身旁也可说得上是美女环绕,慕容坤的家事更可说得上一句钟鸣鼎食。

怎么就能为这个江南的小女子疯魔成这样?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就是江眠身上的那子股恬淡温柔,宁静自在最最吸引住了当时风头正盛的慕容坤。

江眠不像其他女子般见到慕容坤不是蜂拥而上就是羞涩避让。江眠总是那样恬淡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慕容坤,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更何况江眠出生于医药世家,那一年他们初见面,江眠不问缘由,只一句众生平等,便施针用药,救了他一命。

“阿眠,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也要带婉儿出去了。”慕容坤接过江眠递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道。

“好呀。”江眠浅浅地笑着,拉起正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父母聊天的慕容婉的小手就要跟着慕容坤往前面走去。

“今年的客人似乎确实比往年多出许多。而且,里面似乎还有几个生面孔。”慕容坤抿了抿嘴,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

如今这世道,多留个心眼儿还是很有必要的。

“阿爹!”三岁的慕容婉奶声奶气地冲着慕容坤喊了一声,张开一对小小的手臂就要扑过去。

“小婉乖,阿爹今日很累了,我们自己走过去。”江眠微笑着看着慕容婉道。

“嘿!再怎么说,抱闺女的力气都是有的。”慕容坤说着一脸宠溺地俯下身,抱起一身红衣的慕容婉,大踏步地向前院走了过去。

第二章 夜阑惊现慕容劫 夕阳西沉,夜幕如一幅巨大的黑色绸缎,缓缓地覆盖了整个天际。

几簇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宛如璀璨的星辰瞬间坠落,而后宴会正式拉开帷幕。

“多谢诸位好友拨冗前来参加小女的生辰宴。”慕容坤于台上举杯说道,“在下先干为敬。各位皆是旧相识,不必拘礼。我慕容家的逍遥堂,自然要配得上‘逍遥’二字。”言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台下微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角。慕容坤便落坐主桌,陪了会儿妻女,又端着酒杯四处敬酒去了。

慕容坤向来极爱看戏,这热闹的日子自是少不了戏班的捧场。他不惜花重金从都城永安请来了顶尖的安庆班前来演出,只可惜今晚不得好好欣赏,在一旁不禁大大地叹了口气。此时,明月高悬,清辉洒在他略显无奈的脸上。

“真真是便宜了这帮粗人。”慕容坤略带无奈地叹道。

“慕容兄,你这几年过得可真是逍遥自在啊。”不知走到了哪一桌,一位相熟的江湖人士举杯说道。月光如水,映照着那人的脸庞。

“嘿,秦兄,你这话说的。你要是羡慕我,来来来,我让内子给你介绍位好姑娘,你也像我这般安享太平日子如何?”慕容坤笑着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嘻,慕容兄这说的是哪门子话,喝酒喝酒。”那人笑嘻嘻地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就这般一桌桌地走过,待慕容坤再度回到主桌时,已然有了几分醉意。此时,夜空中繁星点点,仿佛也在注视着这热闹的场景。

“明年可歇歇吧。”江眠握着慕容坤的手轻声说道,“每年都如此,可要留意身子。”

“你瞧婉儿多高兴啊。”慕容坤指着一旁与其他孩童嬉戏的女儿说道。

在这深宅大院之中,能与她一同玩耍的孩童着实不多。一年也就热闹这么几回,最为难得的是女儿开心。周围的花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欢乐的氛围而舞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台上唱戏的戏班早已退场,方才人声鼎沸的宾客也散去大半。只是仍有那么一两桌的客人尚未离开,他们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这一两桌客人的面孔甚是陌生。

“各位侠士,所为何来?”慕容坤起身走了过去,“是还有何话语要嘱咐在下的吗?”

“慕容家主客气了。”一位身着青衣的男子站了起来,拱手说道,“我们兄弟前来,自是为贺令千金的生辰之喜。”

“客气客气。”慕容坤笑了笑,“这天色已晚,倘若各位尚无落脚之处,我慕容家的客房诸位尽可随意选用。”

“慕容家主,可否借一步说话?”青衣男子伸手,向慕容坤做了个请的手势。

慕容坤嘴角一扯,缓缓移步到一旁的树荫之下。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下的佩剑。此时,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紧张气氛而不安。

“慕容家主,在下乃江湖草莽之人,不足挂齿。此番前来,一是仰慕慕容家主,特来一睹风采。二来是替绛侯府问问,这入府之事您可有了主意?”青衣男子笑着说道。

慕容坤上下打量着这个男子。这男子绝称不上英俊,但也不算丑陋。只是这张脸为何总是让人难以记住?慕容坤拍了拍脑袋,酒量真是大不如前了。

“我慕容坤说过的话言出必行,从未有过任何更改,还请侯爷无需在我这里白费心思了。”慕容坤说道。

“这大喜的日子,慕容家主不再深思熟虑一番吗?”男子依旧微微含笑说道。

“我怎会做他绛侯的走狗?!莫要小瞧了人!”慕容坤勃然大怒,“这几年绛侯四处迫害我武林人士,我听闻朝堂之上亦有人遭其毒手。我一介武夫,跟不得绛侯做这些勾当。”

来者不善。

慕容坤回头,见江眠也正朝他这边望了一眼。他赶忙向江眠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后院。江眠点了点头,脸上微微一笑,便转身带着女儿回去了。此刻,月光洒在她们离去的背影上,显得有些清冷。

“慕容家主莫要言之过早。”男子仍旧面带微笑,手却也不自觉地放了下去,“您这庄子不要了么?”

“呵,就凭你们几个?”慕容坤眯了眯眼睛,手已然按在了剑上,“怕也是不够瞧的。”

“哦?”男子轻轻一笑,忽而剑已出鞘,“还请慕容家主赐教。”

“哼。”慕容坤见状亦是拔剑而出,一个箭步向前,已然递剑攻去。

男子只是一笑,轻飘飘向后一跃,躲过一击,紧接着一个翻身,剑尖直刺而出,直指咽喉,丝毫不拖泥带水。慕容坤后退一步,顺势往后一瞥,却惊觉不妙,刚刚那其他几个江湖人士此时竟都不见了踪影。

慕容坤见此不由得心急如焚,剑尖裹挟着寒光如雨点般朝着男子直刺而去,男子不闪不避,左手一出,瘦长的手指一捏成诀,堪堪打在了慕容坤持剑的手腕上。这一招看似简单,手法却诡异得很,慕容坤手腕一抖,兵刃眼看就要脱手,幸得他经验丰富,顺势一个下沉,及时握紧了龙泉剑。

慕容坤不给这男子丝毫喘息的机会,眨眼间新一轮的攻势便再度展开。此时,周围的风似乎也变得凌厉起来,吹得人衣袂翻飞。

青衣男子轻叹一声,手下挽了个剑花,也重新攻了上来。你来我往数十个回合,慕容坤心中渐渐焦急起来。这男子着实怪异,怎的所使剑法竟与自己越来越相似?这人仿佛在打斗间已然学会了他的剑法。慕容坤一时难以摆脱。不知阿眠和婉儿此刻情况如何。

青衣男子瞧出慕容坤的心思,轻轻一笑,手下一缓,身形随即向后退了一步道:“慕容家主,这分心多用怕是胜不了在下呀。”

“你……”慕容坤见男子突然收手,也是一愣。

慕容坤正要提剑上前,却听男子道:“慕容家主,侯府此番前来自是做足了准备。小子自小仰慕您,此番前来亦是好奇慕容家的无归剑法。如今小子心愿已了,况且我本非出身侯府,现下我也不愿与您再做纠缠,您还是赶紧去内院瞧瞧为好。”

慕容坤听到此处,神色骤然慌乱,拔腿就走,却听内院“呼”的一声巨响,再看时已是火光冲天。

“你们……”

“因着江南多雨,绛侯让人在您后院备了桐油、火把和少许火药。”男子说道。

“阿眠!婉儿!”慕容坤如疯了一般冲进火场,院内已是一片狼藉,血流成河。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滚滚浓烟升腾而起。

先前的那一票人已在火光中全部退去。慕容坤奋力往里冲去,他绝不相信他的妻儿就这样离他而去。

“阿坤……”在一片燃烧着的木头下,慕容坤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唤着他。慕容坤循声望去,只见江眠已是奄奄一息,怀里抱着惊慌失措的慕容婉。

“阿眠……”慕容坤从江眠手里接过慕容婉,惨然一笑,“阿眠,我来陪你好不好?”

“不……”只是江眠话还未说完,两只手便已无力地垂了下去。她终于等到了慕容坤,慕容坤接走了他们的孩子,如此她便安心了。

“小子,你告诉绛侯府,我慕容坤这条命今天就给他了。我看你本性不坏,还请你照顾好我的女儿。”慕容坤一脸决然,将慕容婉抛给青衣男子,一个鱼跃跳进了火海。

“喂!我刘景卿尚未婚配,你让我帮你养孩子!这成何体统!”青衣男子见慕容坤丢过一个物件,顺势接了过来,待看清怀中抱着的是个孩子,随即朝火海里大喊了一声,却哪里还能再听到回音。

“哎,你以后跟着我可不许哭啊!”刘景卿看了看手里的孩子,又看了看面前的大火,无奈地摇着头,带着女孩走了。 第三章 出火海入宛城 身后是火光冲天,熊熊烈焰瞬间将整个慕容家吞噬。夜幕如墨,黯淡的星光在这冲天的火光下也显得黯淡无光。刘景卿抱着沉默不语的慕容婉一个飞身,跃出了后院。

“你跟着我可得乖乖的。”刘景卿瞧着慕容婉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模样,啧了啧嘴说道,“哎,走吧,眼下咱俩只能走着回永安城了。”

来时的那一群人早已离开,连来时的马车也一并带走,没有一人在此等他。周遭的风呼呼作响,仿佛在为这冷清的场景哀叹。刘景卿望着眼前这般场景,不禁咧嘴笑了笑。他倒并非十分在意,况且这样的情形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刘景卿并非侯府之人,不过是绛侯不知为何看上了他,出了高价,让他领着侯府的一众人员来到慕容坤这里罢了。再加上他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在侯府的家丁眼中,他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毛头小子。从永安到青州这一路,只因侯爷的威压才勉强配合。如今事情了结,哪里还会有人等着他一同回去领赏?

“走便走了吧,我独自一人反倒逍遥自在。只是……”刘景卿原本还带着些许笑意的脸上忽然蒙上了一层愁容。他低头看了看身旁连鞋子都走破了的慕容婉,心中不由烦闷起来。此时,路边的荒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也在为他们的境遇感到不安。

“这慕容坤真不是个东西!又不是我放火烧了你的院子,我还好心提醒了你,你怎就能把这小女孩托付给我呢?这孩子,我连当媳妇都嫌小,真的是够了!”刘景卿在心里暗暗咒骂了几句,回头看到慕容婉一身脏兮兮的衣服搭配着脏兮兮的脸蛋,若不是那一双眼睛还亮晶晶地望着自己,刘景卿恐怕真要抬腿走人了。

“这都走了一二十里,你还走得动吗?”

慕容婉并不回应,只是抬着头直直地盯着眼前的青衣男子。阴沉的天空中,乌云渐渐聚拢,给人一种压抑之感。

“哎……”刘景卿又叹了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慕容婉朝城门走去。

他们就这般一大一小,沉默不语地走了两日。脚下的黄土路扬起阵阵尘土,两旁的树木枝叶稀疏,在风中瑟瑟发抖。

慕容婉始终跟在刘景卿身后,一只小手紧紧拽着刘景卿的衣角。她就这么默默地跟着,一路上也未曾言语。偶尔有跟不上的时候,慕容婉就会将刘景卿的衣角往下拉一拉。

“你……你莫不是个哑巴?”刘景卿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头,“你的鞋子都走烂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慕容婉还穿着生辰宴上江眠为她做的一双粉红色的蜀锦鞋子。此时由于走的路太多,鞋子不知何时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鹅黄色的内衬和一双脏兮兮的脚丫。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慕容婉听刘景卿这般说自己,不自觉地将脚往后缩了缩,扭捏着依靠在一旁的柱子。

“过来,我抱着你吧。”刘景卿蹲了下来,张开双臂,“我抱着你走,前面是宛城,我们到那里雇辆车回去。”

慕容婉抿了抿嘴,依旧往柱子后面躲了躲。

“机会就这一次,要不我抱你走,要不你自己走,要不你就留在这荒郊野岭喂狼。我是不会等你的。”刘景卿看着眼前的女孩,心疼之余又增添了几分头疼。天边的晚霞如血一般红,给这空旷的道路增添了几分悲壮的色彩。

他向来照顾的女孩子都是那般香香软软、笑语嫣然的美人儿,何曾照顾过这样的?

然而,这孩子终究是因着自己才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造孽啊!”刘景卿暗自骂了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抱起了慕容婉,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依旧是那火红的夕阳,依旧是那红透半边天的晚霞。刘景卿带着慕容婉踩着城门关闭的声音走进了宛城。

宛城,说是一座城,倒不如说是一个镇子。附近的城池皆一片繁荣,仿佛唯独将它遗忘。城中的街道狭窄而冷清,偶尔有几声犬吠传来。

宛城里仅有一家客栈。

宛城里仅有一家能租车马的车马行。

刘景卿带着慕容婉走进了宛城的云来客栈,要了一间最大的客房。

客栈的小二看着衣着还算整齐的刘景卿,又瞧了瞧他身上衣衫褴褛的慕容婉,忍不住啧了一声。

如今的人贩子可真是只顾自身舒适,不管孩子死活。

“劳烦小哥去买一套这三五岁女孩子家穿的衣服送到房里,再打些热水送来。孩子一路顽皮,实在是太脏了。”刘景卿是人精般的人物,哪能看不出小二的不满,随即丢了片金叶子到柜台。

“好的爷,您好好休息。”小二得了银钱,脸上的神色瞬间就变了。急忙把金叶子揣进怀里,一溜烟地出去办事了。

“你啊。因着你,我还不知要如何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呢。”

刘景卿安置好慕容婉,自己一个人大大咧咧地在客房里的圈椅上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了下去。

“还未领到赏钱,我这银子却一直往外花。这买卖着实非常不合适。”刘景卿面朝窗外,默默说道。窗外,弯月高悬,洒下清冷的光辉。

“爷,您要的衣服还有热水。这是今天的晚饭,我给您放在这里了。有什么吩咐您再叫我,我一直在的。”

还未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小二就背着一包衣服,端着餐盒走了进来。身后又跟着三个同样打扮的伙计,两人抬桶,一人抬水,满脸通红地走了进来。

“多谢了。”刘景卿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脸,不让自己显得过于难以相处,像个坏人。

几个伙计放下东西,便知情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刘景卿这硬挤出来的表情,着实也算不上和善。

“洗一洗,吃些东西吧。”刘景卿面朝窗子,背对着装满热水的浴桶说道,“自己好好洗洗,这个我可帮不了你了。”

慕容婉抿了抿嘴,脱下衣服,站着凳子爬进了桶里。

水汽弥漫,迷蒙了慕容婉的双眼。一层水汽漫上她的眼眸,分不清是水是泪,只知女孩的肩膀在清澈而温暖的水里微微颤抖,可她仍旧一声不吭。窗外,夜虫低鸣,似在诉说着这夜晚的寂静。

刘景卿虽背对着慕容婉,但他行走江湖多年,屋子里又只有他们二人,慕容婉即便这般细微的动静也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我真的做错了吗?”刘景卿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不自觉地自问了一句。

窗外的天空由原先的火红慢慢过渡到深蓝,连接处形成了一道瑰丽而梦幻的紫色。

这边夕阳西下,那边新月初升。 第四章 入侯府风云起 一大早,刘景卿便吩咐小二去不远处的租车行租来一辆马车。

小二欢天喜地地拿着银钱,忙前忙后,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心中只觉这城里难得有客人来,今儿个来的更是位财神爷,自己真真是撞了大运,稀里糊涂地把所有好事都给碰上了。

“你这衣服有些脏了,还要带着吗?”刘景卿立在一旁,瞧着慕容婉认认真真地叠起之前穿过的那套已然脏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衣服问道。

慕容婉未作回应,只是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整理着。虽说叠得不算规整,但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已然算不错了。

“你穿这青绿色甚是好看。咱们如此走出去,一看便是一伙儿的。”刘景卿试图说些话让这姑娘稍稍愉悦些,可话一出口,又觉有些不妥当。

“好了?”刘景卿见慕容婉已整理好包裹,上前询问道。

慕容婉点了点头,依旧如来时那般牵上了刘景卿的衣角。

租了马车,行程便快了许多。原本需要半个月的路程,如今不到十天便抵达了。

红墙黑瓦,亭台楼阁,雄伟非凡,威严肃穆。仅是绛侯府门口的那两个石狮子,都要比旁人家的威风许多。

“刘公子,您回来了。”刘景卿刚翻身下马,一个小厮就迅速地从门房冲了出来,满脸堆笑道。

“侯爷今日可在府中?”刘景卿整理了一下衣衫问道。

“侯爷已在府里等候多时了。”小厮说着便去牵马,“先前回来的那一帮人实在太没规矩,侯爷已经全部处置了。让刘公子见笑了。”

“这哪里的话?都是为侯爷办事的,各司其职罢了。”刘景卿笑了笑接着道,“我这里迟走了几步,却是给侯爷带了大礼回来。还望侯爷能消消气。”

刘景卿说着,将还在探头探脑的慕容婉抱了下来。

“这……”小厮一脸茫然地看着刘景卿。

他实在不明白,这个男人独身出去,怎会带回个这般大的女娃娃来?

刘景卿瞥了小厮一眼,未言语,只重重地在慕容婉后背猛地一拍,小小的女孩便昏死在他的肩头。

“带我去见侯爷吧。”

侯府极大,四周以暗红色的砖墙砌起,将府内与府外分隔开来。侯府内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若无人引领在此行走,多半是要迷路的。刘景卿面带微笑,跟着身前的小厮走着,脚下轻快,仿佛在赏玩侯府一般。

“侯爷,刘公子回来了。”在一处暗红色的屋子前,小厮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说道。

“刘公子,路上辛苦了,进屋歇歇吧。”

屋内,一个稳重且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请。”带路的小厮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躬身退了下去。

刘景卿也不客气,一手抱着慕容婉,一手压着门,笑吟吟地走了进去。

“此次辛苦了,刘公子。”绛侯笑着又道了声谢。

绛侯的声音浑厚而温和,脸上也满是笑意,然而这所有的一切凑在一起,却只能让人感受到一股威严。

绛侯将手中的书放下,起身绕过书桌,缓缓地朝刘景卿走来。

他今日身着一身素色的家常衣衫,几杆泼墨的细竹绘于其上,宽袍大袖却也难以遮掩侯爷周身的肃杀之气。

刘景卿将身上的慕容婉放在身后的椅子上,躬身行礼。

刘景卿再抬头,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侯爷,我这一路回来着实辛苦。您瞧瞧。”刘景卿指了指身后仍在昏睡的慕容婉道,“这姑娘我可是一路悉心照料着呢。”

“这姑娘是谁?”绛侯坐在刘景卿对面的位置上,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姑娘名叫慕容婉,乃是慕容坤的独女。”刘景卿笑着顺势坐下,“青州慕容家经此一事,也就剩下这么一个活口了。”

“呵,刘公子向来行事干净利落,怎的没有给慕容家绝户呢?”

“瞧,侯爷您这话。”刘景卿抿了抿嘴,斜眼看了下慕容婉继续道,“我若是直接回来复命已给慕容坤绝了户,侯爷您是信我好还是不信我好?慕容坤仅有一女,天下皆知,如今我完完整整地将她带来,任凭侯爷处置,岂不是更让侯爷放心?更何况,不瞒侯爷,我带这姑娘回来也多少存了些私心。您知道的,我向来仰慕慕容坤,他这点血脉若能留存,也算了却我一桩心愿。我瞧这姑娘不过三岁,尚不记事,但手上似也有些粗浅功夫。若是……若是侯爷日后府里需要人手,想来也会是个得力的。”

“你想得倒是周全,所以走得这般慢。”绛侯嘴角噙着笑,起身走到慕容婉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你费了这么多口舌,想来还是想让我留下她,对吗?”

“留与不留,全凭侯爷。”刘景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人也安分了许多,“只要侯爷把剩下的酬金付了,那咱们也就两清了。”

“很好。”绛侯重新坐回长长的书桌前,右手食指微屈,敲了敲桌面,立马进来了一个小厮,“去账房把刘公子剩下的酬金都拿来。”

“是。”小厮干脆地应着,转身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小厮捧着一个盖着蓝布的托盘走了进来。绛侯向小厮点了点头,小厮将托盘举到刘景卿面前。

刘景卿揭开蓝布,粗略看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侯爷爽快,咱们两清了。”

“是,两清了。”绛侯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不再言语。

刘景卿收拾好银钱,又看了看依旧昏迷的慕容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舍。他与这孩子相处了十来天,她从未吵闹过,只一心信任他,跟着他走。

似是有某种习惯在悄然萌生。

可刘景卿自认向来是在江湖上孤身一人的洒脱人物。

他看着慕容婉,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刘公子,怎么了?”绛侯见刘景卿定定地看着慕容婉,脚步迟疑,笑着问道。

“这人毕竟是我带回来的,现在看着还挺好看的。忍不住多看两眼罢了。”刘景卿咧了咧嘴道。

“既然刘公子舍不得,那不如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绛侯向后靠了靠椅子道,“我看这姑娘倒也是不错,小小年纪我也确实下不了手。不如今后交于你来教导,你刘公子就来我侯府做个管家,长住于此如何?”

“不。”刘景卿一口回绝。

“怎的?我堂堂绛侯府的管家之位是辱没了刘公子么?”绛侯也不气恼,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刘景卿。

“我这人自由散漫惯了,怎料理得了侯府上下事务,更是看不得孩子。”刘景卿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转身便要出门。

“刘公子,现下这姑娘我会养着,只是她若稍有什么不对的苗头,我可不能保证你和她的性命能存续到何时。”不知何时,绛侯已走到了刘景卿身后,一只保养得当却仍能看出些许风霜的手搭在了刘景卿的肩上,“我劝你还是留下来当个挂名的管家,亲自教导教导这个孩子。放心,我侯府偌大的产业,我怎会交于他人打理?”

“侯爷的话,在下不太明白。”刘景卿也不回头,只直挺挺地站着,体内一股真气逐渐涌了上来与绛侯相抗。

“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做。”绛侯仍旧微笑着站在刘景卿身旁,刘景卿却感觉肩上的压力又增添了几分,“你若对这女孩有所牵挂,我劝你还是听我一句。否则,你现在去杀了她,也不算破了我不杀妇孺的誓言。”

“侯爷……”刘景卿的额头上已然冒出了些许虚汗。

他终究还是年轻了些。

其实刘景卿知道,绛侯从一开始就有意留他入府。他倒也不是很在意绛侯所做之事的对错,只是他习惯了逍遥自在的日子,哪里能甘心被困在这绛侯府里?此次这慕容坤确实是他少有的仰慕之人,此番前去原本也只是想讨教一番,未曾想会弄成这样。如今这慕容婉乃慕容坤临终所托,他当日接下也确是真心而为,更何况这慕容婉只要活在世上绛侯迟早是要知道的,不如先发制人,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是刘景卿哪里能想到,绛侯竟以慕容婉为引子,再次提出让他入府之事?

“刘公子,你可想好了么?”绛侯将手放了下来负于身后,淡淡地说道,“你放心,你好好教这慕容婉两年,两年后我自有安排让她去别处。到那时她是死是活,你是去是留,各安天命,你看可好?”

“两年。我便在你这做两年挂名管家。侯爷你可也想清楚了,我刘景卿向来自由散漫惯了,担不得府中重任。慕容婉我自会好好教导,两年后各安天命。”

“好。”刘景卿叹了口气,原本已经快要走出去的一只脚就这么硬硬地收了回来。

慕容坤,我这样应该算是对得起你了吧?

第五章 侯府梅园结师徒 “哎,我这究竟办的是怎样一桩糊涂事儿呀?怎么就如此倒霉,把自己给牵扯进来了?”从绛侯的书房走出后,刘景卿一脸无奈地再次抱起慕容婉,不住地长吁短叹,嘴里还不停地絮絮叨叨。

刘景卿原本想要将慕容婉妥善安置在绛侯府,自己领取丰厚的赏金,然后尽情地出去逍遥快活几日,好好地犒劳一下自己。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仅仅是一盏茶的功夫,他原本设想的所有美好计划便瞬间化为泡影。

“刘管家,您别这般愁眉苦脸的啦。咱们侯府的生活实际上相当不错。再者,侯爷也明确吩咐过,平日里那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不会来叨扰您。如此宏大的府院,平日里那些琐碎繁杂的事务您根本无需劳神,侯府的重大事宜自然有侯爷亲自定夺,您这差事,实在是好得很呐。”走在刘景卿前面的小厮,实在是瞧不惯刘景卿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像这样一份令人羡慕不已的差事,那可是他做梦都求不来的。

这新来的刘管家为何如此闷闷不乐呢?

“嘿,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刘管家……您这……”小厮不禁咂了咂嘴。

小厮自己年纪尚轻,瞧着身后的这位刘管家,似乎也没年长几岁。这人还带着个年幼的女孩子,就这样出去又能做成什么大事呢?

刘景卿一路跟在小厮身后,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嘟嘟囔囔个不停。他实在想不明白,究竟侯爷是出于何种原因对他这样一个人另眼相待、格外赏识?自己还没做出什么显著的功绩,就能够在侯府里单独拥有一个院子。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这幅好皮囊吗?

刘景卿跟在小厮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小厮闲聊着。说着说着,他自己也不禁暗自苦笑。想必府里的这些人,都和这个小厮的想法如出一辙,认为他刘景卿从侯爷那里获得了如此巨大的好处却还不知满足,简直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刘景卿轻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小哥,我这距离住的地方还有多远呀?我这身上还带着个人,着实是走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刘景卿加快两步,满脸堆笑地问道。

“这就快到啦。”小厮微笑着看向刘景卿,伸手指向前方,“就是前面的那个梅园。侯爷特意吩咐过,刘管家您生性喜爱安静,然而因为肩负管家的职责,平日里多少还是会有些繁杂的事务需要处理,所以就特意指定了这处梅园供您居住。这梅园虽说位置稍显偏僻,但是紧挨着侯府的后门,所以日后刘管家您要是碰上什么棘手难办的事情需要处理,直接从这里出入就行。进出那是极为方便的。”

“嘿,真没想到,我刘景卿往后也要变成个常常走后门的人喽。”刘景卿说着,微微一笑,那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弯成了一对迷人的月牙儿,脚下的步伐忽地也变得轻快了许多,紧跟着小厮走进了梅园。

“不不不,绝对不是您说的这个意思。”前面带路的小厮听到刘景卿这么说,赶忙一个劲地摇头否认。

“哎呀,这有啥大不了的?”刘景卿满脸洋溢着笑意,亲切地拍了拍小厮的肩膀,“我已经跟侯爷讲清楚了,不过是在这里挂个名罢了。侯爷也向我承诺过,平日里不会有太多的事情来烦我。更何况我还带着这个女娃娃,不给你们添乱就已经很不错了。往后还得多多仰仗各位兄弟多多关照呢。”刘景卿一边说着,一双修长的手在小厮面前轻轻一晃,一片金灿灿的叶子便稳稳地落在了小厮的手中。

“刘管家,这……这可使不得呀!”小厮的脸上先是闪过一阵难以掩饰的欣喜,随后又迅速转为惊恐,一时间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拿去给兄弟们喝酒。就当是我初来乍到的一点见面礼啦。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就不去和你们一一打招呼了。”刘景卿笑容满面地回答道。

小厮一边不停地连连道谢,一边赶忙安排人手按照刘景卿的要求将梅园精心布置妥当,随后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不再进来打扰。

“梅园……梅园……”

刘景卿将慕容婉轻轻地放在一间卧室里让她睡觉,自己则独自一人在梅园里悠然地闲逛起来。

梅园,顾名思义,乃是一处栽满了梅花的园子。只是当下正值深秋时节,还未到梅花傲然绽放的时刻,园内不可避免地显得有些荒凉冷清。走过几株苍劲挺拔、枝干有力的梅树,便能看到一排整齐的五间房舍。这院子虽说面积不大,但是各类物件却一应俱全。

在往后的几年里,这里便是他生活起居的地方了。

可得仔仔细细地好好瞧上一瞧。

“叔叔。”不知在何时,慕容婉醒了过来,在园子里找到了正在到处溜达的刘景卿。

“嘿,姑娘你终于开口说话啦!”刘景卿先是微微一惊,紧接着又眉开眼笑起来,轻轻捏了捏慕容婉的脸蛋,“往后咱们就在这里长期住下。你叫我一声师父,往后可就由我来照顾你啦。”

“师父。”慕容婉用轻柔的声音叫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仍旧紧紧地盯着他,仿佛生怕他刘景卿会突然消失不见。

“别怕别怕,往后有师父在呢。只要你乖乖听话,师父保证让你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刘景卿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然而心里却不禁又烦恼起来。

这带孩子的事儿究竟该如何处理才好呢?他刘景卿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女子倒是见过不少,可那些都是正值二八年华的妙龄佳人,只需顺着她们的心意,多花些银子,多说些甜言蜜语,让她们心花怒放,自己便能逍遥快活。如今让他带着这个才三岁的小女孩,也不知道她能明白多少事理,能自己完成多少事情,着实让他感到颇为棘手。

“师父不必为小婉担忧,很多事情小婉自己都能够处理好的。”慕容婉这些天以来第一次脸上绽放出了笑容,刘景卿看在眼里,却觉得内心有些酸涩。

“哎,都是师父不好。”刘景卿说着,缓缓蹲下身来,将慕容婉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睡了这么久,是不是肚子饿啦?走,师父回去给你做饭。”

“师父,前几日小婉家中突然燃起大火,小婉多谢师父出手搭救。”忽然,慕容婉学着大人的口吻说道,刘景卿听在耳中,不禁心中一惊。

莫非她还是知晓了些什么?

“小婉,往后除了师父,这些话你可千万要少说。一定要牢牢记住祸从口出这个道理。听到了没有?”

“知道了,师父。”慕容婉非常乖巧地回答。

“走走走,咱们这就给小婉做饭去!” 第六章 绛侯府中师徒情 白驹过隙,转瞬间已由深秋迈入了寒冬。不知不觉间,年关已近在咫尺。

算算日子,刘景卿携着慕容婉本本分分、安安稳稳地居于绛侯府,已然四月有余。

“刘管家,这是侯爷吩咐我给您和慕容姑娘送来的冬衣。”身着藏蓝色夹袄的小厮,手中捧着一个硕大的锦缎包裹,笑容满面地说道。

“搁那儿吧。”刘景卿眼皮都未抬一下,自顾自地轻抿了一口茶。

热气升腾,刘景卿手中的茶依旧冒着缕缕热气。

“侯爷问,今年是您在府中过年的头一年,宴会您可去?”小厮将包裹放置在一张贵妃榻上,复又走回来,脸上仍挂着那标志性的笑意问道。

然而他着实不解,侯爷缘何特意来询问刘管家这些事宜。

侯府设宴,全府上下向来都是争着抢着要去的,又怎会有不情愿之人呢?

“有提及小婉吗?”刘景卿放下茶碗,抬头看向来人问道。

“侯爷并未提到慕容姑娘。”小厮躬身回答。

平日里刘景卿与他们相处时,大多出手阔绰、平易近人,毫无管家的架子。但唯独在涉及与他一同居住的这位姑娘时,刘管家总是极为难说话。

“如此……那我便不去了。难道让我们家小婉独自一人在此孤孤单单地过年吗?”刘景卿挑了挑眉说道。

“这……”小厮万万没料到刘景卿会如此回复,侯爷已然屈尊相询,他竟然拒绝了。

“刘管家,恕小的斗胆直言,侯爷既然过问,那定然是期望您能出席的。倘若您放心不下慕容姑娘,大可以向侯爷提及,在府里开宴时将慕容姑娘一并带上。侯爷对您颇为重视,这般小事想必不会不应允的。”小厮字斟句酌,缓缓说道。

他留意到,刘景卿此刻的脸色已然颇为难看。

“哪需这般麻烦?”刘景卿撇嘴笑了笑,“你只管如实回禀侯爷我不去就行。倘若有何问题,我来承担。”刘景卿言罢,身子向后一仰,双目微阖,一副闲人勿近、无可商谈的模样。

小厮见刘景卿这般,也就识趣地离开了。

刘景卿在椅子上靠了片刻,待听到外面院门关闭的响动声结束,又缓缓睁开双眼。

自刘景卿带着慕容婉在此住下,绛侯确实未曾拿府中的繁杂事务来烦扰他。刘景卿与慕容婉在此过得也着实清静。偶有几回绛侯府在江湖上遭遇些棘手的难题让刘景卿出面解决,他亦是极为迅速,主打一个速战速决,绝不拖泥带水。

现今,这几块江湖上的硬骨头一经铲除,绛侯府在江湖上的威望瞬间更盛许多。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又与他刘景卿有何干系呢?

只不过多了些有关他这位绛侯府刘管家武艺超群、心狠手辣的传言罢了。

回到侯府,刘景卿对府中的热闹置之不理。

刘景卿常言,有这闲工夫,不如多花些时间去教导他的慕容婉,教她一些能够保命的技艺。

然而两年后的慕容婉究竟会被送往何处呢?

刘景卿在府中的时候,最常做的便是去探寻这样一个神秘之所,好为慕容婉早做筹谋。

终于通过这段时日的用心观察,他也大概对绛侯当日口中所说的日后要送慕容婉去的地方有了些许了解。那地方距侯府有些路程,是一处鲜为人知的所在。刘景卿打听到,绛侯府每年都会送些孩子去那个地方,而后过段时间再去那边将最终剩下的孩子带回来,就如同苗人的一种炼蛊之术一般。

刘景卿嘴角一撇,自他获取这个消息,便更加日夜教导慕容婉,不曾有一刻松懈。

刘景卿的想法极为简单,他只是想着慕容婉能够从那样的地方存活下来,在侯府活下去。毕竟也带了她一些时日了,就这么看着她白白送死,又怎么能够呢?

想到此处,刘景卿拿着绛侯派人送来的新衣前往院子。此时刚刚落过雪,慕容婉身着一件略显单薄的衣衫,手中握着一柄开了刃的小剑在院中闪转腾挪,练习着刘景卿教给她的一招一式。她的脸蛋红扑扑的,鼻尖上已微微沁出了些汗珠。

“师父!”慕容婉一个转身瞧见刘景卿站在屋檐下,便飞一般地跑了过去。

“嘿,你这孩子怎如此不认真?”刘景卿用袖子擦了擦慕容婉的脸说道。

“师父,您可得小心。”

言罢,慕容婉手中的剑尖已然指了过来。

“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偷袭还事先提醒的。”刘景卿食指与中指一伸,轻巧地将剑夹住。

“师父,我这剑可是能伤人的,您怎么不怕呢?”慕容婉笑嘻嘻地说道。

“不能伤人的便称不上剑,你师父可是使剑的老手了。”刘景卿笑着松手,替慕容婉将剑收好,“来,试试这件新衣。”

“这衣服甚是好看,却不像是师父为我带回来的。”慕容婉边试边说,“这是侯爷给的吗?”

“是,这临近年关,侯府的人刚刚送来的。”

“我还是觉得师父给的那些衣服更合我意。”慕容婉撅了撅嘴,说话间便将衣服脱了下来。

“你当真不喜欢?”刘景卿看着她,不禁想笑,“你不要的话我可拿出去换钱了啊,到时你可别再朝我要了。我瞧着这料子着实不错,应当能换个好价钱。”

“师父拿去便是,我这招式还没练熟呢。”慕容婉笑嘻嘻的,倒也真的不在意。

“不练了,不练了。随师父进屋暖和暖和。这女孩子家成天打打杀杀的,我怕你往后嫁不得好人家。”

“师父,您跟徒儿说这个不觉得太早了吗?”

刘景卿一愣,这女孩哪里是三岁孩子该有的模样?这也太过机灵了些。

“你日后若是见到侯爷可少言语,闭嘴为妙。”刘景卿拉着慕容婉的手朝屋内走去,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师父,您真是愈发唠叨了。您这话我都能倒背如流了,我知晓的。”

刘景卿也觉得自己越来越啰嗦了,自己尚未到这般婆婆妈妈的年纪,怎就开始这般碎碎念了呢?若是放在从前,刘景卿自己都瞧不上这种啰里啰嗦的人。或许是如今好些事情也不得不小心谨慎些,免得哪天这条命就稀里糊涂地没了。房内自是暖和的。虽说刘景卿未曾像侯府里其他人那般将屋子用炭火烘得暖烘烘的,但也比外面暖和不少。

“小婉啊,来喝茶。”说着刘景卿将桌上的茶杯递了过去。

“师父,这往年的陈茶您向来都是不喝的,您不喝我也不喝呀。”慕容婉将茶碗推了推,瘪了瘪嘴。

“哟,这还不高兴了?”刘景卿笑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这不喝茶,吃些茶点吧。”

“师父,您这又往点心里塞了什么药?”慕容婉接过点心闻了闻说道,“我是您的药人吗?这成天到晚的,饭都不能好好吃了。”

果然没辜负我刘某人的一番心血。刘景卿见此,心中也是一喜。如此这般,这侯府中怕是少有人能轻易加害他师徒二人了。 第七章 天香楼里相思长 年关将至,即便平日里绛侯对刘景卿多有照拂,然而在这般时节,他仍需为了侯府的门面去履行一些管家的职责。毕竟有些关乎面子的事务,还是得操持一番才行。

刘景卿对此自是心知肚明。

于是,趁着今日天公作美,阳光晴好,刘景卿便携着府里的几个小厮上街去操办一些采买的事宜。

几人逛过几条街巷,蓦地,一座酒楼映入刘景卿的眼帘。

这酒楼规模不大,仅是街边的一座二层小楼。但瞧着那门脸的装修,精美雅致至极,倒是颇有几分江南酒馆的韵味。酒楼外门庭若市,人潮涌动,喧闹嘈杂的人声更是将刘景清的注意力牢牢吸引。

“刘管家您平素出来得少,有所不知。这是咱永安城新近开张的天香楼,每日皆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与刘景卿一同出来的一个小厮,见他好奇地朝那边张望,便笑着解释道,“您瞧那边还坐着几排人呢,都是等着能进去饱餐一顿的。这般寒冷的天气,若换作一般的店,哪会有人在此苦等?”

“这酒楼是新开的?天天都如此热闹?”刘景卿好奇地问道。

“那是自然!天天都这般热闹!”另一个小厮十分笃定地回答。

“哦?”刘景卿微微挑眉,兴致盎然。

身旁的小厮甚是有眼力见,见刘景卿这般神情,便说道:“刘管家,咱们出来也有段时间了,剩下的东西采买起来也算简单。不若您去那边的酒楼稍作歇息,我们哥几个去把货办齐了再来寻您,可好?”

“都是自家兄弟,待会儿你们回来,我来做东请大伙吃饭。”言罢,刘景卿面带笑意地朝着酒楼走去。

这酒楼名曰天香楼。门前人头攒动,熙攘不止。尚未到饭点,这酒楼里已然座无虚席。

“客官,实在不好意思,还得劳烦您在外面稍候片刻,咱们这儿从大厅到包厢都已满员了。”刘景卿刚走到门口,一个店小二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满脸堆笑地说道。

“无妨,我就在这儿等着,有位子了你唤我便是。”刘景卿笑着在门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抬眸打量着这天香楼。

天香楼,天香楼,莫非这里的老板娘是国色天香么?刘景卿心中暗自思忖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哟,这可是位贵客,怎的坐在门外啊?”刘景卿正望着门头发愣,忽然一个熟悉而清脆的声音传来。

“老板娘……”刘景卿赶忙转过头应话,只是这一眼,却让他瞬间愣住了,“苏眉,你怎会在此?”

“呵,怎么?这偌大的永安城只许你刘大公子来,我便来不得么?”苏眉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却见刘景卿露出了罕见的尴尬之色。

苏眉生得极美,是那种让人一眼望去便会由衷赞叹此女真美之人。她肌肤洁白细嫩,身材婀娜多姿。纤细的手腕上常年戴着两只极细但色泽纯正的实心金镯,走动起来叮当作响,悦耳动听。最为精妙的是她那一双眼睛,总是水汪汪的,既透着孩童的天真,又展露着几分妖娆妩媚。

“来得,来得。”刘景卿连忙低下头说道。

“既然是贵客,怎能让您坐在这冷风中苦等位子呢?更何况你我也算是旧相识了。”苏眉说着,径直伸手拉起刘景卿就往酒楼里走,“我这儿虽说规模不大,但招待贵宾的厢房我还是预留了两间的。刘公子随我来便是。”

“我在这等着就好,我这还有两个随我出来的兄弟,他们此刻正在前面买东西,一会儿也要过来。”刘景卿讪讪地笑了笑说道。

“呵,这有何要紧的?”苏眉眉梢一挑,随手招来一个小二,“若是一会儿有人来找刘景卿刘公子,你只管把他们带到我的后院。我与刘公子可是老相识,先过去叙叙旧。”

“阿眉。”刘景卿眉头微皱,欲言又止,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走吧走吧,你这玉面剑客刘景卿的名号难道是徒有虚名?怎的眼下竟惧怕起我一个弱女子了呢?”苏眉凑近刘景卿的耳边轻声说道。

刘景卿一愣,瞬间半边身子一阵酥麻。待他回过神来,已然不由自主地跟着苏眉向里走去。

天香楼的后院面积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穿过一条挂满紫藤枝蔓的长廊,一间墨瓦白墙的小屋显现出来。

“走,咱进屋坐会儿。”苏眉拉着刘景卿的手很紧,仿佛生怕这个人下一秒就溜走了似的。

“阿眉。”刘景卿在她身后唤了一声。

苏眉并不答话,只管径直向前走去。推门,进屋,落座。苏眉那如上好白玉般的手轻轻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刘景卿面前说道:“来尝尝这一壶我新得的岁寒三友,可还合您的口味?”

“阿眉,这段时日是我不好。我本想着等我安定下来就告知于你。哪曾想……”

“你不告知我,我就寻不到你了吗?”苏眉轻轻一笑,只是眼中的神色夹杂着几分落寞。

“你知道的,我之前去青州找的慕容坤。”刘景卿说道。

“那慕容坤呢?”苏眉笑着问道。

“死了。”刘景卿喝了口茶。

这几句话说得他有些口干舌燥。

“那你为何不回来找我?”苏眉也低头抿了口茶。

氤氲的茶气轻轻扑在苏眉娇艳的脸上,刘景卿坐在对面,总感觉有些看不清苏眉的面容。

“我为绛侯办了这般大事,绛侯让我在他侯府做管家,打理侯府的家业。”

“多日不见,刘公子倒是改了性子。这管家一职,平日里事务繁杂又拘束得很,你可习惯么?”苏眉放下杯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刘景卿。

眼前这个男人还是她当初所认识的那个人吗?

“我这散漫的性子你自是清楚的,有些事又何必明知故问呢?”刘景卿放下茶杯,迎着苏眉的目光,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了笑容。

“如此说来,你这是并非打算长久做下去了。”苏眉笑了笑继续说道,“既如此,我便在这天香楼里等你。你何时离开,我便将这店关了如何?只是我瞧你这模样,似是被人拿捏住了什么,可你既然不愿与我言说,那我也不多问,免得我自寻烦恼。但有一点,我这店开一天,你刘公子可得常来照顾我的生意,可不能让我这小女子做了赔本的买卖。”

“你倒是聪慧。”刘景卿笑了。

刘景卿见过众多女子,但他最为钟意的便是苏眉。她不仅容貌出众,还冰雪聪明,不仅冰雪聪明,更是善解人意。原本,他也是有意与她共结连理,双宿双飞的,只是当下却困难重重。

“我定不会负你。”刘景卿看着苏眉轻声说道。

“呵,这话我自幼可是听得多了,真正兑现的可没几个。”苏眉满不在乎地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浓郁,“瞧,那走过来的几人可是你们侯府的采买?”

“他们手脚倒是利落。”刘景卿也笑了,这几人动作真快,来得也真不是时候。不过既然苏眉开心了,自己便也开心了。这一回也算值了。刘景卿顺着苏眉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个小二带着两个人兴高采烈地朝着这间小屋走来。

“刘公子,我这就下去为您安排酒菜。我今日可是要把我这儿最昂贵的菜肴都给您呈上啊。这壶茶就算我送您的,您且好好品味。”苏眉款款起身,朝刘景卿狡黠一笑。

“好好,全凭苏老板安排。”

苏眉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那两名出来采买的小厮便跟着小二走进了房间,两人的脸上满是欢喜。

“刘管家,我们听说您与这的老板娘可是老相识啦?”一个小厮说道。

“也算不上,只是往年闯荡江湖时结识的罢了。”刘景卿摆了摆手,“两位辛苦了,瞧这样子货品是先送回侯府了,先喝两口茶润润嗓子。”

“刘管家,您平常也不太与我们打交道,那些外围的小厮啊总觉得您不好相与呢。”

“我这人不爱管事,你们多忙活些,我也图个清闲。只要别让侯爷怪罪就行。”

“那是肯定的。”

转眼间,各式菜肴便陆续端了进来,分量虽不多但极为讲究,一盘一盘的让人看着便觉得赏心悦目。苏眉果然是把今日能做的贵价菜都给他们端了上来。

刘景卿心中略略感到一丝苦涩,这饭菜若是能与苏眉一同享用,那才是真正的相得益彰。但转念一想,最后这银子终归会落入苏眉的口袋,刘景卿忽然觉得这样倒也不错。 第八章 梅园初逢少年时 刘景卿总算出去了。

清晨,刘景卿收拾停当,便与侯府中的几个小厮一同外出采买绛侯府年节所需之物。

想来,此番行程需耗费大半天的光阴。

慕容婉面色如常,心底却满是欢喜。她这般年岁的孩子,哪有不喜爱玩闹的?只是平日里刘景卿陪她在梅园居住,总是督促她习武、练剑、写字……

每日皆有诸多功课要做,每日都过得极为充实。

今日刘景卿难得不在梅园,慕容婉总算能清闲一阵。

不知从何时起始,梅园中的梅花一簇簇绽放开来,至今已有好些时日,看上去仿若云霞雾霭,美不胜收。

只是这般美景,绛侯却从未涉足梅园一步。

自然,自从进府,慕容婉也从未踏出梅园半步。

园中梅花盛放,慕容婉身着一套半旧衣衫,倚在一株老梅树之下。

今日练完剑,终于没有那碎嘴的师父在旁喋喋不休地催她回去换衣,她也能好好欣赏这株老梅树上盛开的朵朵梅花。日日居住于此,切不可辜负了这满园的美景。

“咦?这树上难道有人?”

慕容婉抬眸望去,似乎觉得这老梅树繁杂的枝丫间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来回窜动。慕容婉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朝上掷去。

“喂,你砸我作甚?”只一瞬间,一个黑衣少年悄然站在了慕容婉身旁。

“你是谁?这园子向来只有我和我师父居住。我不指责你私闯民宅已算客气,你倒是恶人先告状,蛮不讲理得很。”

慕容婉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只见他眉清目秀,蜂腰窄臀,确是个英俊的练武好苗子。

“我乃叶琛,自幼便在绛侯府修习,这府中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叶琛言语冷淡,一双星目上下审视着慕容婉,“你便是那个随刘管家进府的小丫头吗?”

“呵,侯府的叶公子么?我倒是听师父提起过。你也没比我年长几岁,在我面前装什么长辈?听师父说你武功高强,我们比试两下如何?”慕容婉说着摸了摸身上的小剑,仰着脸道。

“侯爷教诲,莫要欺凌弱小。”叶琛向后退了一步,攥紧了手中的一枝梅花,“今日我只是见这里梅花开得正好,想着来折一枝欣赏。若有叨扰,还望姑娘海涵。”

“海涵?想逃还说得这般动听,真稀奇。”

话音未落,慕容婉单手持剑,一个侧身向前攻了上去。

“你这姑娘怎如此蛮横无理?”叶琛见此也不再迟疑,只是他身上并未携带武器,随手将梅枝一伸,轻巧地将这一剑按下。

“嘿,果然有趣。”慕容婉轻叱一声,随即腰肢一弯,剑随手动,一剑又朝叶琛腹部刺去。

叶琛不躲不闪,树枝往下一挡,将慕容婉这一剑堪堪拦住。慕容婉见状左手成爪,脚下连踏几步,直向叶琛拿着树枝的右手抓去。

叶琛见势一个飞跃,落在慕容婉身后。刚刚站稳,叶琛即刻左手握拳朝慕容婉后心砸去。慕容婉硬生生受了这一拳,闷哼一声,脚下略显踉跄,眼看就要向前栽倒。叶琛眼疾手快,向前一步,右手回环,将慕容婉搂了回来。只见慕容婉狡黠一笑,手中的小剑直直地抵住了叶琛的脖颈。

“我好心救你,你怎可这般作为?”叶琛有些恼怒,语气中透着不快。

“嘻,兵不厌诈,侯爷没教过你吗?”慕容婉笑着将手中的剑收进袖子,“你厉害,不知我长到你这般年纪能否有你这般武艺。”

“你也不差。”叶琛笑了笑,随即松开了慕容婉。

“我叫慕容婉,叶公子以后常来玩呀。”慕容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笑眯眯地说道。

“慕容婉,名字倒是悦耳。你们来之前这梅园我常来,只是当时这里无人居住,所以随意了些。如今这里有人,以后过来定当通报。”

“通报什么?这府里的人很少来我们这儿的。你看到前面那一排小房子了吗?我和师父都住在那里。”慕容婉伸手一指,“你来了就去敲我们的门,我也好出来转转,免得被我师父唠叨死。”

“刘管家很唠叨么?我听他人说他话极少的。”叶琛剑眉一挑,显出一丝疑惑。

向来只听闻这刘管家在府中甚少管事,寡言少语。虽说对府里的下人不算严厉,但也并非是个唠唠叨叨之人。

“那他就是只唠叨我一个人行了吧。”慕容婉摇了摇头,她自己也不太明白其中缘由,“哎呀,师父让我在外人面前少说话,我今儿个话可是有点多了。”慕容婉忽地捂住嘴巴,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嗤嗤笑了起来。

“既如此,那在下告辞了。”叶琛说着双手抱拳行礼,猛然发现手里那枝刚折的梅花如今已被打得七零八落。

叶琛撇了撇嘴,随手就要将树枝扔掉。

“哎哎哎,这个怪我,不如咱俩换换?”慕容婉见此,赶忙伸手阻拦,左手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条开满花的梅枝,“你既是来赏花的,那便拿了这枝走,回去好好欣赏。我拿你那枝,也算今天这园子里难得来人的一个见证,你看如何?”

“这……”叶琛看看自己手里的,又看看慕容婉手里的,他着实想换,却又觉得有些难为情。

“哎哟呵,这有什么?拿着快走,我这回真的不能再多讲话了。”说着慕容婉匆匆将两枝树枝一换,另一只手重新捂上了嘴巴。

“多谢。”叶琛再次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这叶公子长得俊,武艺好,就是有点太客气了些。”慕容婉站在树下捂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太阳快要西沉时,刘景卿终于归来。刘景卿今日心情甚佳,好到他特意买了一把古琴带了回来。

“小婉,你看师父给你带回来了个好物件。”刘景卿坐在屋内,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古琴的袋子说道。

“师父这是为何?外出一趟遇到个卖琴的佳人么?”慕容婉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头也不抬地说道。

“瞎说什么呢。来来来,日后师父再教你一项抚琴的技艺让你傍身。”刘景卿拍了拍慕容婉的脑袋,把她拉近了一些,“你好好瞧瞧这琴,多漂亮,这琴弦都是用上好的马尾制成,弹奏起来可不一般。”

“师父懂琴,师父弹便好,何必拉上我呢?”慕容婉瘪了瘪嘴,却仍然走上前去看了几眼,“您现在教我读书、习武、识毒,我觉得防身已经足够了。倘若我再继续好好跟您学学这些,我觉得日后我都能靠这些赚银子养活自己了。”

“技多不压身嘛,你瞧瞧现在哪个女孩子不学点琴棋书画的。你这天天打打杀杀可不是个事儿。”

“我天天在这梅园里呆着,别说是个女孩子,就是个孩子我都没见着几个,我哪知道别人天天都做些什么呢。”

“你这话说的,倘若万一哪一天师父我在侯府待不下去了,咱们不是还能到街头卖艺么?”

“师父,您说的这是什么话?那您怎么不教我吹个笛子,我看您就有一只不错的挂在那里。这笛子轻便,您不如教我这个,以后出门讨要钱财也方便得多。”

“师父说话你就得听着,跟你客气两句,就跟我在这胡言乱语。那行,从今日起这笛子和琴为师都一样一样地教给你,你一样一样地都给我学着。”刘景卿眉头皱了皱,佯装生气道。

“那其他的呢?”慕容婉见刘景卿面色不佳,语气骤然软了下来轻声问道。

“哪一样都别给我落下。我看你也是有空闲功夫,今日有人来陪你玩了是吧?”说着刘景卿一把抽出了房间花瓶里的梅花道,“平日里你何曾折过这样的梅枝进屋?哟,这树枝上还有剑痕呢。怎么?你们还打起来了?”

“侯府叶公子今早来了一趟。”慕容婉弱弱地说道,“徒儿输了。徒儿选好的梅花便让给他了。”

“叶公子?叶琛么?你输了倒也正常。”刘景卿饶有兴致地看着慕容婉,心内有些纠结,“小婉啊,你们俩相谈甚欢吗?”

“难得有人,我多聊了几句。”

“哦,叶琛倒也无妨。”刘景卿轻轻敲了敲桌子,“你跟我来学琴,我这事便算过去,你看如何?”

“是,师父。” 第九章 绛侯府里庆华年 “锦里开芳宴,兰缸艳早年。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

刘景卿优哉游哉地坐在梅园的躺椅之上,嘴里不停地絮絮叨叨,念着几句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诗句。他的目光悠悠地望向不远处几树开得极佳的梅花,神情陶醉。

此刻,天空中云蒸霞蔚,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冷的光辉,使得夜晚显得格外静谧而美好。那或深红,或淡粉,或明黄,或月白的花瓣,错落有致、重重叠叠地压在苍劲的枝头,恰似春风一夜忽至,带来了无尽的生机与活力。

“砰!砰!”

几声巨响骤然传来,如泼墨般漆黑的夜空瞬间被点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黑暗的帷幕。只见那烟花升腾而起,在夜空中猛然炸开,宛如一朵硕大无比的银色莲花,花瓣片片舒展,闪烁着璀璨夺目的光芒,宛如璀璨的宝石镶嵌其中。紧接着,金色的烟花如流星飞坠,拖着长长的尾巴,瞬间绽放成一团绚丽的光团,光芒四射,照亮了一方天地,仿佛是太阳神洒下的光辉;红色的烟花则似燃烧的火球,迸发出炽热的火花,仿佛要将整个夜空点燃,燃烧出一片热情的火海;靛蓝色的烟花犹如神秘的精灵,优雅地舞动着身姿,如梦如幻,仿佛将人带入了一个奇幻的仙境;妖紫色的烟花好似神秘的紫罗兰,绽放时带着几分神秘与妩媚,犹如夜之女神的裙摆轻轻摇曳。

这些烟花有的圆润如满月,光芒饱满而柔和,宛如圆润的珍珠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有的细长如银丝,闪烁着灵动的光芒,恰似织女巧手织就的银线;有的壮阔如山川,气势磅礴,仿佛是巨人的手笔勾勒出的雄伟画卷;有的精巧如繁花,细腻而迷人,好似花仙子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它们此起彼伏,相互交织,先声夺人,令人目不暇接,仿佛是一场绚丽多彩的梦幻之舞,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幻的世界,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烟花落,盛宴开。

绛侯府的福寿堂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处处洋溢着欢乐祥和的气氛,宾主皆纵情欢愉,笑声、歌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美妙的乐章。

而刘景卿则带着慕容婉在梅园里赏烟花。

“师父。”慕容婉搬来一张凳子,乖巧地坐在了刘景卿的身旁。

今日慕容婉身着一件大红色滚金边百花穿蝶纹样的云锦小袄,下身搭配着一条洒金点翠的祥云纹蜀锦长裤。她的头发规规矩矩地用两根红色缎带绑成两个小揪揪顶在头上,再配上她粉嫩白皙的小脸和宛如杏核一般的眼睛,着实可爱至极,就像从画中走出来的小仙女一般。

“怎么了?”刘景卿懒懒散散地拿起手边的一盏茶,直了直身子,轻轻喝了一口说道。

慕容婉很少穿得这样艳丽。刘景卿也很少会给慕容婉买这样鲜艳的衣服。但是那天在大街上采买,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一套红红火火的小棉袄。那样热闹的颜色,那样好的风毛,一看就让人心生喜爱。

刘景卿花钱向来从不手软。

但凡是他看中的东西,便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买到手。

“师父,今日侯府宴会肯定很热闹的。你怎么没去呀?难道你也同我一样,没人请你去赴宴吗?”慕容婉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刘景卿说道,“是因着你平日里太懒了吗?”

“你……”刘景卿刚喝了一口茶还没咽下,差点因着慕容婉这几句话被呛死。

“你师父我人缘好得很。在这里单纯是因为想陪着你罢了。”刘景卿缓了缓神,一脸认真地说道,“你个小丫头,天天都想什么呢?”

“过年了,大家都很快乐呢。”慕容婉歪了歪头,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说道。

“她不会是想家了吧?”刘景卿心里一紧,即刻说道,“你有什么想法尽可向我提,若是能够,为师尽量满足你。”

“我?”慕容婉转了转又黑又亮的眼珠子说道,“我想要少学几样东西。这几个月真的好累呀。”

“这……”刘景卿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你还是换个愿望吧。为师不想答应你。”

“可是……”

“咄,咄”,几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师徒二人的谈话。

“谁?”刘景卿从椅子上下来,快步径直走了过去。

“刘管家,这是侯爷特特吩咐给您送来的年菜。侯爷说您不喜热闹,那就随您的意。只是,这是您在我们府里过的第一个年,怎么着也不能亏待了您。前厅有什么,这里无一落下的都给您做了小份送来。”

送餐的小厮满脸堆笑,他今日也穿了身带了点红色的衣服,为的是添添喜气。

“就放那边的台子上吧,我与慕容姑娘也吃不了多少。”刘景卿也客客气气地满脸带笑,将人带到了庭院中的一处小亭子里。

“刘管家真真好兴致。今年的梅花开的正好,您在这里一边赏花一边吃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要不,你也留下来吃两口再走吧?”刘景卿的脸上仍旧挂着笑意说道。

“不了不了,你们忙。”小厮听出刘景卿有些冷了的语气,急忙摆了摆手,就往门口走去。

“哎呀,大过年的,这么着急做什么?”刘景卿跟在小厮身后大踏步地向着门口走去。

他这一走,连带着小厮往门口走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辛苦了。如意平安。”将小厮送出梅园,刘景卿从怀里摸出两片金叶子塞到来人手里,“好事成双。”

“多……多些刘管家。新年吉祥。”小厮看着手里金光闪闪的两片黄金,不由得激动得有些结巴,脸上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当初选他来给刘景卿送饭,他还有些不情不愿,装东西干活都是拖拖拉拉的。

如今,却真真是喜上眉梢,满心欢喜。

“师父。”慕容婉见小厮乐颠颠地离开了,便从门里探出了脑袋,“我也要那个。”

“哪个?”刘景卿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看着慕容婉。

“那个亮亮的金叶子。”慕容婉抿了抿嘴说道,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小小年纪要这些做什么?莫要让这些俗物污了你的灵气。”刘景卿啧了啧嘴,招呼慕容婉往放好了餐食的亭子走去。

“真真小气!”慕容婉跟在刘景卿身后小声嘟囔着,脸上满是不满和失落。 第十章 心曲未传云深处 “竹爆惊春,竟喧阗、夜起千门箫鼓。流苏帐暖,翠鼎缓腾香雾。停杯未举,奈刚要、送年新句。应自有、歌字清圆,未夸上林莺语。从他岁穷日暮。纵闲愁、怎减刘郎风度。屠苏办了,迤逦柳欺梅妒。宫壶未晓,早骄马、绣车盈路。还又把、月夜花朝,自今细数。”

苏眉身着一件珊瑚红色暗花祥云纹的云锦对襟褂子,头上精心簪着数只攒金累丝合欢花样式的簪子。几缕纤细的蓝萤石流苏垂于耳际,愈发将她映衬得明媚动人、光彩照人。

苏眉安坐于台子之上,轻柔地抚弄着琴弦,悠悠地吟唱着一首词曲。那琴声婉转悠扬,歌声轻柔舒缓,余音袅袅,数日不绝于耳。

天香楼开业以来,每日皆是宾客如云,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自开业迎客那日起,满城飘香。前几日因年节之故,天香楼闭店三天。今日初四,新年喜迎八方来客,较之往日,更是热闹喧嚣。

尚未踏入天香楼,远远便能听见楼内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门口车水马龙,一辆辆华贵的马车和精致的轿子接连不断,衣着光鲜的宾客们相互寒暄,结伴而入。

走进楼内,只见大堂中座无虚席。有的食客一手执筷,大快朵颐地品尝着美味菜肴,另一只手还不忘端起酒杯豪饮一番;有的则眯着眼睛,一边欣赏台上的精彩表演,一边轻轻用手指跟着节奏轻敲桌面;还有的正与同桌之人激烈争论,手舞足蹈,神情激动。小二们穿梭其中,忙得不可开交,端着美酒佳肴,脚下如风。舞台之下,喝彩之声此起彼伏,客人们或是沉醉于精彩绝伦的表演,或是与身旁的友人热切交流。

楼上的雅间内,同样热闹非凡。透过半掩的窗户,能看到富贵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围坐一桌,有的老爷捋着胡须,满意地品尝着美酒;有的太太拿着手帕掩嘴轻笑,眼神却始终聚焦在舞台之上。

整个天香楼沉浸在一片热闹欢腾的氛围之中,处处洋溢着浓浓的喜庆与欢乐。开业已数月有余,今日老板娘苏眉头一回在大厅进行表演,直引得往来宾客纷纷惊叹赞赏。

苏眉专注地唱着歌,弹着琴。身边是嘈杂的喧嚣和往来的匆匆脚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大门口的门栏上此时正斜倚着一个男子。

这男子身着月白色连枝团金暗纹广袖长袍,腰上环着一圈皮质玉带双流苏腰挂。男子的头上戴着一只素色的白玉冠子,将一头长长的黑发高高竖起,温润的白与沉稳的黑色相得益彰,令人眼前一亮。几缕发丝穿过男子如刀削般的下颌,扫过他轻薄红润的双唇,落在月白色的衣领处,更添了几分飘逸出尘之姿。

男子弯着一双桃花眼,懒懒散散地站在门口。他不进也不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目光定定地望着台上专心歌唱的苏眉。

“刘管家。”同男子一起出门办事的小厮见刘景卿正倚站在此处出神,不由得小心提醒道,“绛侯安排的事情已经做完了。瞧着时间还早,这天香楼里的人也太多了,不若我们今日早些回去,府里还有些年节里人情往来的事情等您处理呢。”

“哎……”刘景卿有些哀伤地抬了抬眼眸,看了眼身上大包小裹的小厮道,“就多耽搁这么一点点时间也不行么?我又不进去吃酒。”

“刘管家,要是节前倒也无所谓。这两天府里着实有些忙碌。要不侯爷也不会吩咐您去做这些事情。”小厮抿了抿嘴,思索着如何说才能让这个要不就不出来,出来了就赖在这些个酒楼茶馆里的刘管家赶紧回去。

“知道了。”刘景卿的眼中哪里还有一丝刚才哀愁的神色,一个挺身立了起来,腰间挂着的一只青绿色的笛子在门框上一碰,发出“噔”的一声闷响。

“哎哟……”刘景卿闻声而动,急忙心疼地弯下腰轻轻擦拭抚摸起来,“催什么催呀,我这好好的笛子别碎了。”

“快走吧,刘管家。等忙完这一阵子,我们再来。”

“好,好。这就走。”刘景卿皱了皱眉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大人物的年节自然与平民百姓不同。

平民百姓过自己的年节。

大人物过他们那个圈子的年节。

侯府的年节与一般的大人物家又有所差异。

王公贵族之间最讲利益和面子,自然要考虑周全,面面俱到。

面面俱到便要比平日里更耗费心思。

刘景卿在绛侯府的一间库房里忙碌了好一阵子,才把各家送的礼物分类归置妥当,又把需要回敬的礼品整理放好。

从红日当空一直忙活到明月高悬。

“辛苦各位兄弟了。”刘景卿坐在库房里,弯着眉眼,笑嘻嘻地看着四周的其他人说道。

“为侯府做事,不辛苦的。”几个忙完手中活计的小厮回应道。

虽是冬季,库房里的众人额头鼻尖上都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还有一点就结束了,要不您先回去歇息?”一个极有眼色的小厮看出刘景卿想要离开的神色,急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几个盒子道,“过了今日就是往各府送东西了。您日后还有其他事情要忙,这些收尾的小事我们来就行。”

“那辛苦各位了。”刘景卿就坡下驴,顺着小厮的话说道。

只见刘景卿在怀里摸索了一番,拿出几片金叶子放在桌上,“各位兄弟晚上吃酒。刘某先回去了。”

出了库房,刘景卿找了个僻静之处,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里没有绛侯,没有小厮,没有慕容婉。

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刘景卿取下腰间的玉笛,缓缓吹奏起来。

笛声清朗而悠远,顺着风,顺着水,顺着林间飘落的树叶传向四方。

可是,却传不到苏眉的耳朵里。

这一曲《一枝春》本应是和着苏眉的词,苏眉的曲才是最好。如今却只能孤零零地在这个无人之处单独吹奏响起。

就如他这个人,现如今只能这样孤零零地向着天香楼的方向吹奏这一曲幽思。 第十一章 中秋梅园剑影寒 冬去春归,春逝夏至。忙忙碌碌间,两年的光阴转瞬即逝。

绛侯曾言,只让刘景卿教导慕容婉两年。

绛侯也曾说,两年后刘景卿可自行决定去留。

不知不觉,两年之期已至。

不知是近些日子刘景卿教授给慕容婉的知识愈发繁多,还是其他缘故,慕容婉感觉刘景卿如今对她的时间安排愈发紧凑。已经许久未能像初来时那般,悠然躺在树下,赏花观景。就连偶尔叶琛来找她玩耍,刘景卿也会紧盯着让她先完成手头的功课再去。那个平日里闲适悠然的师父,似乎许久未曾得见。

这一日正值中秋,绛侯府内再度张灯结彩。也幸而如此,刘景卿在府中装模作样地忙碌了一阵,慕容婉在梅园总算偷得了半日清闲。

只是这难得的闲暇时光,叶琛却未前来。

他不来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听刘景卿讲,这叶琛乃是绛侯颇为看重的小公子,今日想必在府中忙于事务。

日落西山,忙活了大半天的刘景卿总算归来。只见他手中提着两个食盒与一壶酒,满面笑容地走进了梅园。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慕容婉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刘景卿外出忙碌,侯府里更是无人前来这梅园看管她这小姑娘。苦等了一日,她着实饿坏了。

“看来为师还得教你些烹饪的技艺,以防你在某处饿肚子。”刘景卿笑着放下手中之物,出门洗净双手,重新坐回桌边,“今儿有好东西吃,快来吧。”

“师父今儿不观赏剑舞了吗?”慕容婉瞬间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问道。

“不看了。”

“不听徒儿弹奏一曲为师父增添雅兴了吗?”慕容婉面带笑意问道。

“不听了。”刘景卿说着伸手打开食盒,“快来吧,我刚从厨房拿来的菜,凉了可就不好了。还有这螃蟹,趁热吃才最是美味。”

“师父不来瞧瞧我今日的字和画吗?”慕容婉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你若再这般磨蹭,今晚就给我去练功,什么都没得吃。”刘景卿白了慕容婉一眼,手上已然掰开了一只膏黄满溢的螃蟹,“为师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将眼前这只澄黄肥美的螃蟹吃进肚里。”

只见刘景卿那十根骨瘦如柴的手指上下舞动,不一会儿便将一只整蟹拆解干净。

“你可想吃?”刘景卿笑眯眯地将一蟹壳蟹黄递到慕容婉面前。

“多谢师父。”慕容婉见状,心中一喜,伸手便要接过蟹壳。

就在这一刹那,慕容婉忽觉喉头一紧,似乎有什么东西卡了进去。慕容婉急忙一阵咳嗽,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刘景卿却笑眯眯地看着,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师父,您……”好一阵,慕容婉终于吐出了一块极小的蟹壳,颤抖着举起一根手指,指向刘景卿。

“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饭菜。”刘景卿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蟹肉,眼睛都未抬一下,手指轻轻一弹,一个蟹钳飞了过去,恰好打在了慕容婉伸出的手腕上。

慕容婉疼得眉头一皱,赶忙将手收回。

“徒儿自己去下碗清汤面去,不然今晚得饿死了。”

“呵,来来来,吃吧吃吧。为师只是忍不住多唠叨两句。”刘景卿笑着将慕容婉叫了回来,为她摆好餐具,“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今晚师父带回来的东西多着呢。今儿过节,咱好好吃一顿。”

“是嘞,师父。”慕容婉笑着重新回到桌旁,大快朵颐起来。

今日慕容婉着实饿极了,一桌子的饭菜被她吃得几乎不曾抬头,自然也未发觉刘景卿不知何时已开始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小婉,你慢点吃,别噎着。”刘景卿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道。

他与慕容婉相处已有两年。这两年间,虽说不能算倾囊相授,但也算得上尽心尽力。虽谈不上有父女之情,但一朝面临分离,心中仍有几分不舍。想他刘景卿向来自诩一世风流,江湖上流传着他“风流佳公子,一剑仗江湖”的美誉。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何曾有过这般牵扯不清的事。刘景卿嘴角微微上扬,直接拎起酒壶畅饮起来。

“师父,酒多伤身。”吃饱喝足的慕容婉终于抬起头,看着刘景卿说道。

“小婉,来陪师父喝一杯。”刘景卿笑着往酒杯里倒了少许酒,推了过去,“这点酒怎会伤得了你师父的身?”

刘景卿本就倒得少,这一推又洒出了一些,待到慕容婉面前,已然所剩无几。

慕容婉接过酒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只是这酒刚入喉头,便辣得慕容婉咳嗽不止。刘景卿见此情形,身子一斜,倚靠在窗边,笑得前仰后合。慕容婉喝了酒,顿觉有些晕乎乎的,刘景卿便让她直接回房休息,自己一人半卧在靠窗的位置,继续喝酒赏月。

月悬高空,夜色渐浓。刘景卿酒至半酣,忽然瞧见几个黑色人影“倏倏倏”地掠过院子,直奔慕容婉的卧房而去。

刘景卿瞬间清醒,酒意也消散大半,转身从身旁抽出长剑,正欲出去阻拦来人。

“呵,我去作甚。”刘景卿一只脚刚踏出,又收了回来,重新坐回原位。

两年已过,绛侯说两年之后他与慕容婉各有定论,这定论想必就看今晚这一遭了吧。

只是……

刘景卿摸了摸佩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还是缓缓走出了屋子。

刘景卿眯了眯眼,只见慕容婉已然趴在一个黑衣人的背上。

“想从我这儿带人走可以,但绝不能用这种方式。用这两人的血为你洗净前行的道路,也不枉你我师徒一场。”

就在刹那之间,刘景卿飞身向前,只听“嗡”的一声,剑尖直刺向先前一人的喉咙。

当先的黑衣人见状,一个闪躲匆忙避开。但刘景卿的剑式未有丝毫停滞,如长虹贯日般汹涌而出,后面背着慕容婉的黑衣人已是避无可避。先前那人见同伴身处险境,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把暗镖,朝刘景卿甩去。刘景卿目不斜视,脚下几个快步,身子一扭,避开暗镖,但剑招也因此略微停顿。

仅这一瞬,那背着慕容婉的黑衣人终于寻得喘息之机,腰下一弯,向旁边移了两步。却也只是这两步的功夫,刘景卿的剑又如附骨之蛆般缠了上来。

另一人见形势极其凶险,忍不住说道:“刘……”

“少啰嗦,当我梅园无人吗?”话音未落,刘景卿抬手挑落面前黑衣人的面纱,在其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另一只手从腰间掏出一把银刀,狠狠朝说话的黑衣人的面门掷去。

眼见飞刀袭来,那人不由一惊。这人心中暗想,来时无人阻拦,一路顺畅,况且大家皆是为侯爷办事,怎的这刘管家说翻脸就翻脸?只是这一愣神的功夫,只见刘景卿左臂一伸,一把将负在背上的慕容婉拽了下来,抱入怀中。右手剑招不停,一剑刺入刚刚背着慕容婉的黑衣人的腹部。只见那人闷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刘景卿嘴角上扬,手下没有一丝犹豫,拔出长剑,鲜血溅了他半身衣袍。

月光惨淡,刘景卿哪还有半分白日里翩翩公子的模样?

剩下一人匆忙欲逃,刘景卿顺势将长剑飞出,瞬间便将此人钉在了梅园最老的那棵梅树上。

“刘管家,您……”

被钉在树上的黑衣人有些难以置信眼前的景象。

他二人奉侯爷之命来带走慕容婉,本以为刘景卿身为侯府中人,平日里看着玩世不恭、客客气气,此番带人应是最为轻松,怎料会是这般结局。

“放心,那边的兄弟死不了。”刘景卿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他走得并不快,只是如往常般慢悠悠地抱着慕容婉走着,那人却连动都不敢动,“许久未出手,今日看来倒也不算生疏。别着急,我也在你身上划几道,让你到侯爷那好交差,莫要让那位兄弟独占功劳才好。”说着,刘景卿手上用力将剑拔出。

黑衣人见有了脱身之机,急忙向外冲去。只见刘景卿顺势将剑一横,在那人胳膊上狠狠割了一道。

“不知从哪学的功夫,你师父没教你这剑是开双刃的吗?你瞧瞧这伤,还能背得动我家婉儿吗?”刘景卿那双桃花眼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边,刚刚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已经悠悠转醒,正巧看到这一幕,却也不敢有丝毫动作。

“行了,把你那边那位大哥扶起来走吧。一定要护好我家小婉,莫要再让她磕着碰着。还有,往后再来这梅园,记得让侯府提前知会一声。我虽与侯爷有所约定,但也绝非庸碌无能之辈。”刘景卿手臂一震,将慕容婉抛向黑衣人。

黑衣人一个箭步上前,稳住身形,堪堪接住,随后扶着另一人匆匆离开了。 第十二章 阴森密室险象生 鲜有人知晓此地究竟在何处。

鲜有人明了究竟怎样方能抵达此地。

鲜有人知晓这般阴森凌乱之所与恢宏华丽的绛侯府竟存在些许关联。

四周的墙壁阴寒且光滑,一块块规整的四方砖头紧密有序、严丝合缝地堆砌在一起,仅留一个又高又小的窗口,以此提示着时光的流转。

不知历经了多久,慕容婉于一堆干草上悠悠转醒。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此地的,亦不知此地究竟是何方,只清楚醒来之后,自己便置身于此。

甫一睁眼,师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与她年岁相仿的孩子。

孩子的数量不算多,约摸二十人左右,男女皆有。看起来皆是初来乍到这般环境,孩子们或多或少都有些难以适应。

果不其然,未过多久,便开始断断续续地传出啜泣之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哭声。慕容婉内心亦是极度不安的,然而她既不难过也并非十分惧怕,故而她并未哭泣。

刘景卿曾对她言,如果迫不得已身处陌生之境,那么要么设法离开,要么设法熟悉。慕容婉抬眸环顾四周,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四周这般光滑高耸的石墙,看来想要逃离此地,一时半会儿是难以实现的。她又轻轻摸了摸胸口的衣襟以及脚上的靴子,所幸,她平日塞在里面用以救急的物件都还在。如此一来,心中便稍稍安稳了几分。

又过了些许时候,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传来。慕容婉倚靠墙边仔细聆听,不多时,脚边的一块墙砖被掀起,有人从外面递进来些许吃食。但也仅是这一瞬间的工夫,墙砖又忽地闭合,重新恢复了它的光滑与平整。

慕容婉见状不禁笑了,看来自己当真会选地方,竟无意间躺在了这个送饭口处。趁着其他孩子尚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她悄悄多拿了几张薄饼,又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空瓶,从食盒里的水袋中倒了些水一并藏了起来。紧接着慕容婉重新从食盒里拿了些菜和肉,伴着馒头挪至一旁默默进食。她打量着这个餐盒,至多不过可供十个孩子的餐饭份量,瞧这情形也是不会额外加送饭菜的。这哪里能够呢?约莫又过了一会儿,有几个年纪稍大些的孩子察觉到了食物,摸索着过来。慕容婉赶忙挪了挪身子,给他们腾出了位置。

“哎,别哭了,快来吃东西。”不知是哪个孩子喊了一嗓子,顿时屋内孩子的哭声小了,众人皆朝这边涌了过来。

只是这一点点餐食怎够这众多人分抢,待那几个反应迟缓的跑过来,食盒里已然空空如也。

一连如此度过了三天,已有好几个孩子几近不行了。慕容婉只是远远地瞧着,看到那几个孩子痛苦呻吟的模样,她着实是有些害怕了。

“那几个怕是要不行了。”一个坐在慕容婉不远处的男孩凑了过来对她说道,“我看那几个一闭眼,这食物怕是要供给得更少了。”慕容婉抬眼瞧了瞧这个男孩,并未搭话,转过脸去闭目养神。

“我可是瞧见你藏了吃的东西的,你去分一点给他们,他们兴许就不会死了。”

慕容婉听到此处一个激灵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此人道:“我不去。”

“嘿,我也不去。”男孩低下头,也默默说了一句。

又过了几日,原本的二十人如今已只剩下不到十人。

孩子们也渐渐摸清了规律。在此地每日供应两顿饭,每顿饭都仅够不到半数孩子的食物份量。每日约莫午夜时分便有人进来清点人数,并拖走已然死去的孩子。起初还有几个孩子想趁着有人进来时偷跑出去,却无一例外直接被来人一掌拍死,再一并拖出去。几次之后,便再无人敢有这样的心思与举动。因而现今每每当清点人数的人离开之后,便有些年纪大些或身体强壮些的孩子起身杀人,以求次日能获取更多的食物。慕容婉与他们坐得距离稍远,且平日里都是闷声不响地坐在一旁,有时甚至也会不去取食,加之此地光线昏暗,那帮孩子对她的关注便少了许多,暂时并未有人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只是这人越来越少了,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的。

这一晚,慕容婉依旧躺在她的稻草堆里安睡,却隐隐感觉有人朝她这边走来。她微微睁开双眼,只见一人手持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来到了她的近前。就在那人挥刀而下之际,慕容婉一个翻身滚开,紧接着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来,一脚踹在了那人的心口处。

来人亦是一惊,他本已断定慕容婉是个正在熟睡中的小女孩,极易得手,哪里想到刚到身前就被这般狠狠踹了一脚。

果然还是被盯上了,那不如来个杀鸡儆猴。

慕容婉冷哼一声,脚下快步前行,一脚踏在了来人拿刀的手腕处。只听“当啷”一声,短刀掉落在地。慕容婉右脚一伸将刀踢起落入手中。那人见兵器被夺,心中亦是一颤,但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便爬了起来向慕容婉冲了过去。慕容婉不躲不闪,待得那人靠近身前,左肩一矮,右臂笔直伸出往那人的腹部捅去。

只是刀尚未刺入,来人便闷哼一声倒在了他的面前。

慕容婉瞧着也是一惊,待得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来在那人身后刺出这一剑的正是前几日与她搭话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嘴角微微上扬,手上的一把短剑已然又刺入许多。

“要不咱俩搭档一把,说不定能活得更长久些。”二人将刚才的尸体处理好后,少年坐到慕容婉身旁轻声说道。

慕容婉看了看身旁的少年,只觉这四周虽黑,但这少年的一双眸子似乎比这四周更黑,就这般定定地望着,仿佛是一个黑色的漩涡要将人吞噬一般。

“我知晓你有所顾虑,但咱俩都并非善茬。你我相斗岂不便宜了他人?”少年笑了笑,脸庞虽有些脏了,却更增添了几分邪气。

“好。”慕容婉虽自幼习武,但这杀人之事却也是头一遭经历,现下里确实有些慌乱。但见这少年并不慌乱,想来也是个狠角色。

“我是林枫。”少年笑着说道。

“我是慕容婉。”慕容婉看了少年一眼,不自觉地也笑了起来。

“这就行了。这晚上一闹腾也够累的。我看那些家伙这几日也不敢找咱们的麻烦,咱俩各回墙边睡觉去,一会儿还得吃饭呢。”林枫说着挪了挪身子,头一歪靠在墙上自顾自地睡了。 第十三章 结盟携手破囚笼 辛辛苦苦忙活了一整晚之后,林枫悄然摸回自己的角落,渐渐地沉睡过去。然而,此时的慕容婉却格外清醒,毫无半点睡意。

清清冷冷的月光透过那四四方方的小窗子,如水般安安静静地洒落在这一层干枯的稻草之上。慕容婉缓缓地将手伸进那如水的月光之中,先是轻轻地握拳,似乎想要握住那丝丝缕缕的月光,而后又慢慢地张开五指,像是要放走那虚幻的光芒。在如洗练般的月光映衬下,她那十根纤细的手指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显得愈发苍白而修长。又因方才激烈的一番打斗与匆忙的收拾,慕容婉的手上沾染了些许血渍,原先星星点点的血痕此时已慢慢变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她下意识地翻转着双手,仔细端详着那凝固的血渍,眉头微微蹙起。

望着自己染血的双手,慕容婉心中五味杂陈:“我竟也沾上了这血腥,真真是很好呢。”

慕容婉就着这清冷的月光,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久久地出神。

就在刚才这一握一张之间,手上残留的血渍已从最初的粘稠变得有些干涩,犹如粗糙的砂纸摩挲着她的肌肤。她微微颤抖着抬起手,将其凑近眼前,借着月光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再转头,目光扫向放在不远处的那个孩子的尸体,慕容婉的嘴角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第一次杀人,虽不是我亲手为之,但这场景终究太过残忍。”慕容婉心中一阵后怕,“可在这弱肉强食之地,若不狠下心,又怎能自保?”

于她而言,舞刀弄剑乃是稀松平常之事,可这持刀杀人却实实在在是头一遭。虽说那最后的致命一剑并非出自自己之手,但心中仍旧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些许恐惧。

地上的人方才还生龙活虎,如今却这般狼狈地躺在地上,只有鲜血汩汩流淌满地。

强忍着心慌与恶心,方才她与林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尸体抬到靠近那群孩子的一侧。这一场杀鸡儆猴是做给他们看的。这一晚,当真比她这几年中的任何一天都要疲惫得多,此刻她着实需要好好休憩一番。然而,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个孩子带血的面庞。

“哎……”慕容婉轻声叹了口气,重新倚靠回自己常待的墙角,右手不自觉地在身后墙上摸索了一阵。

已然是第十天了,墙上那轻轻浅浅的两个正字刻痕提醒着她,呆在此处已经整整十天了。

起初的几日,她还曾想过师父刘景卿会在某天突然现身将她带走,她还曾以为这或许只是师父给予她的一场试炼,只需撑个两三天便好。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看着这屋子里的孩子一个个死去,她愈发清楚刘景卿是不会来了,也愈发明白自己不能再等,要想从这里出去,只能依靠自己了。

“也多亏了师父日夜教诲,否则怎能撑到现在呢。”慕容婉心中猛地想到刘景卿,不禁莞尔一笑,心里忽然舒坦了些许,“可师父为何将我丢在这,难道真的对我不管不顾了?不,师父定有他的苦衷。”

既已如此,那便凭借这几年所学的本事走出去,出去之后倒是要瞧瞧这个混账师父到底在忙些什么,怎么就把自己丢在这里不闻不问了?

定了定神,慕容婉的内心不再像刚才那般慌乱,眼皮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架来。她脑袋一歪,靠着墙就这般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慕容婉刚一睁眼,便看到林枫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凑到了她的面前。

“你做什么?”慕容婉猛地一惊,问道。

“嘘……”林峰狡黠一笑,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右手微微向前指了指。

慕容婉顺着林枫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屋子那头的几个孩子三三两两坐在昨晚搬过去的尸体旁边,有几个孩子不时还发出几声轻微的叹息。

“这两天应该不会有人打你的主意了。”林枫附在慕容婉耳边轻声说道。

“那你呢?”慕容婉心中暗想,“你林枫究竟是真心与我结盟,还是另有图谋?”

“嘿,他们见我和你走得这般近,自然也是不敢来找我的呀。”林枫的意地说道。

“你这……”慕容婉看了一眼林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姑娘,咱俩总得留存些实力不是?放心,咱俩可是联了盟的,我是不会在背后给你捅刀子的。这两天你好好休息休息。”正说话间,送餐的砖头又被打开了。

果不其然,今天的餐食又减少了。

还未等慕容婉有所反应,林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拿了好些东西坐回慕容婉身边道:“我瞧你昨晚也是累坏了,快吃点东西养养精神。”

“你这是拿我当枪使吗?”慕容婉接过林枫递来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说道。

“小妹妹,这话可不能这么讲。咱们这叫相互协助。这里敌人众多,眼下要想出去首先得活着,不是吗?”林枫也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馒头说道。

“如若……”慕容婉暗自思忖,“如若真到了那生死抉择之时,这林枫的话又能信几分?”

“如若到了最后咱俩只能活一个,哥哥我答应你让你三招可好?”林枫每句话都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慕容婉的耳中。

有谁不想好好活着呢?

这一日,慕容婉与林枫坐得很近,几乎一直紧挨在一起。尸体就横在这屋子中间,只是如今再没有人去关心它,再去瞧它一眼。

日落时分,那块送餐的砖头居然在送过今日规定的两餐之后,又罕见地动了起来。剩下的孩子们仿佛一头头小兽,一听到这砖头有动静,便一窝蜂地聚了过来。今天罕见地多送了一餐,着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孩子们欣喜若狂,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从食盒里多拿几样东西,更有几个就在旁边大快朵颐起来。慕容婉看到这情景也忍不住要向前冲去,只是刚刚迈出一步,却被坐在一旁的林枫狠狠拽了回来。

“事有蹊跷。”林枫轻声说道。

“好不容易多送一餐,你可别犯傻。”慕容婉瞪了林枫一眼,心中却也在思量,“这林枫说的不无道理,可万一只是巧合呢?”见挣脱不开便顺从地坐了回去。

“嘿,这种便宜岂是能轻易占得的?”林枫头一歪,伸手按在慕容婉的肩头,压得她动弹不得。

慕容婉见挣脱不出,便彻底泄了气,只得与林枫一起倒在墙角,看着其他人狼吞虎咽地将这一顿少有的加餐吃了个精光。再转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林枫,见他却是一脸漠然,似乎这周遭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林枫就这么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慕容婉一眼,露出个惯常的微笑后,便缩在一旁开始闭目养神了起来。 第十四章 墨夜生死劫 日暮西沉,残阳似血,这一日浑浑噩噩、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间,日落已然来临。

慕容婉与林枫相依而坐,隐隐约约听到对面传来阵阵呻吟之声。

慕容婉揉了揉双眸,借着昏暗的光线朝前望去,只见对面的干草堆上不知何时已稀稀落落地躺了几人。其中有几个躺在那里不停地扭动着身躯,嘴里哼哼唧唧,不知在诉说着什么,还有几个竟似乎已没了动静。

慕容婉见此情景,心中一惊,晃了晃在一旁打瞌睡的林枫,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呵,这些人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把身子吃坏了罢了。”林枫眼皮一抬,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便又要合上眼睛继续睡去。

“什么?”慕容婉狠狠掐了一下林枫,“你是说刚才的吃食有问题?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你是不是傻?好好动动你的脑子。”林枫被慕容婉这么一掐,瞬间没了睡意,双手一撑,醒了醒神,说道,“你看咱们到这里都这么些时日了,几乎天天都有人离世,可曾有人关心过咱们的死活?或者说,外面的人天天就盼着咱们这里出人命呢。那些天天晚上来清算人数拖人走的家伙,都比这送饭的来得准时,哪里会有人好心给咱们加餐?眼下估计不过是外面的人没了耐心,看咱们自己处理得太慢,这才出手帮咱们加快些速度罢了。”

“嘿,那他们怎么就笃定咱们这些人会吃那些送来的东西呢?”

“你饿了难道不吃?”林枫白了慕容婉一眼,右手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都饿了这么多天了,还有什么是你不吃的?”

“那照这么说,今晚拖走的人这么多,明天的饭菜应该能多分给咱们一些了吧。”

“怕就怕等不到明天了。”林枫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找了个最为舒适的姿势半躺着说道,“我劝你也好好歇息歇息。我原本以为这两天能消停消停,哪晓得还会有这一出。如今看来,别把太多心思放在别人身上,能顾好自己就行了。”

“我……”慕容婉一时语塞,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仔细想来,此情此景与林枫所言恰恰相符。

“哎呀,你也并非心善之人,不然当初也不会不把藏着的食物分给大家。你现今还想些什么呢?既然知晓命该如此,此时又何必心生怜悯,做事拖泥带水?这人一少,咱们估摸也就快能出去了。”林枫自顾自地说着,声音越往后越低。

他并未看慕容婉一眼,其实他也不清楚最终会是何种模样,说了这许多话,怕也是要说给自己听听,定定自己的心神。

林枫一直说着“我们”“我们”,只是到了最后,真的还会有“我们”吗?林枫发了会儿呆,不自觉地挠了挠头,笑了笑,倘若当真到了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那就依当初说好的,让三招就让三招吧。大家各凭本事,各安天命。

慕容婉坐在一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林枫。这几日饥一餐饱一餐的,慕容婉那双杏核眼显得愈发大了,直看得林枫心里有些发毛。

夜色如墨,黑沉沉的仿佛一层浓稠的黑色漆浆肆意涂抹于天际,浓得化都化不开。今夜当真连一丝星光都没有。

“当啷当啷”,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屋子的门按时按点地被打开了。依旧是两个蒙着面的黑衣人走了进来,依旧是在一片寂静中,尸体被一个个地收拾出来抬到门外。只是因着日落时的那番操作,今晚被拖走的孩子相较前几日着实多了许多,黑衣人在屋子里收拾的时间自然也比往常长了些许。慕容婉靠在墙角,闭着眼睛,心中默默数着被搬运的尸体个数。

“一……二……三……四……”今晚有四个孩子被拖走了。那么,算上她和林枫,这里应当还有四个人。慕容婉微微睁开眼睛看向对面,她与林枫紧挨在一起,现在坐在另一边的就是另外剩下的那两个人了,只是眼下她努力睁大双眼,却仍旧什么也看不清楚。

当真等不到明天了吗?

慕容婉正想着,倏地,四周墙壁上的火光刹那间都亮了起来,亮得慕容婉有些难以适应。

这满墙的火光竟比白日里照进来的阳光还要明亮些许,直叫人猛然间难以睁开眼睛。

只听“叮”的一声,就在慕容婉低头的一瞬,一枚细小的飞镖从对面飞了过来,直冲慕容婉面门。慕容婉耳朵一动,虽然眼睛还未能完全睁开,但身体却自然而然地向旁边微微一侧,躲了过去。

这就要开始了么?

慕容婉瞬间睁大了眼睛,此时她已完全适应了周遭的环境。只见林枫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身旁,手中拿着的依旧是之前那把明晃晃的短剑。慕容婉嘴角轻轻一哂,右手在腰间摸了一下,眨眼间手中也多了一把短而锋利的剑。

慕容婉与林枫并肩而立,手上同时掐了个剑诀,迎向眼前扑将上来的敌人。眼前这两人均是奋力而上,一人持刀一人拿剑,脚下更是没有丝毫犹豫,已然飞速冲了上来。

这边厢,慕容婉与林枫更没有丝毫迟疑,眼见对面两人飞扑而来,两人各向旁边一转,只听得“砰”“砰”两声,四把兵刃两两相接。然而此时攻来的两人却是相视一笑,那边与林枫对峙的一人忽的撤剑而走,一个旋步与另一人汇合,齐齐向着慕容婉发起攻势。慕容婉见状心下一惊,剑招不由得出得更快,如细密的雨丝般缠绕住二人。

奈何这二人并非等闲之辈,互为依托,攻守相结,打得慕容婉颇为吃力。林枫本已料到敌人必先攻击慕容婉,将他二人逐个击破,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二人如此心急,一上来就将慕容婉逼至死角。只见林枫一个快步上前,短剑平出,直向先前交手那人的后心刺去。那人虽与慕容婉纠缠在一起,但一颗心并未完全放在此处,就在短剑即将刺中的时候,只见他身子一扭,堪堪躲了过去。只是这一躲却也给了林枫一个空隙,他一个飞身上前,短剑向上一挑,一把将那人的剑势引了开去。持剑之人毕竟还是个孩子,眼见林枫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心中也是一急,左手回掏,便要再撒出一把暗器。林枫也不客气,手下剑招频频,瞬间已攻至那人胸前,左膀屈肘一顶,堪堪打在了那人掏暗器的手腕上,疼得那人直咧嘴。

慕容婉这边因着林枫的解围,眼下已比刚才轻松了些许。眼前这个持刀的孩子虽高大勇猛,却远不及另一人机敏灵巧,手上的招式也较之逊色不少。慕容婉眼见另一边空出一大片位置,手上剑招不停,脚下一个腾挪,不知不觉间出了刚才被包围的墙角。

既然力不能敌,那便智取。

慕容婉轻呵一声,打定了主意。左臂一抬,手指轻轻一扣,刹那间一排细如牛毛却尖锐无比的银针直往来人的脸上招呼了上去。对面的男孩见此情景,猛然低下了头,却不料正迎上慕容婉手中那把锋利的短剑。短剑入喉,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直直倒了下去。慕容婉此时已是杀红了眼,也顾不得许多,奋力从那人身上将剑拔了出来,直奔林枫这边而来。

林枫这边正值酣斗之时,二人都听得那一边有人倒下,却无人能抬头看上一眼。林枫的功夫自是不错的,只是眼前这人时不时地抛洒出些许暗器,让林枫心中暗暗叫苦不迭。此时的慕容婉身着半身血衣,提着剑杀将而来。待得这剩下的一人看清来人是慕容婉时,心中顿时一惊,手上不觉顿了一下。

只这一下,林枫便瞧准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短剑刹那间贯喉而入。那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一切。林枫笑了笑,任由鲜血溅了自己一脸,一脚踢在那人身上,顺势将剑拔了出来。

结束了吗?

不,还没有结束。

林枫与慕容婉相视一笑,手上不再有任何动作。

“歇歇再打么?”林枫笑着看向慕容婉,“还是你先攻我三招,我先在这歇着?”

“我也歇会儿。”慕容婉说着一屁股坐了下来,看着林枫,“你脸上可真脏。”

“姑娘,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林枫依旧笑着,手中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个水袋子喝了起来,“本想着这两天能歇歇,哪里想到更累了。”

“说的是啊。”慕容婉也摸出了自己的水喝了两口。

喝了水,两人不再言语,都静静地盯着那一扇石门。就这么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那石门竟是一动不动。看样子真的是要再打一架了。慕容婉与林枫互看了一眼,双双站了起来。

“罢了罢了,来个痛快的。”林枫不知怎的双臂一伸,对着慕容婉说道,“我瞧你武功不弱,我真与你打起来,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只是谁让我自大要让你三招呢,就当我就死在这三招里好了。”

“说什么呢。”慕容婉嘴角一撇,道,“咱俩还是一起出去的好。”

“呵,这怎么可能呢?你看那门到现在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我们就自己出去。”话音刚落,慕容婉便上前将刚才那两人的衣服给剥了下来。

“你这小姑娘有些丧心病狂啊。”林枫在一旁啧了啧嘴说道。

“瞎说什么呢。我这把他们的衣服结成一条绳子,待会再将他们的兵器附上从那个小窗子扔出去,咱们不就能一起走了吗?”

“姑娘,你脑子真不错。”林枫笑嘻嘻地说着,手上也干起了剥衣服的活计。

不一会儿,一条简易的绳子就做好了。慕容婉将地上的剑拾了起来,系在绳子上交给了林枫。林枫接过绳子在手里掂了掂,猛然向窗子的方向扔了出去。只听“咔”的一声,绳子不偏不倚地飞了出去,且那柄剑正正好好地在外面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绳子悠悠荡荡地垂了下来。两人看着眼前这一幕,欣喜不已。

“来,抽根稻草,看谁先上。”慕容婉笑着握着两根稻草来到林枫面前,“啥都别说了,赶快抽。”

“好嘞。”林枫也笑了笑,随便抽了一根出来。

“哈,你是那根长的,你先上。上去后可要记得拉我一把啊。”慕容婉说着摊开了手掌,果然,林枫那根比较长。

只是,之前他们并没有说好怎么抽啊。

“你……”林枫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慕容婉生生打断了。

“快上去,我累得很,没力气了,我在这里等你拉我出去。”慕容婉上前拍了拍林枫的肩膀,示意他赶快上去。

“好,你等我。”林枫奋力一跃,跳上了绳子,一点一点拼命地往上挪动着。

眼看快要到窗口了,林枫一个用力,扑了出去,却结结实实地扑在了一个人身上。

“你快来帮忙!”林枫想也没想,直接拽着那人就让他拉住绳子,自己则探出身子向屋里喊道,“慕容婉,快抓紧了,我拉你上来!”

慕容婉坐在草堆上,听到这一声喊,猛然抬头,笑容不自觉地蔓延开来。

“来了!”慕容婉抓住了绳子,任由窗外的人把她拉了出来。

林枫一边拉绳子一边往里看着慕容婉。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费了好些力气,慕容婉也出来了。只是她还未站稳,眼前所见却是让她一阵惊喜。

“师父!”慕容婉大叫一声就要向前奔去。只是她刚刚迈出一只脚,却一头直直栽倒在了地上。 第十五章 深院秋深侠义殇 刘景卿在关押慕容婉的石塔外,已然静坐了七日。

他就这般默默地坐着,也静静地思考了七天七夜。

那一晚,正值中秋佳节,他实在不忍眼睁睁地看着慕容婉被强行掳走,遂重新拔出那柄多年未用的佩剑。尽管他深知此人最终仍会被带走,但他还是想要争上一争,不单是为了慕容婉,亦是为了自己。

然而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他想到了绛侯,想到了了慕容坤,想到了苏眉。他想起那一日抱着慕容婉进府时,府中的红叶如血;想起那一晚青州慕容家院子里的火光冲天;想起了姑苏河前细软柔嫩的抽芽嫩柳。历经越多,牵绊也就越重。曾经那个洒脱如风的少年,现今已被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牢牢束缚。

慕容婉离去后,梅园的酒坛子就在那一夜全部清空。

刘景卿许久未曾如此酩酊大醉,幽暗的屋内,唯剩他一人倚着最后一个酒坛子沉沉睡去。

直至次日日上三竿。

这秋日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直直从窗子里射进来,映照在刘景卿的脸上。

刘景卿揉了揉双眼,睡眼惺忪地从房间走出,洗漱一番,人顿时精神许多。换了件衣裳,又梳理了头发,刘景卿笑了笑,仿佛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又重现眼前。但仅是这一瞬,刘景卿便回过神来。过去之事已然过去,又哪有回得去的道理。

今日,他要去书房与绛侯好好谈谈。有些事,他今日定要讲个明白。

依旧是那条常走的路,依旧是这几年司空见惯的红墙黑瓦建筑,刘景卿缓缓而行。他已许久未曾主动去找过绛侯,不知绛侯今日见到他会是何种反应。

“侯爷,景卿来了。”刘景卿身姿笔直,立于书房门口,朗声说道。

“进来坐。”绛侯的声音低沉且浑厚。

刘景卿笑着推门而入,自行找了张椅子坐下。一旁的茶几上,放置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刘景卿挑了挑眉,看向绛侯道:“侯爷,今日有客人要来吗?”

“我料你今日必来找我,这茶是为你准备的。”绛侯停下手中的笔,转身坐在身后那把暗纹雕镂的紫檀木椅子上。

“呵,侯爷果然是侯爷。”刘景卿毫不客气,拿起桌上的茶碗,吹了吹,轻抿一口道,“侯爷,慕容婉昨夜已被您的家丁带走,如今我于您而言,想必已无用处。还望您遵守当年之约,让我离开侯府。”

“刘公子名震天下,这两年来,确是我侯府对刘公子多有耽搁。”绛侯说着,拿起身旁的茶碗,饮了一口,“只是这出府之事,我想刘公子怕是有所误解。老朽从未说过此等话语。”

“怎的?侯爷莫非是要赖账?”刘景卿缓缓放下手中茶杯,平素最为温和的桃花眼中,此刻竟透露出些许杀意。

“呵,我绛侯言出必行,怎会赖账?我当时只是说给你个说法,可丝毫未提及你能离开。”绛侯说道。

刘景卿脸上笑意更浓,眼底杀意渐起。

绛侯端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品着茶,并未理会眼前的刘景卿。如此,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刘公子不出去逛逛?这城中的天香楼可是热闹非凡。”

“我昨日饮酒过量,今日不便前往。”

“如此啊……”侯爷摩挲着手中茶杯,沉吟道,“听闻天香楼的苏姑娘乃是刘公子的旧识。”

“苏……”刘景卿眉头紧锁,怔怔地望着绛侯。

绛侯在府中永远身着一套半新不旧的家常素服,说话亦是这般不紧不慢,却总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刘公子莫要紧张。老夫着实觉得苏眉姑娘生得极为美丽。这姑苏的姑娘总是这般温温软软的,令人心生怜惜。刘公子,你说是吗?”

“是。”刘景卿的右手已悄然抚至腰间。

“年轻人,当耐得住性子。”不知何时,绛侯已踱步至刘景卿身旁,宽厚的手掌不经意间按在刘景卿的手上,“不瞒你说,当年你刘公子风头正盛,乃是我侯府千方百计想要招揽的江湖侠士。当初慕容家一事,我本欲以此为由,令你在江湖上声名狼藉、无法立足,从而不得不投靠我侯府。却未曾想到,你会因慕容家的遗孤——慕容婉,而留在我绛侯府内。这足见你刘公子对慕容坤的敬仰之情,以及自身的侠义之心。”

“呵,绛侯过誉了。我刘景卿行事向来随心随性,对慕容家出手是如此,教养慕容婉亦是如此。世间道义繁多,我若条条遵循,又怎能求得些许逍遥快活?”刘景卿嘴角微扯。这手被绛侯按住,仿若有千斤巨石压着,即便他奋力挣脱,也未能移动分毫。

“你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你又何必来我这里,要我履行那莫名其妙的承诺?如今你若一走了之,又有谁能阻拦?你是知晓的,那慕容婉我已送至北山鬼塔,是生是死,皆看她的命数。”

“我……”

“我不妨直言,在我这里,你便是她慕容婉的命数。你若离开,我即刻命人杀了慕容婉便如踩死一只蝼蚁一般。哦,还有天香楼的苏眉,你出得了这都城,可这柔柔媚媚的美人能否全身而退呢?”绛侯在刘景卿身旁轻声说道。

刘景卿身子不禁一震,随即脸上又泛起笑容:“侯爷,您在开什么玩笑?”

“我绛侯平素极少开玩笑,不过今日倒是可以开怀一笑。刘公子,还请你仔细思量,下一步究竟该如何走才好。”绛侯在刘景卿身边坐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银针,一根根摆在刘景卿面前的茶几上。

刘景卿此时后背已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这绛侯是何时从他手中拿走银针,又是何时探知他与苏眉的关系的。

“我不妨与你明说,这苏眉生得貌美,即便置于这京城之中,也是上乘的极品。倘若你未能护她周全,日后若有变故,我可不担责。还有这慕容婉,正如你当初所言,乃是你最为敬重的慕容坤家的最后血脉,若在你这里断绝,他日你下去见到慕容坤,怕是难以交代。你如今最好还是留在府中,更何况我这府中可从未强迫刘公子做何事吧?”

“我……”

“我劝你近日有空也莫去那天香楼了。不如去瞧瞧你的好徒弟,看看她此番究竟能否从那乱葬岗中爬出,挣出个人样。”

“呵。”刘景卿无奈地笑了笑,自己终究还是太过年轻,“在下告辞。”话音未落,刘景卿转身出门而去。

“侯爷。”刘景卿刚走不久,绛侯身后不知何时走出一个身着劲装的少年,“可要去盯着刘管家?”

“不必,他走不了。”绛侯笑了笑,重新坐回原来的座位,“阿琛,你觉得这刘景卿如何?等过了这几日,让他好好教教你怎样?”

“谢侯爷。”

刘景卿出了绛侯府,再不想其他,直奔北山而去。 第十六章 北山鬼塔风云起 刘景卿在北山上找了许久才找到了绛侯口中的鬼塔。

这鬼塔着实难找,北山本就阴森晦暗,人烟稀少,鬼塔又是更在这北山的隐秘之处。

刘景卿在山里转了好久,就在他快把整个北山搜的掉了个底的时候,突然在一个山头上发现了一间石屋。

这石屋乍看之下与平常的山野村屋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这荒郊野岭的独独只有这一座石屋孤零零的立在那里,着实引起了刘景卿的注意。

刘景卿悄么声息的溜到了石屋旁边,这屋子上上下下没有一丝缝隙,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窗子开在那里。

刘景卿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却如何也没有找到这个屋子的门。正在纳闷的时候,忽然一点摇摇晃晃的火光从远处飘了过来。看来是有人来了。刘景卿立在石屋旁边,想要跟着来人找到入口。他屏气凝神的等待着,眼看着那一点火光一点一点的由远及近的靠了过来。忽然,这点光又在霎那间不见了。刘景卿不由得一惊,不由得身形一展,急忙向着火光消失的方向跑去。

夜深露重,刘景卿一路追着,原本就只有一点的惨淡月光,此时已被身旁的层层植物给挡的一点不剩了。刘景卿感觉自己似乎渐渐走到了一个山谷里。他似乎明白了这个门到底在哪里,也知道了为什大家都说这个山里面总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会从地底里爬出来。

这个石屋的门在这山谷的下面。

只是如今天实在太黑了,他刘景卿虽说目力不错,但这四周却真真是什么也看不清楚。刘景卿凭着记忆重又走了回来,趴到了石屋的小窗口旁边。

“这绛侯府的人也忒抠门了,这么黑的天也不点个灯。这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啊。”刘景卿埋怨的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转身靠在石屋旁的一棵大树上。

至少是摸到了地方,再多等两天看看情况好了。这一晚上刘景卿感觉有些累了,他要好好的休息休息。

红日初升,刘景卿揉了揉眼睛又凑到了那个窗口处,侧着身子努力的向下看去。

“呵,这么多孩子,这绛侯府都是从哪里抓来的,真真是好手段。”刘景卿看了许久,看的眼睛都有些发酸了,但是下面的孩子他虽能看得清男女,但着实分不清哪个是慕容婉,“哎,看着人那么多,应该还要等上几天。我刘某人教出来的孩子怎么说也有些手段,应该不会那么快完蛋。”

这几天,刘景卿没事就往山谷里走走。但也就是走上几步,他四周的光线就全被挡的严严实实,加之藤蔓纵横,蛇虫众多,刘景卿着实也没有办法能够再往下探寻。

各安天命便各安天命吧。

就这样过了七天,刘景卿在这石屋旁老老实实的等了七天。

这一晚上乌云密布,天空不能透下一点光亮。

这一晚上,鬼塔石屋里却忽然灯火通明。

刘景卿已然在石屋旁等了七天,看到这忽然而至的火光亮起,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候了。

刘景卿没有上前趴到窗口查看情况。已经两天,他都没有接近那个窗口了。他现在只想在这里等着,等着看到底是哪个小鬼能从这个屋子里走出来。

屋子里不时传来一阵阵“砰砰乓乓”的打斗声。刘景卿侧耳细细听着,里面的打斗甚是激烈。

“嘿!”刘景卿听到这一声娇叱,身上不由得打了个机灵。

这是个女孩的声音,这个声音好像是慕容婉的。她果然还活着。刘景卿心中一喜,不由得有些得意起来。他刘景卿调教过的人果然有两下子,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刘景卿忍不住又趴在窗口看了起来。只见下面的慕容婉此时半身是血,平日里那把明晃晃的短剑也都被覆盖上了一层血渍。这样如同从炼狱路走出来的慕容婉他刘景卿也是第一次看到。刘景卿不由得一阵心惊。

由不得刘景卿有多余的思考,只听又是一声娇叱,慕容婉将剑刺入了面前那个强壮的男孩的身体,动作是那样的干净利落,手下没有半分犹疑。

“呵,好样的。”刘景卿看在眼里不由自主地暗暗赞叹一句,心中却忽的有些发空。

下面还剩两人,按照慕容婉眼下的打法也不是不可能再下一人,只是他刘景卿怎就突然高兴不起来了呢。

明明眼下慕容婉出来的机会很大。如若他这个师父在一旁再帮衬两下,那从这里走出来就是件天板钉钉,轻而易举的事情了。只是此时的刘景卿却不想出手,他只是这么静静的看着。今天他眼前的慕容婉着实让他感觉到了震惊。这个慕容婉当真是她教出来的吗?

本以为还有一场血战,此刻却什么也没有了。

刘景卿仍旧趴在那里看着,看着屋子里的这两个孩子在下面叽叽咕咕的不知说些什么。刘景卿此时并不想听,也不想看,现在他只想在门外等着,看看到底是谁能从这里走出来。

“我还是再歇歇好了。”刘景卿重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倚靠着石屋旁的大树闭目养神起来。

过了一会儿,刘景卿耳朵一动,只听得“叮”的一声,一把系着一长串布条的短剑从窗户里扔了出来。刘景卿见状,一个飞身上前,不假思索的将布条牢牢拽住。这一刻,他隐隐听到下面传出了一阵欢呼声。

“呵,至于么?”刘景卿微微一笑,这孩子总归还是孩子。

刘景卿用力的拉紧布绳,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有人在一点点的往上爬了。只是这重量不太像是慕容婉啊。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满脸血污的小男孩爬了上来,一下子扑到了刘景卿的怀里。刘景卿毫无防备的被这个孩子结结实实的一撞,原本拉着绳子的手便不由自主的松了开来。

“快拉住绳子!”刘景卿只是稍稍一愣,那男孩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将绳子放到他手上,紧接着没有丝毫停留就朝里面喊了起来。

他在叫慕容婉。

刘景卿心中一喜,这一次他的小婉也要出来了。他看到她活着出来了。等了这么多天,终于在今天结束了。

慕容婉出来了,刘景卿与林枫一起将慕容婉拉出了鬼塔。只是还未等刘景卿开口,这刚刚出塔的慕容婉却直直倒在了他的怀里。 第十七章 月沉北山稚子归 “师父!”慕容婉刚刚一出鬼塔就看到眼前的人竟是刘景卿,不由得激动的大叫起来。

只是她只来得及叫这一声便直直的栽了下去。

刘景卿见着慕容婉出了鬼塔自是喜出望外,但万万没料到她的身体竟差成这样。也亏的刘景卿习武多年,身手矫健,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已经失去知觉的慕容婉。

“她这是怎么了?”刘景卿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来,冷冰冰的问着一旁的林枫。

“我不知道。可能是饿的吧。”林枫一脸无辜的看着刘景卿回答道。

“你们刚才……”刘景卿沉吟了一声,转过脸来定定的瞧着林枫。

“我和这慕容婉是一头的。再说了,我要是有心杀她,刚才不救她出来不就行了吗?”林枫瘪了瘪嘴,两手一摊坐倒在草地上。

夜幕沉沉,刘景卿的心情比起这夜色又沉了些许。

“来者何人?”正在刘景卿抱着慕容婉打算下山时,几个黑衣人从山谷里急匆匆的跑了上来。

刘景卿并未搭话,径直抱着慕容婉往下山的小路上走去。

“嗡”,这一边,一个黑衣人见刘景卿对他们不予理睬,手下一抬,一把飞镖直直向刘景卿抛了出去。

刘景卿看也不看,脚步稍移,向后退了半步便轻巧的躲开了。

“侯府规定,每次只能有一人出塔。既然公子执意要带走手上的那一位,那这个男孩我们就带走了。”领头的黑衣人朗声道。

“今天这两个孩子我都要带走。你们直接和绛侯报我刘景卿的名号便是。”刘景卿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林枫道,“我看你小子也有两下子,待会可跟紧了我。”林枫看着刘景卿四两拨千斤般不动声色的躲过了那一排笼罩周身暗器,心中正暗暗感叹,一时竟未回过神来。

“你是不想走么?”刘景卿见状在林枫头上敲了一下。

林枫一个机灵,随即道:“我尽力跟着您。”

“您是刘管家?”当前一人听到刘景卿自报家门,不禁脱口而出,好言相劝道,“大家都是侯府中人,还请您行个方便。”

“这里是北山又不是侯府,想要我刘景卿留人,便要看各位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刘景卿嘴上说着,手下不停,“噌”的一声长剑瞬间祭出。

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只听得“唰唰”两声,刘景卿一个快步上前,林枫只觉得眼前一片寒光闪过,几个黑衣人便齐齐向后退了开去。

领头一人见情形不妙,急忙吹哨为号,眨眼间五个黑衣人齐齐散开将他们一大两小团团围住。

刘景卿见状嘴角微微一勾,脸上露出一个清浅却诡异的微笑。剑光忽敛,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刘景卿左手一抬将慕容婉高高抛到空中,右手收剑随即又向后一伸,一把拽过站在身后已然呆若木鸡的林枫,长身一跃,在包围圈中高高跳起。也就是眨眼功夫,刘景卿右肩微耸,一把搭住半空中的慕容婉,左手从怀中掏出五枚梅花镖,枚枚往下面五人咽喉送去。黑衣人见此情状队形急变,只见几人聚作一处,站成一线,当先一人手指一伸堪堪夹住飞将过来的银镖。

这边厢,刘景卿已然飘至通往下山的路口处。只见他脚下刚一着地,便将慕容婉交给林枫道:“你们快走。”林枫此刻已然回过神来,没有丝毫迟疑,背起慕容婉头也不回的就往山下冲去。

黑衣人见状霎那间便急红了眼,五人蜂拥而上,手持兵刃,面露凶光。刘景卿也不是吃素的,一人一剑就这么站在路口,将身后的路挡的死死的,宛如一尊杀神降世。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刘景卿是要与他们不死不休。

站在路口刘景卿看着这些红着眼的黑衣人却并不着急,右手重又抽出长剑,剑花一舞,杀将出去。这一战,便又是十几个回合。月光惨惨,只见刘景卿左突右刺,腾挪闪避,一柄长剑在他的手上就好似一条极具灵性的游龙一般,随着他蜿蜒游走,凶狠霸道,招招往敌人要害处刺去。战的时间越来越久,他刘景卿却反而越来越精神,一双眸子越发的清亮了。月光打下来,居然让人觉得有些可怖。

再看那五个黑衣人,除了那个领头的那人还有一战之力,其他的四个人已经全都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刘管家,您已伤了我们这么多兄弟,还不收手么?”

“让我收手?”刘景卿微微一笑,手下长剑剑招不停,“呵,我占着上风让我收手?真是可笑。”

“你就不怕侯爷那边不好交代么?”

“你且问问绛侯,我有没有杀过这侯府的人。”刘景卿剑尖上挑,一把将黑衣人的面纱挑落,“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袁止行。”

“刘景卿,我叫你生刘管家你还真以为你是个什么人物了么?”袁止行一扬手擦了擦嘴边的血迹,恶狠狠的道,“我们侯府七十二地煞可不是任人宰割的。”

“呵,你们现在可不就是任我宰割么?”刘景卿嘴角一哂,眼中凌厉之色更甚,剑间轻轻划过袁止行的脸庞,留下一到浅浅的血痕。

“这天黑路滑的,你以为那两个孩子便真能脱的了身么?”袁止行眼睛一转说道。

“这有何难?那个鬼塔都由着他俩爬出来了,这点山路又算得了什么?”话音未落,刘景卿一个飞跃掠过袁止行。刚一站稳,下一脚紧接着就踹在了他的后心上。这一脚直踹的袁止行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还未等袁止行站稳身形,刘景卿以肘为拳,重重的打了下去。这一击,可真真着着实实的让袁止行趴了下去,再无还手之力。

“你……”袁止行这一下被打的不轻,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刘景卿。

袁止行不敢相信他居然被这个平日里看着笑眯眯,无所事事的刘景卿打败了。和他一起来的四个兄弟现下看来也是没有什么活着的迹象,而他这一败居然最后还败在了刘景卿的拳脚之下。谁人不知刘景卿是用剑的。此番真真是奇耻大辱。

“杀了你也是脏了我的剑。”刘景卿笑眯眯的对地上的袁止行道。

只见刘景卿将长剑在他那身半是血污的长衫上擦了擦,顺手一插便将剑收了回去。凄冷的月光此刻又从黑黑厚厚的云层里一丝一丝的透射了出来,袁止行抬头看着月色下的刘景卿,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怖。眼前这人哪里还是绛侯府中舒舒懒懒,悠悠闲闲的俊俏公子?惨白的月光半明半暗的打在刘景卿清瘦的身上,他那张白静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此时已挂上了一缕一缕的血渍,此时已然慢慢转成了暗红色,更增了几分妖异之姿。平日里一双温温柔柔,氤氲出水的桃花眼,现下充满了冷峻与不屑。一双手骨节分明,看似无意的拍了拍身上的素色长袍,却又仔仔细细的摸了摸腰间那一把锋利长剑的雕花剑鞘。刘景卿的每一个动作很轻,但是落在袁止行的眼里,却是每一下都如重锤般敲在了他的心上。

在侯府这么多年,袁止行第一次紧张害怕如斯。

“放心,我说过不杀你那就不会杀你。我现在就去带着那两个孩子回绛侯府。你若有什么想对绛侯说的,大可去与绛侯说明。我很是无所谓的。”刘景卿蹲下身在袁止行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便整了整长衫,转身消失在茫茫夜幕中。 第十八章 侯府尘烟乱师心 是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温暖和煦的阳光了?这样温暖的床铺,熟悉的屋子,还有久违的训斥声。

慕容婉一个人静静的在屋里醒了过来,动了动胳膊,想要坐起身看看屋外那个说话的人,却发现她的腿居然动不了了。慕容婉心中一惊,慌乱中将床边的一只汤碗碰了下去。

“来,手放平。”门外,刘景卿正懒洋洋的说着什么,忽然间听到屋里有了动静,即刻起身跑了进来,“好徒弟,你可终于醒了。”

“师妹,你可真能睡。”林枫站在刘景卿的身后,笑嘻嘻的道。

“谁是你师妹。”慕容婉坐在床上白了林枫一眼,“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不打紧,你这是打斗的时候中了别人淬毒的银针,现在好好将养着,再过个一两天应该就没事了。你这学艺还是不够精啊,等休养好了可得好好练习,莫要再丢了为师的脸。”

“是,师父。”慕容婉一手撑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活着回来真好。

“好了好了,你进来照顾好你师妹,我去绛侯那里一趟。”刘景卿上前检查了一下慕容婉受伤的小腿然后又嘱咐了林枫几句,转身便走了。

“我是怎么回来的?你怎么也来了?”慕容婉看刘景卿有急事的样子,心中好些问题便一个个脱口而出,追着林枫问了起来。

“嘿,你可是我背回来的。”林枫笑着龇了龇牙,“你以后可得叫我声师兄,我这以后也要在这儿跟着师父啦。”

“什么?”慕容婉一脸的难以置信,“你也要跟着我师父么?”

“是啊。我们来这儿后第二天一早师父就被绛侯府的人叫走了。回来的时候他便说侯爷让我与你一同跟着师父。”林枫起身从不远处端来了一碗白粥递给了慕容婉,继续道,“我听说还有个叫叶琛的这几天也要来跟着师父学习。我还听说他比你我进府都好早,所以师父吩咐你我都得叫他师兄。”

“你凭什么做我师兄?!”慕容婉一脸惊诧,差点没被口中的白粥呛死,“还有,这叶琛怎么也过来了?”

“嘿,我还没说你呢。你有绛侯府这么大一个背景,怎么当时被关起来的时候就一点也没告诉我呢?你说出来的话我们说不定也不用受那么多苦,遭那么多罪。你看看你现在,只能躺在床上喝白粥,苦的可是自己。”林枫拿起一块方巾替慕容婉擦了擦嘴道。

“我是这府里的,还不是一样被扔进去吗?我告诉你,真正背景硬的可是马上要过来的叶琛,人家可是这绛侯府里的小公子呢。”慕容婉一口将手里的粥喝了个干净,将碗递给了林枫,“师兄,这几天可要麻烦您帮我洗漱了。”

“是是是,谁让师父嘱咐了呢。”林枫笑嘻嘻的接过空碗答道。

过了好一会,刘景卿终于从绛侯那里回来了。

刘景卿回来后并没有进屋去看受伤的慕容婉,而是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一呆就是好久。

那一晚下山归来,刘景卿安顿好了两个孩子后便一个人坐在了空空旷旷的院子里。

这一晚好忙。

可是这一晚过后,他将有更多事情要处理。这两个孩子回来了,他的麻烦也来了。

“谁让我刘景卿坏了绛侯府的规矩呢?”刘景卿在院子里笑着道。

果不其然,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绛侯府便派了人请他去书房与绛侯一叙。刘景卿笑了笑,背着手闲庭信步的走在两个小厮的身后,悠悠哉哉的来到了书房。

“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两人的对话极短。

两人的结束极快。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住了一般。

书房里现在就是掉根针也能听的一清二楚。绛侯与刘景卿对视着,就这样僵持了一柱香的功夫。

“哈哈哈哈……”绛侯忽的一阵长笑打破了宁静,“你怎么回来了?”

“因为你手里还有苏眉。”刘景卿淡淡的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掌控了苏眉?”绛侯眉梢一挑,一脸玩味的看着刘景卿。

“如若不是绛侯派人告知,苏眉怎么会这么快到永安找到我?”刘景卿看着绛侯,眼睛也弯了起来,笑着道。

“好,很好。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方便的很。”绛侯搓了搓手,重又坐回他的紫檀木椅子上,“既然是个聪明人,那你为何要将这两个孩子都带回来?”

“我走之前您没和我说过只能带一个。”刘景卿道。

“很好。”绛侯微微点了点头,眼睛上下打量着刘景卿,“袁止行没有告诉你吗?”

“他说了。只是我为何要听一个废物的话?”刘景卿一脸不屑的回答道。

“呵,刘公子,你可知道你这样可是坏了我侯府的规矩?”

“那又如何?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么?”刘景卿目不斜视的看着绛侯,身体微微向后,倚靠在椅背上道。

“我很喜欢。”绛侯仍旧笑眯眯的道,“只是如若我不对你进行些许惩戒,我怕侯府众人今后都会依照你的模样,不服管教。”

“呵,那也得看那些人有没有我这样的本事。”话音未落,一把银色飞刀直冲刘景卿面门而来。

刘景卿也不慌张,仍然坐在椅子当中,身体用力向后一仰,恰恰比这飞刀矮了一寸。待得飞刀划过,刘景卿重又原样坐回,顺手拿过茶几上的热茶,一把泼在了绛侯的面前。

“哗啦啦啦……”,侯府书房里瞬间出现了四个精壮汉子,将刘景卿团团围住。

“就这点儿人么?”刘景卿轻蔑一笑,并不出剑,脚尖一点,身子一直,立于座椅之上,“我便是赤手空拳,你这些人也奈何不得我。”只见刘景卿右手握拳,左手化掌,脚下轻轻用力,还未等对面之人反应过来一个飞身上前一拳重击已实实在在的落在了那人身上,直打的那人连连向后退了几步,撞到了绛侯的书桌。缺口既开,刘景卿便更是来去自如。只见他迅速转身,变掌为指,一个腾挪闪避,苍劲有力的手指又点上一人心口,紧接着变指为扣,变扣为拳,又是一击。余人见情形不妙,一拥而上,各自掏出自家兵刃向刘景卿招呼过来。刘景卿轻轻一哂,左脚向后微微一踏,转身抓起刚刚中招的汉子挡在面前,充作肉盾。那挡在面前之人见状不禁大叫一声,叫的那攻来的两人手上微微一顿。

刘景卿看准时机,就在这兵刃将刺未刺之时,一把将手中之人抛开,两只素手食指与中指齐齐捏住攻来的兵刃。只听得“当啷”一声,双刃齐碎,两人也均被震的向后退了两步,刘景卿的手指却完好无损。

现下人人都是赤手空拳。

不,现下只有刘景卿还身配长剑。

“唰”的一声,只见刘景卿将佩剑抽出,剑尖点地,刘景卿就这么微笑着看着四人踉踉跄跄的站好。

“还请刘管家赐教。”四人齐齐站作一排,向刘景卿做了个请的手势。

“嘿,真是找死。”

刘景卿长剑直出,一招仙人指路,如长虹贯日般袭面而来。

寒光点点,剑影婆娑。此刻的侯府书房已完完全全成了他刘景卿的屠戮场。

“退下。”忽然一直站在一旁的绛侯低沉的说了一句。

四个壮汉被打得遍体鳞伤,哪还有一点刚来时的意气风发?

随着绛侯的一声低吼,屋里又只剩下了刘景卿和绛侯两人。只是此时除了绛侯的紫檀椅子,其他也没什么能坐的地方了。

“刘公子,好身手。”绛侯坐在椅子上拍了拍手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

“绛侯过誉了。”刘景卿抖了抖身上的衣服道,“如若天天这么来一回,我刘景卿怕也是没什么干净衣服能穿的了。”

“这有何难?”说着绛侯拍了拍手,门外一个等候多时的小厮便跑了进来,“给刘管家拿几套新衣服来。”

“侯爷的衣服我自是要不起的,不如您多给我些银子,我自个儿出去买些。”刘景卿笑着道。

“很好,很好。”绛侯看了一眼小厮,示意他按着刘景卿的话去办。

“那两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绛侯问道。

“既然带回了侯府,自然还是得听听侯爷您的意思。”刘景卿笑着道。

“我自知你是都想带在身边。但我也和你说清楚,这些孩子将来可都是我绛侯的。”

“这是自然。”刘景卿仍旧笑着说。

“很好。”绛侯今天对刘景卿很是满意,“既然如此,你不如把叶琛也带去。”

“叶琛?”刘景卿微微一惊,“他不是一直由您亲自教养的吗?我哪里还能教的了他什么东西?”

“我累了,又有诸多事情缠身,琛儿跟着我已学不到许多。我看刘公子就很不错。过两天我就让琛儿直接去梅园找你。”正说话间,小厮拿着一盘金叶子走了进来。

不待绛侯说完,刘景卿忽的一声长啸,连着底下的垫布带着所有的金子,一并兜着带走了。 第十九章 秋光剑影两相宜 叶琛来了。

刘景卿此次去见绛侯,便是要实实在在地将叶琛接过来,与自己这帮人一同吃住。

刘景卿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房中,始终想不明白,绛侯为何要把他悉心栽培的叶琛送到自己这里,还让叶琛跟着他学习。

“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娃娃,难道是派他来做探子监视我不成?侯府当真无人可用了?”刘景卿在屋内喃喃自语。

叶琛并非不好。

叶琛实在是太出色了。

其实,刘景卿一直颇为喜欢这个跟随在绛侯身边沉默寡言、勤奋踏实的少年。况且这叶琛天赋极高,悟性也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从未让绛侯多费半点心神。

这样的人,谁能不喜欢呢?

绛侯培养他至今,即便此刻将他直接丢进江湖,倘若不考虑社会阅历,怕是大半的江湖人士都不是他的对手。

刘景卿坐在屋里,一时之间毫无头绪。

“师父,院子外面来了个人,说是来找您的。”正在思考之际,林枫风风火火地跑进了刘景卿的房间大声喊道。

“是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孩子吗?”刘景卿问了一句。

“是。他手里还拿着个包裹。这人就是那个叶琛吗?”

“是,他就是叶琛。”刘景卿伸了伸身子接着说道,“你去把他带到你那屋子里去,一会儿师父就过去看你们。”

“好嘞。”林枫嘴上应着,身影早已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这孩子怎么总是这般活力四射呢?”刘景卿望着林枫远去的背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叶琛跟着林枫来到了房间里。这个屋子是刘景卿与林枫匆忙收拾出来的,除了两张整洁的床铺,就只有四面洁净的墙壁了。

里面真可谓是空空如也。

“我听说你原先是跟着绛侯的,想必条件要比这里优越许多吧?”林枫笑嘻嘻地说道。

“这屋子挺好的。更何况侯爷让我来跟着师父好好学习,这里也就是回来睡个觉的地方。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叶琛一边收拾着一边与林枫交谈。

叶琛很乐意同林枫交流。

在这绛侯府里,能主动与他这般热络的人并不多,他与林枫相处起来更是莫名地感到轻松自在。

“师父跟我说,你的功夫甚是了得,又比我和师妹年长几岁,让我们称你为师兄。”林枫说道。

“你们愿意就行。”

“我不愿意。”说着,林枫拔出自己的短剑向叶琛刺来。

叶琛先是一愣,脚下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侧身躲过这一击:“林少侠是要切磋切磋吗?”

“那是自然。谁赢了谁就是大师兄。”

“好。”叶琛拔出身上的佩剑走出屋子,“还请林少侠赐教。”林枫紧跟着叶琛也来到了庭院里。

秋风乍起,院子里的树叶打着旋儿在空中飞舞。只见几片落叶悠悠荡荡地挡在了叶琛与林枫之间。刚一站定,林枫即刻拔剑而起向叶琛冲了过去。叶琛也毫不示弱,长剑一挺,几个快步向前朝林枫刺去。叶琛身形刚动,这边林枫一个侧身向左移了两步,紧接着一个飞身跃至叶琛近前。

叶琛眼见林枫攻来,也是一个转身,右手举剑一格,左臂从剑下猛地击出,直攻林枫心口。

这一招甚是诡异,林枫只顾着一路强攻,心口毫无防备,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

只见林枫顺势在地上一滚,捧起一捧枯叶就往叶琛脸上抛去。叶琛执剑,“唰唰”两声便将眼前的叶子斩落干净。

林枫嘻嘻一笑,手中又是一枚黄叶向叶琛掷了过来。叶琛起初并未起疑,但当树叶飞至身前,忽然发现叶梗处一点细微亮光格外刺眼。林枫不知何时将一枚银针藏于叶片中,朝叶琛丢了过来。叶琛眉头一皱,迅速竖起长剑挡在面前。只听“叮”的一声,银针撞了上来,掉落在满地的落叶之中。

“好,好。”刘景卿不知已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了多久,此时拍着手走了出来,“二位少侠好身手。”

“师父。”

“刘……师父。”

“慢慢改,不行叫我刘管家也成。估计你在我这儿也待不了太久。”刘景卿走上前来一手拉着一个说道,“阿枫,你这功夫也不错,我怕也教不了你多长时间。”

“师父说的这是哪里话。”林枫依旧是笑嘻嘻的,“师兄,你功夫如此之好,以后可得护着我和慕容师妹啊。倘若我们俩出了什么差错,你可得多担待些。”

“嘿,你这皮猴子,老子还在这儿呢,怎么就开始教唆起你师兄了?”刘景卿挑了挑眉,假意发怒地说了两句林枫。

刘景卿将二人带到慕容婉的房间前道:“这是小婉的房间,这几日她腿脚不便,就不跟着你们练习了。你们也知道我在这侯府事务繁多,你们兄弟俩排好班,轮流帮忙照顾一下她。”

“师父,我可以让侯府的……”叶琛刚提出让侯府派人过来帮忙时,只见一旁的林枫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说话。

叶琛赶忙把话咽了回去。

“我向来喜欢清静,生人来得多了我便觉得厌烦。”刘景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径直向慕容婉屋里走去。

“师父,今儿个不教我剑法了吗?昨日的招式我还没练明白,您再来教教我呀。”

“昨天的剑招没练明白么?”刘景卿回过头来微笑着看着林枫,“我看你刚才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出招也算得上干净利落,只是略微拘泥于规矩,不够灵活。今儿你就把我昨天教你的多多练习,有不懂的问问你师兄就好。另外,你二人既然有闲情逸致在此比试,一会儿每人给我蹲一个时辰的马步去。谁没做到,今晚可没饭吃。”

“师父。”慕容婉坐在屋里将刚才的情形尽收眼底。

“小婉,你今天既然醒了,为师也不能让你闲着。”说着刘景卿从墙上取下挂着的古琴与竹笛道,“你两位师兄在外习武,你个女孩子家就在屋里给他们弹琴助兴如何?”

“师父,我……”慕容婉看着刘景卿拿过来的东西,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不是说好这两天要好好照顾她的吗?

“为师先前教你的东西也不知你忘了没有。来,弹一曲我听听。”刘景卿坐在了紧挨着慕容婉床边的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满脸不情愿地坐在床上弹奏起来。

刘景卿在慕容婉窗前坐了一会儿,又起身搬了张椅子坐到了慕容婉的门口处。

这时夕阳西沉,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身上。刘景卿环抱双臂懒洋洋地坐在这屋内与屋外的交界之处。屋外是两个精神抖擞、朝气蓬勃的少年,屋内是一个娇俏可爱、多才多艺的女孩。叶琛与林枫在屋外不知疲倦地练习着,慕容婉在屋内源源不断地弹奏着古琴。刘景卿觉得这样的生活恰如其分,倘若此时苏眉能在那就更好了。 第二十章 天香楼中相思意 “锵锵锵”,一阵繁杂纷乱的锣鼓点落幕,台上面施油彩、身披戏服的伶人脚踩翘板,轻盈地转进了后台。

安庆班,尚老板。

这在永安城可是响当当的招牌,这位京城名角儿,多少人请都请不来,这几日却天天在这天香楼,定时定点,一场不落地开演。

“你说这天香楼花了多少钱?能留住尚老板天天在此唱戏,怕是要不少银子吧?”

“嘿,哪能花什么钱呢?我可听说,这天香楼的苏老板和安庆班的尚老板关系非同一般呐。”

“这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起先那人嘴里嚼着坚果,眼睛向四周扫了一圈,接着说道,“这尚老板在我大华朝那可是首屈一指的名角儿,多少王公贵族都盯着呢。这苏老板虽是女流之辈,但这天香楼在这永安城的生意可是最好的。咱们这永安城别的不说,出门扔块板砖都能砸到个当官的,这话可一点不假。你可知她背后靠的是谁?”

“烦请您讲讲,我这背后靠的又是谁呢?”苏眉不知何时轻盈无声地飘到了这两人身后,软软糯糯地来了这么一句。

“苏……苏老板。”说闲话的食客一惊,一脸尴尬地看着苏眉,“我们瞎说的,就图个乐子。”

若在平时苏眉这般靠近过来,这两人必定欣喜。只是此刻正说着他人的八卦,着实尴尬了。

“哦?是这样啊?”苏眉看了两人一眼,优雅地坐了下来,两只涂着丹蔻的手指伸进前面的果盘,抓了一把瓜子仁随意地吃起来,“我今儿也想乐一乐。你们说我这盘瓜子可都是金瓜子吗?”

“这哪能……”桌上另一人笑嘻嘻地接过话头,却被先前那人硬生生打断。

“苏老板说是金瓜子那就是金瓜子。”

“呵,瞧您说的,这意思是我开黑店了?”苏眉笑了笑起身,拍了拍手转身就要离席。

“这就是金瓜子。”那人咬了咬牙道。

“那还请您按量结账。我们店小,可经不起赊账。”

后台,尚老板此时已卸去妆发,换了衣裳,悠然地喝着一壶清茶解乏。

“你生什么气呢?好好的气坏了身子,多可惜。”尚老板悠悠地说道。

“说我的也就罢了,把您也牵扯进来我可不答应。”苏眉一脸怒色,雪白娇美的脸上此刻多了几分绯红。

“哟,这还是因为我?”尚老板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茶水,“那就更没必要了。我身后说坏话的人多了去了,要是件件都在意,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您是我请来的,您来我这长住也是因为你我往日的情谊,怎能容那些人胡说八道、乱嚼舌根?”苏眉说道。

“嘿,我来这也是想瞧瞧那个让你挂念多年的刘公子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尚老板起身拍了拍苏眉的肩膀,“只是这一连几天怎么都不见人影?你不是说他最爱听戏吗?”

“别提他,说起这个刘景卿我就更气。这么多天都不来,让我少赚了多少银子。”苏眉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月刘景卿已经许久没来了。

虽说绛侯府天天有人来这里吃喝,也从不欠账,但苏眉要的哪是这些?前几日她把安庆班请来,也是希望借这戏班的名头能吸引刘景卿来一趟。可尚老板都来了好多天,刘景卿依旧不见人影。苏眉着实生气了。

“老板……”苏眉与尚老板正说着话,一个小厮从大厅窜了进来,四处打了个招呼,又俯身悄声在苏眉耳边嘀咕起来。

“什么?”苏眉听完急忙站起身子向尚老板行了个礼,匆匆走了出去。

苏眉紧跟着小厮一步不停地往后院走去。这个院子里的长廊不长,但此时苏眉却总觉得走了好久。长廊尽头还是那个小屋,屋里隐隐约约,好像有个人。

站在门前,苏眉仔仔细细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推门而入。

“刘公子今儿可总算肯来赏光了。”苏眉轻松地边说边往里走,直至走到刘景卿面前坐下。

苏眉的视线从进门开始就一刻不离坐在那里喝茶的刘景卿。

“我来了。”刘景卿笑着说道。

“你这几天……”

“绛侯府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我不能说。”

“好。”苏眉起身站起来,作势要走。

刘景卿随即起身一把抓住苏眉的袖子:“阿眉,你先别生气,有些事咱们得好好聊聊。”

“呵,刘公子这是要说什么?”苏眉转身坐了回来。此时她已调整好情绪,又变回了那个娇柔妩媚的老板娘苏眉。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永安的?”刘景卿问道。

“我……”苏眉仔细思考了一番说道,“当时我四处找你的下落,到了青州时,在一家饭馆里听到有人提起一个跟你身形相貌相似的人往永安去了,我便也跟了过来。”

“这从青州到永安,路上城镇众多,道路复杂,怎会有人在青州就能知晓你要去何处呢?”刘景卿淡淡地笑着,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杯。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我来这?”苏眉说道。

“是。”

“那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要拿你做人质要挟我。”

“呵,那他们真是打错算盘了。”苏眉笑了一声,低头喝了口茶,“我算什么呢?”

“不,他们这次的算盘打得很好。于我而言,你很重要。”

“你说什么呢。”苏眉依旧笑着,眼睛里更多了几分欢喜。

“你就是我的软肋。”刘景卿笑着看着苏眉,“只是我没法带你走了。”

“你是说绛侯府么?”苏眉微微一惊,又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是,绛侯府。绛侯不让我离开侯府。他们以你来要挟我。要不……”

“要不什么要不。”苏眉嘻嘻笑着,“你不走我也不走,我等你。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你开心个什么?”刘景卿皱了皱眉头,“你这酒楼附近不知有多少侯府的暗哨埋伏着,我怕以后也不能常来了。免得给你添麻烦。”

“和你刘公子在一起,我苏眉就算已经算是惹上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了。再有些其他,又算得了什么?”苏眉笑着说道。

刘景卿坐在椅子上看着苏眉因欢喜而笑弯的眉眼,红润的嘴唇旁两个浅浅的梨涡显现出来,更是娇俏动人。

“阿眉,现在我手下收了三个孩子。这几日观察下来,这几人品行都不错,身手也还行,等我再调教几日,就让他们三个来替我盯着天香楼。日后我虽不能常来,但若有人敢在此捣乱,我刘景卿绝不轻饶。”

“呵,你收了三个孩子,还让他们到我这天香楼附近呆着。是要让我替你看孩子吗?这可得付钱的。”苏眉笑着伸出素手,转眼间已从刘景卿胸前摸出了几片金叶子,“嘿,刘公子果然大方,出门都带金子。”

“给给给,都给你。”刘景卿随手抖了抖袖子,又有几片金叶子掉了出来,“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多带点钱防身也好。” 第二十一章 剑影秋深共此宵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你们说师父这一大早就出去,到现在天都黑了还没回来,是去哪里呢?”林枫趴在窗口,喃喃自语道。

叶琛与慕容婉同样趴在窗口,然而,无人回应林枫。

“师妹,你跟随师父的时间最长,你知道师父去哪里了么?”

“不知道。”慕容婉淡淡地回答。

“师兄,你在这侯府的时日最久,你知道师父去哪里了么?”

“我也不知道。”叶琛瞥了一眼林枫说道。

“哎,你们皆不知晓,我更是毫无头绪。师父他老人家至今未归。莫不是被老妖怪掳走了?”林枫见他二人对自己不太理睬,便自顾自地唠叨起来。

“林师兄,如今夜色已深,看书习字已然无法进行。但观你精力充沛,要不你我出去比试比试剑法。倘若师父恰巧回来,见你我如此勤奋,或许会称赞我们勤勉用功。”慕容婉面带微笑,看向林枫说道。

“师妹竟然有这样的心思?为兄着实替师父感到欣慰。只是你大病初愈,腿伤刚好,白日里已然勤奋地完成了各项功课,若我此刻与你出去比试,岂不是大大的占了你的便宜?这缺德的事情,师兄我断不能做。更何况师父向来最为宠爱你,要是瞧见我欺负你,别说夸赞我了,不狠狠教训我一番就算不错了。”

“那我来陪你如何?你所言极是,让小婉休息休息也好。”叶琛话音刚落,便一个飞身跃至院子里。

“嘿,那咱们师兄弟之间切磋一番。师妹,你为我们吹笛助兴吧,否则你一人在此,也着实无趣得很。”林枫亦笑嘻嘻地跳了出去,随手拾起一根树枝,说道,“师兄,请教了。”

“林师弟,请。”叶琛亦捡起一根树枝,摆出起势的姿势。

风起,影动。

慕容婉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落在院子里,自己也缓缓地走了出去。

眼前的两位少年,一进一退,一攻一守,腾挪跳跃之间,战况愈发激烈胶着。虽是平日的武艺切磋,但二人皆全力以赴,未有丝毫懈怠。

现今已至深秋,梅园的花儿稀少,不过这一地的落叶因少有人打扫,堆积得甚厚。清冷的月光之下,只见满地的叶子仿佛发狂一般,环绕在二人身旁。时而从中伸出一段遒劲的树枝,随即又隐入落叶的包围圈。慕容婉站在房檐下静静地凝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前些年,仅有刘景卿带着她二人居住于此,连府中的仆从都甚少过来。虽说清静倒也不错,但这几年着实太过清静,有时午夜梦回,四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才回来几日,梅园里忽然多出两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孩子,大晚上还能看到有人在面前比试,当真热闹非凡。眼前这两人慕容婉都曾交过手,她深知叶琛与林枫皆拥有极佳的武功根基,或许叶琛在招式上略胜林枫一筹,但林枫毕竟历经生死,这临场的应变能力却比叶琛强上不少。这你来我往之间,已在园子里过了十几招,两人却愈发精神抖擞,出手一招快过一招。

如此这般,哪里是在消磨精力,他俩要是一直这般切磋下去,怕是直至明日清晨也不会收手。

慕容婉站在房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支短笛吹奏起来。这曲子没有名字,是当年慕容婉听刘景卿随口吹了几句,觉得悦耳,央着他教授自己的。曲子简洁,清脆爽朗,再配上短笛独有的欢快音色,令人听闻,心中不由一喜。

园中的少年身影愈发迅疾,房檐下慕容婉的笛声也配合着他们,愈发急促。待到后来,慕容婉十指如飞,笛声短促灵动之中竟又增添了几分诙谐的韵味。

“吹得如此之快,也不怕岔了气。”不知何时,刘景卿已然走进院子。

刘景卿笑嘻嘻地站在慕容婉身旁。月色甚佳,这笛子动听,那边两个孩子的剑也练得极好。

“师父。”慕容婉方才全神贯注地吹奏,浑然未觉刘景卿何时已走到身旁。

刘景卿微微一笑,朝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自己也从腰间取下自己的笛子。

刘景卿所用乃是长笛,音色相较慕容婉的短笛更为悠扬婉转。同样的曲子,在刘景卿这里却是别样的风情。

树林中,叶琛与林枫斗得正酣,两人你来我往,原来两人手中的树枝早已折断。只是无人甘愿就此罢手,看样子非得在今晚分出胜负不可。

“唰”的一声,林枫不知从何处抛出一大把枯叶。这一大团叶子犹如一群黄色的蝴蝶,直朝叶琛脸上扑去。紧接着林枫一个侧身向前,便要与叶琛比试拳脚功夫。

叶琛左右抵挡,眼见无法拨开这层层叠叠的枯叶,当即一个转身向右跨出一步,出了这叶子的包围圈。正巧,一片枯叶粘在了叶琛身上,叶琛顺手一拿,将叶子握在手中。这边厢林枫眼看着叶琛在枯叶后挣脱不开,已然攻至近前,哪里料到叶琛竟诡异地从一旁闪了出来。林枫急忙想要收脚退回,却又如何能够?只得自己一头先扎了进去。尚未等他回过神来,只见叶琛以叶为镖,直直朝林枫后脑射去。林枫亦是机灵,他料定叶琛出来必有后手,自己既然冲进了这个叶子屏障,便打定主意要好好利用一番。

毕竟当下叶琛与他皆是互相看不清。

林枫感到身后异样,赶忙一个矮身躲了过去。紧接着一个翻滚,又不知从地上拾起了些什么,通通塞进了衣服的前襟里。

“师弟,笛声变了。”就在林枫又要攻过来时,叶琛忽然说道。

的确,笛声变了。

这曲子虽相同,却并非慕容婉的笛声。

两人同时对视一眼,又是几个飞跃腾挪,匆匆奔回了梅园的小屋。

“两位公子,剑术甚是精湛啊。”待到叶琛与林枫奔至近前,刘景卿缓缓将笛子一横,瞬间在两人的头上各敲了一下。

这一慢一快之间毫无停顿,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让叶琛与林枫来不及有丝毫反抗的机会。

“我让你俩照顾好师妹,你们怎么就自顾自地出去玩了?”

“师父,我们哪里是去玩?我们是在温习您传授给我们的功夫。这月黑风高的,自然练练剑招最为合适。况且慕容师妹在这边吹着笛子,我们二人都是听得到的。您瞧这笛声一有异样,我俩这不就回来了嘛。”林枫摸着脑袋说道。

“哟,还有理了,遇到危险等你们回来。若今夜来的不是我,小婉早被人掳走了,还用得着你们来救驾么?”

“师父,这里可是绛侯府,哪有说掳走就掳走的道理?”林枫小声嘟囔了一句。

“师父,我们错了。”一旁的叶琛干脆利落地承认了错误,没有一丝犹豫。

“你……”林枫一脸惊诧地看着叶琛,这呆子怎么也不为自己辩解几句。

明明也没做错什么。

“今晚是我先挑起的,怪不得林师弟。师父若要责罚,徒儿绝无怨言。”叶琛低着头,拉了拉林枫的袖子。

林枫起初还想再说几句,见叶琛这个举动,又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我错了,师父。”林枫说道。

“师父,我……”慕容婉在一旁看着这师徒三人,小心翼翼地插了句话。

“你没事回去睡觉去。好不容易好了,别再给我生病了。以后要学的还多着呢,是想偷懒么?”刘景卿说道。

“得嘞。”慕容婉一听,一溜烟欢欢喜喜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你俩跟我进来。”刘景卿见慕容婉走远,招手让叶琛与林枫进了屋子。

“我刚才已经瞧见了,你俩功夫不错。”刘景卿刚刚的怒容已全然消失,随意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坐在椅子上说道。

“谢师傅夸赞。”叶琛与林枫说道。

“你们和小婉不同,自身有自己的功底。如今我教导你们,也只是将我所掌握的传授于你们,至于你们能吸收多少,能与原有的武功融合多少,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是,师父。徒儿定然不辜负您的期望。”

“什么期望不期望的。我也跟你们说得明白些,你们在我这里也不知能待几年,最终都要为这个绛侯府效力。自己勤奋些,日后性命也能保得长久些。”刘景卿笑了笑,让叶琛和林枫坐下说道,“从明日起我打算再教你们一项易容的功夫。你们可得给我认真学,我还需你们帮我办些事情。”

“师父有事尽管吩咐。”

“叶琛,你年纪不大,与我说话不必如此一板一眼。还有你林枫,坐在那里哪有半点老实的样子。”

“师父,您这话我可不乐意听了。我是随意了些,但是我不也正在向叶师兄学习嘛。说不定哪天我就也像叶师兄那样规规矩矩的了。”

刘景卿白了林枫一眼继续道:“我过几日交代你们师兄妹的事情,你们可给我把嘴闭严些。林枫,你不要在外面给我胡乱言语。叶琛,你也是。”

“是师父。”林枫见刘景卿脸色有变,赶忙收起先前玩笑的神情说道。

“是,徒儿明白。”叶琛说道。

叶琛抬头与刘景卿对视了一眼。其实刘景卿是担心他是绛侯的探子吧。

叶琛微微一笑,有些事情他从未做过,以后也不会去做。问心无愧便好。

刘景卿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叶琛,这个孩子他是真心喜欢。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洗漱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功课可是一点儿都不能落下的。”说完,刘景卿起身阔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十二章巷隅奇遇入天香 “小破碗,叮叮当。没银两,饿得慌。没有爹,没有娘,生来一世心慌慌。”

慕容婉坐在天香楼旁边的巷子里唱了一早上,面前缺了口的瓷碗里也就两三个铜板叮当作响。

慕容婉没好气的看了一眼瓷碗,拍了拍身上全是补丁的衣服,两手一揣,斜倚在墙边小憩起来。

“师父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两个男的倒是天天轮班,怎么就我要天天扮个乞丐,脸上糊着一层面具守在这里?”

约莫有一个半月之前,刘景卿不知发了什么疯,天天让他们师兄妹三人往脸上粘东西,说是要教他们易容术。慕容婉还记得刚开始的那几天,刘景卿天天在他们面前给他们洗脑,说这易容术可是行走江湖的必备防身之术,学会了这个,日后在江湖上行走存活概率会大大提升。

慕容婉不知道她的两个师兄是怎么想的,她是信了个十成十。果不其然,她学的最快,成果也最好。可是愣没想到,就在他们三人完全掌握了这个易容术后,师父居然让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服来这个都城最热闹的天香楼旁边蹲点。而且蹲了没一个星期,叶琛与林枫两个师兄就被师父特批可以轮流来陪她,甚至可以选择就让她慕容婉一个人在这守着。慕容婉得知这个消息,差点没一个白眼翻过去。

“叮铃当啷”,忽然间几个铜板蹦进了粗花缺边大瓷碗里。

“谢谢大爷。”慕容婉眼皮都不抬一下,慢慢悠悠的说。

“小姑娘,你这个态度哪里能要到钱,吃上饭呢?”

“要你管。”慕容婉拉了拉头上破破烂烂的棕褐色帽子,冷哼了一声。

“嘿,现在小叫花子都这么厉害的吗?”那人说着一把将慕容婉遮在脸上的帽子掀开。

“师兄,你别闹了。我都在这呆了大半天了,让我好好休息休息不行吗?”慕容婉瘪了瘪嘴道。

一睁眼,林枫一张玩世不恭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你把帽子还我!”慕容婉说着伸手就要抢夺被林枫拿在手中的帽子。

“嘿,你这样可不好啊。”林枫一个鬼脸,笑嘻嘻的转过身绕到了叶琛的身后。

“叶师兄,你怎么也来了?”慕容婉一惊,手上动作也不觉慢了下来。

“哎呦呦呦呦……”林枫从叶琛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继续道,“我们小师妹怕大师兄呐。”

“你说什么呢。”慕容婉心中一急,一掌便要向林枫劈过来。

“师妹,你脸上的胶开了。”叶琛伸出手,在慕容婉脸上轻轻按了按。

“我……我自己来。”慕容婉急忙伸手自己整理了一下脸上的面具,“你们快回去吧,被别人看到可不好。”

“有叶大公子在我们怕什么?再说了,我们可是带了银子出来的。”林枫笑着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荷包道。

“切,还好意思说带了银子出来。你看我这碗里面现在才有几个子儿?”

“行啦,你说这给街边叫花子钱,谁是一锭银子一锭银子的给的?不都是给几个铜板吗?师父特意让我们来看看你,还嘱咐我们不要与你多聊天,以免你暴露了身份。”林枫嘴上说着,手下却暗暗的递了些散碎银子到慕容婉手中便不再说话了。

“多谢二位爷。”慕容婉略略有些惊诧的接过银子,眼睛往周边一扫,立即又挤出个谄媚的笑容,“二位小爷日后必会有好报的。二小位爷路上小心。”

林枫于叶琛苦笑着对视一眼,慢悠悠的走出了巷子。

待得二人走远了,慕容婉长舒了一口气,重又坐回了她常呆的那个墙角。她来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天天看着旁边的酒楼客似云来,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特别是到了饭点,鼎沸的人声拌着喷香的饭菜味道从天香楼里传出来,让她更是感到前所未有的饥饿。没有人说话,没有饭吃。真真是让人难受的要命。更何况这天香楼附近除了探子多一点,其他一切正常,哪里有师父刘景卿当初担心的街头混混来闹事呢?这周边的探子武功看起来也不弱,又有哪个混混敢来这里闹事呢?

“师父真是杞人忧天,没事找事。”慕容婉恨恨的道。又呆了好一会儿,西边已被一大片一大片的火烧云给铺满了。

慕容婉抬头看了看这血红色的天空伸了个懒腰。这一天终究又是什么也没发生。晚上的功课还一样不能落下。慕容婉直觉得自己非常的辛苦。

“嘿,本姑娘今天手里可是有银子的,我倒要看看这天香楼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说着慕容婉摸着墙边走到了天香楼的正门处。

“哎呦喂。”这一天慕容婉在隔壁蹲的也是有点久了,脚下一软竟跌坐在了门口。

“这哪里来的小叫花子,别挡道啊。”还没等慕容婉从地上爬起来,一个店小二匆匆跑过来就要将她赶出去。

“怎么?这天香楼是店大欺客吗?”慕容婉腰身一挺倚靠着门边站了起来,“姑娘我可是带着银子来的。”

“呵,你有什么银子。要是有的话拿出来给我瞧瞧啊。”小二不屑的说道,“快出去,快出去,别挡着后面客人的道儿。”

“嘿,我就偏不拿出来。你对我这个态度,我凭什么还要给你银子?”慕容婉双手环抱于胸前,一脸气哼哼的道。

今天真是太倒霉了!

“我付你工钱可不是让你在这偷懒闲扯的。”不知什么时候,苏眉从大厅走了出来,“开门做生意,自然来者是客。小妹妹,你跟姐姐进来好好洗把脸,消消气。”苏眉浅浅的笑着,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拉住慕容婉就往里走。

今天苏眉穿了一件极素净的浅色长裙,头上也只是斜的簪了根黄杨木的簪子,一张鹅蛋脸上略施粉黛,竟有些出尘的味道。

慕容婉站在门口不由得看呆了。

“姐姐,你真好看。”慕容婉不由自主的说了一句,“你像仙女一样好看。”

“看不出你这个小妹妹嘴也这么甜。”苏眉笑着说,一双杏核眼微微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仙女姐姐,我身上脏,你别拉着我。我……我也不进去了。”慕容婉忽然觉得今天不光倒霉还真是丢脸,“我这脚不麻了,我现在就走。”

“客气什么?小姑娘你声音真好听,我很喜欢听你说话。”苏眉手下一紧,硬是把慕容婉拽了进来,然后回头道,“你去柜台那结个账,明儿你就不用来这天香楼了。我这儿可不养闲人。”

“苏老板,我……”门口的小二懊恼万分。

苏眉并没有将慕容婉带到大厅坐着,而是径直带着她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慕容婉从小跟着刘景卿长大,虽说刘景卿也多少算是个讲究人,但相较于苏眉毕竟还是粗糙了些。慕容婉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房间,像苏眉的房间一样,简单而精致。

苏眉的房间不大,里面一张大床,几个柜子,一张茶几,四把凳子,两把椅子并一面硕大的穿衣镜便是所有的家具了。但是这所有的家具都是用上好的乌木做的,黑润沉稳,让人看了便觉心安。床铺周围用天青色的纱帐帷幔,简单的围了一层。纱帐轻薄,帷幔华丽,是这个屋子里的点睛之笔。

苏眉走到一个支架旁,往支架上的铜盆里倒了些水,招呼慕容婉道:“小妹妹,来洗把脸吧。”

慕容婉笑着走了过去,掬起盆里的水就洗了起来。

“小妹妹,你天天在我天香楼附近蹲着,很累吧?”苏眉坐在椅子上淡淡的说道。

还在洗脸的慕容婉心里一惊,手下一个没注意,差点将脸盆打了下来。

“小妹妹你紧张什么?”苏眉笑着走到了慕容婉身旁,拿了一条方巾替她擦了擦脸,将她带到了旁边的穿衣镜前,“你看你的脸多好看,每天抹成那样做什么?”

慕容婉这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自己脸上涂的伪装现下已然全部退了个干净。现在镜子里的这张脸是她慕容婉自己的脸,哪里还有什么面具?慕容婉一脸惊恐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和苏眉。苏眉仍然在笑着,慕容婉却不敢回头。

默默的,慕容婉的袖中刀已滑到手掌中。

“你紧张什么?”苏眉忽然掩嘴笑了起来,原本压在慕容婉肩上的手也放下了,“这么烂的易容术,天底下也只有那一人还当个宝贝收着。小妹妹,你若喜欢这个技法,不如跟我学,我可比你现在的师父高明的多。”

“我……我没有师父,这些都是我自己闹着玩的。”慕容婉急忙辩解道。

她着实怕给刘景卿惹上什么麻烦。毕竟今天是她自作主张要来的天香楼,也是她自己鬼使神差般跟着苏眉进了房间。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要是自己当时直接回去就好了。

“哦?没有师父?那更好。”苏眉笑着看着慕容婉,“如若你没有师父,那你这小小年纪居然能做到这样的易容术也是了不得。你不如就留在我这,我好好教你。”

“那哪里成?我爹还在家等我呢。”慕容婉一着急便随口扯了个谎。

“你爹?你日日在我门前唱着没爹没娘的,怎么这阵子又冒出个爹来?”

“我们这些作乞丐的,不得说些可怜话,要点银子糊口嘛。”慕容婉讪讪的道。

“哦,这样。”苏眉换了个姿势继续道,“那你爹是姓刘吗?”

“对,啊,不不不,不姓刘。”

“那姓什么?”

“姓……姓叶。”慕容婉随口胡诌了一个。

“刘景卿改姓叶了吗?”苏眉定定的看着慕容婉,一双眼睛似要把她看透了。

“师……你……”慕容婉一时语塞。

“我与你师父也算得上是旧识,他那些骗人的伎俩多半还都是我教的呢。”苏眉伸手,捏了捏慕容婉的脸道,“你觉得我这里好吗?”

“好。”

“你愿意常来吗?”

“师父不让我进来,他说我在外面就好。”

“呵,你还真听他的话。”苏眉撇了撇嘴道,“我刚听你说话很是好听,你想学唱戏吗?”

“唱戏?”慕容婉瞪大了眼睛,她长这么大,连一出戏都还没听过呢。

“你这师父怎么越来越小气了?还是侯府里连个戏都不让听的?”

“什么?”慕容婉又是一愣。

“你在这里等一等我,我去叫个人来。”说着,苏眉匆匆出去了。

慕容婉坐在房间里。此时她想走,却又不敢走。不一会儿,苏眉拽着一个脸上画了戏装的人走了进来。

“尚老板,你听听这嗓子,你看好不好。”

“苏眉,这戏马上就要开场了,我这还没装扮好呢。”

“哎呀,让他们等等便是了。你尚老板能唱戏给他们听就是他们得着了。”

“你是谁?”尚老板坐在椅子上无奈的说。

“尚老板,你别管她是谁。你且唱几句简单的,然后让她学学,你再看她这嗓子怎么样?”

“苏眉,我们梨园有梨园的规矩。”

“呵,跟我这儿提规矩那。行啊,以后大家都按规矩办事,看看是谁先受不了。”苏眉瞥了一眼尚老板,转过头不再说话。

“姑奶奶诶。”尚老板叫了一声,随即对慕容婉道,“这词简单,我可只唱一遍啊。”说完,尚老板站起身来唱了一小段《拾玉镯》。

“泪湿罗巾袖,新愁加旧愁。春光容易过,薄命女含羞……”慕容婉随着尚老板细细的唱着,却也有几分样子。

“身段不错,嗓子也还行。怎的?你是要将这孩子送给我当徒弟吗?”尚老板笑着道。

“你想得美。”

“我说也是呢。”

“人家有自己的师父。我是看她也是个唱戏的料子,想让你平日闲来无事时好好教教她。”

“我闲来无事?”尚老板翻了个白眼道,“我那个戏班不用管的吗?”

“我看你的戏班平日里都是那个于小兰在管理,您就多费费心,教教她。”

“什么玩意儿?”尚老板气的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来,我不管别的,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一定要教她?”苏眉嘻嘻一笑,附身在尚老板耳边说了几句。

“刘景卿?”尚老板小声嘟囔了一句,“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我要出去了。”说完,尚老板推开门走了。

“小妹妹,你以后戴着面具来天香楼找姐姐,姐姐带你唱戏,姐姐还教你易容。别再在外面的脏街小巷里呆着了。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可惜了了。”

“那师父……”

“我是你师娘,刘景卿他敢对我说个不字?”苏眉笑着道。

“师娘?”慕容婉觉得自己的头真疼。

这才呆了多久,怎么又要学这学那的?还凭空多了个师娘?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啊?

苏眉看慕容婉怔怔的愣在那里,不由得更觉得好笑。起身从橱子里拿出一个大盒子,里面瓶瓶罐罐的装了一大堆东西。

“小妹妹,你过来。”苏眉向慕容婉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在凳子上。

待的慕容婉坐定,苏眉便将瓶瓶罐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分层次的涂抹在慕容婉的脸上。

不一会儿,慕容婉又恢复了进来时的小乞丐模样。慕容婉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惊了。这手法竟比师父还好上了许多。

“怎么样?跟着姐姐不亏吧?”苏眉站在慕容婉身后得意道。

“神仙姐姐你真厉害。”慕容婉也发出了一阵感叹。

“聊了这么久,你叫什么名字啊?”苏眉好奇道。

“我叫慕容婉。”

“慕容婉?”苏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随即又很快消失了。

“姐姐你……”

“你叫我眉姐就好。”苏眉笑了笑将慕容婉送出了天香楼,“快回去吧,明儿记得啊。”慕容婉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一溜烟儿的跑了。

“慕容婉……阿卿,你当初是因为她才不走的吗?” 第二十三章 深院夜思迟 待到慕容婉步出天香楼时,天色已然全然黑透。

慕容婉心急如焚地朝着绛侯府奔去,途中险些与好几人相撞。

穿过一条幽暗深邃的小巷后,慕容婉轻手蹑脚地来到绛侯府的后门处,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嘟嘟”,慕容婉调整好呼吸,轻轻在后门叩响。

“师兄,开门。”慕容婉压低声音说道。

等了许久,那扇木门终于“吱吱呀呀”地缓缓打开。慕容婉未曾看清开门之人是谁,只是朝里探了探脑袋,确认四周无人后,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

“总算肯回来了?”慕容婉正悄无声息地走着,身后刘景卿的声音却蓦地响起。

慕容婉猛地一激灵,身体瞬间紧绷,脸上强挤出一个笑容。

“师父,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未歇息?这夜寒露重的,您可得保重身子。”慕容婉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师父身子骨硬朗着呢。”刘景卿慢悠悠地走到慕容婉面前,面带微笑地说道,“为师在这等着你回来做功课呢。”

“师父,天色已晚。”慕容婉喏喏地道。

“不晚不晚。”刘景卿伸手在慕容婉背后推了一把,“师父新得了几盏琉璃灯,在你的卧房里放了两个,这光亮通透得跟白日无异。”

“师父……”

“怎么了?”刘景卿依旧满脸笑容,但声音略微有些冰冷。

“师父,徒儿今日回来晚了。今日不管多晚,我一定将您交代的功课做完。”慕容婉察觉到不对,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刘景卿身后,低着头说道。

“这样甚好。一会儿你先去屋里洗把脸,今日师父可要仔仔细细地教你。”慕容婉跟着刘景卿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门厅。

门厅空旷,却放置了四盏极为明亮的琉璃灯,晃得慕容婉有些睁不开眼。

“哟,小婉今日这易容的手艺竟是比往常出色许多啊。”刘景卿说道。

“都是师父教导有方。我这就去洗。”说完,慕容婉急匆匆地跑进屋里,用盆中的水将脸洗净。

“师父,我们先做什么?”洗完脸后,慕容婉乖乖地站到了门厅中央。

“你今日去了何处?”刘景卿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问道。

“我今日一直在天香楼附近。”慕容婉低着头回答。

“很好。”刘景卿头也不抬,继续吹着杯中的茶叶,“今儿先去写十篇字,再去把我前几日教你的曲子练练熟。这段时日你频繁出门,为师待会儿再教你几招新的,免得你在外面受人欺负。”

“是,师父。”慕容婉乖乖地退了下去。

刘景卿放下茶杯,望着慕容婉坐在灯下的身影,不禁眉头紧皱。

起初刘景卿站在门边,见天黑至此,心中实是万分担忧。慕容婉从未有过天黑仍在府外未归的经历。直至听到慕容婉回来敲门的声音,刘景卿那颗高悬的心才总算落了下来。只是这慕容婉今日的面容怎的总是瞧着有些怪异呢?

刘景卿一路上不时瞅瞅慕容婉,又自行细细思量一番,莫非她是遇见苏眉了?在当今之世,若论及几个易容术手法堪称顶尖的人物,苏眉定然能位列其中。刘景卿原本一路上都心存疑虑,直至慕容婉站在这点亮了灯的大厅里,刘景卿才觅得机会仔细端详她现今所戴的这张人皮面具。

“呵,果然。”刘景卿不由得失笑,“如此说来,今日她应当是去了天香楼。”

刘景卿是不愿慕容婉进入天香楼的。原本让慕容婉前往天香楼附近,也只是因着想要在自己无暇顾及之时了解更多天香楼周边的状况,知晓苏眉是否有危险。只是倘若让绛侯的人发觉他刘景卿在绛侯的眼皮底下耍手段,那无论是谁都将面临难以承受的后果。刘景卿并不希望苏眉卷入这些是非之中,所以此前也反复叮咛慕容婉切勿进入。只是这出门在外,又岂能事事皆在掌控之内?慕容婉终究还是走了进去。那苏眉是否也发现此人是他刘景卿派去的呢?

“罢了,罢了。”刘景卿摇了摇头,又饮了口茶。

“师父,您瞧瞧我写的这字可好?”慕容婉兴冲冲地拿着写好的字给刘景卿过目。

“真丑。”刘景卿心中仍有些不畅快,“来来来,天也不早了,练剑吧。你可得用心学。”说完,刘景卿抽出佩剑,在院子中舞了起来。

刘景卿的剑招并不迅疾,却端的是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毫无滞涩之感。慕容婉在一旁观瞧,手下不由自主地跟着学习起来。刘景卿自行演示一遍剑招后,便将自己的剑递到了慕容婉手中。

“拿稳了。”刘景卿皱了皱眉,握紧了慕容婉拿剑的手。

“是。”慕容婉竭力握紧了剑,不敢有半分疏忽。

月上中天,时间已是甚晚。刘景卿自亲身指导慕容婉一遍招式后,便又坐回了他平素最常坐的石凳上,手中拿着一根藤条,目光一刻不离地紧随着慕容婉的每一个招式。但凡发觉慕容婉有一处差错,刘景卿便即刻上前,拿出藤条狠狠地抽打上去。今日刘景卿心情甚是不佳,下手难免比平日重了许多。再加上慕容婉今日练的乃是新招式,错漏之处相较平时又多了些许,这抽打自然也比平时频繁了许多。慕容婉渐渐也瞧出刘景卿今日心情欠佳,起初还会发出几声“嘶嘶”的声响,到了后来竟是咬牙强忍着,任由藤条抽打在身上,一声不吭。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刘景卿坐在凳子上说道。

“是,师父。”慕容婉上前将剑递回给刘景卿,“师父,徒儿今日的曲子还未练习呢。”

“曲子?”刘景卿收了剑,若有所思地看着慕容婉,“小婉,你今儿是进了天香楼,对吗?”

“是的。”慕容婉回答得极为乖巧。

“苏老板待你可好?”

“很好。”

“倘若我让你白日里跟着她学习些曲子,你可愿意?”

“师父?”慕容婉困惑地问道。

“为师刚才仔细思量了一番,你既然想要进天香楼,我管也是管不住的。既然如此,你自己在外行事务必万事小心,切勿给我们招惹麻烦。”

“是,徒儿明白。今日是徒儿让师父忧心了。”

“很好。”刘景卿拍了拍手继续道,“你去歇息吧,往后如何行事你自己斟酌。只是莫要惹上麻烦便好。” 第二十四章 街头风波乱 “烟一重,雨一重,烟雨重重笼青松,自是思量重。山一重,水一重,山水重重绕青灯,最怕相思梦。”慕容婉一如既往地坐在那固定的台阶上,只是今日嘴里吟唱的词换了新样。

自那次去过天香楼之后,苏眉时常派人来带慕容婉入内,要么学习易容之术,要么学习唱戏之艺。慕容婉觉得苏眉与刘景卿着实般配至极,成天让她忙得不可开交,连片刻喘息的时机都未曾给予。

“真是要累坏了!”

为何师父对那两位师兄没有如此众多的要求?

今日慕容婉所唱之词,乃是她偶然间听到苏眉自唱,因觉得悦耳动听,便悄悄记在了心底。今日无意间唱起,却又从中品出了别样的凄凉意味。

“哟,这小叫花子竟还会唱这般东西?”

忽然,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年出现在慕容婉面前,身后两名家丁紧紧相随,寸步不离。

一身红色掐金滚边的暗纹束身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缂丝镀金的腰带,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少年双手抱胸,满脸嬉笑地望着慕容婉,仿佛在看一件新奇有趣的玩物。

“大爷还请赏口饭吃。”慕容婉并未搭理他,随手将旁边用于讨钱的瓷碗拿了过来。

“呵,你若陪爷玩得高兴,爷的钱多的是。”

“大爷还请赏口饭吃。”慕容婉依旧低着头,重复着这句话。

“小叫花子,你是听不懂爷的话吗?本少爷因你歌唱得好才过来瞧瞧,你莫要不识好歹。”

“大爷……”

“呵,把她带回去。”少年直接打断慕容婉的话,向身后的家丁下达命令。

慕容婉看着气势汹汹朝她走来的几人,依旧蜷缩着身子坐在台阶上,犹如被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

“我带你回去,给你换身干净衣裳,你只管好好唱曲儿给我听,我定然不会亏待于你。”少年见慕容婉只是缩在墙角,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眼看两个家丁就要近身将她抱起,慕容婉倚着墙边顺势一滑,便钻了出去。

“我有容身之所,跟你回去作甚?”慕容婉抬头瞥了少年一眼,转身将碗收进怀中,“大爷,您要是没带钱出来,就赶紧离开吧,莫要耽误我讨生计,家里上上下下每天还得靠着我这碗里的钱过活呢。再者说,我们这些做乞丐的浑身脏兮兮的,要是弄脏了您的衣裳,我可没钱赔偿。”

“哟,我可瞧不出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再说了,就你这副模样,能填饱自己的肚子都算不错了。我能看上你,那是你的福分,可别不知好歹。”

“嘿,不巧得很,我便是个不知好歹的。”慕容婉冷笑一声,随手打碎了手里的瓷碗,拿起一块碎片便朝着少年划去。

两个家丁见状,赶忙冲上前想要拉住慕容婉。谁知双手刚碰到慕容婉,她便如泥鳅一般窜了出去,顺带还在两人的手上划了道口子。

“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慕容婉扬起脸,一脸不屑地看着面前的三人。

少年见形势不妙,双手一推,将两名家丁往前一挡,自己则匆忙向后退去。

“真是个怂货。”慕容婉冷哼一声,一个飞身,眨眼间便踏过家丁的肩头,朝着少年追去。

少年听到动静,转头一瞧,只见慕容婉离自己仅一步之遥。只见慕容婉一个横踢,踹在少年的腿弯处。少年腿部受力,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慕容婉脚下又是几个快步,迅速上前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方才那片瓷碗的碎片此刻正抵在少年圆润的下颌处。

“大爷你跑什么?”慕容婉嘻嘻一笑,瓷片又向少年的喉咙靠近了几分,“我看你比我年长几岁,怎还怕起我这个小女娃了?”

“少爷!”两个家丁见状,急忙想要出手救下少年,却又因忌惮慕容婉手中的碎片,迟迟不敢行动。

“废物!”少年狠狠地冲着两个家丁吼道,“还不快来救我!”

“你别嚷,那两人也是好心,担心我伤了你呢。”慕容婉依旧笑嘻嘻的,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您如今落在我的手里,按照江湖规矩,是不是该交钱赎人呢?”

“交什么钱?赎什么人?我又不是江湖中人,哪来这么多江湖规矩?”

“哦,既然如此,那您说说该如何处置?我倒是听听,大爷您的法子到底靠不靠谱?”

“少爷!”后面那位年纪稍长的家丁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小少爷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二人可就没好果子吃了。说着,那人赶忙掏出身上的荷包扔给慕容婉。

“嘿,还是这位大哥有眼力见儿。”慕容婉说着便松开少年,转身拾起不远处的荷包。

“嘿!”少年见慕容婉转身,不顾腿上的疼痛,趁机一个肘击眼看就要落在慕容婉身上。

慕容婉正蹲在地上捡拾荷包,耳朵一动,察觉到身后突然有了动静,随即身子一歪,连人带钱滚到了一旁。

“嘿,我说你这人,身上不挂点彩是不肯罢休吗?”慕容婉挑了挑眉说道。

“刚才是我一时疏忽。”

“一时疏忽么?”慕容婉将荷包往怀里一揣,几个快步上前,一巴掌扇在了少年脸上,“我看你也就是有爹有娘惯着,好日子过太多了。头脑糊涂,说话没个分寸。你瞧瞧如今挂了彩,回去你父母又该心疼了不是?”两个家丁见自家少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小乞丐教训,实在是忍无可忍,看样子就要冲上来。

“呵,你们主子还在我手上,我劝你们安分点。”慕容婉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块碎片,直直地抵在少年腰间,“我要的不多,几两碎银子就行。”说着,慕容婉掏出荷包,将里面的银子全部倒出,伸出脚踢出里面的散碎银子。

“整的银子你们拿走,把你们的少爷还给你们。”话音刚落,慕容婉用力一推,将少年推到了家丁身上。

哪里还有人顾得上地上的银子,两个家丁见少爷归来,赶忙带着他匆匆离开了这条小巷。

“呵,真没意思。”慕容婉看着面前闪闪发光的银子,撇了撇嘴。

那些整的银子她原本是真的不想要的。这些人怎么就不敢来拿了呢?

日上三竿,这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慕容婉直接席地而坐,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天香楼的上方,刘景卿坐在靠着小巷的窗边,将方才的景象尽收眼底。刘景卿恰是在慕容婉动手之时进了天香楼。

“苏老板,你这手艺可真是愈发精湛了。” 第二十五章 且共清风吟 “不幸爹爹早亡故,留下母女二人度日。今日母亲前去村前听经,留我一人在家,最是烦闷无事。

日上三竿之时,一阵咿咿呀呀的女童唱戏声从天香楼尚老板的房间里悠悠传出。

这几日,每逢过了中午,苏眉便会派人到巷子里把慕容婉带进天香楼。先是让她跟着安庆班的尚老板学戏,待到尚老板感到疲倦,苏眉便会细致地教起慕容婉易容的手法与技巧。此刻,慕容婉正在尚老板的房间里缓缓唱着,却不知刘景卿此时正在不远处的包厢里仔仔细细地聆听着。

“来来来,这个手再翘一点。”尚老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导着慕容婉的身段与唱腔。

“尚老板,辛苦了。”苏眉托着一个茶盘,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我看您在这儿教她已然有一个时辰了。您快去歇歇嗓子,今晚上您还要唱戏呢。”

“这孩子确实是块学戏的好料子。”尚老板笑嘻嘻地从苏眉端进来的茶盘中取了一只白瓷杯子,喝了口茶,“不若就让她专门跟着我,以后说不定也能闯出一番名堂。

“她那师父可是能轻易放人的?”苏眉笑了笑,坐在了桌边,也拿起一盏茶喝了起来。

刘景卿岂是那种能轻易放手的人呢?想到这里,苏眉不禁莞尔一笑。以她对刘景卿的了解,若这女孩真是刘景卿正儿八经的徒弟,刘景卿是断然不会将慕容婉交给他人的。更何况这慕容婉本就聪明伶俐,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刘景卿哪有得了璞玉还放手的道理?

尚老板看着苏眉一脸笑意却不答话的样子,当即也明白了些许东西。

“那我就歇歇了。”尚老板说完,整个人就瘫坐在椅子里,盯着房间的木门发呆。

见尚老板不再说话,苏眉便拉着慕容婉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了套衣服,苏眉将慕容婉拉到一张椅子上坐下。

“这个香粉你好好看看。这个凝脂膏要一层层薄薄地匀开。这些个色彩要一点点地加,若是下手重了可就看着假了呢。”苏眉笑嘻嘻地打开了一个木匣,指着里面一个个不同颜色的瓶子说道。

自苏眉打开这个匣子,慕容婉就被里面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瓶子给惊住了。从前刘景卿教她易容术,虽说也有些材料,可是哪里及得上这里的十分之一?慕容婉坐在桌子旁一样一样地记着,间或伸手倒出一些试剂和材料在手上,仔细地端详。

“嘿,你师父当年要有你这么用心,这易容术也不至于次成这样。”苏眉笑着坐在一旁说道。

“我的技术这么不好么?”正说着,刘景卿一个推门走了进来。

“师父……”

“怎的?说你技术差难道你还觉得冤枉不成?要是不服,咱们今儿可比试比试。只是可得有些彩头。”

“不用了,不用了,刘某在这方面自然是比不上苏老板的。”刘景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示意慕容婉到他身边来,“只是我这徒儿还在这里听着,还请苏老板给在下留得两分薄面。”

“刘公子不说我倒还真有些想不起来了。这些日子这小姑娘天天来我这里,我还以为她是我的人了呢。”苏眉笑意盈盈地看着刘景卿,继续道,“我看您徒儿也不少,一个人怕是顾不过来吧。不如把这姑娘让给我,我定然不会亏待了她。”

“这……”

还未等刘景卿说完,一旁的慕容婉急忙开口道:“眉姐,我还是跟着师父比较好。您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以后也可以不来的。”

“哎呀,这小小年纪的还知道维护师门了。”苏眉清浅一笑,对着刘景卿道,“你这个徒弟不错。那就当我年纪轻轻的养了个女儿吧。我是着实很喜欢她。”

“女儿?”刘景卿眉头跳了跳,脸上也微微带了些笑意。

“不是眉姐吗?您这么年轻呢。”

“啊,那就当我认了个妹妹。这样你们师徒二人总没意见了吧?”苏眉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在慕容婉脸上捏了一把,“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这一日,刘景卿与慕容婉一前一后早早回了绛侯府。

绛侯府,梅园,门厅里。

“师父,您喝茶。”

“不必。”

“师父,我给您捶捶腿。”

“不用。”

“师父,您听曲儿吗?”

“哦?”刘景卿抬了抬眼,看着慕容婉。

“我这就去拿琴。”

“慢着。”刘景卿右手一抬,拦住了就要动身的慕容婉道,“你来一出新学的《拾玉镯》给我听听。”

“师父?”

“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学熟吗?”刘景卿上下打量着慕容婉,“如若这么久了还没学熟,尚老板可真是看走了眼。”

“师父。”

“怪不得你那日出去后这么晚才回来,原来不光随着苏老板学习易容,还跟着尚老板学着唱戏那。”

“师父,您这是不开心了吗?”

“你先唱着我听听。我也是个爱听戏的。家里要是有个能唱得好的,我还出去花劳什子的银子,放在自己兜里不好吗?”刘景卿不紧不慢地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起来。

慕容婉见状,只得唱了起来。她着实不明白刘景卿是怎么了。今天从天香楼回来后,刘景卿的态度便有些阴阳怪气的。刘景卿早就知道她去天香楼的事情,想来也不会特特因为这个事情与她发火。今天苏老板想要把她慕容婉带走,她也断然拒绝了,怎么师父看起来还是不大开心呢?不过师父既然要听她唱戏,那便唱好了,万一师父听着听着高兴了呢。

“师父!”慕容婉正在大厅里细细唱着,林枫忽然在门口道。

“什么事?”刘景卿让慕容婉停了下来,推开门看着屋外一脸汗的林枫道。

“师父,侯爷那边来人了。”林枫着急地说着,转身边要走。

“怎的?侯府不是经常有人来这里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刘景卿看着林枫,不紧不慢地说道。

“来的几个人,说是侯爷有急事找您呢。”

“急事?”刘景卿皱了皱眉头,脚下走得快了些。绛侯已经很久没有急事找他了。

今儿是怎么了呢?

刘景卿刚走,叶琛就急忙跑了进来:“师父被支走了,你快歇歇吧。”

“师兄?”慕容婉看着叶琛,一脸疑惑。

“林枫看你回来以后就被师父领进屋,半天也不见出来。他怕你被师父责罚,让我去探探侯爷那边最近有没有事情要找师父,并让人跟过来带师父过去,把师父支开,你也少受苦。”

“什么?”

“你不是说过,我是这侯府里的小公子吗?没事也能弄出点事情来,更何况侯爷最近确实有事要找师父,我也不过是借个风罢了。你看你回来这么累了,赶快去歇歇吧。”

“谢谢师兄。” 第二十六章 侯府风波起 “师妹,你这几天做什么去了?”叶琛开口问道。

“没什么。”慕容婉回房擦干了面庞,卸下脸上的面具,一屁股坐在床边。

“我瞧自那日你去过天香楼之后,师父的心情就颇为不佳,对我们兄弟二人的看管也愈发严格了。”

“你们怎么也知晓我进去过天香楼了?”

“你那日晚归,不知怎的,师父似乎早就清楚你去了天香楼,便将我和林师弟叫来,询问到底是谁给你的银两让你有胆量去逛那酒楼。林师弟见师父脸色阴沉,怕你回来后遭受更多责罚,便抢先跟师父说是他和你打赌,倘若你敢进天香楼找苏老板,他就把身上的银子都给你,并且预先将银子先给了你,以此来激得你不得不去。当晚师父就狠狠惩罚了他,林师弟可是在柴房顶着装满水的瓷碗跪了整整一宿。”

“他是个傻子吗?”慕容婉把脸撇向一边。

此时,太阳已经缓缓沉下一半,慕容婉的脸隐匿在阴影之中,叶琛坐在那里,略微有些看不清她脸上细微的变化。然而细致如叶琛,还是察觉到了慕容婉的难过。

“林师弟也是不想让你受太多责罚才出此险招。你在我们三个当中年纪最小,可眼下看来所学的东西却是最多的,样样东西师父都要传授于你。林师弟总说你本就辛苦,若再因这事儿不能好好休息,那可如何是好?”

“那你们轮番去陪我在天香楼旁边蹲守不就行了?”慕容婉瘪了瘪嘴说道。

“师妹,原本我们也是想去陪你的。但是自那日师父让你一人守在天香楼附近后,师父对我和林师弟的日常训练也日益严苛起来。我二人想要出府着实困难。”

“师父不是说可以让你二人轮番来的么?”

“我看师父也就是随口一说,让你一人安心去罢了。”不知何时,林枫闯了进来,鼻头上微微沁出些汗珠,“师父教我们的东西看似相同,实则大有不同。我与叶师兄虽然学的花样没你多,但是师父每每要求极为严苛,稍有不到位的,或者不能令他满意的,便即刻责罚。师妹你则不同,虽说学的东西多,但是师父对你的严苛程度却不如我俩。你说师父是不是怕你一个女孩家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日后会流落街头呢?我总觉着这师父他老人家必定是已经知晓了些什么,在为我们的以后一步步谋划呢。要不然三个人一起教不也是省时、省心又省力的事儿么?”

“行了行了别说了,你俩快回去吧,别到时候让师父瞧见你俩来我这偷懒闲聊,回头又要絮絮叨叨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还有林师兄,你最近可得老实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收一收,免得师父总是惩治你,挑你的错处。被罚了,咱们兄妹看着也是心疼。”

“知道了,知道了。真不枉咱俩是过命的交情。”林峰嘻嘻一笑,转身走开了。

“慕容师妹,你今天也早些歇息。一会儿我让侯府厨房端些饭菜来,咱们一起吃。”自叶琛来了这梅园,梅园小厨房开火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

绛侯府,书房内。

“景卿,坐。”

“谢侯爷。不知绛侯今日找在下所为何事?”

“我见你近日时常不在府内,今日难得有空,便命人叫你前来,有些事情要烦你出去处理一趟。”

“绛侯请讲。”

“青州慕容逍遥堂,不知刘公子还有印象吗?”

“侯爷说笑了,自然是有的。”刘景卿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最近有青州探子来报,说有慕容家旁支为报逍遥堂之仇,近日在青州暗中联络了些江湖人士,想要对我绛侯府不利。”

“哦?还有这等事情?”

“思来想去,还请刘公子再去一趟青州,将此事解决解决。”

“在下对青州不熟。”

“这次去需带着叶琛与林枫。”绛侯似乎没听到刘景卿的话,自顾自地吩咐道。

“什么?他俩就是两个孩子,带着去做什么?”

“就是小孩儿,有些事才好处理。更何况他俩迟早要出来为我绛侯府办事,又何必分什么早晚呢?”

“莫说他两人,这次我也不会去的。上次青州之行,鄙人终身难忘。”

“不,你必须去。”绛侯笑了笑。

“哦?此话怎讲?”刘景卿挑了挑眉道,“又是要拿阿眉来威胁我吗?”

“刘公子,我手上可不仅有苏老板。”绛侯笑着道,“这次的事情您若不想去,那日后您也别想再在江湖上立足。倘若天下人都知道灭了慕容家逍遥堂的人是你刘景卿,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你?”

“我不在乎。”刘景卿轻轻一哂道,“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哪能管得了那么多?”

“那你要让苏老板也一生漂泊吗?据我所知,慕容坤生前在江湖上结交甚广,眼下慕容家又有人出头挑事,这事若蔓延开来,还不知会是怎样的局面。你刘公子在我绛侯府中自然无事,可是苏老板一个弱女子孤零零地在城里面经营酒楼可就难说了。毕竟这天天客似云来的,来的都是哪些客,谁又能保证得了呢?”

“侯爷厉害!侯爷所说极是。”刘景卿向绛侯抱拳一拱,“不知这次侯府能给我多少人手呢?”

“这些都是小事,你看着安排。”绛侯慢悠悠地说道。

“呵,那我还是别要人了,免得到时候又被人抢了车马,多费一笔银钱。”

“刘公子说笑了。”

“只是我把叶琛和林枫两个小崽子带走了,慕容婉怎么办?”

“这就不劳刘公子费心了,我侯府自有安排。”

“不知这次要找的人姓甚名谁?可有样貌图册?”刘景卿默默叹了口气道。

“慕容辉,自称是慕容家荣鼎堂的后人,现在在逍遥堂旧址处联络各路江湖中人。这是探子带回来的画像。”绛侯指着面前的一幅画说道。

“荣鼎堂?这一支不是早就没了么?”

“嘿,天下奇怪之事众多,出了这一两件事情有什么好奇怪的?”

“侯府自个儿也得当心些。”刘景卿上前收好了画像,转身就要离开,忽然顿在门口道,“两年前我去青州,除了慕容坤并无其他人知道我们一行人是侯府中人。此次事情矛头直指绛侯府,侯爷不觉得侯府内部也要自查自省一番么?免得刘某这次去过,不出几日又冒出个不知是谁的江湖人士又要为这帮人报仇雪恨呢。”

“刘公子说的极是,前两日现下已经派人去查了。” 第二十七章 夜梅惊梦暗影来 刘景卿带着叶琛和林枫离开的第一天,想他。

刘景卿带着叶琛和林枫离开的第二天,想他。

刘景卿带着叶琛和林枫离开的第三天,想他。

刘景卿带着叶琛和林枫离开的第四天,真的是有多远滚多远,再也不要回来了。

眼下,刘景卿带着叶琛和林枫已经走了七天。自刘景卿一行人离开后,梅园里便只剩下她慕容婉一人。

虽说几人走之前特意吩咐了人每日来给她按时送餐,但她时常不在园子里,这饭食时而冷时而热,还真不如自己动手做来得好。

“小破碗,叮叮当。没有爹,没有娘。天又寒,地又冻,家中没粮饿得慌。哪位大爷行行好,赏个一百几十两,回家也能盖个房……”慕容婉坐在天香楼旁边的小巷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唱着。

这巷子本就少有人来,她又不卖力讨要,面前的碗里此刻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碗里没钱就没钱吧,又不是指着这个过日子。”慕容婉双手一揣,又倚在墙边睡去了。

如今天气渐凉,冷风呼呼地刮着,这巷子里倒是还暖和些。午后,慕容婉照例随着苏眉派来的人进了天香楼。

“你师父走了好些日子了吧?”见慕容婉做完了功课,苏眉说道。“是啊。”

“没有书信回来吗?”

“没有。”

“园子那么空,你还要回去住吗?”

“要回去的。”

“自己能习惯吗?”

“我可以的。”

“莫要逞强。”

“好的眉姐。”

“你这么小小年纪,一个人可要当心。”

“好的眉姐。”

“你……”苏眉在一旁坐着,实在是有些不忍心。这刘景卿怎么就突然去青州了呢?

“眉姐,师父以前也出去过,我一个人能行,您不要担心我。”慕容婉笑了笑,“师父若是看到您这般模样,可是会心疼的。”

“我什么模样?”苏眉不禁莞尔一笑,“你可别小小年纪就学了你师父那一身的痞气。姑娘家家的,这样不好。”

“我这不天天来眉姐这儿跟眉姐学习嘛。”

“你啊……”苏眉那净白纤长的手指在慕容婉的额头上轻轻一戳,留下一个月牙儿般的印子。

“眉姐,天色不早了,我回去了。”慕容婉揉了揉额头,笑着说道。

“好啊,那我便不留你了。”

从天香楼出来,天色一下子就黑了。只是如今已经没有人再等着她回梅园了。现在的梅园里空无一人。在街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慕容婉摸了摸口袋,里面几两碎银子还是那天林枫塞给她的。就因为这些银子,林枫还被罚跪了一整晚,真是可怜。想到此处,慕容婉不禁微微一笑。

在街边转了半天也觉无趣,一抬头已然走到了绛侯府的后门。

慕容婉抹了把脸,终归还是要回去的。

今天虽说在外面晃悠了一圈,回来的时间却正好,桌上的饭菜还是热的。慕容婉随意扒拉了两口,就洗漱干净,上床躺着睡觉去了。

月色朦胧,梅枝干枯瘦削,落在地上的影子更显得奇异诡谲。此时,鲜有人至的梅园里恍恍惚惚,影影绰绰地有个黑影飘飘忽忽地走了进来。

今夜实在是寒冷,慕容婉把头也蒙进了被子才感觉暖和些。只是刚刚躺好,却又隐隐约约听到窗外一阵“嗖嗖”的声音。

“今夜的风这么大吗?”慕容婉皱了皱眉头,暗自想着。

她并未探出头去看一看,所以她也并未发现原来除了她再无他人的梅园里,此刻已然多了一个人。又或许就算慕容婉探出头来,也是看不到这个不速之客的。

这人就好似一个轻飘飘的影子,不知何时落在了慕容婉的房间里。

此时的慕容婉刚刚睡着。黑衣人在房间里静静地看着,他身形瘦削且笔直,直挺挺地立在一根柱子后面,仿佛这柱子竖起的影子。黑衣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看着床上呼吸均匀、已然入梦的慕容婉。

“这刘景卿就教出个这样的徒弟?”黑衣人在暗影里想着,“我看真是不怎么样,老子都到这儿了还一点反应都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黑衣人见慕容婉已然熟睡,脚下轻轻几个踏步,犹如一只黑猫般窜了过去,一把尖刀赫然出现在手中。眼瞧着刀刃就要割到慕容婉的咽喉,只见刚才还在床上睡觉的慕容婉霎时双目圆睁,一双小手猛然向上在来人手腕上一拍,刀刃顺势向上一翘,慕容婉则连人带着被子向床的里面滚了开去。

“你是谁?”慕容婉怒目圆睁,站起身来,“为何要杀我?”

“嘿,还有两下子。”黑衣人并不回答问题,手腕以一种怪异的方式一扭,这刀刃就好似长了眼睛一般又追着慕容婉的咽喉割了过来。

慕容婉见状身子一矮,躲过一击。紧接着就是一脚飞踢,直往黑衣人心口踹去。

黑衣人却并不后退,身体就好像没有骨头似的扭了一下,竟又在避过这一脚的同时更往前迈了一步。黑衣人手中的短刃犹如附骨之蛆般紧紧跟随着慕容婉,一时之间,慕容婉如何也甩脱不开。慕容婉心下一急,拿起枕头就往前甩去。只见黑衣人微微一笑,一手在腰间一抹,一把明晃晃的长剑赫然握在了手中。长剑在他手中恍若一朵盛开的银色花朵,疯狂地旋转起来,只听“唰唰”几声,枕头便被切了个稀碎,犹如漫天飞絮。

慕容婉见状心下骇然,心知这人剑术高超,自己根本没有与他硬碰硬的实力。只是又怎能甘心坐以待毙呢?

打定主意,慕容婉“唰”地从墙上抽出配剑,揉身上前,一副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架势。黑衣人脸上微微一笑,脚下一抬,身子便偏向了一边。慕容婉见状左手向上一抛,一把药粉便朝黑衣人面门撒来。

黑衣人身子又是怪异一扭,脖子也以极为怪异的形态扭了一下,竟是全身一点药粉都没沾到。此时慕容婉已站到了这黑衣人的近前。两人站得如此之近,哪里还用得着使手上的兵刃。

“小姑娘,有两下子。”黑衣人嘻嘻一笑,手中软剑又环在了腰间,左手成爪,便要掐住慕容婉的脖子。

慕容婉却不闪避,反而又往前踏上一步。突然间,许多暗器与药粉纷纷向黑衣人扑面而来。这铺天盖地的架势,把黑衣人看得也是一愣。

就在黑衣人愣神之际,慕容婉掐准机会,手中一根梅花刺狠狠往黑衣人身上扎去。

“哎嘿。”黑衣人轻哼一声。

这一次,黑衣人再也不像刚才一样一步步向前,紧随着慕容婉。黑衣人终于后退了一步。只是这黑衣人身法实在是太过诡异,慕容婉这一刺,终究还是偏了。既然打不过,那就跑吧,绛侯府里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在这里撒野。

慕容婉定下主意,脚下急旋,一个飞身跃到了窗外的梅花树上。

“这个可以。”黑衣人站在屋里感叹了一句。

也就只是这一句话的功夫,黑衣人瞬时也跃上了树枝。此时的慕容婉已经精疲力尽,但她还是挣扎着向更远处的树枝跃去。

“你这小妮子果然有些意思。”不知什么时候,黑衣人已然来到了慕容婉的身边,右手在慕容婉的领口一提,便将她带到了树下。

刚刚站定便顺手封了她的穴道。

“呵,半夜闯人家门,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这样对我说话,不怕我杀了你吗?”

“你不敢。”

“这天底下哪里还有我不敢的事情?”黑衣人笑了笑。

“你比我强那么多,若要杀我更是轻而易举,怎么还会与我纠缠到现在。”

“嘿,果然是有些脑子。”黑衣人笑得更开心了些,“我就是喜欢与聪明人说话。”

说完,黑衣人笑呵呵地将慕容婉抱回了屋子,又将屋里的一盏琉璃灯点了起来。

“你是谁?”慕容婉问。

“等等再告诉你。”说着黑衣人一把扯下面纱道,“带着这个东西可是不舒服。小姑娘,你下手算是狠的呀。”

“谁让你要对我动刀子呢。”

“你身上东西也真是太多了。刚才那一下唬得我差点睁不开眼睛。”

慕容婉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黑衣人。

这人生得极为好看,弯眉细眼的,虽是个男人竟比侯府的姬妾还要多几分媚态。鼻梁高挺却又十分小巧精致,面庞白净柔和,乍看之下让人觉得是个极好相处的。只是这两片薄如刀裁的嘴唇,让这张温润的脸上显出几分凉薄之意。

“小姑娘,你下手真挺狠的。若不是本公子早就是百毒不侵的体质,你刚才那一番泼天撒日的招式,那么多药粉,我怎么着也得中上个一两样啊。”黑衣人微微笑着,笑得很是好看。

“我……”

“我知道,你叫慕容婉。这几天你跟着我,不要乱跑。”黑衣人说着伸了个懒腰。

“可是……”

“我跟你说,你也别去天香楼了。苏老板的手段可比你多。也只有你那个傻不拉几的师父才会想着让你这种小屁孩去盯梢。”未等慕容婉说完黑衣人便抢过了话头说道,“那尚老板的戏确实不错。但是你既不是他的徒弟,日后又不以这个为生,若是实在喜欢唱戏,跟着我学也就足够了。”

“可是……”

“苏老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可是……”

“你这个孩子怎么那么多可是。”黑衣人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第二十八章 剑影墨香问师缘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慕容婉怯生生地问道。

“本公子牛柳扭。”

“什么?”

“牛柳扭。”

“牛什么?”

“柳扭。牛柳扭。”牛柳扭白了慕容婉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叫我牛师父就行。”

“牛师父?可是我已经有师父了啊。”

“刘景卿么?”牛柳扭微微一笑,“小姑娘,刘景卿没跟你说你们这些人以后都是要为绛侯府效力的么?你们并不像外面的江湖门派那样只认一个师父,我们也没什么家传武艺需要你们传承。多个师父多条路,有何不好?”

“我有师父。”慕容婉在一旁嗫嚅着。

“我也有徒弟!”牛柳扭又白了慕容婉一眼说道。

“那你去教你徒弟啊,非要来我这儿做什么?”

“哎呦喂。”牛柳扭狠狠敲了一下慕容婉的脑袋,“我徒弟叶琛不是给你师父刘景卿带到青州去了吗?再说了,叶琛在你们这里这么久,我都没计较,你跟我计较什么?”

“叶琛?你徒弟?”慕容婉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牛柳扭。

叶琛那么正经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看上去就不正经的师父?

“是啊,教过他一阵子。按照你的说法,我可不就是他师父了么?只是我从来只让他称呼我为牛公子,什么师父师父的,还不是替绛侯府看孩子么?”

“那你在我这儿怎么就这么较真呢?”

“嘿,刘景卿把你教成这样你还叫他师父。我可比他厉害多了,叫我声师父难道还委屈你了?”

“行了,我困了,咱明早见成吗?牛师父。”慕容婉皱了皱眉头,“麻烦您帮我把穴道解开,师父的房间在那边,您自己去啊。”

“你和你师父不住一个房间吗?”牛柳扭解开慕容婉的穴道,笑嘻嘻地说道。

“滚开!”慕容婉大喊了一声。

晨曦微露,慕容婉早早起来洗漱完毕。

自行做完早课,慕容婉在脸上一点一点地粘好面具,换了身小乞丐的衣服,带上自己的碗便打算再蹲守到天香楼去。

“呦,这侯府里还能出乞丐,真是头回听说啊。”牛柳扭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慕容婉身后说道。

慕容婉本以为牛柳扭还在屋里睡觉,心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溜出去。哪里想到这牛柳扭走路悄无声息,像个鬼似的站在身后,把人吓得不轻。

“哎呦嘿,看看这脸做的,真是差。”牛柳扭走到慕容婉面前,蹲下身一只手挑起她的下颌说道,“这刘景卿做面具是又丑又烂,只求扔到大街里没人能记得住他,却不追求这面具的服帖与精致度。这苏老板做面具是把人往精致了画,怎么美怎么来,面具是精致服帖了,可是怎么美往人群里一站又有谁会没印象呢?这些东西哪里就能过得了关?”

慕容婉看着眼前的牛柳扭,心中不由得一惊。

牛柳扭现在的脸和昨天晚上的脸完全不同。这张脸边缘柔润,是一张最普通略略有些胖的脸型。眼睛仍旧做得细细的,但是眉毛却做成了两道一飞入鬓的剑眉。昨晚的半点魅惑之态全然不见。

这张脸皮的脸型和五官都算不得精致,但样样组合在一起也算得上是一张好看的脸皮,只是这要是扔到人堆里瞬间就能让人忘了模样。

这张脸皮与牛柳扭的脸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仿佛这张脸就是从他身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慕容婉看着牛柳扭的脸不由得呆住了。

“我的天啊。”慕容婉不由得暗暗惊奇。

“怎么,不认得我了么?”牛柳扭一笑,脸上的皮也跟着动了起来,没有丝毫的违和感,“我比你刘师父厉害多了吧?”

“果然厉害。”

“所以,你乖乖听我的话准没错。”牛柳扭说着拍了拍慕容婉的肩膀,“来,趁着阳光正好,咱读书写字去。”说着拽着慕容婉的胳膊就往屋里走。

回到房间,慕容婉细细地将脸洗干净又换了身衣服,坐到了摆好笔墨纸砚的桌子前面,开始认认真真地学习。

已经很久没有人盯着自己在屋里学习了,慕容婉有一瞬间甚至觉得有些恍惚。

就在慕容婉临到第三章字帖时,牛柳扭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忽然伸出一枝短小的树枝,戳在了慕容婉的手背上。

“姑娘,我这要是把剑的话,你这手可就要被我钉在桌子上了。”牛柳扭说道。

“什么?”慕容婉抬了抬头说道,“您不是要我看书写字的吗?”

“怎的?你看书写字了,你的敌人便也要看书写字吗?”牛柳扭不屑地说道,“你输了。”

“什么?重新来过。”慕容婉瘪了瘪嘴说道。

“好呀。”牛柳扭收起树枝,背着手走回了园子里。

慕容婉仍旧在房中写着字。

她现在却再也无法好好写字了。

经历过刚刚那一出,慕容婉总是写两笔就不自觉地往窗外看两眼。过了大半个时辰,竟是连一张字也没有写出来。

“小姑娘,你要是一直这样看着我,你今儿的功课可就做不完了。”牛柳扭走到了慕容婉的身旁,“你让开,本公子做个示范给你。我在这写,你来偷袭怎样?”

“好。”慕容婉说着就蹦跶出了房间。

屋子里,牛柳扭安安静静地写着字,他的全副精力似乎都放在了撇捺之间。

“嗒!”慕容婉偷偷掀开窗,向牛柳扭扔了一枚石子。

牛柳扭头也不抬,只是右耳稍微动了动,手中的笔瞬间停了下来,右肘一顶,石子便落下了。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牛柳扭又握起了笔,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继续写了起来。

慕容婉在窗外顿了顿,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慕容婉先是学着牛柳扭的样子在园子里捡了根树枝藏在手里。左手一支袖里剑贴身藏好。慕容婉的轻功虽不及牛柳扭,但放在侯府里也是数得着的。再加之她身形小巧,几个轻巧快步瞬间也来到了牛柳扭面前。未及喘息,慕容婉右手树枝已然射出,直往牛柳扭心口飞去。牛柳扭右手握笔不停,左手忽然抬起两只手指一伸,恰巧将树枝夹住。

慕容婉这边树枝刚刚射出,另一边左手的袖里剑便一个直刺,直往牛柳扭的右手手腕攻去。她要的便是此刻牛柳扭双手皆有东西,无暇顾及左右。

就在慕容婉以为一击必中之时,牛柳扭笔尖一歪,手中的笔杆堪堪挡在了袖里剑的前面。无论慕容婉怎么奋力向前,那支笔杆终究是纹丝不动,稳稳地横在那里。

“嘿,姑娘,你又输了。”牛柳扭擒着树枝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在了慕容婉的心口处,“这一剑若是捅下去,你还有命在吗?”

“是我输了。”慕容婉一脸颓然,叹了口气向后走了一步,“还请牛师父多多指教。”

“嘻,叫我牛公子便好。”牛柳扭放下了手中的笔走到了慕容婉身边。

霎时间只见慕容婉右肘一顶,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牛柳扭的肚子上。

“哈,还是打着了吧。”

“这刘景卿都教的什么徒弟啊?”牛柳扭揉着肚子说道。 第二十九章 剑舞云裳古韵间 虽值冬日,阳光却苏苏软软的,莫名地给人带来一阵欢愉之感。

一匹青色的马系在赭石红的城墙边,时不时地吸吸鼻子,仿佛在探寻这草地里是否尚存一丝青草的气息。

“师父。”

“你还是叫我牛公子吧,我不大习惯别人叫我师父。”牛柳扭懒散地坐倒在一棵大树下,笑着说道。

“牛公子,你这剑法与我师父相比,哪个更厉害?”慕容婉也学着牛柳扭的样子,倚靠在树上。

今日吃过午饭,牛柳扭便让慕容婉换了一套轻便衣裳,随他来到城外。

他们是骑着马出城的。

慕容婉从未骑过马,此番经历极为新奇。

牛柳扭坐在她身后,一只手紧紧将她扣在怀里,另一只手娴熟地拉着缰绳。耳边的风呼呼吹过,令她不禁缩了缩脖子。缰绳在牛柳扭手中一张一弛,马儿走得极快,却也极稳,不多时便带着他们来到了城外的一片开阔之地。

今天,慕容婉总算不是身着一身乞丐服走出绛侯府了。

刚栓好马,牛柳扭牵着慕容婉走到一棵树下。

“你可看好了。”牛柳扭说着,向前走了几步,抽出腰间佩剑。

牛柳扭的剑与刘景卿不同,他使的是一柄软剑。

只见枯黄的草地上剑光一闪,这柄长剑便如灵蛇般舞动起来。牛柳扭的身法也与刘景卿大相径庭,倘若说刘景卿的招式犹如大江大河般汹涌澎湃,那牛柳扭就恰似一条灵蛇,左突右进,总能出现在让人意想不到之处,打得人措手不及。不过,牛柳扭与刘景卿有一处是相同的,他们的剑都奇快无比。无论是剑招还是身法,都快得令人惊叹。

此时已然入冬,枯黄的干草被牛柳扭的剑气卷起,又在空中被切割得细细碎碎。在慕容婉眼中,这些枯草碎仿佛化作了一道暗黄的薄雾,笼罩在她与牛柳扭之间。

“你觉得谁更厉害呢?”猝不及防地,牛柳扭一个飞跃,站定在慕容婉身旁。

那边的草色薄雾尚未完全落下,这边牛柳扭已然与慕容婉交谈起来。慕容婉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

“要我说,我与你师父不相上下,真要比拼起来,还真不好说。”牛柳扭身形一散,重新坐倒在地,左手拍了拍慕容婉的肩膀,示意她也一同坐下,“不过也要看我和刘景卿怎么比。若是正面一对一硬拼,我要逊色他两分。但若是论及出其不意、偷袭暗杀的功夫,刘景卿也就只有奋力抵挡的份儿了。”

“偷袭暗杀也能说得如此光明正大吗?”慕容婉在一旁轻哼一声。

“小姑娘,你可别瞧不起这些。怎么打不是打,怎么杀不是杀?能达成结果不就好了吗?更何况世间能练成我这般的,寥寥无几。有我教你,你就半夜做梦笑醒吧。”牛柳扭说道。

“切。”

“怎么?不服么?”牛柳扭在慕容婉背后推了一把,“去去去,带上自己的剑过去,把我刚才的剑招练习几遍。都是简单的基础招式,别告诉我你还不会啊。”牛柳扭白了慕容婉一眼,教训道。

这已是慕容婉跟随牛柳扭的第七天。

起初,慕容婉并不适应牛柳扭教她的招式。牛柳扭的招式与刘景卿的简直南辕北辙,甚至背道而驰。刘景卿教导她拿剑总说要持剑平稳,而牛柳扭却说持剑要奇,刚开始练习时,她简直痛苦得要疯了。但从第三天开始,慕容婉感觉自己忽然开窍,竟觉得适应了牛柳扭的剑招,还能将牛柳扭与刘景卿所教的融合在一起,慕容婉不由得瞬间佩服起自己。

然而,仅仅一个下午的功夫。

当天晚上,慕容婉偷偷看到牛柳扭练剑时才发现,这几日牛柳扭教她的已然是融合了刘景卿剑法的剑招。

牛柳扭自己的剑法则更为古怪。整个人配上那柄极软的佩剑,在月光下扭来扭去,人与剑仿佛都毫无硬度,所有正常人难以想象的招式在牛柳扭那里都信手拈来,毫不费力。甚至有那么一瞬,慕容婉感觉自己看到牛柳扭的脸向后转到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似乎看到了在身后偷窥的自己。

慕容婉在草地上练着剑,基本功依旧走的是刘景卿稳健扎实且清逸潇洒的路子,但剑招上却在刘景卿的基础上增添了几分牛柳扭的诡异与不同寻常。加之慕容婉本就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腰肢比旁人更柔软几分。熬过了前几日的不适应后,如今慕容婉练起剑来更是畅快许多。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牛柳扭在树下懒懒散散地念叨着,眼睛不自觉地微微闭起。

“嗖”,忽然一阵急促的风声在牛柳扭耳边响起。牛柳扭直了直腰,食指与中指一竖,一柄明晃晃的长剑稳稳地夹在两指之间。

“怎的?这才学到哪一步就要偷袭了?”牛柳扭眼也不睁,嘴角微微扯出一个弧度,不屑地说道,“刚才也不知是哪个小兔崽子瞧不上偷袭这些下作伎俩。”

慕容婉的剑被牛柳扭死死夹住,竟是丝毫动弹不得。

“我要放手了,你可自己稳住。”牛柳扭脸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手指却极快地松开,身子往后微微一仰。

慕容婉此刻全身劲力都用在拔剑上,哪里经得起牛柳扭这般突然松手?

只见牛柳扭这边双指刚刚松开,慕容婉不由得向后连退两步。也亏得她平日里功夫练得勤,否则怎么着也得向后摔上一跤。

“嗯,这练得还算凑合。”牛柳扭依旧那般懒散地坐在树下,仿佛没有骨头一般,“把你那个笛子拿出来,吹首曲子给本公子听听。”

“您想听什么?”慕容婉刚刚站稳身形,便问道。

“哟,今天很乖巧嘛。”牛柳扭本就细长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一道月牙儿,“你会什么呢?”

“我……”慕容婉走过去,一时语塞。

刘景卿教她的曲子多是随意吹奏着玩的,哪里有什么正经名字呢。

“来,本公子今儿兴致好,教你吹首《云裳》。”说着,牛柳扭手一抬,从慕容婉腰间扯下短笛,便开始吹奏起来。

牛柳扭修长的手指在短笛上上下飞舞,短笛声音本就清脆,加之他又有意炫技,一首本就华丽轻快的《云裳》在他手中更是增添了不少欢快之感。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笛声悠扬,草色萋萋。正当慕容婉沉浸于牛柳扭的笛声时,一个清脆而熟悉的女声在树后响了起来。 第三十章 剑影纷飞挽金枝 “我说我家小婉这几天都去哪里了。原来是被你扣下了。”苏眉浅笑着从树后走了过来轻柔的说道。

苏眉永远都是这么轻轻柔柔的,让人看了一眼便有一种春风拂面的错觉。

今天她穿着一身淡紫色梅花暗纹银丝掐边的对襟长褂,外面因着天冷,特意披了一件水波纹的貂绒观音罩。头上一支镶着猫儿眼的银簪斜斜插在堕马髻上,若隐若现的藏在帽兜里,更显出她的一份娇媚。

“我道是谁,原来是苏老板。”牛柳扭收了笛子,笑着道,“您难道还当真需要这么个小丫头为您站岗放哨吗?”

“牛公子说的这是哪里话?”苏眉娉娉婷婷的走又往前走了几步,一阵莫名的香气便四散开来,“只不过这几日没了这丫头,这天香楼便少了几分乐趣。还有那个尚老板,天天盯着我要人呢。”

“我怎么没听说尚老板这么喜欢收徒弟呢?”牛柳扭朝着苏眉的方向走了几步,恰巧横在了苏眉与慕容婉之间,“若是尚老板闷的慌不如收了我做徒弟。我自觉也是块不错的料子,日后若是有幸出了师也是断不会给尚老板丢脸的。何必总是纠结在这个小姑娘身上呢?”

“牛公子可别说笑了。”说着苏眉伸手便要碰触慕容婉,却被牛柳扭看似随意的挡了下来。

苏眉见状也不气恼,只掩面笑道:“牛公子这护着孩子可真是护的紧呢。”

“都是侯府的人,自然要多关照些。”牛柳扭不动声色的按住了苏眉的手,脸上仍是一脸轻松的笑意。

慕容婉在一旁看着不觉得有些发懵。她已有好几日没有去天香楼,没有见到苏眉了。今天陡然见到苏眉,心里不由得一阵欣喜,刚要上前与之搭话,却被牛柳扭硬生生的挡在了前面。看这架势,牛柳扭似乎完全不想让眼前的苏眉靠近自己。慕容婉心中有些纳闷,但是现下她还是选择站在牛柳扭的身后,听他的话。她相信牛柳扭不会害她。但是眉姐也没有理由害她。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慕容婉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不,不可能。若是师父出了危险,定然是有人会去绛候府闹事,又怎么会找到她慕容婉呢?那么定然是出了其他事情。这件事里慕容婉成了关键。想到这里,慕容婉更加坚定的站在了牛柳扭身后,再没有一丝犹疑。

牛柳扭似也感受到了她的想法,斜睨了一眼,嘴角不由得向上翘了起来。这小妮子有点开窍了。既已如此,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只见牛柳扭手臂一抬,右手成爪,只一瞬间就往苏眉的脸上招呼了上去。这边苏眉也不示弱,哪里还有刚才半分弱柳扶风的样子?眼中精光一闪,右手瞬间向上格挡,手指微屈,头上那一只漂亮的猫儿眼发簪便稳稳地落到了手里。慕容婉站在牛柳扭身后,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哪里还是那个她认识的那个眉姐?这人是谁?

“小姑娘,你想知道这人是谁吗?”牛柳扭趁着空隙对慕容婉说了句。

“我不想。”

“嘿,你倒是早说啊。”还未等慕容婉把话说完,牛柳扭手上已然带着慕容婉向后退了几步,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极其漂亮的面具以及一枚猫儿眼银簪,“千面郎君李笑笑么?你扮女装还是差了点意思。”

“少啰嗦。”李笑笑满脸怒容,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条长鞭,照着牛柳扭的脸上就是狠狠的一下。

牛柳扭见状一个空翻躲了开去,右手将将把银簪放入怀中顺势取下腰间长剑,左手向后一勾拽住飞来的鞭稍。

待得牛柳扭站定,只见他右手一抖,软剑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一阵明晃晃的光亮,直闪的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牛柳扭左手死死的拽着李笑笑的长鞭丝毫不肯松手。李笑笑见一击未中反被钳制,心下不由得怒火中烧,随手在怀中一掏,一把梅花镖瞬间“簌簌”打向慕容婉与牛柳扭。

李笑笑盛怒之下,这一把梅花镖已然有些失了准头。牛柳扭脑袋一偏,轻轻巧巧的便躲了过去。再回头瞟了一眼慕容婉,只见这孩子亦是老道的很,身形一侧,亦是躲了开去。

“本公子可要大开杀戒了,小姑娘你可照顾好自己啊。”牛柳扭朝着慕容婉大喊了一声,左手一松鞭子,身形赫然向前冲去。

慕容婉眼睛一瞟,也在一旁抽出了自己的佩剑。不远处一片早已凋零的灌木丛里,几个人影“倏倏“闪过。

慕容婉冷着脸站在树下,静静的等着。约莫等了有一炷香的功夫,灌木丛里的人终于跳了出来。

来的这两人皆带着黑色面纱,看不清面容。慕容婉眯了眯眼睛,握着剑的手不由得更紧了紧。两人皆使的宽背大环刀。迎面奔袭而来,刀背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这二人招式粗狂而豪放,虽不是什么名家刀法,但刀刀奔着慕容婉的要害砍去。慕容婉皱了皱眉头,提剑格挡了几招,随即向后退了几步,狠狠地踏上了身后的树干,然后凌空一跃,几个空翻来到李两人身后。慕容婉仗着自己身量小巧,剑招轻灵,趁着二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剑招突进,照着二人的脖颈就是狠狠的两下。

“嘶。”一个黑衣人口中轻哼一声,随手一模,后面已然有了两道淡淡的血迹。

提刀而来的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将慕容婉夹在中间,左右夹击。眼见两人气势汹汹而来,慕容婉心下暗道一声不好,随即从怀里摸出一把淬了毒的细蚊钉,也不论多少,如漫天花雨般向两人铺面撒去。

二人哪里料到这小小女童身上居然还藏有暗器,连忙举刀格挡。也就是这瞬间的功夫,慕容婉倒退着跑到了牛柳扭身旁,环顾四周。

“怎的?又有人来了?”牛柳扭眉头一皱,看来是要速战速决了,“你且跟紧了我。”

只见牛柳扭身形一变,左攻右击间,诱着李笑笑与提刀的两名黑衣人均站到了自己面前。左手向后一伸,示意慕容婉交出自己的佩剑给他。便是这一长一短,一柔一刚的两把剑,在牛柳扭的手里仿佛各自有了生命一般,不停的变幻着招式。或横批或直刺,互相配合,丝毫不给面前的三人有些许的进攻机会。

牛柳扭招招皆是进攻,没有丝毫的防守,直打的三人目瞪口呆。慕容婉在他身后看着也是呆了。

“金叶子。”牛柳扭手上不慢,悄声对着慕容婉说了一句。

慕容婉得了命令,立刻又从怀里掏了出了大把的金叶子。

刚想着要如何交给牛柳扭,却听得牛柳扭大喊了一句:“扔!”

慕容婉手下哪敢怠慢,急忙将满手的金叶子撒了出去。李笑笑倒还是好,那两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金子,脚下不由得慢了几分,伸手去接。牛柳扭见状急忙收剑回身,拽着慕容婉使出轻功,急忙奔向还在城墙底下悠闲吃草的马匹。

“回府去。”牛柳扭一掌拍在马的屁股上。马儿受不住力,飞也似的向城门跑去。

“想走?”李笑笑见状又是长鞭一甩,却堪堪被坐在马上的牛柳扭一把拽住。

“既如此,那便不要怪我不客气了。”牛柳扭借力下马,长剑忽然一横,骤然间李晓晓的鞭子便断了。

李笑笑忽然失力,不由得一个踉跄。牛柳扭脚下几个快步上前,左肘便朝着李笑笑心口打去。李笑笑见状一个转身,却哪里想到,牛柳扭的长剑已然等在了他的身后,就这么几步的功夫,李笑笑已然变成了一个死人了。牛柳扭干净利落的将剑拔了出来,凶神恶煞的盯着剩下的两人。牛柳扭在没有一句话,这次下手较之之前更为干净利落,将这两个用刀的人也一并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