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权臣后,表姑娘杀疯了》 第1章 就地埋了 崂山僻静,一个月也不见得一个人影。

羊肠小道杂草丛生,碎石嶙峋,一辆马车晃晃悠悠转过拐角,车前坐着一人,拉着缰绳,脸上一道左眼至右嘴角的刀疤狰狞可怖。

姜筠就是在此时转醒的。

她头脑昏沉,动了动,迟缓地发现自己被绑住了。

二指粗的麻绳缚住她双手双腿,手腕被磨破了,蹭在麻绳的毛边上,泛起细密如针扎的痛。

她在哪?

她不是被王晗……掐死了吗?

回想起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姜筠忍不住呛咳起来,只是嘴被堵住,声音也闷闷的。

“安静点!”身后贴上来一人,刀刃贴在她颈间,“再敢发出声音,老子现在就办了你!”

恰在此时马车停住,马车外响起的声音让她瞪大了眼睛。

“宵禁已过,何人夜行崂山?”

姜筠想起来了,她上辈子被绑在马车里时,也听过这个声音!

马夫语含谄媚的回话和上辈子一般无二:“小人是刘知府家中仆人,知府大人下了严令要咱们速回,小人无奈之下才连夜赶路,还望大人见谅则个。”

以往,只要他自报家门,对方都会收敛一二。果不其然,原本神色冷厉的男人听见刘知府之名后,脸色和缓不少,身后随从也纷纷收刀。

“那小人就先走了……”

马车内,原本听见人声警戒起来的绑匪微微放松,抵在姜筠喉间的刀刃移了开去。

不料这小女娘不知何时松了口中抹布,脖颈险险擦过刀锋,一头撞在马车壁上——

“救救我!”

“我是定远侯府的姑娘,我是被绑架的……唔唔!”

回过神来的绑匪暴怒地拽起她披散的头发,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捂住她口鼻,姜筠几乎要被那油腻臭味熏的昏厥。

“车内什么声音?”

宁决本是奉旨办差,懒得管他人闲事,正欲上马就听见那辆马车突然晃了晃,似乎是有人从内撞了一下。

再看那马夫神色闪过一瞬惊慌,他眼神冷下来:“车内是何人?”

“莫不是窝藏逃犯吧?”

马夫瞟着身后车帘,暗啐晦气,面上却堆了笑:“小人哪敢啊!车里是我们知府养的外室,小人正要带回去候夫人裁决,寻死觅活的,扰了大人。”

他耳尖听见车内传出的一声闷响,料想同伴已经料理妥当,说话越发从容:“知府有令,小人不敢耽搁,这就离去,不污了大人的眼!”

宁决挑眉,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收刀,似笑非笑地说:“家丑不可外扬,你说起来倒是流利。”

姜筠于剧痛之间模糊听见马车外的交谈,心里更加绝望。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次,难道这辈子还要重蹈覆辙?

上一世车外也有人询问,但她被绑匪横刀抵着脖颈,不敢出声,错失了求救的机会。

被送回府后,一向疼爱她的姨母却露出嫌恶。

“你若是答应乖乖替你表姐出嫁,又怎么会被绑架?”

“如今没了清白,还有哪家敢要你?”

姜筠想说不是的,那些人没有对她做什么。

可是没人听她分辩。她被塞进小轿,送进了另一个地狱。

她在地狱里苦熬数年,最终被丈夫一条白绫勒死榻前。

“我本不想这么快杀你,谁让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要怨,就怨你命不好,合该替人担罪!”

可是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替表姐担下本不属于她的因果。

凭什么她要担下这些本不属于她的苦痛?!

窒息感逐渐重合,她两眼翻白,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

“主子,我们走吧?”

宁决没动。石焱见此,面上浮起戒备,手按在刀柄处,低声问:“可是那马夫有异?”

宁决眸光懒散,忽然问道:“刘永的夫人是哪家的?”

“好像是陈家的小女儿……”

石焱犹带着不确定,下一瞬身侧快风掠过,他下意识抽刀却摸了个空——

马夫的头颅骨碌碌滚落泥土,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不可置信,脖颈喷出的血须臾间染红了整块踏板。

宁决身形如鬼魅,他甩了甩刀刃上尚且温热的血液,抛回给石焱,声音是夹着霜雪的冷。

“一个不留。”

说罢他径直走向车厢,明明并未负剑,却让人无端觉出毛骨悚然。

距马车还有几步时,一声暴喝自车内传出,紧接着蓬头垢面的大汉紧紧锁着一个瘫软身影冲了出来。

“让我走!否则我现在就宰了这小婊子!”

变故陡生,宁决恍若未闻,几个闪避便到了大汉近前,一手发力捏住对方持刀的手臂麻筋,另一手死死扼住男人脖颈,在惨叫声中借着冲力将男人重重贯在地上!

手指不断收紧,男人死命抓挠也无法撼动分毫。

一声软骨轻响,他彻底停止挣扎,双目圆睁,似乎到死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一个白面小生取了性命。

“主子,这是个女娃!”

壮汉倒飞出去时松了手,姜筠顺势滚到地上,额角磕到碎石,血糊了满脸。

石焱翻过来时唬了一跳,可惜道:“伤在脸上,这是要毁容啊……”

他抬头看向宁决:“主子,这怎么处置?”

宁决正用帕子擦手,闻言,吝啬地瞥了一眼,说:“就地埋了。”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石焱纠结道:“可她说她是定远侯府的姑娘,我们就这么埋了,日后定远侯追究起来,主子怕是会有麻烦。”

宁决皱眉:“要我亲自动手?”

石焱忙摇头,“嘿呀”一声拉起昏迷的小女娃,比预想轻很多,忍不住犯了嘀咕。

“这也太瘦了。也没听说定远侯苛待儿女的传言,这小丫头还知道给自己攀高枝呢……”

不远处宁决垂眼一根根擦净手指,等得有些不耐,扫过地上的女娘,蓦地眉心一跳。

“等等。”

石焱不明所以,侧身让出位子。下一瞬就见自家主子伸手探入小姑娘衣领,惊了一跳:“主子她还小……”

怎么突然就上手了,难不成是看对眼了?

宁决冷冷看他一眼,露出掌心一块玉石。

白玉质地,乌青玉沁处浮雕着一截蛇尾,断口不规则,许是因被人常年摩挲,已经变得圆润。

“……!”

石焱瞪大双眼:“这是娘……唔唔!”

险些说漏嘴。他压低声音:“主子,这玉跟您书房里的那块好像啊。”

如果将两块玉拼起来,断口处应该是严丝合缝的。

宁决收紧掌心,俯身抱起女孩。

“你留下来收尾,结束后去药庐见我。” 第2章 他长的这么凶神恶煞? “阿梨,纸鸢要借风才好飞起来,看,就像这样。”

梦里爹娘的面容仿佛笼了一层纱,声音却很温柔。

“爹爹!娘亲!”

姜筠欣喜地跑向两人,欢欢喜喜地扑进娘亲怀里,正待撒娇,却惊恐发现娘亲的脸变成了姨母周氏。

“阿筠哪,你想想,宁大人是天子近臣,这可是人人艳羡的好亲事啊!”

“多谢姨母,只是陛下是为表姐赐婚,我不好抢夺的。”

画面一转,入目所及是昏暗潮湿的柴房,周氏的脸隐在黑暗里,笑容如厉鬼。

“我已经给你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王家长公子。”

“王家不介意你没了清白,你乖乖的,要是敢闹事,我明日就将你浸猪笼淹死了事!”

王家长子的风流纨绔、残忍嗜杀是出了名的,但姜筠早已丧失拒绝的权利。

由于整整三日滴水未进,她喉咙干哑的甚至说不出一句话。

自从她拒绝替表姐出嫁,整座侯府就变成了一座牢笼。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凡事亲力亲为,因为姨母早就遣散了她院里的下人。

她在扫地时发现院墙角落时常出现一个馒头,她扒开泥土,才发现那是个狗洞。

于是她钻了出去,满心想着逃往姜家求救。

可她刚钻出去,就撞上了侯府宴请的贵客。

那人冷眸如雪,垂眼看她如一团烂泥。

谄媚陪笑的定远侯脸色大变,高声叱喝下人将她拖回去。

“宁大人见谅,这是我府上的逃奴,下人看管不利,叫她逃出来扰了大人雅兴。”

姜筠被拖回柴房,她想呼救,却被堵了嘴;她拼命挣扎,却被仆役一棍子敲碎了膝盖。

“你既然这么爱跑,就一辈子躺在床上,哪也别去了。”

周氏掩鼻,看她的眼神无比嫌恶:“腿不用治了,断了腿跑不了,更叫人省心。”

她哭着求姨母开恩,说自己一定乖乖听话,说尽求饶之词,然而对方不为所动。

“你逃跑是想找姜家救你吧?”

“你以为姜家不知道你被绑架的事?他们至今不出面,就是嫌你污染门楣。”

“侯府愿意养着你,是看在你还有点用处,不要不知好歹。”

……

郎昭擦去满手药汁,掀开帘子走出去。

宁决见她出来,立刻问:“她怎么样了?”

“手臂、脚踝、脖颈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额角那块撞得太重,只怕会留疤。”

“这些都是其次,她一对膝盖被敲碎了,我给她接过骨了,不好生将养,日后恐难站立。”

宁决眸光冷冽闪过,抬眼时语气却很诚恳:“请您全力医治,药材花费不必吝啬,最好也不要留疤。”

“这么上心?她是哪家娘子啊?”郎昭挑眉,见对方不答也不恼,反正这冰山性子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的医术你还信不过么?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后,我一定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小姑娘。”

宁决点头谢过。

适才来得匆忙,他辨认出玉佩就紧急送来郎昭的药庐,还没来得及拨开头发看一眼面容。

没想到当年粉团子似的小丫头,已经长这么大了。

只是太瘦了。他抱在怀里,如托着一片羽毛,仿佛下一瞬就要被风吹走了。

“石焱。”

“属下在,主子有何吩咐?”

宁决的神色很冷,声音更冷:“去查查,姜筠昨日上香可有陪同,途径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查明了给我一份详细报告。”

“主子,不妥。”出声的是寒墨。

“查姜姑娘不免牵扯定远侯府,您协查田税本就让世家不满已久,眼下两方势同水火,此时行事,只怕会打草惊蛇。”

宁决嗤笑一声:“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有理由参上一本。”

“彻查田税是今上的旨意,我正愁魏敏谦这老东西太沉得住气,借定远侯府将水搅浑些,正合我意。”

还有一点宁决没说,任职以来他见过太多世家腌臜,隐隐觉得姜筠被绑架绝非巧合,至少定远侯府脱不开干系。

眼下认出她就是幼时见过的小丫头,宁决本能不愿看她再身涉险境。

但他毫无立场,只能尽力搜集证据,让她自己决定。

里间传来说话声,宁决吩咐完,掀开布帘快步走了进去。

“……膝盖和额角都上了药,一会你觉得疼了就喊我,我给你换药。”

小姑娘声音怯怯的,“谢谢昭姨,会不会有些麻烦?”

“哪里的话,你既然叫我一声姨,我自然把你当亲侄女疼的。”

宁决闻言有些意外,郎昭出了名的不沾是非,难得对人这么和颜悦色。

他一边想小丫头还是一如既往招人喜欢,一边轻咳了一声。

床榻上的小姑娘病恹恹的,额头裹着纱布,小脸苍白如雪,瘦的令人心惊。

不想姜筠抬头看见他,眼中瞬间布满惊恐,甚至怕的往内缩了缩。

许是因为贸然移动牵扯到伤处,痛的渗出冷汗。

……他长得这么凶神恶煞?

宁决无言片刻,尽量放缓声音问道:“可还觉得难受?”

姜筠如同受了惊的小兔子,小声回:“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我已经好多了。”

这下寒暄也不必了,宁决切入正题:“你脖子上的玉坠,是从何处得来的?”

姜筠下意识摸向脖子,摸了个空。郎昭拿起桌子上的玉石递过去,她握在手中,脸色好了不少。

“这是我娘的遗物,她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她的,叫我好生保管,谁要都不能给。”

郎昭看两人互动,忍不住皱眉。

宁决在这杵着,小姑娘看着都快吓晕过去了。

于是毫不客气开口:“你在这她休息不好,有我看着就行了。”

宁决鲜少有被赶人的经历,觉得新鲜的同时,搜尽脑中回忆也想不出为何姜筠这么怕他。

没有人被赶客心情会好,宁决出了屋门,看见石焱坐在桌边喝茶时,心情更恶劣了。

“还不动身?等我请你去吗?”

石焱突遭横祸,冤如六月飞雪:“主子,我才坐下来喝口水,您不能让马儿跑还不给饲料吧!”

宁决冷冷开口:“给你七天,七天后交不上案卷,下个月的月例就补给兄弟们改善伙食吧。”

石焱:!

其余几人眼观鼻鼻观心,竭力当一排没有生命的石头。

不约而同地想,枪打出头鸟啊。 第3章 厚待 郎昭一边喂药,一边问道:“你见过他?”

姜筠反应了会,连忙摇头:“没有见过,只是突然见到生人,有些惊吓。”

郎昭见此不再细问,嘱咐她好生休息,端着空碗出去了。

姜筠慢慢裹紧薄被,盯着桌角出神。

她说了谎。她曾见过宁决的,上辈子她出逃时撞见的贵客,就是宁决。

下人说大小姐出游时为了救人险些溺水,是宁大人出现施救,两人就此结缘。回京后不久,两人就订了亲。

有些难言。表姐为了不成亲,宁可偷跑出京,可最后还是嫁了,遭受横祸的只有她姜筠一个。

适才打眼一瞥,宁决装束简便,应是出来办差的。姜筠不确定此时二人是否相遇,因此小心回话,生怕牵扯。

“丫头,该换药了。”

郎昭轻柔取下纱布,用棉花沾了药粉均匀涂抹在伤处。

“昭姨,救我的人,是刚才那个男人吗?”

郎昭抬眼看到她小心翼翼的神情,忍俊不禁:“是他,你那时昏迷不醒,可能记不清了。”

“这么怕他?你别看他长了一副冷面阎罗样,其实心地是好的。”

郎昭是看着宁决长大的,早在看清玉坠时就意识到,姜筠就是那个宁决苦寻数年的故人。

因此她有心给宁决树个好印象,说完自己却忍不住笑了。

心狠手辣、素有“佞臣”恶称的宁决,到了她口中反倒变成谦谦君子了。

姜筠也露出笑来。她颜色极好,只是时常闷闷不乐,此时笑起来眸光潋滟,额角纱布也遮不住姝色无双。

郎昭晃了晃眼,收起药瓶,捏了捏她脸颊:“小丫头笑起来多好看,小小年纪就不要总是闷闷不乐啦。”

姜筠怔了怔,脸颊泛起红热,露出几分羞赦。

郎昭越看越欢喜,她一生未嫁,人世间的牵挂唯有一个宁决。

现在多了一个姜筠。

“对了,你这腿不宜挪动,这段时日就住在我这,好不好?”

姜筠闻言,犹豫少顷,最终摇了摇头:“谢谢您的照料,我失踪了好几日,家里人只怕着急得很,还请您送我回定远侯府吧。”

郎昭意外:“你可知道你为何会被绑架?”

姜筠心说我当然知道,这都是姨母为了逼她就范设下的陷阱。但她面上还是一片单纯茫然:“也许只是意外吧,是我不够小心,才给了歹人可趁之机。”

郎昭微微叹气,说:“你先休息吧,再过几日,你好些了,我再送你回京。”

若她此前并不知道姜筠身份,对方留下抑或离开,她都随意。

但她认出了姜筠脖颈上的玉坠刻痕,意识到姜筠就是那个宁决苦寻数年的故人,本能的兴起呵护之心。

自姜筠昏迷到苏醒已有三日,这三日内锦衣卫的探子无一人发现定远侯府下人的踪影,足以说明侯府对这个表姑娘并不是那么重视。

何况绑架案还未查明,前路扑朔迷离,郎昭怎么舍得让小丫头身涉险境?

姜筠乖巧地点头道谢。

她知道昭姨是为自己好,她在药庐待了这些天,也不曾听闻定远侯府的消息,心下明白,不是姨母使法子压了消息,就是侯府根本没有派人寻找。

无论哪一种,对她都是不利的。

可她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姜筠想回去看看老夫人,那个对她疼爱有加,最终病逝时她却连最后一眼都没见到的老人。

姜筠母亲是老定远侯的嫡次女,才貌出众,出嫁前就很得老夫人喜欢。后来嫁给姜家大爷,诞下女儿姜筠。

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共成佳话。

只可惜夫妻两都是短命的,元禧二年盛京爆发了一场瘟疫,姜筠母亲染病故去,同年八月,姜筠父亲因过于悲痛,亦追随亡妻而去,留下年仅四岁的女儿,孤苦无依。

彼时姜家各房为了分家争吵不休,不知多少人盯着仅剩一个孤女的大房。

群狼环伺,老夫人担忧外孙女遭人暗算,亲自出面处置了大房的资产,全数列了单子归于姜筠手下,又将她带回侯府,亲自教养。

那时姜筠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老夫人不分日夜地照顾,喂药都是亲力亲为。

“我的乖囡囡,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姜筠烧的昏沉时隐约感觉被人抱进怀里,抚摸脸颊的手苍老粗糙,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心感。

从四岁到十五岁,姜筠一直生活在慈心堂,老夫人对她的疼爱无人能匹,她虽占了一个表字,衣食起居却比表姐裴韵还要精心。

也许正因如此,周氏才会心生怨怼吧?

她婉拒替嫁后,周氏曾去请求老夫人劝姜筠替女儿出嫁,结果被狠斥了一顿,甚至被夺了一段时日的掌家之权。

姜筠本以为有人护着她能无忧一世,然而被关进柴房后,她嘶喊着要见老夫人时,不期看见周氏暗含深意的笑。

“别白费力气了,老夫人自顾不暇,只怕也救不了你。”

那段时间慈心堂成了侯府众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她抓住一切机会询问慈心堂近况,可所有人都避开了目光。

他们都说,表姑娘,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直到她被强逼嫁进王家,都没见上老夫人一面。

一日王夫人招待好友,她得了自由前去拜见,才从王氏漏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老夫人病入膏肓,不日前已经去了。

手中托盘落地,茶盏摔得粉碎。

怎么可能呢。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老夫人的身体状况,祖母作息规律,注重养生,身体向来康健,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病逝?

姜筠还记得她被婆子按着下跪请罪,膝行爬到王氏腿边,涕泪横流地恳请对方同意她回府吊唁。

“母亲,一日就行,求求你,让我回去看祖母一眼……”

她从未那么狼狈过,然而王氏轻飘飘瞥了一眼,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这不是她该管的事。

那是她的祖母,是她在尘世间最后的牵挂,可那些人却说,这不是她该管的。

幸好,此刻这一切还未发生,她还能再见到那个疼爱呵护她的老人。

她一定会查清上辈子祖母病逝的真相!

-

宁决没有阻拦姜筠回府,等郎昭确认她能坐轮椅行动后,一行人启程回京。

宁决不表明身份,姜筠情愿装傻。

马车停在定远侯府对面数丈距离外,她被宁决抱着,稳稳落入准备好的木制轮椅中。

宁决递给她一块巴掌大的鎏银圆牌,“遇事无法解决的,可持此物去朱雀大街一百四十四号商行求助。”

姜筠受宠若惊:“这太贵重了……”

宁决笑了笑,温和道:“不是什么重要东西,能帮到你就好。”

对方都这么说了,姜筠只好接过。

告别前,她犹豫半晌,终是开口问:“宁公子可方便告知名讳?小女永生铭记您的救命大恩。”

她似乎听见男人轻笑了声。

“在下单名一个决,处决的决。” 第4章 暗算 宁决望着小女娘的背影,直到姜筠郎昭二人进了府,才收回目光。

石焱看在眼里,忍不住咋舌:“建兴商行仅此一块的通行令,主子就这么交出去了?”

他戳了戳抱剑站在一旁的寒墨:“你说主子是怎么发现那绑匪说谎的?我想了一路也没明白。”

寒墨抬眼,“年初主子奉旨查办六州贡仪,特地命我查明六州知府背景。那刘永是陈家赘婿,靠着夫人才当上知府,他怎么敢私养外室?”

石焱恍然大悟:“那绑匪张口就攀上柳州知府,至少说明他上头主子是柳州人!难怪主子要我们从柳州查起……”

“石焱留下,其余人随我启程去柳州。”

宁决翻身上马,吩咐石焱:“你这几日守在侯府外围,见势不对就给我传信。”

他神情冷峻,石焱打了个激灵,忙正色应下。

另一边,定远侯府守门的仆役见到姜筠,吓得后退一步。

“表姑娘,表姑娘回来了!”

姜筠好心说:“李叔别怕,我是人,不是鬼。”

后者更受惊吓,后退时不慎踩到石块,险些摔个趔趄。

郎昭问她:“我们去哪?”

“去慈心堂,我要看看祖母。”

慈心堂位于侯府西北角,姜筠看着一路行来周遭熟悉的景物,恍如隔世。

她上辈子没有这样的好运被人搭救,被丢回侯府门前后,婆子们就押着她到周氏的垂丝堂,周氏高坐上首,虚伪的抹着泪询问经过。

她突遭大难,满心后怕,将周氏当作救命稻草倾言相告,不料诉说完了,周氏立刻变了脸色,命左右按着她跪下:

“若非你不知廉耻地偷跑出去,怎会遭此祸事?”

“将她关进柴房,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给饭。”

姜筠当时不可置信,偷跑出府的是表姐裴韵,为何周氏要栽到她头上?

现在她明白了,周氏并非关心,只是为了确认她是否一无所知,自己的计谋是否泄露。

慈心堂的牌匾渐渐近了,姜筠凝视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要化被动为主动,抢在周氏动手之前,探清老夫人实况。

守在门口的是一个眼生的丫鬟,见到姜筠二人,上前一步挡在门口。

“老夫人已经歇下,表姑娘改日再来吧。”

“歇下了?”姜筠扣紧扶手,温和笑道,“我只进去看一眼,绝不打扰祖母,劳烦姐姐行个方便。”

丫鬟面露难色,脚底扎根般一动不动:“您就不要为难奴婢了,老夫人说了谁也不见的。”

“是老夫人说的,还是你们这帮下人欺上瞒下?”姜筠冷笑一声,“我叫你一声姐姐是看在你是祖母院里的人,你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她心内不安越发浓重,言辞忍不住激烈了些。

她在慈心堂长大,从未见过这名侍女,老夫人是念旧的人,她绝不会轻易更换院内人。

祖母究竟出了何事?

等不及再白耗时间,姜筠和郎昭对视一眼,后者领悟,侧身一步,出手迅速劈向丫鬟后颈。

郎昭将人扶住,靠着墙伪装成瞌睡的样子,随后上前推开门,双手使力将轮椅抬过门槛。

等姜筠落地,她也闪身进入房内,背手关上房门。

老夫人房内没有一个侍女留守,明明是上午,所有门窗却紧闭着,光线透不进来,昏暗无比。

最让姜筠感到不安的,是弥散在室内的一股苦涩药味。

“祖母,祖母!”

她摇着轮椅转到老夫人床前,凑近了轻声喊着。床上的老人双眼紧闭,两颊瘦得凹陷,唇色泛着不祥的灰。

“祖母,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睛好不好……”

姜筠泣不成声。

她记忆里的老夫人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怎会突然衰败至此?

许久,老夫人才缓缓睁眼,两眼无神地四处逡巡,直到看见姜筠,眸中突然凝住了光:“囡囡,我的囡囡,你来了……”

“是,孙女不孝,现在才来看祖母。”姜筠哽咽着,泪流满面。

老夫人摇头,念着“来了就好”,挣扎着起身。姜筠忙取了软枕垫在她背后,又掖了掖被角,手背贴在老人家额头上,感受温度正常才微微松了口气。

“老骨头不中用啦,原只是染了风寒,几副药下去也不见好。”老夫人拉着姜筠的手,虚弱地笑,“还以为见不到囡囡了呢。”

“祖母瞎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姜筠眼眶通红,心头宛如刀割,原来这个时候,老夫人就被暗算了。

这时她感觉肩头微重,侧目看去,郎昭手按在她肩头按了按,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接着郎昭转向老夫人,弯腰行了一礼,直起身后问:“老夫人可否能让我为您诊一次脉?”

姜筠急切地:“祖母,是昭姨救了我,没有昭姨,我只怕再也回不来了!”

老夫人点头,伸出右手,待看清郎昭面容后微微一怔。

郎昭没注意到这点细枝末节,她两指搭在老夫人腕间,眉头慢慢皱起。

姜筠紧张地盯着她,攥住扶手的掌心汗湿。

须臾后郎昭收回手,“老夫人确实感染风寒,可有药方?”

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叠的周整的纸块递过去:“大夫开的方子被老大媳妇拿走了,我让书柳另抄了一份。”

这句话是对姜筠解释的。书柳是老夫人的贴身侍女,然而一路行来姜筠都没见到书柳的身影。

但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暂且压下疑惑,惴惴不安看着郎昭:“昭姨,可是这药方有问题?”

郎昭摇头:“这药方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但煎药的人加了一味七腥草,此物与药中的象朱木药性相冲,混合服用会在人体内产生轻微毒性。老夫人染病正是虚弱的时候,才让此毒物趁虚而入。”

竟真的有人敢暗动手脚!

猜测成真,姜筠气的一阵晕眩,掐着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

“煎药的人是谁?”

却被老夫人拍了拍手,她眼眶还蓄着泪,老夫人的神情却很平静。

“我活了这么久,早就碍了一些人的眼啦。” 第5章 一试便知 “好啦,囡囡莫哭。”老夫人叹气,“老大媳妇说你在提慧寺静修,一连几日也不曾传一封书信,我就知道她是说谎。”

“你告诉祖母,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姜筠胡乱抹去眼泪,老夫人尚在病中,她怕老人家担心,和郎昭对视一眼后尽量简短地说了大概。

末了她说:“还要多谢昭姨为我接骨,我这腿看起来严重,其实已经快好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哪是那么容易养好的。可老夫人尚在病中,姜筠不忍她忧心操劳,便说的轻松。

两人回府前就商议过,隐去宁决的那一段,避免横生事端。

老夫人专注听着,随后撑直身子,向郎昭俯身一礼:“承蒙郎先生施救,我在此道谢,日后有难处,我余氏定涌泉相报。”

郎昭忙侧身一步,对方可是受封一品诰命的老太君,她是万不敢受此一礼的。

“老夫人言重,我与这丫头有缘,无论如何也会治好她的。”

屋内昏暗,郎昭习惯站在暗处,侧身时鼻梁挺出一个弧度,老夫人抬眼见了,怔了怔,才感慨道:“我一见你,也觉得有缘。适才一瞬,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姜筠好奇,老夫人极少说起年少之事,说起故交也只是含糊几句带过。

老夫人笑了笑:“我那故人已经去世了,不过,她也有一身好医术,只是受了家族拖累。”

不知为何,郎昭听了,心中莫名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面上带出几分怔忪,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门外由远及近,渐渐响起喧闹,姨母周氏的声音格外突出:“阿筠快出来,不要扰了老夫人休息。”

姜筠立时想起老夫人先前说周氏哄骗她的话来,冲老夫人一点头,“祖母,我出去看看,您先歇一会。”

郎昭推着轮椅,从内打开房门。

光线倾泻而进,打在少女素白衣裙上,染成了浅浅的黄。

周氏先看到木轮车,再往上看见姜筠的脸。饶是她早听丫鬟禀报说表姑娘断了腿,如今真切见到,眼中仍是流露出惊讶。

她倒是命大。

她的女儿踪迹不明,姜筠却完完整整回来了。

想到此番对比,周氏脸色沉下去,责备道:“阿筠,你未免太不懂事了。”

“你回了府,不去拜见我和侯爷也就罢了,现在还敢擅闯慈心堂,实在是……无礼之极!”

她满脸失望不似作伪,若放在以前,自小被规训的姜筠早就懦懦道歉了,但她重活一世,早就不是那个会被周氏的一言一行牵动心神的小女娘了。

“是我无礼,还是给祖母下药的人更无耻?”

“祖母病重,是因为有人偷偷往药中加了药性相冲的七腥草,若非发现的早,后果不堪设想。”

周氏变了脸色,厉声喝斥:“你这孩子混说什么!谁敢给老夫人下药?”

“自然是奉命煎药的人了!”姜筠丝毫不惧地迎上对方凶狠地要吃人的目光。

“扑通”一声,周氏身旁的一个丫鬟慌忙跪下,吓得连连磕头,带着哭腔说:“奴婢冤枉,奴婢就是按着大夫给的方子煎药,绝不敢毒害老夫人啊!”

琴玉书柳都是侍奉老夫人的一等丫鬟,如今书柳不见踪影,琴玉随侍大夫人身侧,若说老夫人中毒一事周氏没有掺和,姜筠是一万个不信。

周氏不易察觉地挪了脚步,跟琴玉拉开距离,稳了稳心神,开口道:“阿筠,空口无凭的话,就不要乱说了。”

“老夫人用药须经层层审查,府里上下那么多人都没发现有异,难不成你一回来,就发现出事了?”

这话说的,仿佛老夫人出事,就是姜筠带来的不幸。

琴玉趁机膝行到姜筠面前,她额头磕出了血,更加对比得姜筠咄咄逼人:“表姑娘,奴婢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您要这样诬陷于我……”

姜筠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肩膀被人按住,她侧头望去,郎昭走到她身旁,隐隐挡在她和周氏之间。

“夫人不是要证据吗?我若能证明老夫人病重和琴玉有关,夫人该如何惩治?”

周氏冷笑:“若她当真包藏祸心,我定会将她发卖出府!”

她打心底就不相信姜筠能找来什么名医,才说的那般痛快。

给老夫人问诊的可是太医院的许院判,难道她带来的这医女,医术还能高过太医不成?

由于医女能进出内宅,总与内宅腌臜脱不开关系,久而久之,世人便看不上医女了。

尤其是那注重培养女医的独孤家被牵连谋逆抄了满门后,女子学医就更加稀少了。

周氏轻慢的眼神实在很好懂,郎昭受此轻视,却一点也不生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所谓的“贵人”轻慢,但周氏会是最后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她。

“老夫人服药的药渣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跪着的琴玉怯怯开口:“在小厨房。”

她看了一眼周氏,得到对方眼神准许后,才起身去慈心堂的小厨房取来。

郎昭嗅了嗅药渣,“这里面没有七腥草。”

琴玉眼里绽出欣喜,周氏松了口气:“阿筠,我就说是你多心,快别胡闹了,这药里根本没有……”

“夫人别急啊,我只说药渣里没有,可没说药里没有啊。”

郎昭不紧不慢地打断周氏,“下药之人将七腥草晒干后磨成粉末,混在药中自然溶散,药渣里当然没有。”

琴玉尖声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放的?”

郎昭解下腰侧荷包,取出一撮青色药粉:“青梅粉溶于水后,与七腥草作用会产生红褐色沉淀。且七腥草极其顽固,无论清洗多少次,都会有残留。”

她看着脸色骤然惨白的琴玉,微微一笑:“琴玉姑娘是否清白,一试便知。”

周氏对上琴玉下意识望来的求救目光,暗骂一声蠢货。

“那就试试吧,端水来!”

依她看来,姜筠在盛京无依无靠,找来的大夫也是装神弄鬼。

琴玉也是个没用的,吓一吓就露出原形了,难怪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挤掉书柳!

清水端来了,青梅粉入水即化。众目睽睽,琴玉只好发着颤,将十指浸没水面。

指尖触碰水面的那一刻,整碗水都弥漫开铁锈般的红褐色。

惊呼声此起彼伏,琴玉软软跪倒在地上,流着泪不住摇头。

姜筠怒斥:“琴玉,我祖母待你不薄,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都在闹什么?”

丫鬟小厮纷纷让出一条路,缓步走来的正是定远侯裴远。

周氏如实告知,裴远听了一半就斥责道:“无稽之谈!”

裴远长着一张国字脸,双眉时常紧锁,发怒时满院寂静无声。

“将这医女丢出去,我定远侯府容不下此等妖言霍乱之人!”

主子有令下人不敢不从,几个婆子得了周氏眼色,纷纷上前伸手去抓郎昭,下一刻就被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定在了原地。

“谁敢?”

“母亲怎么出来了?”裴远不自然地朝老夫人走去,想搀扶,却被姜筠轮椅一别碾到了脚,疼的眉心直跳。

老夫人一手拉起郎昭,目光沉沉扫过院内众人,众人纷纷垂下眼不敢对视。

“你说她胡言乱语,我却相信她。”

老夫人吩咐离她最近的丫鬟:“你拿着我的帖子,进宫去请许太医来。” 第6章 靠山 定远侯府受今上宠信,许太医接了消息便急急赶来。

拜见后,老夫人指着已经全然变成红褐色的水碗:“劳烦许太医瞧瞧,这水里有什么古怪。”

许太医应下,走上前,动作突然顿住,面朝郎昭,面露惊讶:“您是……百草药庐的郎先生?”

郎昭点了头,她不记得自己与皇宫太医有交情,“您见过我?”

不料许太医的神色突然激动起来:“不曾不曾,但小子久闻郎先生医名,今日终于得见。”

这个展开是所有人未曾料到的,裴远忍不住问:“可否请太医告知,这郎先生是何人?”

若非出声的是定远侯,许太医定要翻个白眼。

他说:“郎先生乃药谷传人,素有杏林妙手之名。先生行医不论贵贱,我一直向往前往百草药庐与您坐而论道。”说着他又冲郎昭拜了拜,态度颇为尊敬。

只是他不明白:“既有郎先生看诊,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氏心虚地垂下目光,她此时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周氏不知百草药庐,却听过药谷之名,据说其谷主与今上很有些交情,今上曾染重疾,就是谷主不眠不休奔赴八百里入宫救治的。

许太医还想多聊几句,郎昭淡淡开口:“许太医还是先看看这碗水吧,事关老夫人,侯爷总不好听信我一面之词,是不是?”

裴远被点到,掩饰般轻咳一声。

许太医沾了水,凑近嗅闻,皱起眉头:“这是七腥草的气味。”

姜筠适时说:“郎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但琴玉说她是按着您开的药方煎的药,您医术高明,我是不信您会开错方子的,这才请您过府,当面对证。”

许太医多看了一眼这小丫头,说话伶俐妥帖,就是人未免太孱弱了些。

只是她说的……谁敢歪曲药方,败他清名?

事关自身信誉,许太医也冷了脸:“老夫行医开药,皆有存档,一对便知!”

不必等随行药童拿出证据,经受不住压力琴玉面白如纸,早已瘫软在地。

这边周氏心思急转,咬了咬牙,索性先发制人厉喝一声:“好啊,原来是你个小贱蹄子动了歪心思!”

“来人,给我绑了她发卖出去,我府上断断留不得你这等蛇蝎心肠了!”

今日是她思虑不周,没想到她那侄女失踪一回竟像变了个人一般。此时唯有处置掉所有知情人,才好维护她的体面。

琴玉几欲喷涌而出的求救话语断在了喉咙口。

她是完了,可她还有父母,她爹娘都在周氏院里当值,她怎么敢拖累全家。

“是……是奴婢一时想岔,犯下错事,奴婢……奴婢认罪。”

姜筠冷眼看着周氏吩咐人将伏在地上的琴玉拖走,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没关系,来日方长。

前世害了她的人,姜筠一个也不会轻饶。

一场闹剧在琴玉绝望的哭声中落幕,裴远伸手,示意许太医:“我送您出府。”

许太医没急着走,先朝郎昭点了点头,问:“郎先生,您这段时日都在侯府吗?我有几道案卷想请教您……”

郎昭婉拒:“我很快就会离京,怕是不方便。”

许太医失望地走了。

老夫人转向周氏,缓缓开口:“老大媳妇,我原以为你是个稳重的,才将侯府交给你管着,不想竟出了这种事情。”

周氏心下一突,老夫人这是要夺权了?

老侯爷有三个孩子,二小姐去了,可还有一个庶出的三子呢!

“母亲,我……嘶!”她忙迎上去,没注意脚下,姜筠佯作无意转了方向,轮椅再次碾上脚背。

周氏没有丈夫那么好的忍耐力,痛呼出声,恶狠狠瞪向姜筠,后者若无其事地转开脑袋。

“不必说了,明日叫老三媳妇到我院里来,以后府内诸事,就由你们二人共同商议。”

周氏愣在原地,她嫁进侯府二十年,这是第一次被婆母当众下了脸面。

下人们的目光刺得她脸颊滚热,连脚趾被碾的疼痛都不明显了。

忍不住暗咒,怎么偏偏就挺过来了呢!

还有姜筠……

她本以为姜筠回不来了,没想到小蹄子不仅活着回来了,还让她吃了这么大的亏!

思及此,她看向姜筠的目光满怀恨意怨怼。

姜筠恍若未觉,冲她温婉一笑:“姨母还有什么事吗?”

周氏扯出假笑,憋着气带人离开了慈心堂,回了自己院子便大发雷霆,屋内摆设碎了一地,侍女们噤若寒蝉。不过都是后话了。

郎昭扶着老夫人进屋,姜筠行动不便,摇着轮椅跟在后面。

等看着老夫人喝了药睡下,才回了自己在慈心堂的住处。

郎昭给她换药,抬头见她神情沉重,问道:“怎么皱起眉头了?放心,老夫人的病不碍事,按我的方子调理三两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了。”

她以为姜筠是忧心祖母病情,便温言安慰道。

姜筠摇了摇头,她真正苦恼的并非这个,虽然她的确很挂念老夫人。

她本以为只要有老夫人在,她不至于过得太凄惨,但前世惨剧和今日之事让她醒悟,周氏的人无处不在,偌大侯府于她而言危机四伏。

今日若非郎昭出手,仅凭借她一人之力,根本无力抗衡。

她需要一个靠山。

姜筠心道。

一个有能力抗衡定远侯府的靠山。 第7章 胆小 盛京的夜漆黑如墨,万籁俱寂,打更声寂凉地响在街头巷尾,被吵醒的人们迷迷瞪瞪推窗看去,被眼前转瞬掠过的黑影惊出一身冷汗。

“邪门……”他一边嘀咕一边关紧了窗,搓了搓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

一窗之隔,他没能看到几滴浓稠的血斜斜滴在窗栏。

宁决呼吸沉重,右臂刀伤深可见骨,只来得及匆匆撕下布带扎死。

来人脚步声如鬼魅,一柄利刃蓦地从暗处刺向宁决心脏。

宁决抬起左手反挡,玉石之声清脆,他已到力竭之时,冷兵器相碰的剧烈震颤使得他虎口剧痛,分神之下险些没握稳。

来人疾步后退以减缓冲击力,不待站稳便立刻抬头,视野内却已经没了宁决踪影。

“该死的……分开搜!上头有令,决不能让他见到皇上!”

数十道黑影散入巷道,宁决蹲在一户人家门前草丛中,缝隙中只能看见一双阴沉的眼。

常年打鹰的人也会被鹰啄了眼,世家的胆大妄为远超他想象,天子脚下也敢杀人灭口。

直到耳畔风声凝滞,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人为带起的流动,他才缓缓起身,三两下攀上墙头,翻进院内。

谨慎地避开地上碎石,宁决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被身后响起的惊诧声激得险些甩出一把钢针。

“宁决?你怎么在这?”

郎昭是被姜筠缠着要她教防身之术,她才推着小姑娘到宽阔处演示的。

宁决全身紧绷,缓缓转身看去,对上了轮椅上的小女娘的眼睛。

姜筠被那双浸染杀意的双眼一盯,下意识揪紧郎昭袖口。

他脸色放缓了些。

一路上想着柳州之事,竟然跑进定远侯府了。

宁决简短解释:“回京路上遭遇暗杀,没留神走错了地方,我这就离开了。”

“等等!”

郎昭俯身与姜筠低语几句,随后快步走到宁决身前,动作利落地抬起宁决右臂,突如其来的动作变化引得后者闷哼一声。

“筋都断了,不赶紧接上,你想当杨过啊?”

郎昭偏头一指身后回廊:“我给你包扎,处理完了你爱去哪去哪。”

宁决没急着应,看向姜筠,见小女娘抓着衣角点了头,才点头回礼,“叨扰了。”

郎昭稀奇:“你进我的药庐那么多次,怎么没见你说过一次叨扰啊?”

宁决装没听见。

郎昭包扎迅速,姜筠在一旁看着,宁决一扭头就能对上小姑娘专注的目光,硬是一声不吭地挺过了全程。

“我去处理一下染了血的布料,阿梨你一个人可以吗?”

姜筠点头,回廊上只剩她和宁决两人。

打破寂静的是宁决:“你不好奇吗?”

姜筠抿了抿唇:“好奇心太重的人死得早。”

宁决忍不住笑了笑,说:“锦衣卫统领也叫宁决,你就没怀疑过我的身份吗?”

他自报家门,是想试探姜筠,鲜少有人听见天子鹰犬的名号不立时变色的。

“现在我知道了。”姜筠说,“你救了我,我不会告发你的。”

她神色镇定,仿佛对面是鹰犬是国戚,还是平民,对她来说都没分别。

宁决稍感安定的同时,胸中莫名升起一股憋闷。

他还要再说,姜筠退了一步:“昭姨回来了,我先回屋了,宁大人自便。”

说完,摇动轮椅的手都加快了些。

宁决凝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挑了挑眉。

还以为她当真胆大呢。

“看什么呢?”

宁决收回目光,从怀中抽出一沓纸递给郎昭:“等她明日醒了再给她,我还要进宫复命,就不多留了。”

-

去往皇宫的一路上出奇顺利,宁决踏进乾清殿时,黛色的天空已经隐隐泛出钴蓝。

龙椅上的男人形貌威严,搁下折子淡淡扫向宁决。

宁决跪地行礼,低声禀明协查结果。

“……微臣已将受贿官员记录在册,请皇上翻阅。”

大太监祝公公接过折子,小跑着送到隆安帝手边。

隆安帝摩挲着明黄折子封面溅上的血,一目十行地浏览完,严肃的脸上露出些微笑意。

“有你办事,朕很放心。”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职责。”

六州知府表面是归顺朝廷,实则受八大家管辖,重整田地就是从八大家身上剐肉。

为了田税一事,朝堂这些天争吵不断。

世家根基深厚,因此隆安帝决定从贪污查起,宁决此行目的就是收集各州官员贪污受贿的证据。

说完公事,隆安帝提起了宁决的婚事:“你还记得朕曾为你和定远侯府的嫡长女赐婚吧?”

“昨儿裴远来负荆请罪,说他那女儿偷跑出京已有半月,至今不见踪迹。”

宁决缓缓抬头,和隆安帝古井无波的眼睛对视。

他曾听郎昭提过此事,但此刻面对皇帝探究的目光,藏得滴水不漏:

“想来是臣的名声太坏,将裴小姐吓跑了。”

宁决自嘲道。

殿内静的落针可闻,宁决后背慢慢渗出冷汗,听见隆安帝肆意地笑声后,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既然裴小姐不见踪迹,那婚事……”

“不急不急。”隆安帝摆了摆手,“裴远为了弥补,愿意换个孩子替嫁。”

“朕已答应他的请求,与你定亲的人,换成了他侄女。”

裴远的侄女?

——不就是姜筠么!

宁决怔愣一瞬,虽然收的迅速,却还是被皇帝捕捉到了那丝惊讶:“你见过那女子?”

短短一瞬,他反应很快:“确实见过。臣出京时曾救过她一命,她遭遇绑架,双腿尽断,险些丧命。”

宁决知道,他连杀两个绑匪又偷偷回京的事瞒不过隆安帝,与其否认等不知何时爆发,不如痛快承认。

隆安帝果然不再追问,摆摆手让他走了。

大殿内重新恢复寂静,祝公公端来玄参茶伺候隆安帝服下,奉承道:“陛下圣明,有了婚事作挟,宁统领办事定会更加尽心。”

隆安帝显然也是这个想法。

那个姜筠,父母双亡,与姜家不常走动,前些日子听说遭遇绑架,但侯府也没有多么着急地去寻。

由此看来,她与侯府亦牵扯不深。

宁决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孤臣,不论和哪一方定亲他都无法放心。

而这样一个两边不靠的女子,相当适合做宁决的妻子。

“宁决说那女子双腿尽断?”

隆安帝似是想起什么,吩咐祝公公:“传我旨意,送些滋补礼品去侯府,裴远会明白的。”

祝公公恭敬应道:“是。” 第8章 替嫁 翌日,姜筠是被疼醒的。

大腿往下针扎似的疼,唇间溢出几声痛哼。

郎昭听见声响,两指在她腿上按了按,说:“快长好了。这是伤口正在愈合,筋肉拉扯才会痛。”

“喏,对了。”她将宁决留下的东西交给姜筠,“宁决送来的,处置权在你。”

姜筠一张张仔细看着,锦衣卫办事效率惊人,不过三日,就将幕后之人扒了个底朝天。

两名绑匪籍贯柳州,上头主子正是知府刘永。

看到那个熟悉的姓氏,姜筠唇角冷冷勾起一抹笑。

果然是周氏做的。她姨母是八大家之一笛城周家的旁系嫡女,刘永得周氏母亲授意,为了攀上周家,买凶绑架了姜筠。

证词清晰可见,但当她亲眼看见“不论死活”四个字时,心头还是颤了颤。

宁决手段了得,连几人当时交易的银票画押都查得清清楚楚。

姜筠看完,妥帖收好,不禁轻叹一口气。

人情最难算清,宁决肯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她实在不明白对方图谋为何。

“你不告发?”郎昭问。

姜筠摇头:“暂且留着,说不定日后有大用处呢。”

两人用过早膳没多久,慈心堂的书柳来了。

“表姑娘,郎先生,牙婆新带了一批人来,此刻就在院子里候着了。老夫人差我来请姑娘过去,说是让您亲自挑些伺候的人去。”

二人跟着书柳去到慈心堂,院子里果然站满了人,清一色的女孩子,个个收拾的干净清秀。

老夫人见到姜筠眼睛一亮,招呼她过来:“小厨房炖了乳鸽汤,你们都来尝尝。”

姜筠推拒:“祖母,我们刚用了早膳过来的,吃不下了。”

老夫人瞪眼:“你正养伤呢,多进补些才好。”

坳不过老人家,两人一人捧了一碗热汤喝起来。

老夫人说:“昨夜在山岚轩歇息的可好?我想的不周,你早该有自己的院子了。”

姜筠咽下一口汤,点头,“祖母嫌我占地方啊?要撵我出去。”

老夫人气的捏她脸颊肉:“我何时说不让你回来?你马上及笄了,再黏着我像什么样子。”

她看了一眼廊下站着的女孩儿们,对姜筠说:“你挑几个人,看上了就带回去,做事怠慢的尽管送来慈心堂,有书柳调教。”

姜筠喝完汤,接过锦帕擦去嘴角汤渍,笑道:“书柳姐姐可是咱们府上第一能干的,祖母舍不舍得把她送给我啊?”

“那不行,没有书柳守着,我睡觉都不踏实。”老夫人虽是嗔怪,笑得却很开怀。

前段时日老夫人病中,书柳被周氏寻了由头支回家去,她家人得主母吩咐,看的死紧。

老夫人大病初愈后,立刻下令将她接了回来。

没有表姑娘,老夫人也好不了这么快。这份恩情,她是记在心里的。

喝完汤开始选人,姜筠行动不便,干脆缩在轮椅上,一目十行翻过牙婆带来的卖身契后,随手点了第一排的四个。

老夫人问:“不再看看?”

后边好些人望眼欲穿盯着她呢,姜筠看着却没什么兴致,“人多了我反而不自在,就这四个吧。”

她指的这四人都是孤女,无依无靠,没有牵挂,就少了很多麻烦。

被点到的四人走上前来,年纪相差不大,姜筠以四季取名,四人齐声谢恩:“盈春/抱夏/蕊秋/染冬谢姑娘赐名。”

认了脸,书柳招呼四人过来,“我教你们一些基本的,免得冲撞了主子。”

“书柳姐姐,我来帮你吧?”老夫人身后走出一名妍丽女子,眼神祈求。书柳思忖片刻,点头答应了。

姜筠看着莺儿背影,笑道:“我瞧着莺儿做事积极,祖母要不要再提一个大丫鬟?”

自琴玉走后,慈心堂的大丫鬟只剩书柳一个,底下六个二等丫鬟人心浮动,明争暗斗不断。

这会被莺儿抢了先,其余几人心里不知多愤恨。

老夫人神色淡淡地说:“书柳尚能应付,且看看吧。”

牙婆将人带了下去,院内一下空了大半。

三人进了里间,老夫人示意守在门口的丫鬟关门,接着看了一眼郎昭。

这是家事,她不太愿意有外人在场。

郎昭心领神会,笑着说:“我去看看药熬的如何了。”

屋内只剩老夫人与姜筠,静了片刻,老夫人缓缓开口:“阿梨,你也知道,圣上下旨,为你表姐与锦衣卫统领宁决定了亲,如今婚期将至,却不见踪影。”

接下来的话她着实难以启齿,想当初裴远禀告她时,她气的砸了一套茶盏。

就因为姜筠爹娘早逝,没人撑腰,就活该当作裴舒韵的挡箭牌么?

老夫人平息了一会儿,说道:“你姨父面圣请罪,向圣上荐了你。”

姜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荐了她……是什么意思?

与宁决成亲的人,变成她了?

老夫人以为她是被消息砸懵了,柔声安慰:“阿梨,不要怕,有祖母在,谁也不能强逼了你。”

“你若不愿,我去说。”

她没能护住二女儿,是天命如此。

但她绝不会任由外孙女入那虎狼窝,被人肆意践踏。

那宁决是何人?

十六岁入锦衣卫,十八岁擢升锦衣卫同知,二十二岁统领锦衣卫全员,上下无人不从。

他权倾朝野,登上权力顶端的路上铺满与他意见相悖之人的尸骨,残酷暴怒之名响彻盛京。

可以说,若谁家女儿跟宁决沾上关系,这辈子算完了。

老夫人怎么舍得让姜筠去受这种苦?

“你不要勉强,祖母就是脱了这身诰命,也要为我的囡囡求个安稳顺遂。”

姜筠还沉浸在要和宁决定亲的震撼中,闻言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昨日还在苦恼盛京中还有哪家权势高过定远侯府,即使真的高嫁,也难保对方不会是第二个王晗。

老夫人的话如一道利剑,劈开了她心头迷雾。

宁决满足所有的筛选条件,他听命于皇上,不受任何世家清流牵制,裴远对上他都要避其风头。

虽然他恶名在外,但未必就是恶人。

姜筠想到这里,伸手握住老夫人的手,诚恳说:“祖母,我愿意嫁。” 第9章 封赏 “你放心,祖母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受委屈……什么?”

老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愿意?”

“囡囡啊,那可是宁决啊,他仇家无数,你嫁给他,焉知会不会陷进水深火热?”

姜筠往前倾身,对着老妇人担忧的目光,神色却坚定:“再传乎其神,他也只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人,没那么可怕的。”

“祖母真的不用为我担心,我觉得这亲事挺好的。”

她其实并不确定宁决愿不愿意出手,但想到他亲自护送她回京,姜筠觉得她可以赌一下。

裴远这么着急推她出去,一是府内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女娘,二则是为了挽救侯府在皇上那儿的信任。

姜筠往下就是三房的两个姑娘,但三房本是庶出,给裴远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就此糊弄皇上。

至于隆安帝,早有怀疑裴舒韵出逃至今也无踪迹,是侯府背地里为她保驾护航。

这事往大了说可以是欺君,哪个御史兴起想来参一本,都够裴远喝一壶的。

“若那宁决敢欺负你,你就回来告诉祖母。”老妇人见她神色坚决,自知是难以说服了,只能叹着气说,“你记着,你背后是定远侯府,他要是敢欺侮于你,满侯府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要把他淹死!”

姜筠没答这话,像只慵懒的猫儿蹭着老祖母抚摸脸庞的手心,“阿梨有祖母护着就好了。”

珠帘碰撞声清脆入耳,姜筠直起身看去,丫鬟灵儿福了福身,说:“老妇人,表姑娘,侯爷要奴婢传话,宫里来人了,说是给表姑娘的赏赐。”

赏赐?

老夫人下意识看向姜筠,后者回以疑惑,显然也不知。

“先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两人穿戴齐整,匆匆赶去正厅。

垂丝堂内肃静一片,来宣旨的竟是隆安帝身边的红人祝大公公。

裴远今日上衙去了不在府中,留在府内的是三叔裴琢,这会正跟祝公公套着近乎。

“公公请喝茶。圣上日理万机,怎得突然就下了旨意……?”

祝公公接过侍女奉的茶,闻言瞥了裴琢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咱家怎么敢揣度圣意?有赏赐接着就是了,裴三爷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是是……”

裴琢气的胸疼,不敢表露出来,只能陪着笑。

不过是个阉人罢了,摆什么威风架子!

不过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万没有那个胆子说出来的。

祝公公跟了隆安帝二十年,起初隆安帝只是先帝八个儿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个,那时先帝病重期间,朝堂暗流涌动,有继承权的皇子拉党结派,明争暗斗不断。

还是皇子的隆安帝受权力倾轧,一次秋猎遭人暗算,险些命丧虎口,幸得祝安舍命相救,自此他将祝安视作亲信,登基后立刻点了祝安做大太监,上达天听,下管内廷,风光无限。

但祝安恪守本分,他举荐宁决入锦衣卫,自请辞乡,曾声泪俱下跪言:“宦官势起乃乱政大忌,奴才日夜感念皇恩浩荡,兢兢业业,但绝不敢做内廷宦监的老祖宗。如今奴才年事已高,甘愿皈依佛祖,青灯古佛,为陛下诵经祈福。”

这一招以退为进引得隆安帝大恸,也彻底稳固了他秉笔太监的地位。

尽管盛京百官私下里都唾弃他和宁决狼狈为奸,但少有人敢当面讥讽的。

裴琢没了寒暄的兴致,望眼欲穿,终于等来了老夫人一行人。

众人伏地接旨,祝公公拦了拦姜筠:“陛下说了,姜姑娘有伤在身,特许您坐着接旨。”

“小女谢陛下圣恩。”虽是这么说,她还是伏了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氏女姜筠,德才兼备,温良淑娴,既赐香云罗十二匹,雕花芙蓉玉环一对……炮制当归四瓶,百年玄参一株,钦此!”

前面几样是珠宝布匹,后头跟着的却都是滋补之物。

姜筠压下疑惑,恭声道:“小女谢陛下隆恩。”

祝公公颇有深意道:“咱家给姜姑娘道喜啦。”

书柳极有眼色地走过去,借着衣袖遮掩塞给祝公公一个荷包,满面笑意地说:“公公奔波辛苦,一点微薄心意,还望公公收下。”

祝公公掂了掂,颇有分量。他笑眯了眼,心里十分满意。

不由多说了几句:“老夫人放宽心,陛下是听说姜姑娘受了腿伤,这才命咱家特地送些滋补药品来。”

这话暗含深意,隆安帝日理万机,哪来的功夫关照一个断了腿的小女娘?

联想到连夜进宫的宁决,姜筠心中有了决断。

“行了,那咱家就回宫复命去了。”祝公公摆手拒绝了裴琢的送行,带着小黄门走了。

那一串赏赐看的裴琢眼热,他转身,和颜悦色地对姜筠道:“想来是宁大人有心了。阿筠啊,你以后,可有的享福喽。”

姜筠听见他含着打趣的夸赞,微微一笑,“既然嫁过去就是享福的,三叔怎么不叫三表妹嫁过去?”

裴琢的心思被戳穿,一时哽住了,含糊几句就匆匆离去。

他这个侄女,以前说话有这么……不客气吗?

姜筠带着一堆赏赐回到山岚轩,正吩咐抱夏归并入库,抬眼看见郎昭迎面走来,舒展眉头笑道:“昭姨,宫里赐了好些药材补品,你来挑一挑。”

郎昭哎了一声,走到近前,欲言又止地拿出了一个小玉瓶。

姜筠眨眨眼:“这是玉容霜?”

郎昭满心的话卡住了:“你知道?”

“皇上给的赏赐里有这个瓶子,我见花纹眼熟,就猜了猜,没想到还真是。”

姜筠好奇问:“昭姨,这是你做的吗?”

郎昭默了默:“方才宁决来过了,给了我这个,说对去疤痕很有效。”

她一想起宁决熟练跳下围墙的身影就觉得一言难尽。

现在送礼也被人抢了先,可真是……

姜筠听见宁决名字怔了怔,抿了抿唇,最终只说:“您下次见到宁大人,替我说声谢谢吧。”

她额头已经去了纱布,有刘海遮着疤痕不算明显,但宁决能考虑到这种细枝末节,着实有心。

“放心用吧,这是那小子欠你的。”

迎上小女娘疑惑的目光,郎昭淡笑不语。

谁让宁决口无遮拦,见面第一眼就要把人埋了。

现在心虚了,可不得绞尽脑汁送点东西刷好感吗。 第10章 拜帖 郎昭不负医名,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休养两个月后,姜筠已能独立行走了。

有郎昭精心调养,老夫人如珠似宝地呵护,六月初时,姜筠已恢复了大半。

除了走的快了膝盖会隐隐发痛,其余伤痕全数消弭殆尽。

伤已经好了,郎昭向她辞行。

姜筠并未多说挽留,只祝她一路顺风。

她痊愈的消息由侯府传进乾清殿,郎昭离开后第三日,赐婚的圣旨就来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宁决名声是差了些,但也是实打实的天子近臣,且上无公婆侍奉,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

也有人酸言:“宁决这样残酷冷戾的能懂什么叫疼人吗?嫁过去也是守活寡罢了!”

议论归议论,送往山岚轩的拜帖却是越来越多的。

“姑娘,王大姑娘送了拜帖,请咱们府上的姑娘们都去赏花呢。”

姜筠注视着绣金拜帖,脑内掠过的是前世被关在王家后宅里那些噩梦般的日子。

手指被根根碾碎的痛楚仿佛从未消失,她蜷了蜷手指,没接帖子:“放桌上吧。”

“姑娘要去吗?”

她不大想去,只要想起王家,她就会想起王晗狰狞的脸,那种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王晗酷爱凌虐,后院除了姜筠,还养了许多妾室。几乎每个月,他院中都会抬出一具女尸。

姜筠还记得那个男人拽着她的头发,要她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担架上已经没了人样的女尸: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姜筠,老子能让你死的比她惨千百倍!”

“……姑娘?姑娘!”

姜筠倏然回神,迎上抱夏担忧的脸色,安抚地笑了笑,想伸手去端茶杯,才发现右手一直在抖。

她慢慢平复呼吸,不再看那拜帖:“我没事。帖子收起来吧,容后再说。”

抱夏张了张嘴,被盈春拉住,到了门外,才开口说:“让姑娘自己待会吧,我们做好分内事就够了。”

傍晚时山岚轩来了客,三姑娘裴芊芊身后跟着四姑娘裴婉,一个张扬骄傲,一个唯唯诺诺。

“表姐,我们来看看你,你膝盖还疼吗?”裴芊芊关切地问。

姜筠笑道:“已经好多了,多谢你关心。”

裴芊芊亲热挽住她胳膊,眼睛转过满屋装饰,羡慕道:“表姐,你屋里真好看啊。”

那些地上放着桌上摆着的,样样看着不出挑,细看却都是名贵瓷器玉器,对比自己光秃秃的屋子,裴芊芊语气不觉带了几分酸涩。

她性子活泼,很快转到了王家送来的拜帖上:“表姐会去王家赏花吗?听说王大姑娘还请了好些贵女呢。”

姜筠说:“再看吧,不过你们若是想去,可以去选些布料裁衣,到时候穿出去也是好看的。”

“谢谢表姐!”

裴芊芊欢喜地应了,裴婉忙站起来,小声跟了一句“谢谢表姐”。

等两人跟着盈春去库房了,抱夏才开口:“三姑娘每回来都是要布料做衣裳,姑娘您还答应她呢。”

裴芊芊就来过山岚轩两回,一次是姜筠还在养伤,她要了一匹布料裁衣,要去参加诗会,这次为了赏花宴,又来了。

姜筠倒不在意这些,她的吃穿用度都是老夫人吩咐人预备的,不必看大房脸色,但三房被周氏压着,时有短缺也只能忍气吞声。

许是白日受王家请帖影响,夜里姜筠睡得不安稳,天未亮时就惊醒了过来。

翌日盈春服侍她洗漱,被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姑娘昨夜可是做噩梦了?”

姜筠精神恹恹,抱夏想了想说:“不如今天出门放个风吧?奴婢听说四时令进了新品,姑娘要不要去瞧瞧?”

总闷在屋里确实不好,姜筠点了头,盈春套了马车,几人往朱雀大街行去。

盛京横竖共三十八条主街,朱雀大街靠近皇宫,最为繁华。

马车突然震了震,马夫老余隔着车帘道:“姑娘,前面好像有一伙西域人在耍杂技,人太多了,我们要不要换一条路?”

姜筠点头:“好,现在还早,走慢些也不要紧。”

马车转了方向,姜筠透过纱帘往外看去,远远望见一个“商”字,心中一动,转头问盈春:“那是建兴商行吗?”

盈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头:“是呢,建兴商行旁边就是四时令了。”

四时令是近几年才开的一家香铺,以其镇店之宝“四时香”闻名。

四时令门前人来人往,掌柜的笑盈盈地起身迎客,看到姜筠一身素净后笑容淡了淡:“姑娘有什么喜欢的,请随意挑选。”

盈春问:“听说四时令新进了一款伴月香,是哪一个?”

掌柜见姜筠气质内敛,态度就轻慢了些,听见盈春的话,忍不住嗤笑道:“姑娘还是看看别的吧,我们店里的伴月香可是一两黄金一盒的。”

“你什么意思!”抱夏气极,要冲上前和她理论,却被姜筠按住了。

“既然掌柜的不接待,我们去别处看看就是。”

“姜姑娘留步。”姜筠扭头,门外走进来一个脸颊圆润的姑娘,笑起来两边酒窝若隐若现,对她歉意道:“林姨方才失言冒犯,我代她向你赔罪。”

姜筠凝眉看去,这女孩儿最初见到她时,似乎愣怔了一瞬。

对方看出她的疑虑,笑道:“我是四时令的主事人,想做生意,自然是要把各家贵女的面貌名讳都记在心上的。”

她绕过神色惶恐的掌柜,从柜子上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粉玉圆盒,轻轻拧开,用托盘里的细簪挑了一点抹在姜筠手腕处,笑着说:“伴月香好是好,但气质过于冷清,不大适合您。”

“姜姑娘气质温婉,这款棠梨香的香气淡而不散,我觉得与您更相配些。”

姜筠轻嗅,一股梨香若有若无地氤氲而上,“我很喜欢,请你包起来吧。”

“送给您,就当是四时令的赔礼。”女子动作利落,将包装好的香脂递给盈春,“您若喜欢,以后常来。”

姜筠道过谢,对方告辞往后院走去。

“你们也去挑一挑吧,从我账上走。”

四人高兴应了,付过账后,姜筠便出了门,往马车走去。

她走得慢,察觉一个矮小身影撞过来时,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姑娘小心!”

盈春从后面撑住她身形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推搡的是隔壁商铺的店小二,此时连连告罪:“小的真不是有意的,姑娘恕罪……”

抱夏白了小二一眼,关切问:“姑娘没磕到哪吧?”

姜筠站稳身形,那伏在地上的身影突然伸手拽住她裙摆,嘴里沙哑地嚎啕:

“媛媛,我的媛媛……求求您救救我女儿吧!” 第11章 相认 老妇哭声嘶哑,围观人群中有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念及家中儿女,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

“窦婆婆也是个苦命的,她闺女好像还不到十四吧?”

“这都找了一个月了,还没消息,恐怕……”

“只怕凶多吉少啊,这个月都失踪四个了,那些个吃白饭的官爷们谁管过?”

“嘘,别说了,你不要命了?”

姜筠蹲下身,温声道:“婆婆,我扶您起来,您先喝口水,再跟我说说您女儿。”

姜筠搀着窦婆婆走到支在外面的茶水摊子上坐下,提起水壶倒了一碗水推过去,老妇人抖着手端起来喝了。

窦婆婆抬手抹泪:“我是街南头卖豆腐的,上个月的初三,媛媛去买豆子,直到天黑也没回来。”

“我起先以为她是贪玩,去了常买的铺子问,人家掌柜却说从没看见媛媛来过!”

“这一个月我到处都问遍了,可硬是没有一个人看见媛媛……”窦婆婆说着呜咽起来,“我报了案,可官爷们都是拿钱办事,我哪里拿得出银子来……”

姜筠问:“您还记得媛媛失踪当日穿的什么衣裳吗?”

窦婆婆忙点头:“记得的,穿的桃红的裙子,耳朵上还戴着我做的坠子呢!”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饰,“就是这个,李婆子说在王家门口捡到的,我一看,这不就是我的媛媛耳朵上挂着的吗?我赶紧往王家跑,想问看门的有没有见过媛媛,却被打了出去……”

王家。

姜筠的心跳了跳,立刻想到了王晗。

王晗院里的妾室,除了下属为了讨好送的,大多是不知来历的平民女子。媛媛的失踪,与他有没有关系?

窦婆婆还在抹泪,姜筠叹了口气,说:“我可以帮您。”

看到窦婆婆一瞬放出光彩的眼睛,姜筠顿了顿:“但您也知道,这么多天过去了,媛媛生还的可能……”

“我知道我知道的,您肯帮我,老婆子已是感激不尽,哪怕能见最后一面都好……”

窦婆婆说着往地上跪去,姜筠吓了一跳,抱夏反应很快,一把扶住窦婆婆,说:“婆婆,我送您回去,您家住哪?”

她边说着看向姜筠,姜筠点了头,嘱咐窦婆婆:“这些日子您就尽量不要出门了,等我的消息就好。”

她拨了一个家丁跟着,三人走远了,盈春担心:“奴婢担心有危险。”

姜筠注视着窦婆婆蹒跚的背影,轻声说:“总要有人去做的。”

渡人即渡己,她这辈子不会再做王家妇,可盛京那么多女娘,下一个识人不清、踏进炼狱的又会是谁呢?

上一世她羽翼尽剪,有心无力,如今有了机会,她当然要试一试。

姜筠弯腰上了马车,动作间颈间玉坠掉了出来。

蕊秋见了夸道:“好漂亮的玉,好像鲜少见姑娘露出来呢。”

姜筠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玉佩塞回了衣领。

马车走了一会,姜筠感到车厢摇晃渐停,倏然听见石焱的声音隔着纱帘响起:“姜姑娘,我家主子在前头茶楼等您,说有要事相告。”

石焱说完品了一下,自觉有些生硬,忙找补了一句:“您若是不想去也没事……”

“我去,石焱侍卫稍等。”姜筠起身,盈春递来一个竹篾面纱,替她戴好:“姑娘进了雅间再取下来吧。”

姜筠依言,让其他人在马车上等着,自己下了马车,对石焱道:“劳烦您带路。”

“不敢不敢,姜姑娘叫我石焱就行……”

石焱引着姜筠上楼,推开最里面雅间的门,等姜筠进去,又关上了门,站在门口等候传唤。

六月的艳阳天已有些闷热,姜筠闷在面纱里呼吸不畅,落座后抬手取下了面纱放在一边,抬头看见宁决的目光:“宁大人,怎么了?”

宁决佯作无意的移开视线,下意识提起茶壶斟了一杯,将茶盏推向姜筠,“没事,这家茶楼的十溪茶很有名,姜姑娘尝尝。”

姜筠不明所以,她看不到自己的脸,自然也不知道她双颊被闷得微红,抬眼时水光潋滟,粉面桃花一般夺人心神。

宁决轻咳一声,说道:“赐婚一事,你若不愿,我可以去禀明皇上回绝。”

姜筠摇头:“不必,是我自己答应的。”

话音落下,对面的男人猛地呛咳起来,对上小女娘疑惑的目光,宁决狼狈地掩住袖子上泼到的水渍,“那就好……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勉强就好。”

他问:“那个玉容霜……你用了吗?效果如何?”

姜筠其实还没拆,用的是宫里赏赐的那瓶,但药效应该差不多,就说:“很有效,疤痕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多谢宁大人。”

“无妨。那东西我也用不上,前些日子整理库房翻到了,想着你或许需要,就送过去了。”

宁决是不会承认他听郎昭说疤痕难消后,凭着零星记忆翻了一宿隆安帝给的赏赐,才终于翻出来的。

姜筠听了,眉间忧心更深。

她咬了咬唇,十分纠结,但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宁大人,无论侯府还是姜家,与您都是立场相对,您为何会这么关照我?”

宁决沉吟良久,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玉石。

姜筠凝神看去,才发现那不是黑色,而是墨绿色的玉沁。工匠依据原形雕刻了一条鳞蛇,盘踞其上,蛇身并不完整,她越看越觉得眼熟,脑海中浮现适才塞回衣领中的玉坠,总觉得……若是上下拼凑,断口应是重合的。

她眸中浮现警惕,宁决见了,有些无奈地说:“令堂只与你说过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她的,但没有说过那人身份吧?”

姜筠点头,呼吸微凝,心头突然浮现一个堪称匪夷所思的想法——

“这是我母亲的贴身玉佩。”

“我家里……”宁决顿了顿,“当时出了些事。我母亲与令堂曾有些交情,将我托付给了你母亲,又将贴身玉佩一一分为二,一半留给我,一半赠与她。”

“令堂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以此立誓,日后若她有了子嗣,我一定会护她周全。” 第12章 失踪 宁决回想起那段黑暗的日子,爹娘双双惨死,他侥幸逃脱,双眼被流矢擦伤,每天起卧如行尸走肉。

带他离京的妇人自称是母亲的好友,每日悉心照料,身边总跟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

小女娃自来熟,无事就凑到他身边,说今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在身上很暖和;说爹爹给她带了糖人,是她喜欢的孙悟空。

还会奶声奶气地问宁决:“哥哥,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吗?”

说罢不等回答自己吃吃笑了起来,说:“如果没有,那我就是第一个说的,对不对?”

宁决心里藏了事,每次应答都不痛不痒,小女孩却不气馁,仿佛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

等他眼伤痊愈,揭下纱布后,一双纯净剔透的眼睛仰头看着他,突然笑了,跑向妇人欢喜地说:“阿娘!我就说这个哥哥的眼睛很好看!”

那双眼睛宁决记了很多年,后来他回到京城,从底层爬起,却再也没见过那对夫妇和那个玉团子似的小姑娘。

“日后若她的儿女有难,我即便拼上性命,也会保其无虞。”

宁决凝视着她,神情少见的认真:“所以你不必有负担,在我力所能及内,我一定会照顾好你。”

姜筠怔怔松手,玉坠落回胸前。

母亲去后,她染了病,断断续续发了半月高烧。痊愈后她忘记了很多事,也许年幼的记忆里曾有过一个孤狼般的少年,但那些记忆都已随着病愈消散殆尽了。

姜筠想了想:“宁大人,我确有一事相求。”

她问道:“您知道我表姐如今在何处吗?”

宁决觉得那声“宁大人”生分刺耳,但又没有理由叫人家改称,只好忍下:“知道,她在端州,没有出事。”

“那皇上……”

“皇上不知道。”宁决顿了顿,“皇上曾命我查探裴家嫡女的踪迹,我抗拒这桩赐婚,因此瞒下了消息。”

阴差阳错,裴远推出了姜筠,他们再次产生了交集。

姜筠了然,“那能请您帮我关注一下表姐的动向吗?她行踪不明,家里人很担心。”

宁决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缓缓皱起了眉头。

周氏都那么对她了,她还记挂着侯府?

“我托郎先生转交给你一份绑匪情报,你收到了吗?”

姜筠说:“全都看了,我不会把表姐的消息告诉别人的。”

“我姨母最大的倚仗就是这个女儿,我当然要替她好好看着了。”

说这话时她脸上带着有些狡黠的笑,就像无害的娇花突然露出了尖锐的端倪。

宁决突然意识到,姜筠可能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纯良温顺。小汤圆长成了大汤圆,还是芝麻馅的。

宁决却并不反感,反而放心了些。他一直担心侯府内暗藏危机,温顺柔弱如姜筠稍有不着就被人算计了。

“好,我会派人监视,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传信给你。”

姜筠感激地点头,拿起帷帽戴上,起身告辞:“那我先回去了,出来的有些久,再不回去祖母要担心了。”

宁决跟着起身:“我送你。”

女娘起身匆忙,帷帽轻纱堆在肩上,隐约露出盈盈一握的细腰。

没人看到,宁决仍是不自在地瞥开眼,上前几步,抬手调了调帷帽位置,让那轻纱倾泻而下,拢住姜筠身形。

姜筠这才注意到,在外男面前失仪让她微微脸红,“谢谢宁大人,不过不用了。”

宁决已经先一步推开了门,示意她走在前面:“近来盛京频发年轻女子失踪之事,大理寺查了数日,一直未能抓捕真凶归案。我送你回侯府,安全些。”

姜筠脚步一顿,抬眼问:“失踪的都是平民女子吗?”

宁决意外,“锦衣卫走访后呈上来的案卷中,除了最近一次,其余都是十四五岁的良家女子,至今已有十五人失踪。”

“那最近一次……”姜筠心里隐隐下沉。

宁决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是汤阴县伯的女儿,作案手法与前十四起相似。”

汤阴县伯虽然还占着一个伯府,但已是最后一代世袭罔替,等汤阴县伯世子继位,皇室就会收回敕封,与平民无异。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伯府再落魄,也曾是先帝亲封的贵族,和平头百姓不可比拟。

凶手的作案目标从平民女子转向了伯府姑娘,十四起犯案使其胆气顿生,焉知下一步会不会朝其他贵女出手。

宁决问:“你怎么知道失踪的都是平民女子?”

姜筠想了想,简短说了窦婆婆女儿失踪的事。

“窦婆婆说她女儿的耳坠掉在王家门口,我总觉得这不是巧合。”

两人走下楼梯,宁决走在外侧,略超半步,是虚虚护着的姿态。

宁决叮嘱她:“如非必要,尽量不要和王家接触了。”

“皇上在查田税,不日就要清算,王家牵扯颇深,能避开就避开。”

王家背靠瑛城武家,隆安帝要拿世家开刀,第一步要铲除的就是这些新晋权贵。

姜筠却想到了其他事。

上一世王家并未被清算,王晗一直稳当做着他的国公府世子,是隆安帝突然改了主意?

还是那个时候宁决已经……隆安帝痛失臂膀,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未知带来恐惧,姜筠不喜欢未知。

姜筠说:“若在此时爆出王家长子德行有亏……到时候会不会更师出有名一些?”

她报了个日期,“王大姑娘邀我去府上赏花,若到时发生了什么,您能及时赶到吗?”

所有京官上任后悟到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少管高门事,大理寺卿按差办事,若是对上国公府,他未必能扛得住王家施压。

若是如此,姜筠所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宁决隐隐预感姜筠要做的事可能会在盛京引发震动,不但没有阻止,甚至还有点期待。

宁决:“你有想做的事尽管去做就是,我给你兜底。”

姜筠闻言一怔,心情五味杂陈,除了祖母,宁决是第一个对她说“万事有我兜底”的人。

有人护着的感觉,还挺好的?

宁决说到做到,果真送到了侯府门口。

分别时宁决突然出声叫住了她:“以后说话不用那么生分,大人来大人去的,说的我仿佛凭空长了十岁。”

姜筠正提着裙摆上台阶,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好。”

她脚步轻快地跨过门槛,宁决守在大门对面,直到侯府关上门才转身离去。 第13章 征兆 临出门前一日,姜筠一如往常去慈心堂请安、陪老夫人用膳,傍晚穿过花园回山岚轩时,远远望见一个瘦削的人影徘徊在回廊上。

离得近了,才认出原来是三房的姨娘容氏。

姜筠与她不熟,点点头后就绕了过去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容氏的声音急急赶上来:“表姑娘,表姑娘请留步!”

姜筠停下步子,回身看去。

平心而论,容氏生的弱柳扶风,是那种男人见了就会心生怜惜的姿态,只是眉间常带哀愁,显得整个人暮气沉沉。

“容姨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姜筠礼貌地问。

容氏局促地揪着衣角,尽力使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亲切一些,由于过度用力甚至有些僵硬:“表姑娘明日就要去王家拜访了吧?我想、就是……”

她抬起头,期冀地看着姜筠,“婉儿怕生,表姑娘明日能多看顾些她吗?”

姜筠微笑回道:“四表妹有三表妹带着,我又能看顾什么呢?”

容氏闻言一怔,苦笑道:“是啊,是我糊涂了。”

说罢她朝姜筠福了福身,“打扰表姑娘了,我这就先回去了。”

姜筠回到屋内,打听消息的染冬回来了,说:“王夫人前些日子来侯府了,大夫人叫几位姑娘都去相见,您还在养伤,就没往咱们院递消息。”

姜筠问:“可打听到说了些什么?”

染冬:“王夫人随口问了些诗书女红之类,听说对四姑娘很是亲近。”

很是亲近?

姜筠拧眉:“这是姨母的意思还是王家的意思?”

王家有二子三女,二公子才九岁,那么只能是为大公子王晗议亲了。

裴婉是三房庶出,出身上是低了些,但再怎么说也是侯府的女儿,定远侯府盛京第一世家的地位摆在这,许多人家还是趋之若鹜的。

何况王晗又是个满京城皆知的浪荡纨绔,院子里莺莺燕燕占满了地方,门当户对的人家疼惜女儿,不肯将女儿嫁给一个纨绔,小门小户的倒是想攀枝,但王夫人看不上。

如此看来,这门亲事说不准还真能成。

盈春说:“可是大姑娘还未说亲,下面的妹妹们也不好定亲吧?”

染冬点头:“是这个理,三夫人的意思,约莫是先定下,等大姑娘回来了,再商议良辰吉日。三夫人已经禀过老夫人了,奴婢觉得这事应是已经定下了。”

姜筠唇角勾起一抹笑:“三姨母对四表妹还真贴心。”难怪容氏慌得病急乱投医,都找上她了。

容氏原是三夫人的丫鬟,趁三夫人有孕,爬了主子的床。一次即中,十月怀胎产下个女儿。

幸也不幸,听到消息时三夫人一颗心总算落到实地。

三夫人佛口蛇心,见容氏不受宠,轮番手段上阵磋磨,容氏曾向裴琢求救,但裴琢无动于衷。

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若容氏当初安安分分,如今也不会过得这么凄惨。

“行了,今日咱们说的事,听过就算,一个字也不许外传。”姜筠下了吩咐,几个丫鬟齐声应是。

天色不早了,姜筠梳洗过后就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她明日还要早起出门,实在熬不得了。

翌日晴朗无云,姜筠由着蕊秋打扮,“姑娘今日戴那对白玉耳铛吧,衬着好看。”

姜筠点头,微侧着脸好让蕊秋给她戴上耳坠。盈春抱着几条裙子进来:“姑娘今日穿哪条?这些都是老夫人着人新裁的衣裳。”

姜筠余光瞥了一眼,“笋绿的吧,有缠枝莲纹的那条。”

忙活妥当,姜筠左右转了转,满意地说:“蕊秋的梳头手艺越发精进了。”

又吩咐人另备一套衣裳,万一出了岔子也好更换。

今日跟着出门的是盈春和蕊秋,几人到侯府门口时马车已停在门外,裴婉孤零零站在门边,裴芊芊不见踪影。

“表姐!”

裴婉一身鹅黄绣花长裙,脑后绾着发,见到姜筠忙喊道。

等姜筠走到近前,她眼中闪过惊艳,羡慕道:“表姐今日真好看啊。”

姜筠梳着双平髻,只簪了一对金镶玉梨花步摇,每走一步裙摆微动,上面绣的缠枝莲纹样栩栩如生。

“谢四表妹夸赞。”姜筠见裴婉穿的裙子不是那日从山岚轩拿的布料裁成的,心下就有了计较。她没多问,礼尚往来地称赞几声,就安静下来。

裴婉见此,暗暗感激于姜筠的体贴。她没有什么好衣裳,身上这条裙子是她攒了很久的份例自己找裁缝做的,只有重大场合才穿出来充面子。

上次从姜筠处拿的布料,一回三房院子就被裴芊芊抢了去,警告她不许乱说。

“出门那日你穿的朴素点,要是敢抢我的风头……哼!”

裴婉不敢反抗,她从小被裴芊芊欺负,外有嫡母克扣,自己的生母只会躲在房里顾影自怜,过的如履薄冰。

裴婉来的路上一直担心若是姜筠问起布料,她该如何应答才能既不得罪表姐又不得罪三姐,幸好姜筠没问,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姜筠站了一会,侧头问裴婉:“三表妹每回出门都要别人等吗?”

裴婉唯唯诺诺:“许是有事耽搁了……”

“再耽误下去就误了时辰了。”姜筠毫不留情,“站着脚疼,我先上马车了,四表妹坐哪一辆?”

裴婉犹豫的目光来回打在两辆马车上,就在此时,裴芊芊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月亮门处,她忙对姜筠说:“表姐,三姐来了。”

裴芊芊一身桃红织金飞鸟长裙,飞仙髻高耸向上,眉间一点花钿,眉如弯月,眸若明星,整个人光彩夺目。

裴芊芊见其余两人打扮素净完全被自己压了过去,心里十分满意。她笑着说:“表姐对不住,我来迟了,还没有误时辰吧?”

姜筠微笑:“你再多寒暄几句废话,咱们今日都不用出门了。”

她站了一会心情恶劣的很,眼下见裴芊芊毫无歉意的告罪心情更差,说话也就越发不客气。

裴芊芊脸上笑容僵了僵,被姜筠当众抢白有些不高兴,“我又不是故意的。”

这段时日三夫人开始协理府务,裴芊芊过了好一阵风光日子,突然听了挖苦奚落,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她径直走向停在前面的一辆马车,踩着凳子上去时扭头冲姜筠两人笑了笑,“我不习惯与人共坐一车,表姐和四妹坐一辆车吧?”

姜筠懒得跟不谙世事的小女娘争先后,跟裴婉上了另一辆。 第14章 出挑 裴婉随后上车,坐在姜筠对面。她吸了吸鼻子,“表姐,你的衣裳是熏了香的吗?好好闻。”

“我不爱熏香,你闻到的应该是我抹的香膏吧。”姜筠出门前挑了一些棠梨香抹匀在手腕脖颈处,香气淡而不散,很得她心意。

“是四时令的新品,不过我只买了一盒。”姜筠笑着说,“四表妹若是喜欢,下回出府我给你带一点。”

裴婉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感叹一下……”

即使姜筠真的送给她了,她也没有能力护着不叫裴芊芊夺走。

姜筠听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这是三房的家务事,她懒得管也没资格管。

她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被风吹动的纱帘发呆,装作没看见裴婉频频扫来的目光。

裴婉偷偷瞥她,组织了好几次语言,直到马车停下也没找到机会开口。

出门前容氏拉着她千叮万嘱,“你和表姑娘多拉近些关系,现在只有她有可能会为你向老夫人求情了,难道你真的想嫁给王大公子?”

裴婉想到王晗,打了个寒噤,咬唇开口:“表姐……”

“到王家了,我们下去吧?”姜筠回头看她,“怎么了?”

裴婉忙摇头,“没什么,表姐先下。”

她满脸沮丧地跟在姜筠后面下了车。

下了马车,姜筠一眼看到侯府的另一辆马车,旁边就是裴芊芊和几位站在一处的贵女,几人说说笑笑,看着很是亲热。

裴芊芊看到姜筠就想起临出门前的讽刺,但碍于侯府脸面,只好不情不愿地招呼:“表姐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当她看到跟在姜筠身后的裴婉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连招呼都不想打。

姜筠落落大方地与三人见礼。

离裴芊芊最近的是武恩侯府上的大姑娘孟怀玉,她身旁站着的分别是长乐伯府的二姑娘赵蕊和户部尚书家的女儿程音。

赵蕊和程音皆微笑回礼,孟怀玉则敷衍许多,目光带着敌意。

“姜姐姐的裙子真好看,是在哪家成衣铺做的呀?改日我也叫侍女去做一身。”赵蕊活泼开朗,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孟怀玉冷哼一声:“有些人也就脸蛋能看了,还不得好好捯饬,你也是这样?”

赵蕊被她一堵,敢怒不敢言,只好尴尬地冲姜筠笑了笑。

孟怀玉挽起裴芊芊,亲热笑道:“芊芊我们先进去,我早就和淑玉说好让她给我们留茶的。”

武恩侯府和定远侯府地位相当,但武恩侯世子在朝中为官,握有实权,这一点就比领着闲差吃皇粮的的裴远裴琢强。

孟怀玉是侯府长女,还是王夫人的侄女,与王大姑娘关系匪浅,裴芊芊费尽力气才哄得孟怀玉对她另眼相待。

此时当着众人的面,孟怀玉当众向她示好,裴芊芊当然求之不得,但她看了一眼姜筠,有些踌躇。

姜筠和裴婉再怎么说也是侯府的姑娘,她就这么丢下二人跟着孟怀玉走了,裴芊芊担心自己会被人说闲话。

“走啊,愣着干什么?”孟怀玉瞪眼,拉了拉裴芊芊胳膊,“你不走我可就走了。”

裴芊芊闻言忙说:“这就来了,我们去寻王家姐姐吧。”

心想王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姜筠和裴婉在一处相互照应,也出不了什么事。

孟怀玉走了,赵蕊追在她后面,向姜筠告辞后急匆匆地走了。

姜筠看向程音:“程姑娘不跟她们一起吗?”

孟怀玉在盛京贵女圈子里一呼百应,姜筠被她针对冷待,却毫不在意,程音不禁高看了一眼。

“我不爱凑热闹,还是算了。”程音摇头,为好友说了几句好话,“怀玉横冲直撞惯了,其实本心是好的。”

“她听说陛下赐婚的消息后就一直郁郁不快,今日见了你才会说那些话,还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姜筠了然。

小女娘谁不爱看俊俏郎君呢?宁决虽说名声凶了点,相貌却是一等一的好,孟怀玉会喜欢他真是一点也不稀奇。

只是明明是宁决的桃花,倒累的她被人针对。

姜筠冲程音客气道谢:“我不会往心里去的,谢谢程姑娘提醒。”

三人一起往内走去,先去正厅给王夫人见礼。

堂内三三两两站着结伴说笑的女娘,见到姜筠时静了静,有些不明事理的想打个招呼,被同伴拽住,低声说着适才门口的见闻。

姜筠倒不在乎这些,拉着裴婉走向王夫人,福了福身,礼仪标准的挑不出一丝毛病。

“小女是定远侯府姜筠,见过夫人。”

王夫人见到姜筠眼睛一亮,忙招手示意她走近些,拉着姜筠的手笑道:“我前几次去府上拜访没见到你,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天仙样貌。”

坐在王夫人身旁的一位夫人笑道:“我若是有个礼仪样貌哪哪都好的女儿,我也不舍得给别人看。”

围着王夫人的贵妇们纷纷附和,一连串溢美之词让屋内其他年龄相仿的下女娘们神色各异。

姜筠笑道:“只是中人之资罢了,各位夫人抬爱了。前些日子尚在病中不好出来拜见,今日见了夫人,我心里也很是欢喜。”

她侧身让出裴婉,后者走上前来,福了福身,拘谨地说了声“夫人安好”。

王夫人笑呵呵地应了,看向裴婉的笑容却淡了些。

选裴婉是中下之策,但王家的情况盛京皆知,想找门当户对的是不可能了。

她早就与周氏说好了,看的是姜筠。

姜筠与裴舒韵并称“盛京双姝”,才貌过人,且她父母双亡,姜家二房的遗产全数归她门下,那姜家百年积蓄,分家后资产依然可观,王夫人想起来就眼热。

但有陛下圣旨在前,赐婚双方都没异议,王夫人就更不能说什么了。

王夫人本来已经勉强说服自己,裴婉出身差了些,但胜在好拿捏,人总是难以两全的。

结果姜筠珠玉在前,衬得裴婉越发平凡暗淡,王夫人满心遗憾,看待裴婉也就哪里都不满意了。

王夫人平淡的夸了几句裴婉,就算见过。

今日赴约的大多是十四五岁的女娘,正是活泼的时候,王夫人也不拘着,一一见过后让王大姑娘带着往王家花园去赏花。

此时盛京芍药芳菲已尽,王家花园内的却争相盛放着,香气浓烈,引来女娘们一阵惊叹。 第15章 出事 姜筠随意往四周走了走,从踏进花园起,她就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东南方的气味最重,姜筠抬脚往东南方的芍药花丛走去。

她脚步不快,似是被芍药美景吸引,才一直往深处走去。

裴婉紧跟其后,姜筠见了微微蹙眉。她并不是不喜裴婉,但一会若真的发现了什么,有裴婉在,她也不能贸然行动招惹怀疑。

裴婉察言观色,忙说:“表姐你看,这一片的芍药好像比其他地方开的要好呢。”

她生怕姜筠出言让她离开,急急忙忙地讨好着。她在盛京没什么朋友,但这种孤单和同样没有交好女娘的姜筠又不一样。

姜筠性格使然,鲜少参加盛京贵女间的聚会,寥寥几次出席,都有大姐带着她交际应酬。“盛京双姝”的名号就是那时传开的。

裴婉是被三夫人压着,没有机会参加这种聚会。若不是此次王夫人看上了她,她也没办法出府的。

姜筠闻言看向裴婉指的那片花丛,心中一动。

……如裴婉所言,这片花丛香气之浓烈,几乎完全盖住了腥气,目之所及的每一朵花都盛放着露出其中澄黄的花蕊。

但这片芍药花丛背光生长,怎么会比迎光的长势还要好?

姜筠朝花丛各个方向试探走了几步,脚下突然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

她缓缓移开脚,低头看见一只被半踩入泥土中的黄铜耳坠。

这种铜饰因为价格低廉,样式多样,极受普通女娘的青睐。

姜筠呼吸微微急促了些。这枚耳坠,又属于哪个横遭毒手的女子?

她慢慢弯下腰,正要伸手捡起,前方突然传来一道男声:“是姜姑娘和裴四姑娘吗?”

这声音太熟悉,姜筠浑身控制不住的抖了抖。

她抬头看去,花丛前有座高出地面两尺有余的八角小亭,王晗身穿烟青色长袍站在上面,恰好能将四周景物纳入眼底,此刻正笑盈盈地看着二人。

姜筠背后汗毛倏然炸了开来,前世对王晗的酷行刻入骨髓的恐惧不断喷涌出来,甚至让她控制不住发颤的手。

“是的,裴四见过王大公子。”

裴婉胆怯的声音拉回了姜筠的思绪。王晗看着两人的眼神饶有兴味,像被毒蛇盯上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姜筠后退了一步,仿佛是受到惊吓后的下意识反应。

脚下踩着耳坠,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跟着冲王晗福了一礼,“见过王大公子。”

王晗笑着说:“淑玉带着姑娘们往前院看诗会去了,两位怎么没有一块去?”

淑玉是王大姑娘的名讳,他和王淑玉一母同胞,感情一向很好。

他边说着便走下台阶,往姜筠的方向走来。

姜筠衣袖下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面上看不出丝毫破绽:“这里的芍药太美了,一时沉浸,忘了时间。”

眼见王晗越走越近,她思绪飞快转动,裴婉突然上前一步,半挡在她身前,姜筠思绪中断,不由愣了愣。

就在王晗即将越过芍药花丛时,小厮焦急地跑过来,喊着:“公子不好了,前院出事了!”

小厮离得近了才看见姜筠裴婉二人,连忙止步朝二人行了一礼,一边暗暗责备自己嘴快。

“大呼小叫,你的礼数都喂狗了不成?”王晗脸色不大好,呵斥了一句。

他转回身,冲两人歉意道:“府上管教下人疏忽,让二位看笑话了。”

姜筠摆摆手:“大公子先去忙吧,我们随便逛逛就好。”

王晗确实心焦,前院都是今日宴请来的公子贵女身份不低,若真出了什么事,十个王家也不够赔的。

他点一点头,匆匆离开了,小厮小跑地跟在身后。

直到看不见王晗身影,姜筠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抬眼对上裴婉同样惊疑的目光,定了定神,没有说话。

安静了好一会裴婉才意识到姜筠是在等她开口,讷讷说道:“表姐见谅,我方才……方才有些吓着了。”

被吓到了会有勇气上前一步挡在前面吗?姜筠不知道,既然裴婉无意多说,她也就顺势道:“是啊,王公子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

“那下人说前院出事了,我们也去看看吧。”姜筠弯下身理了理裙摆,趁机捏住耳坠,然后若无其事地起身,抬脚先走了出去。

两人急匆匆往前院赶去,姜筠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心下不由地一沉。

确实出事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人有些眼熟,只是此时的孟怀玉脸色惨白,和初见时趾高气扬的神态大相径庭。

“怎么会突然出现蛇呢……”

“孟姑娘好倒霉,好端端的站着就被蛇咬了一口。”

“那蛇抓住没有啊,万一一会又从哪窜出来怎么办……”

王晗的脸色难看的吓人,低声斥责下人:“大夫呢!怎么还没有请来?”

小厮吓得发抖,战战兢兢:“已经去请了,奴才再去催一遍……”

王晗心情确实恶劣,武恩侯老来得女,对孟怀玉疼得如珠似宝,若是在王家出事,老侯爷岂肯罢休?

王家日日都有家丁巡查,从未见过什么蛇鼠虫蚁,让他查出来是谁故意丢蛇陷害王家的,他定要把那人碎尸万断!

大夫迟迟未来,孟怀玉却挺不住了,直挺挺向后倒去。她手臂上裸露出来的伤口缓慢渗出黑红的血,众人见了更加惊慌。

那蛇竟还带了毒性!

就在所有人向后退去时,一个身影快步走到孟怀玉身旁,手指捏住女娘嘴唇,喂进去一颗白色药丸。

王晗见状,本就头痛欲裂的脑袋直接炸开:“姜姑娘,你给孟姑娘喂了什么?!”

纷乱的人群听见王晗这声质问,纷纷停住脚步,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她就是那个今早和孟怀玉在门口发生争执的那个姜筠?”

“听说闹得很不愉快,孟姑娘会被蛇咬,不会就是她做的吧?”

裴芊芊听着这些不负责任的猜测,心头突然很不舒服,硬邦邦打断了正和同伴眉飞色舞地交谈的女娘:“崔二姑娘,没有证据的话就不要说了,免得水落石出了闹得自己没脸。”

被打断的女娘自知理亏,瞪了裴芊芊一眼后闭上了嘴。

姜筠扶着孟怀玉倚靠在自己身上,见她吞下药后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才抬头看向出言质问的王晗,冷冷地说:

“我是在救她,难道王公子就这么傻愣愣地站着,等大夫过来给孟姑娘收尸吗?” 第16章 毒蛇 孟怀玉服下的是一枚解毒丹,是临行前郎昭留给她的。

郎昭留下了许多功效不一的药丸药粉,解毒丹是其中最珍贵的几样之一。

这东西用料珍稀,制作困难,姜筠手上也只有两枚。

见王晗站着没动,她不耐烦道:“还愣着干什么?拿盆拿布,我要给她处理伤口。”

王晗好歹也是名门清俊贵公子,被人指着毫不客气的责怪还是头一回。

他面上无光,但事态紧急,救人要紧,只好扭头冲下人发火:“去拿啊!要我请你去么?”

下人们一路小跑端着托盘水盆等物事来了,姜筠拿起托盘上的纱布,“嘶啦”一声撕成长条,绕在孟怀玉胳膊被咬伤的伤口上方,微微使力系了个结。

她吩咐道:“水勺装满水,我挤出一点黑血就浇一勺在伤口上。”

她两手抵在伤口两边,动作小心地朝伤口中心挤压。

郎昭教过她,挤出毒血是必要的,但用力过猛,伤口周围的血管可能会由于外力加速流动,反而更危险。

黑血缓缓淌下,被清水冲开,落进底下承接的空瓷盆中,变成了灰红色。

在场贵女没见过这场面,好些忍受不住地背过了身。

不知过了多久,姜筠手腕酸痛,直到挤出的血不再泛黑,而是鲜红色时,才重重舒了一口气,抬手抹掉额角渗出的汗。

太医终于赶到。

王家养的郎中告假,王晗不得已,只能往宫里递牌子,请太医院出手。

冯太医匆匆走在前面,一打眼就看见一个小女娘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拔掉塞子就准备往伤口上洒,顿时横眉竖眼:

“你洒的是什么?”

姜筠握着药瓶,“止血散啊,毒血已经挤出来了,我给孟姑娘包扎。”

冯太医见多了看了几本医书就出来卖弄学识的年轻人,对这种沽名钓誉的行为极其厌恶:

“不知轻重,什么野路子来的药都敢给伤患用,若是出了事,你一个小姑娘担得起吗?”

王哈忙说:“冯大人,她还给孟姑娘喂了一颗不知来历的白色药丸呢!”

冯太医一听就怒了,六旬高龄的老人了,怒吼还是中气十足:“你知道是何种蛇毒么就敢给人喂药,简直……无知狂妄至极!”

原本和相熟好友窃窃私语的贵女都被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院中一时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姜筠:“不是,我喂的是解……”毒丸,救命的东西。

但她还没说完就被冯太医扯开了。

姜筠只好让开位置,拍拍蹲下时裙摆沾到的灰,安静的立在一旁。

她感受到人群中向她扫来的各色目光,垂眼看着地面。

她也不想引人注目,但她总不能见死不救。

冯太医两指搭在孟怀玉手腕上,过了半晌,脸上的恼火逐渐褪去,露出了几分惊讶。

他的脸色变幻莫测,却不开口,引得围观的人心急如焚。

“冯大人的神情怎么时而惊讶时而疑惑的?”

“许是确实很棘手?”

“会不会是姜筠之前喂的药丸干扰了冯大人判断啊?”

“我觉得是,蛇毒本就复杂,又叠了一味不知来历的药物,医治难度定然加大。”

王大姑娘等的心焦,忍不住问道:“冯大人,怀玉怎么样了?”

冯大人喃喃自语着“怎会如此”,被王淑玉打断思绪,没好气道:“无甚大碍,她体内毒素已经清了大半,余毒不会危及性命。”

不会危及性命?

王晗紧绷的肩膀顿时放松,没有闹出人命就好。

王家可惹不起武安侯府这座庞然大物。

“那这余毒要如何去除呢?”他问道。

姜筠适时开口:“孟姑娘中的蛇毒毒性太烈,我喂下去的解毒丹只能消弭部分毒素,想彻底根除,还需得知道蛇毒种类,方便对症下药。”

人群中有人出声问道:“解毒丹是什么?”

冯太医解释道:“解毒丹原出自药谷,起初只能暂时压制毒素,后来经药谷传人郎昭改良药方制成的解毒丹能直接清除一些毒性较轻的毒素,性烈顽固的也能消弭大半。”

太医院曾得到一份制作药方,但因其所需药材过于稀少、制作工艺极其繁杂,最终不了了之。

冯太医转头看向姜筠,目光探究,语气相较一开始缓和了许多:“小姑娘,你和郎先生是什么关系?”

姜筠比冯太医更惊讶。

许太医对郎昭尊敬有加,冯太医更是显而易见的景仰之情,她抱的这根大腿,似乎远比她想象中的坚实啊。

姜筠还不知道那日许太医回去后对同僚们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如今整个太医院都知道郎先生揭穿了定远侯老夫人被下毒的真相,纷纷称赞郎先生医者仁心。

姜筠说道:“郎先生曾在侯府暂住过一段时日,我跟着她学了一些急救防身之术,方才事态紧急,这才贸然行动。”

冯太医看着她的目光带着探究,态度更是和蔼了八度。

郎昭出了名的冷情冷性,这小姑娘看着除了容色出众,也没什么特别的出彩的地方了。

究竟是哪点得了郎先生青眼,竟连解毒丹都送了出去?

“公子,毒蛇已经抓住打死了。”

奉命捕蛇的家丁放下铁丝笼,冲王晗禀报道。

以防在场宾客受到惊吓,铁箱上盖了黑布。

王晗看向冯太医,冯太医则看了一眼姜筠。

王公子看在眼里,既恼火又尴尬。

尴尬在于不久之前他才痛斥姜筠“胡作非为”,转眼就被打了脸,面子挂不住。

恼火则是冯太医好歹也是宫中老人,对他不闻不顾,反倒对一个小丫头青睐有加。

姜筠不露痕迹地侧身让开一步,笑道:“我才疏学浅,还是冯大人辨认吧。”

她打小就怕这种带鳞长虫,方才强忍冒出的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给孟怀玉放血已是极限,让她主动去看还不如杀了她。

冯太医走上前,掀开黑布凝神看去,渐渐皱起了眉。

灿金鳞片,三角尖头,这是只有西疆黄沙才会出没的金鳞蛇,怎么出现在王家宅院? 第17章 报官 “金鳞蛇?”

冯太医道:“这种蛇适应高温,少有离开西疆后能存活的。”

冯太医的话引起一阵骚动,众人议论纷纷:

“野生难以存活,难道是有人故意将蛇投进宅院的?”

“放蛇的人和孟姑娘多大仇多大怨啊,竟要致人于死地。”

“好可怕,应该不会再冒出第二条蛇了吧?”

匆忙赶过来的王夫人闻言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就变了。

金鳞蛇生存环境苛刻,那就不是自己爬进王家的。

王夫人怒火高涨,脑内思绪纷纷,飞速思考着王家是否曾得罪过西疆官吏。

放蛇的人用心险恶,若孟怀玉因为抢救不及而丧命,或是落下终身残疾,王家却说不清这条金鳞蛇的来历,那王家与武安侯府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武安侯有多宠爱这个孙女盛京皆知,到时候参上一本“戕害朝臣之女”,那王家的好日子也算到了头了!

王夫人冷声问女儿:“到底怎么回事?怀玉怎么受伤的?”

王淑玉小脸苍白:“我们原是站在一处看公子们吟诗作对,后来站的靠边缘些的姑娘们突然惊叫起来,说有蛇,大家惊慌失措,挤成了一团。”

“我和怀玉被挤得分散开,等我寻到她时,她就已经……”

她至此还惊魂未定,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

和王淑玉离得近的贵女纷纷点头,证明王大姑娘所言无误。

“那蛇是西疆来的,咱们中没有西疆人吧?”

“谁说没有,崔家不就是从西疆搬来盛京的吗?”

那人顺口说完也觉出不对,一阵沉默蔓延开来。

这个节骨眼,跟西疆沾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

崔二姑娘脸色唰的变了,急急忙忙反驳道:“我们祖籍确在西疆,但你们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觉得金鳞蛇是我们崔家带进来的吧!”

她身旁的女娘忙好声安慰:“没有没有,大家只是话赶话说到了而已。”

崔大姑娘则沉稳许多,她精准的在人群中找到方才提到崔家的人,定定看着对方,话却是对所有人说的:

“诸位久居京城,可能有所不知,这种毒性强烈的蛇必须由专精御蛇的人豢养,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己身。”

“我可以用身家性命担保,我崔家虽发源于西疆,但家中从未有人学过御蛇之术,崔府中亦没有擅长御蛇的人。”

崔大姑娘的姿态坦坦荡荡,那些原本心有嘀咕的人纷纷移开了眼。

事情再次陷入焦灼。

“既然没有线索,那就报官吧。”

出声的是姜筠,崔大姑娘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姜姑娘说的有道理,即使她足够诚恳,仍是有部分人心存疑虑,还有什么比大理寺出面澄清更能直截了当的洗清嫌疑呢?

“不行!”

王淑玉激烈反对,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微红着脸咬了咬唇。

姜筠若有所思。

王夫人为女儿解了围:“今日宴会就到此为止吧,出了这种事是我的失职,改日我会亲自上门赔罪。”

至于真相……王夫人看了一眼仍然昏迷的孟怀玉,“此事我王家会彻查到底,真相水落石出后,我定会给武安侯府一个交代。”

言下之意就是这是家事,外人(特指姜筠)就不要多加掺和了。

主人家已经发话,众人面面相觑少顷,三两结伴地往外走去。

姜筠正欲抬脚,下一瞬被一道虚弱的声音定在原地。

“姨母,我不同意。”

孟怀玉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由于失血过多,她脸色惨白,声音细弱,但已足够离她最近的姜筠听清了。

王夫人快步走过来,摸了摸孟怀玉额头,关切问:“怀玉你现下感觉如何?还头晕吗?”

准备离去的众人见事件主角苏醒,纷纷停住脚步。

孟怀玉摇了摇头,坚决道:“姑母,我同意姜筠的话,请您报官吧。”

“既然王家查不出来,就交给大理寺来查。”

她说的颇不客气,没给王夫人留半点情面。

王夫人眼神微变:“怀玉,这件事闹大了对你对大家都不好……”

若是姜筠,她只用一句“家事”就能堵上对方的嘴。

但面对孟怀玉,她对这个侄女有愧,即使孟怀玉说话刺耳,她也忍了。

孟怀玉没急着回答,她勉强起身,倚在侍女身上缓了一会儿,慢慢站直,冲姜筠行了一礼。

“今日救命恩情,我孟怀玉记下了。先前在门口,是我失礼在先,我为曾说过的话向你道歉。”

她孟怀玉是心直口快,但也不是全无脑筋,分得清真情假意。

姜筠有些意外,接受了她的道歉:“情况紧急,孟姑娘不觉得我冒犯就好。”

孟怀玉接着扫了一眼站在远处看热闹的众人,冷声道:“若姑母不肯报官,我便有理由认为,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出手戕害于我的嫌疑。”

这话一出,原本高高挂起只顾看热闹的公子贵女们顿时坐不住了:

“那金鳞蛇又不是我带来的,凭什么要我背这嫌疑?”

“就是,怀玉,你受了伤心情不好我们理解,可你也不能随意给人冠上罪名吧!”

孟怀玉勾起唇角:“等大理寺查出真相,你们的嫌疑不就洗清了吗?”

她太明白人性了,只有事关自己,这些人才会站在统一的角度思考,而不是高高在上做个看客。

不断有人请求王夫人报官,声势渐大,王夫人抵不过压力,只好吩咐下人往大理寺通报。

大理寺的官员来得很快,走在最前方的却不是大理寺卿陈远道,而是锦衣卫提督宁决。

宁决恶名远扬,自他踏进院子,周遭一切低语声都消失了,安静得吓人。

陈远道不住拿袖子抹去额角的汗,心里暗暗叫苦。

宁决偏偏今日来大理寺拿案卷,偏偏迟走了那一会儿,王家的人就来了,他似乎颇有兴致,说着来瞧瞧热闹,就真的跟来了!

王大人匆匆赶回府中,一眼就看到鹤立鸡群的宁决,顿时脸色一变。

他看向王夫人:不是请大理寺卿么,怎么请来了这尊杀神?

王夫人也满腹冤屈,她怎么知道宁决恰好就在大理寺呢!

王大人和陈远道一样抹着汗,走到近前拜见。

宁决略一点头作为回应,又见他脸色泛白,动作僵硬,说了一句:

“今日不抄家,王大人不必这么紧张。” 第18章 谋害 王大人擦汗:“不敢不敢……”

陈远道冲冯太医点点头,朝孟怀玉问道:“孟姑娘,你还能回忆起来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

孟怀玉迟疑:“当时有几位公子在吟诗,我离得近,就探过去瞧了瞧。突然就听见有人惊呼说有蛇,我被挤得踉跄,眼前掠过一道黄色的影子,就失去知觉了。”

陈远道颔首,和王淑玉的说辞基本都能对上。

他正想再向冯太医确认一番,就见对方拧着眉头,鼻翼轻翕,不由问道:“冯大人,您是闻到了什么味道?”

冯太医用力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孟怀玉袖口,“孟姑娘,你平时多用哪种熏香?”

话题转得太快,孟怀玉愣了愣,回答道:“以前常用的是云梦香,今日出门带的是伴月香。”

“那就怪了。”冯太医说,“你身上有股蛇鳞香的气味。”

孟怀玉刚被蛇咬,现在听到什么带“蛇”字的东西都会下意识紧绷。

她搓了搓胳膊,紧张问:“蛇鳞香和我被蛇咬有关系吗?”

“蛇鳞香产自西疆,是捕蛇人常用的一种引诱蛇类的香料,你说有没有关系?”冯太医怜悯看着她,这小姑娘究竟是惹了什么人啊,若非姜筠动作快,只怕此刻武安侯就得来王家收尸了。

扶着孟怀玉的丫鬟小兰忽地惊呼出声:“姑娘,您肩膀上被人洒了好些黄色粉末!”

孟怀玉下意识伸手去摸,两指捻了捻,指腹沾满了质地细腻的土黄色粉末。

小兰轻轻扫下她肩上浮于表面的粉尘,接在帕子里奉给冯太医。

冯太医伸手沾了一指头,轻嗅了嗅,面容严肃起来。

“这是附蛇粉,气味特殊,人闻不到,但对蛇类有极大的吸引力,闻到此物即刻就会发狂。蛇鳞香只是引蛇出洞的引子,这东西才是害了孟姑娘的元凶。”

小兰脸色煞白,要不是孟怀玉还靠在自己身上,她早就跪倒在地了:

“姑娘的衣裳都是奴婢负责的,奴婢发誓,姑娘的房里从未出现过附蛇粉和蛇鳞香!”

陈远道问:“你家姑娘今早出门前,肩膀上有没有这种粉末?”

小兰头摇得像拨浪鼓:“绝对没有!我家姑娘今日穿的是浅色衣裙,出门前我们几个贴身丫鬟都轮番检查过,绝不会出现这种疏漏的。”

那就是到了王家沾上的。

“孟姑娘,我今早见到你时,你裙子上的绣样好像是杜鹃花吧?”

陈远道看向出声的小女娘。

宁决懒散地靠在墙边,从陈远道的角度,正好看见宁决眼里带着笑意看着那个小女娘。

他打了个激灵,忍不住重新看去,对上了宁决冷淡如霜雪的眼睛。

……果然是错觉。

孟怀玉听见姜筠的话一愣,回想片刻后道:“我喝茶时不小心泼湿了袖口,又没带换洗衣裳,表姐说她有一件和我的裙子样式相似的,我就随她去拿来换上了。”

孟怀玉狐疑地看向王淑玉:“表姐,你的裙子上怎么会熏有蛇鳞香?”

蛇粉可以说是赏花时不经意被人洒上的,但衣服上透出的香味却不是短时间内就能熏制完成的,王淑玉为何会留着一件可能吸引蛇虫的衣服?

王淑玉面露惊愕,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否认道:“不是我!我是让红珠去房里拿的衣裳,连蛇鳞香这个名字,我都是今天才知道的!”

不等陈远道开口,王夫人立刻吩咐下人:“去把红珠找来。”

下人应下,急忙跑向后院。

陈远道收回目光,检查蛇尸的下属前来禀报:“大人,那条金鳞蛇的尾部有莲花烙印,卑职记得,盛京新来的杂耍班子彩云班的标志,就是一朵重瓣莲花。”

“你没看错?”

“不会,那彩云班日日搭台演出,悬挂的旗帜上就是这个莲花图案。”

陈远道吸了口气:“传彩云班的班主来。”

彩云班的班主名叫李炳,生的人高马大,见到官差点头哈腰,水桶粗的腰就没直起来过。

陈远道示意下属掀开黑布。

李炳一见金鳞蛇脸色就变了,陈远道问道:“这蛇是你们班子里的吗?”

李炳忙点头:“确实是我们班子里耍蛇的兄弟养的,但前些日子被人偷盗,寻了几日都没找到。”

陈远道大怒:“此等毒物危害重大,丢失了怎么没有上报?”

李炳愁眉苦脸地叫屈:“大人,发现丢了的第一天我就去官府报案了!可当值的官爷说近日繁忙,容后再议,就叫我回去等消息了。”

这时另一个下属对陈远道低声道:“陈大人,前段时日贤妃娘娘的兄长在京郊失踪,陛下下旨要咱们全力搜查,旁的事……确实耽误了。”

陈远道想起这事来,泄气般哼了一声。

“那蛇何时不见的?”

李炳道:“准确时间小的也说不上来……六月初三白日还用到了金鳞蛇,晚上结束后就锁回了箱子里,次日一早,老五要喂食时,才发现那箱子已经空了。”

“不是自己爬出去的?”

李炳摇头:“绝无可能。箱子上打了三把锁,缝隙都用牛皮塞死了,只在箱盖上戳了几个孔,那么点地方,蛇是决计钻不出来的。”

“发现蛇丢了,老五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药粉香料撒了一堆,可就是找不到一点踪影。”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密封严实的小布袋,打开后露出里面粉末。

颜色眼熟,陈远道立刻扭头看向小兰帕子里的土黄粉尘。

冯太医盖棺定论:“是同一种蛇粉。”

此话一出,李炳的腿立刻就软了:“大人,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来时路上官差就说了,他彩云班饲养的金鳞蛇咬伤了武安侯爱女,险些丧命。

蛇确实出自彩云班,李炳无可辩驳,但那蛇粉可不是他洒出去的,这要是洗不清嫌疑,别说留在京城了,他连小命都要留不住了!

他涕泪齐下:“是五日前,有个带帷帽的女子找到我们赁下歇脚的宅子,自言她住在城郊,周围有草蛇出没,要买一点驱蛇的药粉。”

“末了又问我们有没有能够驱使蛇虫的药粉,有是有,但那是老五的独门秘技,吃饭的家伙怎么能轻易给出去呢!”

李炳抹了抹眼睛,“然后那女子就威胁我们,说她丈夫是朝廷大官,要是不给,她就要我们兄弟几个在盛京呆不下去!” 第19章 暴露 陈远道问:“那女子身形何样?”

李炳苦思冥想半晌,犹豫不决地说:“她身量中等,比较瘦弱,带着黑色帷帽看不清面容,别的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他的目光徘徊在众人之间,看到姜筠时突然眼前一亮,指着姜筠道:“对,和那位姑娘就很相像!”

一语惊起千尺浪。

“真的是姜筠?可她才救下了孟姑娘,要是想伤人,何必多此一举?”

“说不定是故意的呢,先害人再救人,还让武安侯府欠了一个大人情,也不是不行。”

“若当真如此,也太歹毒了吧……”

姜筠听到李炳的话时就明白,幕后之人是冲着她来的。

伤到孟怀玉也许是意料之外,抑或对方本就打着一石二鸟的算盘。

李炳报的日子,恰巧是她出府散心的时候。彩云班租住的宅子位于碧云胡同,刚好处在她每日出府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孟怀玉是第一个出声反驳的:“只是身形相似罢了,你都说那女子有丈夫,姜姑娘才十五岁,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李炳眼珠滴溜溜转了转,谄笑道:“那女子是这么说的,小的就是如实禀报,也不知道她所言是真是假啊。”

陈远道问:“没有其他描述了?”

李炳摇头。

但他脱口而出的话已经给姜筠打上了一层嫌疑。

一声轻笑响起。

明明是在笑,众人却觉得心里发毛,纷纷闭了嘴偷偷看去。

宁决恍若未觉,冷冷盯着李炳,问道:“你确定你说的一字一句,绝无半点虚言?”

“我在问你话,你不敢和我对视,是心虚?”

李炳被那目光看的彻骨冰冷,下意识看向一个方向,还没来得及对视就被宁决预判,只好讪讪转回目光。

被在场那么多人盯着,李炳只能梗着脖子认下:“我确定,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亲眼所见。”

“好。”得了答复,宁决点了点头,问道,“你说那女子来找你买药粉,那她必然会伸手去接。你说她带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伸出的手总该看得清吧?”

李炳咽了咽口水:“看得清。她右手腕上带了一个玉镯,白玉质地,上头有星星点点的金黄色斑纹,看起来价值不菲,我才信了她真的是哪家贵人。”

王淑玉听了,扭头看向姜筠:“姜姑娘,适才见礼时母亲拉着你的手,我似乎看见,你的右手腕上也带着一个镯子?”

起初姜筠听到宁决询问帷帽女人手腕细节时微感疑惑,现在听到王淑玉不怀好意的质疑,顿时了然。

她大大方方地将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玉镯全貌。

白玉,洒金,和李炳描述的别无二差。

嗡嗡不止的议论声中,宁决问:“李炳,你看清楚了?那日去找你的女子,是她吗?”

李炳隐秘地看了一眼王淑玉,得到示意后连忙点头:“绝对没有错,那镯子很特别,我不会记错的。”

“那就怪了。”

姜筠不怒反笑,她笑起来嘴角露出梨涡,看起来乖巧无害,但李炳看到她的笑容反而不寒而栗:

“我手上的这只洒金镯,是昨日祖母送给我的,在此之前,这玉镯一直放在她老人家的慈心堂内,未曾见过天日。”

李炳呼吸急促,额头上不断滚落大颗大颗的汗珠,支支吾吾道:“可能,可能花纹样式比较相似,我记岔了……”

“可是你刚才还说这镯子的花纹特别,你绝不会记错。”姜筠见他脸色青红交错,“好心”给了台阶,“你说的也不是不可能。你看到的那只,颜色应该是偏青色的,只是在阳光下看的不分明,对不对?”

王淑玉心下不安,她总觉得姜筠是在给李炳下套,想说点什么却被人抢了先

从姜筠说出洒金镯的由来起,所有人看向李炳的目光就变了。巨大压力下,他的精神防线已经岌岌可危,姜筠的话如同一根救命稻草:

“对,那个人的镯子是青色,我看岔了,对,我看岔了……”

姜筠短暂地笑了笑,彻底冷下了脸。

“我手上镯子确实有一对,另一只花纹也确实是青玉质地”

“但那只青玉镯三个月前就已经被摔碎了,宁大人可以作证。”被提到的宁决配合的点了点头,又惊呆了一片人。

姜筠眼神寒凉:“我实在很好奇,你们彩云班是一个半月前来的盛京,你是如何见过一只早已被摔碎丢弃的镯子的花纹的?”

李炳百口莫辩。

陈远道看完这场毫无根据的攀咬,眉头早已皱的死紧,扭头吩咐下属:“将李炳并彩云班所有人等,全部带回大理寺审问。”

“何必这么麻烦,就在这里审出结果不是更方便?”宁决淡淡开口,“不见血的审讯刑法海了去,陈大人若是不忍,我也能代为效劳。”

宁决的话让孟怀玉为之一振。

大理寺的官员也说了,大理寺近日为了贤妃兄长的失踪案忙得脚不沾地,她这件事说得再严重就是“戕害未遂”,即使有她爹施压,重量级也要排到失踪案后面。

若失踪案迟迟不能查清,那她岂不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孟怀玉转向王夫人,可怜兮兮地说:“姑母,行凶的歹人还逍遥法外,您也不舍得让怀玉整日为此担惊受怕吧?”

抱有同样考量的还有在场被孟怀玉威胁的宾客。

孟怀玉此人为人直率不拘小节,但记仇也是真的记仇。谁愿意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她记恨上?

几方请求相逼,王夫人还能说什么?她只能同意当场审讯,但不可见血。

李炳早在听见“审讯”二字时就已软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佩着刀的官差一步步朝他走来,精神终于全面崩塌,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蹭出一道水痕,淡淡的腥臊味弥漫开。

他很快被人一左一右拖起,瞥见一人的手摸向腰间刀鞘,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朝王淑玉的方向伸手:

“王姑娘救我!你说了会保我性命的!”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何曾见过你!”王淑玉后退一步,脸色一刹那变得苍白,“我与怀玉情同亲生姐妹,你休想挑拨离间!” 第20章 真相 李炳被人拖着,早已顾不得之前的承诺,声嘶力竭喊道:“是你派了侍女来找我买蛇鳞香和附蛇粉,还说要是我被大理寺传召,就全数推到那个姜筠身上!”

“王大姑娘,你说过会保我全身而退,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王淑玉神色慌张,强作镇定问道:“你怎么能确定与你交易的就是我的侍女?”

“有,我有证据!”

李炳已经被衣领卡的面色红涨,闻言嘶声大喊:“我有信物,就在我腰上挂着的另一个锦囊里!”

官差动作一顿,看向陈远道。

陈远道颔首,其中一人便略微弯腰,伸手从李炳腰间拽下一个有些褪色的陈旧锦囊,打开后从中取出一枚玉佩来。

“大人请看。”官差将玉佩奉给陈远道看。

质感温润,通体浅碧,中心处晕出翠绿色的玉沁,雕刻纹路处理的不够圆滑,像是新手所刻。

陈远道拿起来凝神细看,被大步走上前来的孟怀玉一把抢过。

孟怀玉端详片刻后,冷笑着看向王淑玉:“表姐,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这枚玉佩是你去年生辰时,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你当时还说会好生珍惜保管,结果你的珍视就是随手送给一个杂耍班子的班主当信物?”

王夫人才被李炳的话冲击到,闻言下意识袒护女儿:“天底下相似的玉佩多了去,仅凭这个判定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多了去?”孟怀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高举起手中玉佩,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

“这枚玉佩的原料,是我兄长去金陵公干时,从当地的玉石商人手上重金买下的,这上面的每一条纹路都是我亲手雕刻而成,左上角的小缺口是手下重了留下的痕迹。”孟怀玉冷冷看着王夫人,咬字清晰,“天底下,绝没有第二块这样的玉佩。”

成为视线中心的王淑玉慌乱不已地后退几步,摇着头拼命否认:“我没有,我真的一直好好保管着的……”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抓住王夫人衣袖哀声问:“母亲,红珠呢?一定是红珠偷了去!”

“红珠身为大丫鬟能够自如进出我的房间,一定是她偷拿玉佩出府去了!”

仿佛是掐准了时间,奉命去传红珠的下人刚好返回。

王夫人皱眉斥责:“怎么去了这么久?”

下人面色惊恐,一路小跑到王夫人身边后颤声道:“奴才在西院的水井下找到了红珠,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下人的话无疑给了王淑玉底气:“她是畏罪自尽的!她偷拿我的东西伺机行凶,事发后才投了井……”

“够了!”王夫人厉声打断,扭头吩咐下人,“大姑娘受了刺激,带她回房里歇着去。”

“且慢。”

孟怀玉似笑非笑地开口:“案子还未水落石出,表姐的嫌疑还在呢,姑母这么着急做什么?”

王夫人脸色缓了缓,语重心长道:“怀玉,此事全系红珠一人自作主张,偷盗主家财物酿成大祸,现下她已认罪自尽,这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明眼人都看的出,王夫人摆明了要将所有罪责推到已经身死的红珠身上。她只有这一个女儿,势必要护住的。

孟怀玉咬了咬唇,求助般的看向陈远道。

陈远道沉吟间轻捻胡须,不负她所望所望道:“王夫人,本官也觉得如此断案有些潦草,正巧大理寺的仵作也在此,不如先给红珠验个尸,再作决议如何?”

王大人上前挡在女儿身前,一边冲陈远道揖了一礼,一边呵呵笑道:“陈兄,犯事的是我王家侍女,稍后我自会处置,就不劳大理寺的兄弟了。”

陈远道也呵呵笑着回绝:“如此不妥吧王兄,既然大理寺接了这桩案子,就得全须全尾的办下来,半途而废算个什么事?”

“何况你女儿也说那侍女是畏罪自尽的,仵作一验,若真是畏罪自尽,不是正好能洗去王姑娘的嫌疑?”

陈远道说的有理有据,王大人气的咬牙却无法反驳。

他暗暗腹诽,难怪陈远道做了这么多年大理寺少卿也没升官,未免太不识趣了些。

陈远道若能听见王大人的腹诽,定会无奈叫屈。王家背后站着武家,以为他想得罪吗?

这不是有宁决在旁边杵着,锦衣卫统领是皇上的刀,从不站队,这次却破天荒地为姜筠出头,足见其重视。

他要是敢敷衍了事糊涂结案,宁决就敢上报天听参他失职。

这顶乌纱帽好歹也是他历练多年得来的,孰轻孰重,陈大人还是分得清的。

王大人寸步不让,几方顿时僵持起来。

最先打破僵持的竟是王淑玉。

“不用麻烦仵作了。”

“淑玉!”知女莫若母,王夫人一听她语气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急得要冲上去拦,被孟怀玉一转脚步堵住了前路。

孟怀玉冲她露齿一笑,给王夫人气得不轻。

王淑玉自嘲笑了笑,说道:“我现在不认,难道要等仵作验明真身再认吗?那也太难看了。”

王淑玉说:“红珠确实是听从我的差遣,去彩云班买了蛇鳞香和附蛇粉。”

陈远道眼神示意手下缓缓向她靠近,不露声色地问道:“金鳞蛇也是你放的?”

“不是。”官差逐渐成包围之势,王淑玉视而不见,摇了摇头道,“有人和我说,只要我能确保孟怀玉会穿上熏了蛇鳞香的衣服,她就能驱使金鳞蛇让孟怀玉丧命。”

“我担心熏香气味太淡,之后才洒了附蛇粉上去。”

良久寂静,人群中不知谁感叹出声:“好可怕……”

确实可怕。心思缜密狠辣,下手毫不犹豫,往日和王淑玉交好的几位贵女搓了搓胳膊上浮出的鸡皮疙瘩,觉出几分后怕来。

孟怀玉虽然早有预料,但听见王淑玉亲口承认,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失望至极地看着这个往日里最亲近的表姐,难以理解问道:“王淑玉,我自问对你从未有过看轻苛待,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为什么?”

王淑玉笑出了声,眼神冰冷,出口的话尖锐刺耳:“因为我讨厌你,我恨不得你去死。” 第21章 自白 早在见到孟怀玉前,王淑玉就被家里人反复叮嘱,一定要和孟怀玉处好关系。

孟怀玉是武安侯府最小的女儿,她的长姐是当今皇后,父兄皆是朝中重臣,她出生时,皇后甚至为她请了太后懿旨,赐封翁主。

这样尊贵的身份,注定了她永远会是人群中的焦点。

若非她的母亲王夫人是武安侯夫人的表亲,以王淑玉的身份,甚至够不上与孟怀玉说一句话。

一开始她是真的拿孟怀玉当亲妹子疼的,孟怀玉所有喜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孟怀玉提过一嘴的饰品吃食,下次来时她一定会准备妥当。即使连王夫人待孟怀玉比待她还要亲厚,她也从未说过什么。

因为王淑玉比谁都明白,正因为孟怀玉和她亲近,武安侯府才会对王家另眼相看。

只有孟怀玉高兴了,受武安侯举荐的父亲的仕途才能更顺利。

孟怀玉显然从未想过待她亲厚的表姐心里竟然是恨着她的,惊怒过后又觉得茫然,茫然到她只能问出“为什么”。

王淑玉自己都说不清这种厌恶从何而来,也许是某一次看见母亲拉着孟怀玉说笑,也许是听见孟怀玉说不喜欢赵百川的时候。

王淑玉及笄后,王夫人为她指了尚书员外郎家的大公子。赵百川家世清白,素有才名,王淑玉面上未显,心里却是满意的。

直到有一日,孟怀玉登门拜访,闲聊时突然说起前些日子赵公子前来拜访她爹,她跟着母亲出门时见到了。

孟怀玉兴致勃勃:“赵公子生的面如冠玉,见到我还夸我诗写的好呢,据说学问也很好,我爹还蛮赏识他的。”

王淑玉心下一突,两家虽然私下定了说法,三媒六证却还未走过。

孟怀玉接着说道:“我娘也挺满意他,想给我说亲来着,可是我不喜欢,就拒绝了。”

王淑玉听了这话,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争取了好久才有了这门尚算美满的婚事,然而在孟怀玉眼里,只有轻飘飘的一句“不喜欢”。

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大概从那时起,她就开始讨厌这个出身高贵的表妹了。

她渐渐不再和孟怀玉一起出门,孟怀玉吃了几次闭门羹却热情不减,甚至单纯的认为表姐只是心情不好。

王淑玉为此更加痛苦。

孟怀玉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被保护得太好,好到让王淑玉忍不住嫉妒。

那日王淑玉独自套了马车出门散心,正好遇到彩云班演出。平时遇到了她都会绕行,但那次却让人停了车,拉着丫鬟挤到前排去看。

她第一次见到金鳞蛇,听到表演者旁白解释,这种蛇剧毒无比,王淑玉脑海中突然飘过一个想法,如果孟怀玉被咬……

她被自己的恶毒吓到了,转身逃一般的离开,身旁突然想起一个声音。

“只需要一点附蛇粉,你就能驱使这种蛇杀死任何你讨厌的人哦。”

王淑玉惊吓地回头,对上一个全身包的严严实实的黑衣女子的目光。黑衣女人诱哄一般地说:

“你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人吗?我可以帮你除掉她哦。”

“你只需要找那边驱蛇的人要一点蛇鳞香和附蛇粉就好,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鬼使神差地,王淑玉答应了。

她故意在孟怀玉面前说姜筠坏话,掐准两人到达的时机,接着如她所料,心直口快的孟怀玉果然与姜筠产生了冲突。

她叮嘱红珠和李炳通气,又在李炳回忆交易之人时故意引导他陷害姜筠,为自己找了替罪羊。

开弓没有回头路,从她选择在特意定制的衣裙上熏上蛇鳞香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王淑玉端端正正冲父母行了一礼。

“女儿不孝,犯下大祸,没有什么可辩驳的了。”

她转向陈远道,“此事全系我一人所为,和我爹娘、兄长都没有关系。如何判罪我都无可反驳,但请不要牵连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

陈远道叹气,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她押下去。

王夫人追出几步,泪流满面。

“淑玉,你……你糊涂啊!”

王淑玉脚步顿住,回头冲母亲笑了笑,“是很糊涂,但我不后悔。”

王夫人软倒在地,失声痛哭。

真相大白,疑案落幕。众人看够了戏,三三两两告辞离开。

姜筠正低声同裴婉商量待会回府了先去见老夫人,抬眼看见宁决朝她走来:

“我送你回去?”

宁决声音温柔,还没走远的陈大人听了这一声,脚下一个趔趄。

他没敢回头看,脚步加快离开了王家。

姜筠犹豫看了眼裴婉。裴婉立刻道:“我一个人可以的,表姐快去吧,回府了我等你一道去慈心堂见祖母。”

姜筠想了想,点点头:“那就有劳宁大人了。”

反正赐婚圣旨以下,也没几人敢说三道四。宁决主动提出,许是有事找她呢。

姜筠没走出多远就被从后面追上来的孟怀玉叫住:“姜姑娘,我改日能去侯府拜访吗?”

姜筠一怔,随即笑道:“当然可以,我随时恭候。”

宁决是骑马来的,两人干脆慢慢走着回去,反正王家和定远侯府就隔了一条街,走过去也不累。

“害怕吗?”

姜筠反应过来宁决是在问她,今日被众人所指时,害不害怕。

姜筠微微点头,又摇头:“有点害怕,毕竟我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不过我想着有陈大人在,应该不大可能就凭几句话就将罪名盖在我身上。”

“只有陈大人吗?”宁决语调微挑。

姜筠忙道:“还有宁大人,其实我一开始确实没想到镯子的事,多谢您出言相救。”

宁决满意了。

就是那声“您”听着怪生分的。

沿街小贩的叫卖声声入耳,烧饼糖糕的香味扑鼻,姜筠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宁决突然停住步子,转向一个买糖人的小摊子,温声道:“请给我一串糖人,要孙悟空的。”

“好嘞,客官稍等!”

直到手里被塞了糖人,姜筠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疑惑的眼神太明显,宁决忍不住笑了笑:“你今日受了委屈,给你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