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渺孤鸿影,有恨无人省》 第一章,大梦一场 皇帝崩逝,皇后苏诗礼携太子周顷为先帝发丧。

“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有不死,今崩,然太子年幼,故而需太傅辅佐,皇后垂帘听政……”

听见“皇后”这两个字的苏诗礼松了口气。

十年后,皇太后苏诗礼于一雷雨之夜崩逝。

一女子着淡雅的碧色衣裳立于船头,微风拂过缓缓吹起她的衣裳,她缓缓睁眼,热泪夺眶而出,粉唇轻启,声音有些嘶哑,却只能说出“啊…啊。”两个字,苏诗礼有些欣喜,这是自己21岁的时候,像是做梦似的。

身后的丫鬟拍了拍她,苏诗礼擦干眼泪,转过身看着她打着手语,告诉自己快要到京城了,身体可还好?苏诗礼有些怔住了,她走上前去抱住她大哭一场,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小丫鬟不明所以,还是抱住了自家小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船仓中的老太太见小丫鬟冰夏迟迟不来回话,便亲自去看,苏诗礼抬头时看见了祖母,哭的更凶了。

待到夜晚,老太太为缓缓睡去的苏诗礼打扇,等小姑娘熟睡后,她起身正要走时,瞥见一只手紧紧抓住袖子,旁边的李老嫲嫲瞧着低声打趣儿说道:“姑娘这是舍不得你走呢。”

苏老太太笑着把衣袖轻轻扯出来,轻声道:“你可别贫,小洲今儿个哭的可太狠了,把我都给吓着了。”

一边说着一边将被角掖好,一旁的小丫鬟冰夏把门慢慢打开,二人出去后,老太太嘱托冰夏好生照顾小洲:“许是要到京城了,小洲有些害怕,这几日多留意着些。”

小洲这个字是老太太取的。

苏诗礼一出生就不像别的小孩子一般哭闹不止,反而出奇的安静,大夫诊后告诉苏慕,也就是苏家主君“这孩子虽说不出话,但后天慢慢引导是会学会的,只是声音会有些不好听。”

苏慕将此事告知妻子林济,夫妻两个人虽心中有些落差,不过也接受了,苏慕在外经商,时常带些珍馐美味投喂母女两人,渐渐的将苏诗礼养成了个小圆球。

这时苏诗礼3岁,过了几年林济染病去世,苏慕思念至深7年后随妻子而去,小小的苏诗礼被过继到二叔家,也就是在京城的苏家,那时她才10岁,本已收拾好行李,京城来信告诉她不用去了,老太太要回来,她十分高兴,算是苦中作乐,连吃了六颗冬瓜糖,还有五颗分给了家中的女使婆子和看门小厮。

徐州苏家,业大但家不大,满富盛名,家主主母双双过世却未出现奴仆乱作一团哄抢钱财的情况。

苏老太太到后已是寒冬腊月,见宅子未出现乱况,倒是有些许惊讶,原本红肿的眼眶又有些泛着泪水,她询问道:“慕儿的棺椁在哪里?”

家中小厮回道:“回老太太,家主已经下葬了。”

苏老太太有些懵了一时语塞,问他:“我,怎么会下葬这么快?”

小厮听老太太又提起家主他紧握着扫帚,将泪水擦去,哽咽道:“老太太别怪我这副模样,小姐前几日就让他们抬着主君的棺椁龙云山下葬了,您别怪小姐,小姐这几日把家里能打理的井井有条,已经是极其累了。”

一番陈述后,小厮已是泣不成声。

李嫲嫲扶着苏老太太走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做母亲的该多痛啊,不知不觉李嫲嫲眼中也泛起泪水。

二人走过垂花门,远远的看见苏诗礼坐在抄手游廊上看着账本,那稚嫩的脸蛋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也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的就一个劲儿的看着手里的账本,老太太别过身,擦擦眼泪,黯然神伤道:“这孩子过得太苦了。”

老太太的到来,让苏家沉寂的氛围缓和了些。

几日后,老太太和苏诗礼来到了龙云山脚下,祭拜苏慕和林济二人。

回去时,苏诗礼眼中泛起水雾,苏老太太将苏诗礼抱在怀里安抚着,苏诗礼紧紧的抱着祖母,在祖母怀里抽泣,哭着哭着便昏睡了过去,老太太眼中也染上了泪,轻轻拍着怀里孩子的背,“慕儿和济之都走了,这孩子这些时日都是怎么过来的啊。”

这雪从腊月下到了来年二月,苏家外多了些孩童的笑声他们穿着锦装,成群结队的打着太平鼓玩着鞭炮。

过年那天,夏冰将新做好的镂花、蟠胜插在小姑娘的发髻上,从镜子中可以看见祖母过来了,苏诗礼转过头微笑着,夏冰转过身高兴的说着:“老太太你看,咱们姑娘多可爱啊。”

老太太点了点头高兴着呢,她大声道:“过年了,祖母希望小洲日后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老太太将手中的红包给了苏诗礼,苏诗礼如三岁小童一样咿呀学语,艰难的说着:“祝祖母,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庭院中挂起金彩,门上贴起了春联和门神画像。

这几年间虽去过京城见过几面二叔一家人,但也只是几面,大多时候都是和祖母待在徐州的。

今年她21岁,周朝女子一般25岁谈婚论嫁。

再过几天,她就会遇见那位治好她病的神医,在再过几年就会遇见太子……

“我该怎么活……是真?是假?” 第二章 如梦似幻 漱日,苏诗礼起了个大早,她拿着话本倚靠在凭几上翻阅,夏冰将窗户打开,阳光照射在衣裙上,身上暖洋洋的。

“姑娘,船家今日钓上了一条鱼,做成了鱼生,现下正分着呢,你可要用些?”

苏诗礼看的入迷,夏冰叫了她两声才听见,于是又复述了一遍,苏诗礼点点头,夏冰拿了一碟鱼生,鱼生鲜甜苏诗礼用的多了些,等船靠岸后她陪着苏老太太下船用了些热食。

按照上辈子,她和祖母会去清风观小住了几日,在清风观会遇见那位乔装老人的神医,之后便是更换载具坐马车走陆路,在京城门下会遇见在猎场涉猎归来的太子……

苏诗礼实在不想看见那人,便央求祖母走水路,她慌忙的打着手语,嘟嘟啷啷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夏冰把苏诗礼的想法说给了老太太听:“姑娘说,她不想走陆路,想一直坐船,从水门进城。”苏老太太都没问她为什么就同意了,只不过老太太坐船坐久了需要一个地方缓缓,便走陆路。

傍晚冷的厉害了些,苏诗礼还没睡,她站在船头,夏冰拿了斗篷过来给她披上,问道:“姑娘怎么还不去睡觉?”苏诗礼摇了摇头,打着手语告诉她:“睡不着。”夏冰见她一直在张望着远处山上的清风观,打着手语回道:“别担心。”

苏诗礼想着既然躲过去了,之后应该也就不容易遇见了,虽然嗓子可能再也不会好了。

水路走的慢了点,船顺着汴河进入京城,汴河周围多酒肆、茶坊,苏诗礼还没下船便看见了祖母在前面码头等着自己,夏冰高兴蹦了起来,高兴道:“姑娘你看,老太太在前面等我们。”

下船后,苏诗礼叫夏冰给祖母说自己想去不远处的彩欢楼置办了些零嘴蜜饯儿,苏老太太笑声爽朗,点了点她的鼻头,“去吧,小馋猫。”苏诗礼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夏冰陪着她去买了些,回来时见一个丈人(老男人的意思)坐在简陋的茶坊里吃着胡饼,那个背影太过熟悉,当年陆云迟时常乔装成丈人行医,价格低廉到让人无法相信,她相信他的医术是极好的,只是有些人害怕被骗了钱财,请他治病的多是无奈的穷苦之人,买的药材多是下等货,也就吃死了人,陆云迟虽然有心帮他们,但奈何自己也是个穷人。

清风观之后再见已是他被人举报医死人充军之时,那时正好是她与太子成婚的前一年……

陆云迟如今这副模样,他应该是又被打了,衣衫上还有些洗不干净的血污,匆匆一瞥,她便当做从未见过。

上了马车后,老太太打趣儿说:“小洲不怕回了家里,去疾和你抢吃的?”苏诗礼从食盒里取出一碟梅子姜程至祖母面前,苏老太太知她在干什么,又打趣她,说她这是汴河畔的小猫儿献宝。

坐在茶坊的陆云迟看着来去的行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回家后他卸下一身装束,整理整理药材,又翻看着医书,幽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烛灯陪伴着陆云迟…… 第三章 苏宅 京城的苏宅比起徐州的苏宅要大很多,苏诗礼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会迷路,不过,多走几次就不会了,也幸好她是和祖母住在一块儿的,祖母的福安堂离翠竹轩近,正好苏去疾可以来找苏诗礼这个二姐姐玩。

二叔苏烈家里有一儿一女,苏去疾是二叔家的小儿子,大女儿苏挽梅高嫁荣昌侯爵府的次子宋墨竹,二叔也从,从六品起居舍人变为正五品的礼部郎中,犹记得上辈子,二人婚后过的不错,就是婆婆总刁难她。

苏诗礼跟着祖母去了饭厅,她将挑选好的礼物分别给了几人,二叔是一块端砚,二婶婶的则是从徐州带来的上好的茶叶……

翌日,苏挽梅带着苏去疾去福安堂给祖母请安,顺便去看看二妹妹。

“你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一边说着一边将木盒子的盖子打开,苏诗礼惊喜的看向她,她打着手语感谢她,苏挽梅拍拍她的手,知道她的意思,温柔的说着:“京城里不常买到冬瓜糖,这是我自己做的,小洲快尝尝看。”

见小洲一边咀嚼着冬瓜糖,苏挽梅又自顾自的说着,父亲在脚店遇见个神医给他开了个药方子让他多年的咳疾治了个半好,今儿个苏挽梅叫人把那神医带了过来。

苏诗礼一顿,来人果然是陆云迟,该来的还是会来,果真是躲也没用,真要和上辈子一样过活吗?她又回想到,自己站在城墙上,亲眼看见陆云迟被皇帝判五马分尸时的样子,也就是当今的太子周穆川。

苏挽梅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她回过神来,继续听着陆云迟讲话,一番折腾后众人散去,连夏冰也被屏退了,她仔细回忆上辈子困死在庆寿宫的模样……

出了苏家的宅子,陆云迟才觉得奇怪,这苏家的二小姐看自己的眼神过于直白还带着一丝怜悯,看的让他身上起了寒毛,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那姑娘虽说嗓子有问题,但眼睛却是亮亮的。

三日后,苏挽梅听母亲说要给去疾请个教书老师,让她和二妹妹也跟着一块儿听,苏挽梅有些不解,听见母亲告诉自己:“你这些年虽说也都学着,不过都是女孩儿学的东西,终是要去看看男孩儿学了些什么,总不能被比了下去,再过又要几年嫁人了,夫君问你什么你都答不上来,那多丢脸面子啊。”

苏挽梅打从心底里觉得母亲说这话有些地方不对,但也不敢反驳,怕背了忤逆不孝之名。

这一天苏诗礼足足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苏诗礼有些奇怪,夏冰怎么没叫自己起来,一番洗漱过后,苏诗礼又拿起了搁置在床头的书看,这是母亲存给她的,有两柜子书呢,不过里面也有一些别的小玩意儿,翻过那一页页泛黄的纸,取出搁在里面的书签,书签是用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上面刻着《励志诗》其中的一句,“山不让尘,川不辞盈。”

书里面也时常夹着母亲写给自己的信,即使翻阅多次,仍旧忍不住落泪,她抚摸着刻在书签上的字,心中感叹道:“要是——母亲和父亲,都在,就好了。”

夏冰将熬好药端了过来,看着姑娘又睹物思人,她心里也有些不好受,虽没见过姑娘的母亲父亲,但这种失去至亲的感受,她也有过,幸好是老太太不嫌弃,收留了自己。

夏冰走过去,将药放在桌上,拿着装有冬瓜糖的盒子说着:“药苦,姑娘先用些吧。”

苏诗礼嗤笑一声,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哭笑着打着手语,告诉她,为什么突然要我喝药前吃?都快没了。

夏冰又说:“吃完了,那就再去寻一盒,又或是奴婢学着作,以后姑娘想吃时便有。”

苏诗礼被她逗笑了,她是真的开心,看着她做着发誓的模样,苏诗礼让她放下,又问道今早怎么没叫她起床,夏冰解释道:“夏日炎热,老太太免了请安,便没叫姑娘起床。” 第四章 再见 馎时(下午3-5点),那位神医又来到了苏家,先是看过二叔的咳疾,再是来诊治苏诗礼。

悦客堂中,两人这回没有隔着屏风说话,只因二叔和家里长辈在,不过二叔退朝后有些劳累,问诊过后,便先走了。

“二姑娘,上次开的药可都吃了?”

苏诗礼点点头。

陆云迟见苏诗礼不说话,写下药方交给了一旁的夏冰,随后向老太太作揖辞去,夏冰拦住正要走的陆云迟,“公子莫要走的太急了,我们姑娘想请你也看看老太太的身体可否康健。”

他转过头看向苏诗礼,看着她打的手语不太明白其中意思,一旁的夏冰解释道:“我们姑娘是问你,这事可行吗?”

陆云迟点点头,给老太太把过脉后,又用针扎了几个穴位,苏老太太瞬间觉得气血通畅了许多,陆云迟收拾好药箱,又开了几副药,便作揖离去。

少女步态轻盈,走到月洞门的陆云迟停下,转过头看向急走而来的苏诗礼,旁的夏冰替自家姑娘解释道:“老太太心中感激,便叫我们姑娘来送送神医。”

苏诗礼打着手语,夏冰还没开口,陆云迟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她是在说:“宅子太大,会迷路。”

陆云迟用蹩脚的手语回复她:“多谢二姑娘带路。”夏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压了下去。

走到门口时,旁边的小厮将药箱给了陆云迟后便退下了,结果夏冰也出来了,那小厮问她怎么也出来了,夏冰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回道:“应当是有什么事要谈吧。”

“二姑娘虽说有疾,但其实是会说话的吧,只是不愿意说罢了。”

苏诗礼不语,她微微抿唇抬眸,直视着眼前这个人,对于他的这番话,在心中更是毫无波澜,只不过眼眶中强忍的泪水出卖了她。

陆云迟眼中的她像个无措的小女孩似的,接着陆云迟又劝说:“这样下去,肝气郁结,病是好不全的。在下还有事,便先行离去。”说罢便拱手离去。

还礼的苏小洲,垂眸时泪水夺眶而出。

陆云迟快步离去,阳光洒落在他的衣衫上,衣袂随风而飘起,与绿叶一同舞动,他走在拥挤混杂的人群中,而她总是第一个能注意到他的人,如同上辈子一样,苏诗礼在一棵红枫树下,目送他在清风观为她诊治离去时的模样,还有25岁、30岁时的模样……

一生之中只见过寥寥几面,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一个是被永远囚禁于深宫中的人,一个是被五马分尸身首异处的人。

大梦初醒是否能得个善终?

这是藏在苏诗礼心中的秘密,也是疑问。

“人是因向阳而生,快乐过活的吧?”

第五章 云迟往事 陆云迟今日所赚佣钱甚多,酉时,他换下了行医时的那副行头,在街上闲逛寻觅美食时,听说张家园子正店今日大酬宾还送金旗呢,于是便兴高采烈的去了。

他在一楼散桌,点了份炙羊肉和一壶招牌仙醁,品尝着美味,饮着美酒,有些醉意的他看着诗板上的题字,陷入沉思,喃喃读道:“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陆云迟带着醉意,大声笑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丢下一吊钱,那店家的眼睛顺时都冒起了金光,看着那年少的食客拿着酒壶潇洒离去……

他的青云路,不知要翻过多少重关山才到,但愿快了吧,未来救人治病就不用再装束,而是光明正大,成为一代名医。

码头的凉风,吹走了陆云迟的醉意,街市繁闹嘈杂,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码头上,看着汴河上的船只来去,又想到了前几日去城郊李村已经去世的李奶奶。

李奶奶孤家寡人,他还是在清风观诊治病人时遇见的,陆云迟并不是师出名门,而且无甚名气,所以装扮成老者,猜更容易让人加信服,加之那时诊费收的低廉,赚的钱还会倒贴给穷苦人家买药,穷困潦倒时连碗斋饭都吃不起。

大夫也会得病,那日太阳甚毒,便早早收摊回家,却因体力不支,晕倒在回家路上,是过路的李奶奶叫村中劳作的庄稼汉子,把他抬到不远处农田里的避暑凉棚,又是喂水又是打扇的……

一刻后,旁边的李奶奶发现他醒了,叫他把竹壶里的霍香正气散赶快喝了,那一刻陆云迟好像看见了自己已过世的奶奶。

之后,陆云迟和李奶奶越来越熟,在京城诊病时会顺便在脚店买些下酒菜带给李奶奶,而李奶奶会从家里的酒缸里打上两碗酒。

饭后闲聊之时,他得知李奶奶已过世的丈夫是个教书老师,李奶奶说她年少时嫁给他,陪着他读书考功名,结果考了好几次都没中,便回村教书了,教的有两三个学生同时中举了,给他高兴的又蹦又跳的,活像个老顽童。

说到这里,性格豪爽的李奶奶叹了口气便不语了。

收拾碗筷时,李奶奶说:“夏日炎炎,你要多注意身体啊,多备些去暑气的药。”他便是中暑劳累而死的。

然,不过几天,李奶奶在去种庄稼的路上摔了一跤,第二天便于离世了。

看过太多世间疾苦的陆云迟还是会忍不住落泪,他感叹:“”人间疾苦,世事无常。”苦中作乐亦是乐,两位老人家会在天地之间长相守的。

忽然间又想到了苏家二姑娘,也不知那苏二姑娘心里是怎么想的,许是大宅子的勾心斗角不能让她说吧。

第六章 小洲过往 傍晚,苏诗礼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又与太子成亲了。

周朝高祖未曾崩逝时,太子时的周确待她是极好的,会记住她的喜好,会学着给她画时下最新的妆容,闲暇时还会带着她去郊游踏春。

周朝百姓还是靠着买小报知晓这些八卦的。

苏诗礼有些小确幸,某一日晨起梳妆时,她未曾注意到周穆川悄悄走了进来,周穆川透过屏风看着正在梳妆的妻子的背影,说下了那句明满天下的话:“皎皎兮似青云之月,飘飘兮似回风之流雪。”

也许,连周穆川自己也没感觉到,堂堂大男儿,脸上竟也有些微红,眼中尽是温柔,嘴角略带笑意。

他就站在屏风后看着诗礼的一举一动,她的惊讶,她的欢喜……

这样的夫妻伉俪情深,直到周昭王崩逝去后戛然而止。

这时,是他们成亲的第二年。

周穆川逐渐变成了一个多疑且暴戾无仁的君王。

苏诗礼虽入主椒兰殿,但看着周穆川不断纳妃进宫,她再也忍不住了,无数个午夜的泪都化作了今天这副模样。

苏诗礼跪在地上死死的拉住周穆川的衣摆,她抛弃了身为皇后的自尊甚至所有,同妓子似的,她求他怜悯她……

结果他却说:“身为一国皇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你竟如此不知羞耻!”

然,当夜周穆川并没有与她亲热。

苏诗礼恨得不得了,凭什么后来者居上,以往自己对这些嫔妃是够宽纵了,凡事都为她们想着,履行自己身为一国皇后对责任,然而好心喂了狗,她对她们的好全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周穆川不好杀,而你们就得先替他去死。

“不要怨我,该怨的是他。”

此后,苏诗礼时常避免与他接触。忽然有一天,周穆川屏退众人,独自一人来到皇后寝宫,香炉里的相思子(那个什么药)在不断燃烧着,周穆川枕在苏诗礼的腿上,而苏诗礼眼中含笑抚摸着他的脸庞。

“皇后最近怎么越发疏远孤了?”

“皇上是天下之主,政务颇多,如若臣妾打扰了皇上处理国家大事,那臣妾便是万死也不足为惜。”

说着说着,周穆川轻抚着她柔软的嘴唇,抱住她娇软的身子……

待周穆川睡死后,他嫌弃的推开了他,坐在梳妆镜前,看着自己姣好的面容却满是疲态,二十七岁的她都有长白头发了,她痛恨这个皇宫,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连她自己也厌恶。

唯一一个告诉自己“没关系。”的人竟然是陆云迟。

镜子里的她又哭又笑。

第七章 水中锦鲤 崇武二年六月,皇后苏诗礼有孕,自请移居飞云宫,也愿代皇帝亲自为先皇守墓尽孝。

人人称赞她是大周女子的榜样,贤良淑德样样都有,可她不这么觉得,这些贴在她身上的标签让她觉得恶心。

飞云宫位于大周京城的东南角,也离皇室宗祠、陵墓不远,站在第二层便可以俯瞰整个京城,甚至是皇宫。

贵人高氏,常爱风雨之后饮酒唱曲儿,遂许久不见有子。

飞云楼中服侍宫女不多,今日休沐,他会来,素诗礼温柔的摸了摸日渐鼓起的肚子,看着宗祠上的排位。

一个时辰过后,夏冰进来通报:“娘娘,大夫来了。”

夏冰将跪在蒲团垫子上捻佛珠的苏诗礼扶起来,回到飞云宫时,见他已经在内厅里坐着了。

那老丈便是陆云迟。

“娘娘已孕两月,食欲越发下降,老夫特意制作了有益于孕妇的些药膳,还望娘娘赏脸。”

“本宫自然不会折了你的面子。”

说罢,便有宫女端菜上来,夏冰一一用银针验了,才端上桌。

“这道是六方饮子,入口芳香四溢,口感绵软细长,娘娘若每日一饮,肌肤能白里透红、疏肝理气。”

苏诗礼饮了一口,淡淡的同心花从口里散开,她会心一笑,道:“甚好。你做了这么多吃食,真是辛苦了。”

陆云迟看着眼前的爱人,难舍难分,每次相见的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也的确,是他一直贪恋着小洲,贪恋着她的所有。

苏诗礼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的爱人为她挽发,他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宫里吃人,你过的辛苦。”

陆云迟亲吻着她柔软的头发、耳朵、脖子,寝宫中唯有两人的喘息声……

陆云迟轻声道:“小洲,我有些后悔没有早些了解你。”

发现这孩子时还是四月,那时她强装镇定,想起之前在苏宅做姑娘时,陆云迟无意说出的话:“合血法无甚作用。”

“那你愿意帮我杀了皇宫里的这群人吗?”

“愿为小洲效劳。”

屋外下起了大雨,如同冲出笼子的猛兽,在夜里嘶吼着,狂吠着,雨水飞溅,池中鲤鱼游动的更为欢快……

第八章 苏家之主 天空一声雷响,苏诗礼从梦中醒来。

她起身打开窗户,雨水稀稀拉拉的下着,刚才还微微泛红的脸现下已经好多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里泛起了嘀咕:“怎么会梦见这些东西,像是吃醉了酒似的。”

夏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姑娘,三爷叫你去前厅。”

苏家共三房,旁系两房。

小洲的父亲苏慕,是老太太的头子,但志向不在仕途,却酷爱经商。

二叔苏烈,虽有幸走上仕途,但却一直不顺,家中一儿一女。

三叔苏清,也就是夏冰口中的三爷,苏家之主,他年少时一次中举,又经两年奋斗当上正四品中书舍人,祖母说:“祖坟冒了青烟了。”此后他便成为了苏家家主。

他的为人不算好也不算坏,连祖母也有些看不清自己这个三儿子。因为在父亲那一辈是最小的,自小什么都能得到,也让苏诗礼觉得他是同时含着金汤匙和蜜罐糖长大的。

虽说只比她大了七岁,但却一直未取妻,奶奶拗不过他,就任由他去了。

议事厅中已聚其了人,她快走进去落座,二叔代讲了半天,却一直未见三叔。苏诗礼深知,今日他并不会出现,而是等到一月后,皇后娘娘举办的百花宴才会见到他。

得想办法推延此事,苏诗礼决不想如同上辈子一样与太子结为夫妻,沦为后宫的孤魂怨鬼。

三日过后,二叔挑选好的老师便会来到苏家开始上课,届时苏家所有小辈都会来。

苏诗礼托夏冰去请陆云迟来,“等等,见到他时,你就说我腹痛难忍,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救人治病乃是陆云迟的大事,他着急忙慌的背上药箱,马车疾驰而去,风尘仆仆,行驶至白矾楼。

一路颠簸,带着疑惑进入了富丽堂皇的白矾楼上等雅间,好不容易到了,却发现苏诗礼耍了自己,他双眼怒睁,但眼前这个女人却是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脾气,也许陆云迟意识到了自己在她面前不过是个小丑,他气笑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饮着苏诗礼叫人送来的茶,茶香香四溢,沁人心脾,是陆云迟从没喝过的茶。

这时,苏诗礼才开口:“惹恼了陆大夫是我的不对,先用些点心茶水吧。”

又叫人上了些珍馐美味,陆云迟眼睛都看直了,他哪里见过这么多美味,其中盏蒸羊可是白矾楼的招牌,这里的厨子可与宫廷御厨一较高下,几乎是每天供不应求。

陆云迟害怕这苏宅里二姑娘要收买自己做些什么杀人灭口的事,便不敢下口,就这样僵持着。

苏诗礼勾唇一笑,嗓音微哑:“我即不图财,也不害命,就想请陆大夫帮个小忙。”

“什么忙?”

……

苏诗礼乘车走后,给他留了一个匣子,打开后他震住了,房契、地契、甚至是商铺,还有一袋子鼓鼓朗朗的碎银钱,让陆云迟怔住了。

“一个内宅姑娘,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

第九章 梦境 苏诗礼撩开窗帘与远处的陆云迟四目相对,一人乐的高兴,一人眉头微皱。

陆云迟拿着这匣子不知如何是好。

这二姑娘实在是给的太多了吧,这么些铺子碎银钱都够他在京城活一辈子了。

不过,好在那二姑娘提的要求不算过分,三日过后他便能把药送过去。

当晚,他作了个奇怪的梦,在战场上亲手砍下了两个人的头颅,献给皇上和皇后,天空忽然乌云密布,“嘀嗒,嘀嗒。”雨水落在了他的脸上,他抬头望天,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身后有一人着碧色衣裳,撑着伞向陆云迟走去,他未曾窥见其容貌,只知是一年轻女子,唇角带着的笑意好熟悉,让人想不自觉的靠近她。

忽然那姑娘不见了,他着侍卫盔甲,在宫道里狂奔着,跑向了远处的青雪殿,推开宫殿的大门,他在屋檐下躲避着大雨,陆云迟这才注意这间荒凉的宫殿中停着一口棺材,供奉桌上的排位写着“大周文德皇太后苏氏……”

鬼使神差对他竟然推开了棺椁,里面竟然无人,正欲出去时,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着碧色衣裳的女子,让人想不自觉的靠近,那姑娘执伞而立,红唇轻启:“你来啦,我等你许久了。”一滴热泪从眼眶落下……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陆云迟醒了过来。

这梦甚奇怪,未见其貌,只听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