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倒逆:死了以后,系统才来?》 第1章 新嫁妇 枯树昏鸦,古道黄沙。

陈淼坐在一间破庙里,呆呆看着瓦缝里漏出的月色。

“夫君,今日这人,你可慢点吃。”

一根纤长的手指勾在门板上,指甲猩红,雪白的葱根处还套着一枚细金指环。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红妆女子痴情地朝着庙里望了一望,淡淡褪去了身形。

庙里红白一片,几根吃剩的肠子耷拉在佛手之上,破庙里唯一一束月光照着陈淼,倒显得他与周围格格不入。

泥塑的佛像缺了上半张脸,嘴唇兀自张着,却也没见这佛像度了几个亡灵。

陈淼看了看地上那沾满了血污的糙汉,叹了口气。

人,怎么能吃人呢?

枯槐朔漠,星夜无眠。

一阵雷声作响,破庙里又添了几度风雨。

穿越过来两日,几乎每天夜里都是下雨。这好好的大漠,哪里来的这么多雨水?

也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大……大爷?”

男人嚎了半晌,眼里突然一阵清明,竟然吐出了几个能连成串的词语。

“哟,你醒啦。”

陈淼笑笑,伸手招呼他过来避雨。

雨敲打着地上的血污,就连牙缝里都渗出腥味。

忍忍吧,再忍忍就好了。

“跟我说说,你也是那陈家村的人?”

这庙位于大漠边缘,十几里地外有一陈家村。

村里人丁不旺,却也有个二十来户的村户,日子还算过得去。

“大爷你,是活人?”

陈六鼓起金鱼似的眼泡,就差跪倒在陈淼脚下了。

他才刚刚在家里睡着,就被一双细长鬼爪抓出了窗外。

是那叶妮子,是叶妮子来找王婆子讨债了!

“你看看我这胳膊腿脚,哪里不像人了?”

陈淼伸手拍拍自己身旁的石阶,这几乎算是这座庙里为数不多能供人坐卧的地方了。

“是人就好!是人就好!”

陈六傻乐着凑了过来。尽管已入深夜,他还是能看清大爷在泥佛下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这大爷能跟叶妮子过过手,肯定也不是凡俗之辈啊!

还是祖上积德,回家可得弄只烧鸡,点几炷香,好好祭拜一下祖宗……

“夫君~”

一道娇媚女声伴着一股妖风吹过,为这荒野破庙里徒增了几分邪气。

“今日这老货忒瘦,你可慢点吃呀~”

要不是陈淼轻轻拍着他的手,陈六怕是又要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别怕,我不吃人,她也听不见我们说话。”

这庙里,是最后的安全地。

温声劝住了这胆小的陈六,陈淼问起了正事。

“大哥,你们陈家村跟这……跟这女鬼,到底有些什么过节?”

“还不是那王婆子!”

陈六吐了口口水,愤愤地说着。

故事很简单,陈家村里有个贪财的王婆子,看上了邻村的孤女,想要吃她的绝户。

那孤女在出嫁前的夜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怒之下抱着嫁妆跳了河,就此陈家村便开始闹起了邪灾。

陈淼恍然大悟,狠狠拍了一把陈六的大腿。

“那这王婆子就该死!”

“谁说不是啊!过了年那王婆子就死了,可是这邪灾却还是一点也没见好!”

陈六揉了揉自己的腿,呲牙咧嘴地附和着。

冷不丁挨了大爷这一下子,还真有点疼。

高人就是高人,看着温文尔雅的,像个大家公子,手上劲可一点也不小。

陈六想起来早些年来陈家村的那个道士。那小子看着也是个小白脸子,但是还真有两下子。可惜……

唉,那晦气牛鼻子,提他干什么!

“大爷,小的眼拙,不敢问大爷的师承。”

“小的本名陈六,要是大爷行个方便,等大爷平了邪灾,也好到陈家村去,吃上小的家里一杯浊酒啊。”

陈六使了个眼色,摸了摸自己那破布烂袄的口袋,往陈淼手里塞了几枚碎银。

这老小子看着唯唯诺诺的,没想到还挺会来事。

陈淼搓了一把,把碎银子重重拍在了陈六的手上。

“钱就不必了,我辈正道,不为财货救人!”

高人就是高人!

陈六乐呵着把碎银子揣到了怀里,原来这大爷跟那个小牛鼻子一样,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正道!

正道好啊!

爷爷我找的就是正道!

眼中流露出一丝狠厉,陈六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淬毒的匕首,两手推着刺进陈淼的肚腹里。

陈淼两眼一瞪,破口大骂一声,剧毒沿着血脉流进五脏六腑里,转眼便没了声息。

“娘的,还敢拍老子大腿。”

陈六啐了一口,在陈淼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这庙里颇有些神异,自己那五鬼竟然唤不上身。

当年村长用邪法激化那孤女的怨气,原本是留给他那病弱的孙儿当补药的,没想到竟被自己捡了个漏。

也不知那邪法,到底能长她多少载道行。

不过,道行归道行,这陈家村外的大漠里,什么时候有这么一间破庙了?

思索之间,屁股一抽,陈六一个趔趄,大头朝下栽在了庙外的无尽黄沙之中。

【道行+1年】

【新手任务已完成。奖励:妖邪面板】

【下一任务:寻找陈家村的正道遗物。奖励:肉身*1】

“娘子,吃慢点呀,别着急。”

蹲坐在自己的尸体上,陈淼微微笑着,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脚上的布鞋。

【叶覃,新嫁妇】

【道行:119年】

【神异:冥爪(天赋),已掌握】

【神异:红怨(150/300年),待掌握】

原来自己这娘子,芳名叶覃。

这陈家村果然有些古怪,那前村长竟然能炼制邪物。

到这五脏庙来的,若不是他们的魂灵,只怕自己真的不好对付。

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佛像,残缺的半张脸仿佛又完整了一点。

月漏影长,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了陈淼头顶的半块碎瓦之上。

“说是五脏庙,却也有你这乌鸦来陪我。”

娘子不能进庙,自己也不能出庙。好在有这只乌鸦在,这两日的生活也不至于太寂寞。

陈淼伸出胳膊,好让那乌鸦落下。乌鸦墨黑的眼珠转了转,陈淼便让它找个地方吃些血食,放它休息去了。

“有意思。”

“原来这陈家村里,也有个叫陈淼的孩子。”

陈淼,陈淼。

进了这间五脏庙,世上便也只有一个陈淼了。

两日前,陈淼刚刚穿越到这处地界,还没觉醒系统,就被陈家村村民就地杀了。

原因无他,现代服饰下的他,很容易被人怀疑身负重宝。

若不是侥幸得了些机缘,尸体被娘子发现了,只怕是连重聚残魂的机会都没有。

人,怎么能吃人呢?

沸水滚烫,刀子利落。

陈淼不敢忘啊。

拾起一节指骨敲打着地上的头壳,陈淼哼起了小时候音乐课上老师教的歌曲。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

庙外,一只猩红的眼珠透过墙缝,窥视着内里击节而歌的翩翩公子。

枯爪扒拉着土墙,指缝上的一点碎金在月光下闪烁。

“嘻嘻,咱就知道,咱给自己选的夫君不会有错的。”

“夫君为了咱,真是尽心尽力呀。”

“真想快点跟夫君团聚呀,夫君,夫君……”

“明天,明天咱就能把你也吃掉啦……” 第2章 谷中仙 “鱼虫是一餐,花草亦一餐。”

“不做庙里佛,妄作谷中仙……”

庙外牛铃作响,陈淼从梦中惊醒。

“哟,你醒啦。”

这话,好像有点耳熟?

一个穿着白布长袍的老者手执牧鞭,出现在了破庙里。

庙外熙熙攘攘,看不清是什么牲畜。

在夜里,这庙是独属于叶覃的五脏庙。

在白天,这里只是一处大漠中的破旧建筑,无非是陈淼无论如何都出不去罢了。

“你,能看到我?”

虽然没见过别人在白天进庙,但是除了乌鸦,庙里的其他动物看不见陈淼的存在。

这早经过了陈淼的验证,错不了。

“我老汉不止能看见你,还能看见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姑娘嘞!”

陈淼翻身而起,心中惊疑不定。手里攥着一节指骨,两眼死死盯着这老汉不放。

“那姑娘长的可真俊啊,穿金戴银的,也不知道为啥一直哭个不停……小伙子,你咋啦?”

老汉自顾自说着,手里的鞭子甩个不停。见到陈淼的怪样,才关切地看了过来。

“我……没事。”

陈淼缓缓退到墙边,经历过陈家村村民的欺骗,他不可能再轻易地相信任何这样的老汉。

什么样的牧人,能主动把牧群赶到这大漠深处,还能在自己的耳边吟上那样一首诗?

老汉肤色黝黑,身板硬朗,满脸都是些自得其乐的神色。一只胡杨树枝做成的牧鞭挥着,很是惬意。

“哈哈哈,我懂,我懂!男娃关心女娃,是应该的嘛!更何况,是那样一个俊丫头!”

“你们娃娃之间的事,我老汉不好掺和。她就在庙后面,你去看看吧?”

说着,老汉用手指了指佛像的后身。

这就是间小庙,陈淼贴着墙绕了过去,果然在佛像后面看见了一个扑在地上哽咽的姑娘。

那姑娘没有露出脸,但是枯黄的头发和那双粗糙的手都能看出她的身份。

她不是叶覃。

那件嫁衣也不同于叶覃身上的精细讲究,头上的金饰倒是不少,就是做工实在不敢恭维。

姑娘的身体仍然还在抽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陈淼凑了几步,才终于听见了几句细若蚊蚋的话来。

“都是你……负心汉……呜呜……”

这庙里怎么会有个姑娘?

“娃子,你莫要哭!大漠里妖怪多,当心给狼招来!”

老汉的好心提醒却起了副作用,那丫头听了这话,跟狼嚎似的大哭了起来。

大漠民风彪悍,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这也让陈淼更能确定,她绝对不是叶覃。

他那娘子,可永远是吊着嗓子说话的。

“负心汉!负心汉!天底下玩弄女人的男人都该死!该死!”

嚎了一阵,那女孩猛地抬起头来,两只细长的眼睛肿着,一口细密的白牙呲着。

可是见了陈淼,她却又有些错愕。

“阿爹,这是谁啊?”

她也能看到自己?

“这是阿爹给你找来的仙人嘛!你看看他,白白净净的,多像仙人啊!”

陈淼愣了愣,结合一下老汉的轻松神色,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草原上女子强悍,这傻丫头那一双凤眼一看上去就知道未经人事,身上的嫁衣多半不是为了嫁娶,而是表白。

也不知道是哪个大漠里的幸运儿,能得这姑娘的垂青。

“仙人,看在我老汉的份上,你就帮帮我家其木格,狠狠教训一下陈家村那群外来人吧!”

老汉抓住陈淼的手,话说的恳切。

但是,在陈淼的耳朵里,此刻这话里又是另一种含义。

我,不仅能看到你,还能抓住你。

陈淼手里,还攥着半截指骨!

这老汉,不一般。

威胁?

“阿爹!你又捉弄我!”

那被称为其木格的女孩红了脸,背过了身去。

“哎呀,亏你还说自己喜欢那些白嫩的汉人,你看看这仙人,不比那陈家村的臭小子好得多了?”

“也不是让你真嫁给他。陈玄那小子甩了你的脸,在草原上,这种事阿爹是应当为你出头的。”

“再说了,仙人不是也还没有答应吗?”

在父亲的苦苦劝说下,其木格似乎有些动摇。

趁着这对父女为难,陈淼眼中闪过了一丝厉色。

先下手为强!

“可是,我长得又没有那个姓叶的汉人女子好看……”

“怎么会呢,汉人女子也没有草原上的女子那般雄浑气度。”

眼神复归清澈,陈淼和颜悦色地说着。

又是姓叶?

难道这件事,跟叶覃被炼化也有关联?

乌鸦没有回来,他也不能立刻知道陈家村里发生的现状。

如果这老汉能知道这些事的前因后果,也应该能让他离开这间破庙!

“那……仙人……”

其木格犹豫着,这个飒爽的草原姑娘在这一刻第一次展露出了些女性的娇羞。

“别犹豫了傻丫头,今天中午,陈玄那小子可就要办定亲酒了!按照汉人的习俗,办了定亲酒,那叶丫头就能光明正大住在陈玄的家里了!”

身为汉人,这种习俗只会出现在一种亲事身上。

童养媳。

但是,如果女方是叶覃的话,还有另一种可能。

阴婚。

陈家村、叶覃、阴婚。

这老汉,似乎是故意在把自己引上这条路的。

为什么?

“我,我愿意!仙人大人,你愿意帮我吗?”

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其木格还是有些害羞。

“这就对了嘛,傻丫头!”

老人跺着脚,拍了把手。

“我要怎么做?”

陈淼没空陪他演戏。如果老汉真的需要陈淼帮忙,杀几个陈家村的人,陈淼不会手软。

“咦,那姓叶的婆娘还有点本事,你奈何不了她!”

“我们这次去闯陈家村的酒席,得先找他们家里的一个人帮忙!”

好像能读心似的,老汉一眼便看穿了陈淼心里的想法。

陈淼心里一动,冥冥之中有些东西好像都串到了一起。

“想对付陈玄,得先找他弟弟,陈淼!”

陈淼!

所有线索都串在了一起!

说着,老人把一枚刻着字的木牌塞到了陈淼的手里。

“拿着这个吧,仙人,不然陈家村的人可不能让你进!”

【谷中仙】。

不做庙里佛,妄作谷中仙?

“傻丫头,这个给你!这次可不能丢我们晃豁坛部的脸!”

看着老汉和其木格分别拿了两块木牌,陈淼暗自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看见自己的,但是那老汉似乎并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

谷中仙,陈淼。

新嫁妇,叶覃。

陈淼不想承认,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或许的确是个死人了。

否则的话,自己身上这诸多限制,可根本解释不通。

“仙人,可别多想。那里的人道道多,可不敢告诉他们真名。”

“拿着这个,他们认,我们也认,方便。”

老人憨厚的模样实在和他的举动不相映衬。

自己,真的只是多想吗?

会饥饿,会口渴,需要睡眠。在这个角度上来说,他又还是个活人。

“仙人,我老汉相信你不是他们那样的汉人。”

“我的名字,叫阔阔出。我的汉话,学自北齐。” 第3章 是人是鬼 走出那间小庙,陈淼第一次觉得有了些快意。

脚下步履飞快,鼻腔中也不再充斥着血腥气。

黄沙干爽,万里无云。

好天气。

这个世界的地理位置很是模糊,阔阔出只知道草原往南就是汉人的地界,有个叫北齐的王朝镇守一方。

至于更多的,他也说不清楚。

不过,看老人的本领,陈淼隐约觉得他应该是草原上的某种萨满。

老人对着大漠呢喃了两句,就能找到方向,这更是让陈淼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只是,不会骑马的他想要去陈家村,就不得不跟其木格同乘。

抱着姑娘被腰带勾勒出的纤细腰身,陈淼倒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想法。

好在神经粗大的其木格也似乎习惯了被人抱着,在草原上带着弟弟妹妹放牧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老丈,你们怎么会来到这处沙漠里的小庙放牧?”

骑着一头花白斑点的瘦马,阔阔出悠哉悠哉地驱使着十几头老牛。

“放牧?牛是通灵性的动物,是它们带我来到这的!”

“我想为其木格出气,但是需要帮手,牛群就带我找到了你!”

是牛,来找的自己?

牛群哞哞叫着,铃铛作响,好像在应和着老人的话。

陈淼能注意到,这些老牛都没被打上鼻环。

隐约间,陈淼似乎还能看见一头牛扭过头来,用那双满是眼泪的眼睛对自己眨了眨眼。

牛眼泪,可以让人看见本来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鬼?

“说起这个,仙人你又是怎么来到破庙里的?我阿爹说,那里闹妖怪呢。”

“仙人的事你少打听!”

被父亲训斥了几句,其木格也短暂地吐了吐舌头。

凑近了才发现,这女孩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

原来只是个怀春的少女。

两世为人,陈淼也能理解女孩的心思。

开春时候风沙大,眼里迷点沙子,不经意间就能看出些身边男孩的好来。

一来二去,心里痒得慌,也不敢跟爹娘说,就偷偷披上了传说中出嫁的衣服去人家家里表白。

这种时候,话越多,越是麻烦。

三人走了半晌,远远能看见个木篱笆围起来的村子,陈家村里已经开始有了些动静。

在一片绿意的草原上,像这样的村子可不多见。

“那村子里的人邪性的很。自打二十多年前他们整个村子都从南边迁过来,也没见这些人养牛放马,不知道他们是靠什么营生的。”

其木格低声说着,好像早就忘了自己之前暗恋对象是个陈家村的男孩。

草原上就是这样,花开的快,谢的也快。

云飘过来,就散了。

蔚蓝的天空上,只有太阳与月亮才是万物的主宰。

草原的姑娘,也只认自己的阿爹与阿妈。

“那些人,你离远点。”

想了想,陈淼也只能跟她说点这个。陈家村的人炼邪饲魔,阔阔出不可能不知道。

这父女俩的身份,还有待考证。

“嗯!”

手里握着缰绳,其木格重重点了点头。

一朵云飘了过来,遮住了太阳,姑娘的耳朵又红了。

“这好好的天气,哪里来的云嘛!”

阔阔出挥舞着鞭子,好像有些不满。

原本绿意盎然的草原顿时如临大敌,空气中满是压抑。

靠近了陈家村,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在为一场订婚宴帮忙。

几头牛被整个宰了,在村子的中心,摊开的牛皮与多毛的牛腿在架子上撑着,几块红彤彤的牛肉还在跳动。

地上满是牛血,老人的牛群见了,纷纷流下了眼泪。

“阔阔出,这里不欢迎你。”

一个孩子阴恻恻地说着,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其木格背后的陈淼。

“要是来送牛肉的,可以把牛留下,我们陈家村的人念你们的好。”

一个村妇擦了擦手上的割肉刀,言语里没什么感情。

这把割肉刀,好像有点眼熟。

陈淼心底的凶戾猛然暴涨,一股说不出来的烦闷催促着他,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想要吃点东西。

“我们来找陈淼,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阔阔出拍拍身上的苍蝇,牛多的地方就会有苍蝇,血多的地方也一样。

“陈淼?你要找陈淼?”

村妇有些怀疑,她把刀砍进一旁的牛腿里,矮身抱起了地上的孩子。

“陈家村里没有叫陈淼的人,你们回去吧!”

言毕,转身进了屋。

木制的屋门打开的一刹那,一股说不出来的膻味混合着空气里的腥气,冲得陈淼有些头疼。

“不见人?不见人好啊。”

老人轻轻抽了一把领头的牛,双腿一夹,向着村头走去。

没有人拦住这只人与牛组成的牧群,陈家村的人只是默默盯着马背上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其木格的手紧紧攥着陈淼,这姑娘有点紧张。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陈淼,几个明显不是汉人的男女眼神要清明的多。

村头只有一间房子,建在土坡下的阴凉地。这间矮矮的棚屋上封着几个破败的红福字,想必就是新娘子所在的地方了。

“阿爹,我……我们还是回去吧。”

其木格的声音颤抖着,一面绿茵之中,只有这间矮房子伫立着,离村子中心老远,看着的确有点瘆人。

不过,那也只是瘆“人”罢了。

陈淼翻身跃下马来,脚步轻快的他目光直指眼前木屋。

这个世界有道士,有魂,有妖邪。

唯独没有陈淼。

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鬼?

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着自己。

打开那扇门,打开那扇门你就能知道了。

打开那扇门,所有的东西就都不一样了。

你是咱的夫君,快来找咱呀。

夫君,夫君……

咱想,咱想把你含在嘴里呀……

猛回头。

“夫君。”

“咱,好想你呀……”

……

目送着陈淼彻底踏入陈家村的鬼域,其木格叹了口气。

“阿爹,我们不该骗他的。”

又起了风沙,这片大漠已经很久没有起过这样大的风了。

阔阔出勒了勒缰绳,把其木格的牌位绑紧了点。

眼前的破败小屋早已没了墙垣。就剩一块地基将将在风沙里坚持。

地上,被麻绳捆住趴在地上的男男女女们连成一串,领头的脖子上还挂着个硕大的牛铃铛。

这些人的手脚都被沙砾磨出了溃口,在阔阔出的身后,正是一道无边无际的血痕。

“是骗是救,都是他自己说了算。”

百年前,阴阳颠倒。

活人离魂,阴人回春。

行走在人诡两界,阔阔出很清楚穿越阴阳的滋味。

在这个时候,当人当鬼,无非一念之间。

为了能得到陈家村的这具肉身,让其木格还阳,阔阔出可什么都敢做。

娃子,你可要撑住啊。

“不对?不对!”

“陈淼他,连带着咱们的木人,一起消失了!”

脚下的沙漠飞速蔓延起绿意,整片大漠忽然重新充满了生机。

“其木格,其木格?”

背上一轻,老人的包囊里,已然空无一物。

“疼,好疼啊……”

地上连成一串的人牲们,突然又口吐了人言。

大地回春,其木格失踪,人牲开口……

陈淼,你到底去了哪里?! 第4章 咱,咱是仙啊! “夫君,人家想你想的好苦哟……”

绣着金丝鸳鸯的盖头底下,猩红饱满的双唇开合着,言语里满是哀怨。

女子白净的小手轻轻一勾,就把陈淼的手扯到了怀里。

暖和……

“这世上,当然只有咱最爱你呀……”

声音深深浅浅,叶覃吐出半截舌头,粉嫩鲜活,仿佛陈家村里,刚刚宰杀的牛肉。

四下里漆黑一片,只能听见哗啦啦的雨声。

空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

破庙的夜,其实比白天要冷的多。

自己,又死了一次啊……

不过,死在娘子的手上,或许也不错。

什么通天巫,什么谷中仙。

老子再也不陪你们玩啦!

“夫君,咱们圆房吧。”

“就在这儿,这里有佛祖给咱们见证呢!”

听着娘子这猴急的发言,陈淼会心一笑。

有时候,自己这娘子,可远比那些人还像人些。

至少,她也只是馋自己的身子而已。

“娘子,我是不是又死了一次?”

“你看看我,现在还像人吗?”

叶覃掀开自己的盖头,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呸呸呸,夫君当然是人啦!夫君可是咱千挑万选选出来的,怎么能不是人!”

“可是,我怎么,看不见你呀?”

陈淼缓缓抬起头,两只空洞的眼睛兀自睁着,眼眶里流出血来。

看不见。

他看不见。

能听,能闻,能感受。

可他就是看不见。

睁着眼睛也看不见面前的美人,心里的烦躁让陈淼几乎难以自持。

“夫君乖,夫君乖。”

被主动揽在怀里,陈淼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柔软的小手抚了抚自己的头。

感官敏锐的他甚至能感受到,娘子手上戴着的细金指环。

“这里是咱的五脏庙,夫君当然看不见啊。”

“有咱在呢,夫君只要跟咱在一起,就不会害怕了。”

贴近看看,叶覃的心里依旧有些窃喜。

自己给自己挑选的夫君,可真白真嫩啊。

要是,轻轻咬上一口……

呸呸呸,不知羞的笨丫头,要是被你咬坏了,谁还跟你圆房呀!

虽然嘴上这么说,主动把夫君抱在了怀里,叶覃还是忍不住用舌尖偷偷地尝了一下。

嘻嘻,夫君,你好香呀。

“进了咱的五脏庙里,夫君就永远能暖暖和和地,跟咱呆在一起啦。”

【隐藏任务激活,调查陈家村的秘密,可涨20年道行!】

【邪道任务激活,筑京观一座,奖励《浴血功》!】

黑暗之中,陈淼福至心灵,两条信息浮现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杀人,筑京观。

陈淼从没亲手杀过人。

那陈六早就死了,来到庙里的,从来都只有魂。

可这世道,偏偏就是人吃人的世道。

陈淼读过书,上过学,也受过教育。就算他道德底线确实比正常人低一点点,但他也还是个正常人。

正常人,不吃人。

“欸,新娘子怎么跑出来了?”

“还不是你那封印没封结实,快快快,赶紧把她收了,大白天的,邪性!”

“娘的,陈清,你那法术呢?这新娘子还有点道行!”

“法术?对付个【新嫁妇】还得要法术?嘿嘿,陈三你封好了啊,看爷爷我的童子尿!”

自己不是都死了,怎么还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不对!

娘子的身体,在颤抖?

“娘子?娘子?”

“夫君……咱……”

女子抽泣着,小小的身体一颤一颤,连带着陈淼怀里的温热也都分散开来。

“夫君,咱,咱喜欢你呢……”

“但是,咱不是人,咱是鬼啊……”

陈淼怀中一空,四下里再度归为冷寂。

是不是鬼,又能怎么样!

人也吃人,鬼也吃人。

这天下生灵,根本就没有什么分别!

“哎哎哎,陈清,把你那镇魂钉拿来!这妖邪不对劲!”

“催催催,别他娘催了。再催我就去求族长把你炼成【阴催命】!”

两眼看不见,两手也摸不着。

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气越来越远,破庙里,只有浓郁的死气。

“娘子,娘子!”

咱的娘子,咱的娘子哪去了?

你们把咱害死,还想害死咱的娘子吗?

“赶紧的,把她的头掰过来!看着点,陈三!别拿那张鬼脸对着老子……”

鬼脸?谁是鬼脸?

我看,你们这群饲养魔物的人,才是鬼!

咱的娘子,美若天仙!

“哈哈哈,娘子,别害怕!”

“娘子,你,你是仙啊!”

“你是仙,我也是仙!”

“咱,咱们都是,咱们都是仙!”

不做庙里佛,妄作谷中仙!

我乃转世仙人,自当炼化血肉,拾阶登仙!

五脏庙外,叶覃的双爪被符咒定住,一双绣花鞋也被铁钉牢牢楔进了地里。

陈清刚解开裤带,就发出一声杀猪似的嚎叫。

一股妖风吹过,一块烂肉就这么直愣愣落了下来。

“呵呵呵呵,咱成仙啦!咱是仙!”

牙缝里流着鲜血,蛇信般的第二根舌头从叶覃的口里吐出,在盖头前飞舞。

“啊!!!”

裤裆里满是鲜血,陈清捂着下身,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不好了!不好了!”

陈三猛踹了一脚地上痛苦打滚的陈清,转身向村里逃去。

“咱知道了,咱知道了!”

“咱本是天上的神仙,错倒了阴阳被三清谪到了人间!”

“阴阳倒逆,生死由天!”

“但是啊,这老天爷的眼珠和眼仁也弄颠倒了,可不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漫天乌云顿时压下,在叶覃的喉咙深处,睁开了一只瞳孔猩红的墨黑眼珠。

“三清!你见着咱了吗?赶紧让咱回去啊!”

“这地上的山水一点也不好玩,我都在那谷里蹲了一百年啦!”

“三清!睁开眼看看咱啊!咱可还盯着你呐!”

“谷中仙,你还不知罪?”

好像真的对陈淼的妄语有了些反应,一个脚踩祥云的白胡子老者飘飘然从光亮中显出了身形。

谷中仙?谁是谷中仙,我是陈淼!

“我,我犯了什么罪?”

“我只是不吃人,我不吃人,就有罪?”

“以凡人之躯,妄求长生之法。你告诉我,你没有罪?”

祥云两侧的金童玉女开口说道。

“错倒阴阳,逆天求寿。自号登仙,为祸苍生。”

“你告诉我,你没有罪?”

为祸?求寿?

我是陈淼,我是来找我娘子的!

都是爹生妈养的,我怎么就成了罪人了?

错倒阴阳?自号登仙?

我能记住的,可只有那把剁骨头的砍刀,和拔毛的开水!

金光乍现,陈淼却丝毫不避。

“哈哈哈哈!我懂了,这阴阳,其实没有根本弄倒!”

“吃人的是人,你们都推到鬼的身上去了!”

“咱不吃人,咱就是鬼!鬼,鬼怎么能跟仙人叫板呢?”

“那咱不当鬼了,咱要当仙!”

白袍黑衽,布冠青葫,陈淼勾出利爪,扑向了金光之上的三个神仙。

“从今往后,咱叫生煞洞心擎灵显祸真君!三清老儿,咱也是真仙啦!” 第5章 鱼脍 “村长,这,这到底是……”

死里逃生的陈三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新嫁妇】的身体里竟然还占据着一个妖邪!

更邪的是,就算村长用出圣心三徽咒,那妖邪也丝毫没有惧色!

“娘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疯子,竟然真的把自己当真仙了!”

村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伸手又点燃了一张符箓。

“陈玄!这到底是你从哪里找来的婆娘?”

一个青面獠牙,双臂虬结的鬼童推开人群,冷冷瞥了一眼。

“阔阔出,为了具肉身,你敢找到老子这里来?”

“通天巫?老子先杀了这癫子,再让你那女儿真的通一次天!”

一道清风划过,两片干长的下颌登时撕裂开来,露出陈玄嘴里密密麻麻的口器。

“咦?咱道是谁,原来是个【青头鬼】!”

“嘻嘻嘻,前生情路多不顺,来世改行卖嫁妆呀~”

披着盖头,唱腔嘶哑。好像知道自己唱的难听,陈淼索性自己揭开了自己的盖头,露出一张面色苍白的脸来。

关节反折的【新嫁妇】,就这样陡然变成了男扮女装的【谷中仙】。

抹着大红的嘴唇,陈淼张开了喉咙里的血眼。

“小郎君,你看看咱,美么?”

【陈玄,青面煞】

【道行,234年】

【神异:魑首(天赋),已掌握】

【神异:通天路(1/999年),待掌握】

【神异:飞头煞(350/300年),已小成】

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本仙打杀个小鬼,还用得着这些旁门左道?

“不男不女的杂种,老子要你的命!”

一口黑气吐出,烟雾里满是马蜂与飞砂,仿佛带着无边的恨意冲到陈淼的面前。

青头鬼?

老子是道士!

断尘绝念,一心向道的道士!

是那邪灾让老子离了魂,成了鬼!

还偏偏是这渴欲思邪的青头鬼,受人耻笑遭人白眼,竟连个癫子都瞧不起了!

然而,对陈玄这一遭发难,陈淼却连头都没回。

“恨?”

“你是在恨我吗?”

“是了,没了怨气,人不早就死了?”

若有所思之间,陈淼翻了翻那大红嫁衣的衣袖,便盖住了迎面而来的黑煞。

“我也有怨气,我也配当仙人吗?”

“癫子,好胆!”

煞气里一声怒喝,仿若有了自己灵智一般绕过了飞舞的嫁衣。

“还是说,你想让我认命?你也觉得咱应该当鬼?”

一把扼住那团黑气,头也不回,陈淼自顾自地说着。

青头鬼陈玄的真身在他手中挣扎,可越是挣扎,他就越是彷徨。

那张细白若女子的手心里,尽是竭血销骨的恶意。

“陈淼,你怎么这么笨啊?”

陈淼只把那张抹了白面的脸甩了一遭,嘴巴大张,硬生生吞吃下了这一口黑煞。

“想弄明白,把它吃了不就是了?”

陈家村里,众目睽睽之下,陈淼就这么活活吃下了陈玄的飞头煞。

“玄儿!玄儿!”

切肉村妇大声哭叫着,却无一人胆敢上前。

“村长,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的玄儿吧!”

村妇喊的撕心裂肺,村长此刻却并没有什么回应。

“村长,那新娘子,死了吗?”

村长皱着眉头,二十多户人聚在这里,陈家村里一片死寂。

……

“你说,这陈家村,是你创造出来的?”

五脏庙里,白袍黑衽的陈淼盘腿坐在泥佛的手上,手里捻着一支将开未开的牡丹。

到了这庙里,陈玄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身披道袍在佛像下连连叩首。

“百年邪灾之后,阴阳错倒。鬼主可以凭借记忆重现一方洞天,号称鬼域。”

“多谢道友施救,才将小道救出苦海之中。”

“你们道士,也讲苦海的?”

“道友有所不知,这百年混沌消磨下来,小道能保住人性已是大不易。”

“那些经书旧闻,我,我却也早就忘尽了。”

陈玄拱了拱手,面露愧色。

百年邪灾,早就将人与鬼的界限无限制消磨殆尽了。

甚至于陈玄自己也不明白,他一个河北人,是怎么来到这苍茫草原里来的。

“既然这样,你对陈家村,应该也很熟悉吧?”

伸腿从佛像上跃下,这时的陈淼全然只是个孩子。

宽大的衣袍耷拉着,一双小脚趿拉着布鞋,手上那支牡丹也显得有些不合尺寸。

只有那两只空洞的眼窝里,依然汨汨流着血。

陈玄呆呆看着,自己这恩公,到底是人是鬼?

“跟我说说,你这陈家村,还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道……恩公莫怪,这陈家村,乃是根据小人的记忆复现出来。山野村夫,鸡鸣狗叫,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啊……”

失望地叹了口气,陈淼向着泥佛身后又踱了几步。

“那,你知不知道,咱的娘子去哪里了?”

陈玄一时汗如雨下,什么娘子不娘子的,他能保有一点灵台清明,就已经实属不易了。

若不是听自己这恩公介绍了一番,陈玄还以为自己活在鬼域之中!

“无妨,无妨的。郎君莫怕,本仙不吃人的。”

猛然回过头来,陈淼扶住陈玄头上的帽子,将牡丹花别在了他的帽沿之上。

“不过,仙途渺渺,若不能得一知己,只怕易堕心魔。郎君本是修道人,自该懂得其中道理。”

仙途渺渺?

这世上,哪有人修成过仙?

求长生,求性灵?

狗屁!

学了道术,乱世中就有一口肉吃!

这才是他陈玄的初心!

赵国大天师早就预言了,大乱已来!可谁能想到,这大乱指的,竟是阴阳之乱……

“恩公……恩公惊才绝景,修仙资质自是超凡。小人,小人莫敢不从。”

“修仙?咱什么时候说咱要修仙了?”

陈淼拂袖而去,大袖善舞,在月光下擎着不知从哪里来的葫芦,坐在一地尸骸之上咕咚咚喝起了酒。

“嘻,咱就是仙!咱是生煞洞心擎灵显祸真君,咱就是仙!”

癫子!癫子!

都他娘是癫子!

阴阳错倒,天下大乱,才把这些癫子都放了出来!

陈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好在,好在师父没有教他做这些梦呓。

“成仙?小子,咱们当道士的,捅破了天的有。要说真登上了天的,怕是也只有南人供的那三位了吧?”

“赵国大天师可都说过了,大乱将至!”

“咱们爷俩这资质,学点小打小闹的,也好在乱世之中求口肉吃不是?”

“混小子,你他娘吃慢点。不就是条鱼吗。我跟你讲啊,在那南人的地盘上,经了妇人的手细细切出的鱼脍,那才好吃呢……”

师父,您老人家可得好好活着。

也不知这乱世之中,还能不能寻摸着一条能做鱼脍的鱼来。

“郎君,你说,若是我也成了鬼,怨气又重,是不是就能心想事成了?”

“恩公,我现在是人,做鬼时候的往事,我也不记得了啊……”

陈玄换了个朝向,还是双膝着地跪倒在地上。

真以为鬼主是那么好当的?

在幻梦的鬼域之中,鬼主的道行与记忆都会被更高一级的鬼王吞噬,从而化为虚无!

贪念!陈玄当初就是起了贪念,这才卖了浑身道行给那鬼王!

好在那具肉身被他带着,藏到了陈家村的鬼域里。

鬼域之间本就相通,如果这癫子恩公真是动了在鬼域里重返过去的心思,他也好用这副肉身还魂。

至于恩公嘛……

抬头仰望着月光,陈淼刻意在自己的胸前又撒出了些许酒浆。

只有这样,袍子上的泪水才能散发出悠悠酒香。

听到了,他都听到了。

这么多年,他都忘了。

人,应该是这般模样才对啊。

“嘻嘻嘻嘻,如此,甚好!”

陈淼扭过头来,满口尖牙撕裂了他的嘴角。

“咱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尝过,南国妇人经手细细切出的鱼脍了……” 第6章 京观 “玄儿,我的玄儿啊!”

见村长不应,村妇哭声愈加激烈。

“你们,你们都只看着?那是妖邪,妖邪!”

“陈三,别忘了,那东西可杀了你哥哥!”

“蠢婆娘,祖宗的规矩,你都忘了?”

陈三的一番话彻底点醒了村妇。

陈家村里二十来户居民噤声不语,齐齐围在这矮山坡前,低下了头。

自己惹的祸,就用自己的命去填。

连祖宗留下的符箓都没用,还想再死几个人才能平定这场灾殃?

邪祟,要的无非是人命。

这东西,陈家村里多的是。

“恭迎仙人降世!”

“恭迎仙人降世!”

喊声震天,连村里的牛都被惊得哞哞直叫。

打得过的叫邪,打不过的,自然是仙。

人,只有跟邪斗的,哪有跟仙斗的?

“呵呵呵呵……”

只要跪地膜拜,只要跪地膜拜就好。

过去的几千年里,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其实啊,天神和邪祟,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们,可都不是人啊!

“你们,当真不怕我?”

“仙人恩赏,草民不避!”

“仙人恩赏,草民不避!”

几只乌鸦落在了草坡之上,天上的阴云更是浓厚。

“仙人?哈哈哈哈哈!”

【陈淼,谷中仙】

【道行:20年】

【神异:卧听泉(天赋),已掌握】

【神异:通天路(1/999年),未掌握】

卧听泉?原来我能洞察人心,靠的是自己这个天生的神异?

面板都浮现了,他们竟然还以为我是个仙人!

草原上风雷骤起,几只乌鸦在天上划成一个象征不详的圈,阴影笼罩着每一个村民。

“真仙降世,一道通天!”

“真仙降世,一道通天!”

跪倒在人群之中,其木格偷偷拿出了自己的木牌。

想出去,就得趁现在……

“小姑娘,认得咱吗?”

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在她的耳边,贴上了一个簪着牡丹花的白皙面庞。

其木格喉咙一紧,是陈淼。

他,不再是人了。

“嘻嘻,放心,我不吃人的。”

冲着其木格的耳廓吹了口气,陈淼嬉笑着嗅了嗅这姑娘。

带点羊膻,带点草香。

还有着独属于年轻女子的淡淡香气。

真香啊。

可惜,咱不吃人的。

“你,你是……”

“嘘,他们夺走了我的娘子,我可要让你补上。”

其木格手脚冰凉,她敢对天发誓,她从没起过对陈淼的祸心。

只是,她阿爹……

在牌位里活了这么多年,她阿爹都做过什么,她又怎么不知?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我认!淼哥哥,你怎么对我,我都认!”

“但是,求求你快点醒过来吧!”

“变成鬼,就永远做不了人了!”

“这个不用你担心!”

陈淼残忍地笑笑,伸出手指刮了刮其木格的脸蛋。

多好的姑娘啊,怎么能就让她这么死了?

“跪好了,让你做什么你再做什么!乖,咱会好好照顾你的。”

“做人做鬼,咱自有分辨!”

“仙人大可放心,这人,陈家村里有的是。”

村长两腿战战,站起了身子。

他想偷眼看看那调戏女子的癫子,却只看见了一只成人大小的乌鸦,在用自己的喙梳理着女子头上的碎发。

这是什么东西?

陈家村炼邪百年,也没见过这种邪异!

“你,认得我?”

乌鸦斜过眼来,墨黑的瞳孔里忽然浮现了一只猩红的眼珠,尖长纤细的舌头吐出,却是一副蛇信模样。

“仙人……仙人自然是……”

村长一时语无伦次,从人,变成鸦,再变成人。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仙人,仙人!”

仙人二字仿佛打开了陈淼的某种开关,只要有人提起,陈淼就会咯咯笑个不停。

一股黑风吹过,白袍黑衽,布冠青葫,腰间别着一副面具,陈淼端着一盘白生生的肉,笑着走到了村长面前。

“你们懂事,本仙也懂事。”

“这是南国的鱼脍,经了刚刚及笄的小娘之手,细细从鱼骨上剔出。”

“刚剃下来的,吃吧?”

鱼脍?

村长的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这茫茫草原,哪里来的鱼脍?

那盘骨瓷撑着的细白鱼脍显然刺激到了远处的村妇。她哀嚎一声,从人群里起身,扑向了陈淼。

鱼肉白生细嫩,那不就是,那不就是……

“我的儿啊!”

陈淼微微扭腰,便放了嘶号的女人过去。

“咱可没见过你的儿子!”

“不过,咱倒是见过一个吃人的鬼。”

“还是说,你那儿子,其实是个吃人的鬼?”

摘下腰间的葫芦,陈淼甩开葫芦的塞子,摇晃了几下,这才倒出了一滩腐臭难闻的黑气。

黑气接触到草地,便也有了形体。从头到脚被细细剔除了骨头,但是依稀还能看出些人形。

口里歪斜着几条尖舌,连那舌头都被切成了薄片,沓沓堆成了一叠。

村人见了这摊怪物,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

鬼,被切成了丝?

对付鬼物,从来只有镇压。

鬼物无形,清风化煞。

谁见过能捉来清风,切作臊子的?

这定是天仙才有的手段!

村妇如梦方醒,那些被鬼主更改的记忆,通通在她脑中更正了过来。

原来自己养育了多年,嗷嗷待哺的孩子,竟然是个鬼童!

“啊!!!”

自己含辛茹苦,八月怀胎,诞下的只是个死婴!

村妇叫的凄厉,在场众人也觉得恐怖。

“赶紧给她收拾了,别误了仙人的事!”

村长吩咐着,几个强壮的村汉七手八脚,把疯了的村妇搀扶着带到了棚屋里。

“都是这妇人,你瞧,好好的鱼脍,都糟了。”

陈淼叹息着,手掌倾斜,一盘细肉便也这么歪斜着掉在了地上。

只是这鱼肉,却没有化成清风黑气,而是老老实实地趴在了地上,沾染了地上的草茎。

“鱼脍糟了,本仙心情也糟了。”

混噩之间,陈淼往后一仰,就势坐在了跪倒在地的其木格身上。

“咿……”

其木格惊诧了一下,但是很快便收敛了起来。

这个单纯善良的孩子现在要做的,是替阿爹偿债。

她,没有吐露思想的权力。

她,只配默默承受来自陈淼的,暴风骤雨般的报复。

弓起身子,闭上双眼,期待着陈淼下手不要太狠。

阿爹,你做的那些事,女儿都替你偿了。

在人世里,好好活下去吧。

伸手揉捏着姑娘细嫩的脸蛋,陈淼抬起猩红的眸子,看了看远处绵延的草原。

这世道坏了。

他要让这世道变得更坏。

也许,真的该去南国,走上一遭?

“仙人有所不知,这陈家村里,除了炼邪饲魔,还有别的传承。”

“我陈家村的立身之本,便是这人兽……”

陈淼只一弹指,村长的脑袋便应声落地。

“人……什么?”

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陈淼又勾出了一个男人。

“人,什么?”

“人兽,人兽……”

被指着的男人颤抖不已,仙人,杀了村长?

难道是,难道是那人兽相交之法,果真触怒了天威?

“天威?你们这群藐视生命的人,也会害怕天威!”

思绪被打断,内心狂涌上来的愤怒终究打破了陈淼心底的理智。

“其木格!把眼睛闭好!”

语气陡然冷峻,少女的身上也已经空无一人。

陈淼,就这么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仙人,仙人!

这定然是仙人的手法无疑!

“哈哈哈哈!阴阳逆转通天路,我辈自号谷中仙!”

“诸君,且跟我,一同飞升仙界去吧!”

破旧的棚屋里,疯妇怀里搂着一颗羊头,护着羊眼,看着窗外的腥风血雨。

人头、断发、哭喊、乌鸦。

乌鸦?

乌鸦可不好,农妇们都知道乌鸦是坏兆头。

听说,乌鸦最喜啄食人眼了。

可得把孩子的眼睛保护好!

“玄儿,别害怕,有娘在呐。”

“玄儿乖,娘,娘马上给你生个小弟弟。”

“娘连名字,嗯,名字都起好啦!今天,下了这么多雨,娘就叫他,陈淼吧!”

……

五脏庙里,血肉从天而降,泥佛原本残缺的五官也渐渐被红泥弥补。

佛本是庄严肃穆,那泥塑却生的妩媚多姿。

女子手里擎着一个宝瓶,瓶子里咕嘟嘟满溢着鲜血。

“夫君,吃慢点呀,别着急。”

“等了百年,咱才终于把你也带了回来!”

“这一次,咱可要让你,连个骨头也不剩下呀……” 第7章 幻觉 “其木格,你怕我吗?”

群鸦飞舞,万魂朝天。

陈淼高居于乌云之下,猩红的鲜血从他的衣袍上落下,纷纷坠成了雨丝。

天地之间,我即为仙。

可是,咱都成仙了,为什么要哭?

“其木格,你怕我吗!”

远远听见陈淼的声音,其木格这才敢抬起头来。

杀人,她见得多了。

京观,她也见得多了。

可是,杀人,为什么要哭?

“淼哥哥,你,不杀我?”

“杀不杀你,又有什么分别?”

一只乌鸦落了地,两只,三只……

“多留你几日,也好有个人陪我说说话。”

漫天鸦羽之中,陈淼身着一件玄黑色鹤氅,两眼漆黑如同旧夜。

其木格跪在地上,仔细看着眼前的陈淼。

他显然不再是人了,两只鬼爪虚无缥缈,口中尖牙撕裂嘴角。

可是,身为厉鬼,他也全然没有什么压迫感。

他的脸上没有神色,也没有欲望。仿佛一颗木头,只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罢了。

就好像……好像阿爹豢养的人牲。

陈淼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鸦群中间,看着散落一地的尸体。

风雨仿佛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他正静静看着一只乌鸦,用自己的喙挑出尸体里的眼珠。

一个,两个,三个……

“淼哥哥,是人。”

陈淼木木地抬起头,两眼空洞洞的。

“什么?”

“淼哥哥,是人。”

其木格认真重复着。

“我杀了这么多人,还能羽化登仙,呼应天象,怎么还能是人?”

好像自问自答一般,陈淼腰间别着面具与葫芦,脚底麻木地踩着断肢。

不知是谁,断了半截手掌,被陈淼死死踩在脚下。

那手掌掌心很厚,手指也结了硬硬的茧子。被陈淼重重踩在脚底,质地很是柔软。

“只有人,才会为别人而哭。”

人?

我不是神仙吗?

陈淼不求长生,也不求富贵。

只求一时痛快。

连人他都可以不做,还求什么真仙?

但是,不做人了之后,感官也和以往大不相同。

这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欲念、悲悯、恶心、愤怒。

好像一张裹缠着铁钉的渔网,被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脑袋。

想,杀人。

想,挖人眼球。

其木格的眼睛就不错。

“去去去,都让你摘去了,谁还做咱的娘子啊?”

陈淼小声嘀咕着,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蹲下身子,陈淼看见了一样无比熟悉的东西。

那几片被草茎沾染的鱼脍。

身为诡异,他的世界几乎只有黑白二色。然而,只要他想找,就能发现帷幕之后的真实。

那几片鱼脍被人踩过,几乎已经和泥巴同一个颜色。鱼肉也已经融入了泥土之中,成了鱼糜。

想,吃鱼脍。

“南国,是什么模样的?”

在南国,有小娘子亲手切的鱼脍。

“阿爹说,邪灾发生时,那里活人最多。”

“所以现在,那里也叫不夜城。”

不夜城?这名字也忒俗了些。

还不如咱的名字好听!

生煞洞心擎灵显祸真君,嘿!

“还是南国好些,南国听着水就多,有鱼。”

“你,想不想吃鱼脍?”

陈淼用指尖捻起一点鱼肉,放进嘴里尝了尝。

腥,不好吃!

烂泥混着鱼腥,雨打之后实在是难以下咽。

倒是这土腥与鱼腥之外,还有些人味……

鱼脍入口,眼前小山似的人头纷纷睁开了双眼。

陈淼跌倒在地,京观仿佛有了人形。

那是一尊无比妖娆的擎瓶美女,眉眼低垂,嘴角嫣红。

“夫君,你终究还是吃了人呀。”

“淼哥哥,淼哥哥?”

“淼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其木格匆忙赶来扶住他的身体,雨越下越大,这让这个草原姑娘几乎有些睁不开眼。

“我,我不吃人!不吃人!”

陈淼瞪大了双眼,咬着着白森森的尖牙,脚下的手掌紧紧攥住了他的双脚,让他动弹不得。

血气蒸腾,呓语不断,心底里埋藏的杀意再次抬起了头。

“夫君,咱们是鬼,生来就要吃人的。”

一截嫩生如白藕的小臂凭空浮现在了陈淼的眼前。

白藕脆爽,骨肉相连,实在是人间美味。

“吃吧,夫君。吃了它,我们夫妻俩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年幼时,陈淼时常去菜市上买些白藕。

母亲擅长煲汤,他最喜欢喝的就是母亲做的排骨莲藕汤了。

父母离婚,母亲改嫁之后,他也再没吃过这样的莲藕。

一晃数年,再见这藕,陈淼竟也有些恍惚。

“吃吧,吃吧?”

伸出蛇信一般的长舌,陈淼终究克制不住自己。

“小淼,我回家了!莲藕买好了吗?”

一口咬断了自己的舌头,理智在拼命告诉着他,眼前的一切都是诡异制造的幻觉。

冰箱上蒙着红布,果盘里的橙子也已经腐烂生霉。

屋门前倒挂的福字是那么刺眼,窗外的街灯孤独地亮着,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嘴角哪来的血啊?又出去和别人打架了?”

“我去找陈彦生去!我当初把你交给他,可不是让他教你怎么跟别人打架的!”

一把拉住母亲的手,陈淼泪流满面。

就算是幻觉,这一刻也让他魂牵梦绕了好多年。

母亲的手掌心很厚,手指也结了硬硬的茧子。但是握着她的手,陈淼才感觉安心。

这一刻,只要有这一刻就够了。

为了这一刻,他什么愿意做。

“留在陈彦生身边,让你吃苦了。”

“妈这次不走了!好好给你弄点吃的补补!”

母亲抚摸着他的脸,眼中满是温情。

“娘子,谢谢你啊。”

“若不是我妈,我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看着眼前的母亲,陈淼无力地笑了笑。

随后,一把捏断了母亲的手掌。

“要是我妈,真是这样就好了。”

“从她抛夫弃子而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把她当成过母亲。”

新仇旧恨,陈淼不敢忘啊。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咱等着你,咱都等了你一百年了,咱等得起!”

“夫君,这世上,只有咱最喜欢你啦……”

伴着一声声尖锐的娇笑,世界逐渐平稳,雨也渐渐停了。

神智逐渐清明,陈淼低头看看,护在他身上的女孩正昏沉沉睡着。

二人的身上都是一番泥泞。躺在血水之中,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他已经,不是人了。

被女鬼纠缠,被巫师出卖,自己的神智还时不时会陷入诡异状态。

一旦情绪激烈,想要变回人身还需要更加激烈的记忆来刺激自己。

否则的话,只怕他早晚会真的干出吃人的事来。

好累。

【正道任务未完成,隐藏任务已完成,邪道任务已完成!】

【20年修为已获得!】

【浴血功已获得!杀戮凡人,提取血气,即可兑换修为与神异!】

自己这系统,在这个时候结算了?

【陈淼,谷中仙】

【道行:19年】

【神异:卧听泉(天赋),已掌握】

【神异:通天路(2/999年),未掌握】

【功法:浴血功(136/1000人)】

自己的道行,怎么只剩下……

他猛然想起了陈玄的话来。

鬼王会吸取鬼主的记忆与修为。

这个鬼王,是谁?

“淼哥哥,你……”

其木格的声音迷迷糊糊,陈淼摸了摸这姑娘的脸蛋,有些发热。

“不许说话!咱可没让你动弹呢!”

挤出一番凶相,陈淼把她的脑袋扣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有她在,他的心里也能安分些。

“唔……嗯。”

其木格点了点头,把红红的小脸贴的更紧了些。

抬头仰望着太阳,陈淼仿佛回到了那间破庙里,被拘束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他有了自己的方向。

这世道坏了。

在鬼域里,他只要让它更坏就好。

握紧其木格的小手,世界再度分为黑白两色。

“嘻!娘子,你,想不想吃鱼脍?” 第8章 春风 北齐夔门关外,边市。

“遇事不决,可问真君。”

写好这道符箓,黄金用油纸包好,塞到了红姑手里。

红姑的手温柔细腻,尽管隔着绢褂,黄金还是能感受到那几瓣晶莹指甲在衣袖下的冰凉。

“不知羞的。”

女子接过那道符箓,脸红了红,甩头拂袖而去。

只有那道香气还在春风里摇曳,煞是喜人。

塞外的春天总是美的,只是有点短暂。

回味着红姑甩给自己的那个媚眼,黄金一时也有些飘飘然。

春风,春日,春花。

平日里只有牛粪马粪的边市上,也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模样。

“娘子,你看这花,多美啊。”

古道上走来了一对男女。

瘦驴壮马,少年夫妻。

可那男人……

娘的,只听说南国盛行断袖之癖,男子也好梳洗打扮。

这股妖风什么时候吹到北齐的边塞来了?

黄金别过头去,强忍着心底的恶心。

就算北齐与草原开市百年,在这草原地界上,他也还是不习惯看见涂脂抹粉的男人在草原上招摇。

晦气。

“娘子你看,边市也流行占卜算命。要不,咱们也去占一卦?”

陈淼举着黑伞,腰间别着葫芦和面具,笑盈盈地逗弄着自己新讨来的爱妻。

其木格低头安稳坐在马背上,一声不吭。

一身鲜红的袍子,别了一朵浅白色的芍药。

草原的女子本就刚烈,这一身色彩浓艳,更显曼妙风情。

花盈春俏,人比花娇。

只是这一马一驴共骑,实在有些碍眼。

那驴又偏偏生的形销骨立,一对门牙突着,跟旁边的枣红骏马形成了鲜明对比。

倒是驴上那男人,齿白如玉,还算与那女子相称。

就是那男人的脸……

也罢。这样的男子也能讨到好老婆,我黄金又有何不可?

红姑,你可得等着我啊。等我攒够了嫁妆,就去上门提亲。

“嘻嘻,你不去,那咱可自己去了。咱倒要算算,今天夜里,到底该用什么手段……”

其木格蹙紧了眉,羞红了脸。

以这几日的经验,白日里若是不满足了这个淫贼,夜里又要让他一阵折腾。

那陈淼虽说是要报复自己,但是除了那等事,他也没做过什么更恶劣的……

可是那等事,难道还不够恶劣吗?

草原的女子,怎么,怎么能……

羞……

“夫君!我……我去,你,你能不能……”

“使得!使得!只要娘子喜欢,怎样都使得!”

陈淼欢欣雀跃,跃下瘦驴,为娘子牵起了马。

黄金攥紧了手里的命盘,身为纯男人,他是真不想给一个象姑看命。

象姑娘不行,真姑娘可以。

“呀,这姑娘生的娇俏,郎君好福气!这定是前世诚心……”

跟那骑驴牵马的男人一照上面,边市的熙攘帐篷里,顿时响起了黄金鬼哭狼嚎的尖叫。

“鬼!鬼啊!”

“嘘,小道士,咱是让你来给咱的娘子算命的,你怎么给咱算上命了?”

陈淼浅笑盈盈,随手掷出了几枚碎银。

得亏是那陈六懂事。不然他可忘了,人活于世,还有拿钱开道的说法。

眼前这小道生的俊俏,只可惜有点轻薄,显得惹人生厌了。

黄金是个见钱眼开的主,拿了这钱,再细看眼前的相公,顿时顺眼了不少。

真是眼花了,这相公生的白嫩,出手又阔绰。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有鬼呢?

“嘿嘿,小的昨夜睡得不实,眼睛花了。相公莫怪,相公莫怪啊!”

“你这小道,学艺不精,也敢出来算命?”

陈淼微笑着率先坐到了卦砧之上,“咱那娘子脾气可爆,你还是先算算咱吧!”

医相星卜,奇技通玄。

山人不可随意施术,非得有个媒介,有人请托,才能出手救人。

这卦砧,无非是个木制的小凳。坐上了它,施术者才能不损寿元。

“相公心有顾虑,小道也就展露一把!”

黄金微微一笑,有他祖传的【顺风耳】一道,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两人的谈话。

“相公先不必开口,小道铁口直断。相公是想看看阴阳和合的法门,对不对?”

假装捻了个法诀,黄金眯眼算着,实则用心听起了红袍女子的一举一动。

“先生果真有大才!”

陈淼又点捡了几颗大点的碎银,塞到了黄金的手上。

“这话,可别让我家娘子听见喽。”

“好说,好说!”

黄金抽出一张黄纸写的方子,掖到了男子冰凉的手心里。

看你这模样,想来也是个肾虚倒秧的主!

手脚冰凉,面色苍白,还偏偏娶了个吃惯了羊膻的草原姑娘。

听那姑娘扭捏娇柔的模样,多半是小羊进了母狼口——没吃饱呢!

幸亏你遇见了咱黄大爷。这方子里可都是猛药,吃了以后,死鬼都能还阳!

至于今晚,你到底是死鬼,还是死鬼~,嘿嘿嘿……

“相公,瞧你这身子,实在比草原上的汉子弱了些。小道给你开一副宝药,保你吃了以后,丹田似火烧啊!哈哈哈哈!”

“嘘,小声点。咱,先谢谢你啦!”

陈淼在木凳上踢了这不正经的黄金一脚,揣好了这道“宝药”,随手又甩下了几枚银子。

“咱的娘子,你也好好给看着,嗯?”

早就听说南国男人小肚鸡肠,今日才大开了眼界。

护食护得是真紧啊。

不过,我黄金也不是轻薄女子的道士。

除了红姑,咱的心里可容不下其他女子!

不用接触,我也有算术一道,可以窥得天机。

“还请姑娘坐到这卦砧上来吧!”

抖开远游冠,架好七星袍。这算天衍道……后面的口诀师父没教,但是架势黄金可还记着。

其木格夹着右臂,坐到了木凳之上。

报出生辰八字,黄金拨弄起了命盘。

“丙寅丙申,庚寅壬午。姑娘生于草原,这丙字又……”

等等,丙寅年?

怎么会是丙寅年?

今年是丁未年,上一个丙寅年乃是41年前!

这小娘子看着,哪里像41岁的人了?

难道说……

“姑娘,当真是生于丙寅年吗?”

其木格懵懂地点了点头。

她本是邪灾之后生人,阿娘为了生她放弃了自己的肉身。

自她出生,阿爹便蘸着阿娘的血在布上写下了她的生辰八字,让她一刻也不能忘记。

若不是莫名其妙被拉扯进入了这鬼域,其木格甚至还能从身上拿出那张血书。

站在一旁的陈淼听了这些话,心里也猛然升起一个念头。

丁未年?

怎么会是丁未年?

丁未年,草原,阔阔出,大灾。

……

“嘻嘻嘻,夫君,你甩不掉咱的。”

“咱会一直缠着你,永远也不分离呀。”

“再等等呀,再等等呀。”

“等你吃了那药,咱就再来找你啦……”

……

一阵春风吹过,搅乱了陈淼的思绪。

回过神来,黄金伸长了脖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其木格。

“姑娘,小道斗胆问上一句。”

“你,是人吗?” 第9章 救人 “我的娘子,怎么可能不是人!”

彷佛戳到了陈淼的痛处,他一把拽起了卦砧上的其木格,踢翻了草原道人的木凳。

早该知道,大草原上,哪里会有靠谱的道士!

“相公!且慢!”

黄金也猛地站起了身子。

虽然他不是正式的出家弟子,但是既然承接了师父的衣钵,他就不能对鬼物坐视不管。

“好好想想,你是怎么跟这姑娘相识的!”

“芙蓉白面,不过带肉骷髅;美艳红妆,尽是杀人钢刀!”

回头看看这正气凛然的小道士,陈淼心底里的戾气陡然消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道黄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真金不怕火炼的……”

没等他把话说完,陈淼恶狠狠地用爪子撕下了一片篷布。

“黄金?黄金好啊,人人都喜欢黄金。”

陈淼扭过头来,两眼陡然翻出猩红。

“可是,到了咱手底下,咱还是喜欢牛羊肉多些。”

黄金脚踩八卦,心里狂跳不止。

学道之时,师父就说过,这卜算一道有违天和,不可滥用。

因为这世上,想要预知命运的,可远远不止人一种。

师父只教了他卜算,没有教他斗法。

“我有个徒儿死在这草原里,本想去祭奠他一把,却又收了个新徒弟。”

“嘿嘿嘿,你和他可不一样。你会跟红姑那丫头好好在一起的,学那么多好勇斗狠的点子干嘛?”

师父,借您老人家吉言,今日弟子还真撞上鬼了!

其木格的双手被陈淼紧紧牵在手里,眼神也流露出几分担忧。

她冲着黄金摇了摇头,黄金心领神会,却丝毫不避。

“小道士,咱们晚点儿见!”

撂下最后一句狠话,陈淼便牵着其木格的手,二人向帐篷外的栓马桩子处走去。

等那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走了,黄金的心还跳个不停。

把头伸出帐篷张望了两眼,他这才发现,四下里的时间仿佛突然暂停了一般。

就连红姑的背影也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好像从未走远。

那男人骑着瘦驴,手里撑着黑伞,嘴里和那草原女子始终说着什么。

可是,一双怨恶的猩红双眼却始终死死盯着黄金。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娘子你看,咱也没有乱杀人吧!”

在牧人驱赶的牛马羊群里穿行,陈淼把腰间的面具扣在自己的脸上,瓮声瓮气地说着。

“嗯,是没有。”

其木格依然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缰绳。

北齐与草原的边市并非固定的地点,这曾是北齐的皇帝与大可汗立下的盟约。

见到了这熙熙攘攘的边市,就意味着北齐的长垣离得不远了。

“那,今天晚上……”

女孩不说话,连耳垂都涨满了娇滴滴的血色。

陈淼凑过脸去,轻轻吹了吹她那敏感的耳朵。

“咿……”

“今晚……只许你三根……”

那一天,在陈家村里,其木格第一次见到人在鬼物面前有多么的无力。

阿爹说过,陈家村的人虽然饲养邪祟,但是其实一点也不厉害。

他们只修术法,不修道义。中原传来的法力不能在草原上发挥完全,草原的精灵们也不会亲近这些外人。

只要那张祖传下来的符咒被破,他们就会意识到自己苦练的邪功其实都是骗局。

那天,凶性大发的陈淼见人就杀。

杀到最后,活活在草原上垒起了一座人首铸成的京观。

事后的陈淼周身浴血,却只是在满天大雨里哭着,抱紧了其木格。

“其木格,你怕我吗?”

那双眼睛早就麻木了,就好像,阿爹杀人时那样。

“人命也有贵贱,我女儿的命,比谁都重要!”

这样的眼睛,她不想看见第二遍。

“淼哥哥,不要杀人了,不要杀人了好不好?”

“……我不吃人!……绝不!”

躺在其木格怀里,陈淼干瞪着双眼高呼不止,脸上却一阵青白。

那天的雨很大,让她几乎分不清身上的血与泪。

她只记得,两个人死死抱在一起,贪婪地索取着彼此身上的热量与温暖。

当她昏昏沉沉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一根红绳系着,正被人驮在一匹骏马的背上。

“我,这是……”

“咱的娘子,死了。”

“你和你阿爹骗了我,所以,我不会就这么让你也死了。”

“我会为你再寻一具肉身,然后亲手把你带出这鬼域。我要让你和你阿爹都知道,欺骗咱谷中仙的下场!”

……

“那,今晚我可有三根蜡烛的时间,你不要反悔哦。”

陈淼笑得极邪,其木格甚至没办法把他跟那个流泪的男人结合到一起。

但是,她也明白,自己理亏在先,已是别人的阶下囚。

作为阶下囚,主人淫不淫邪,自然也不是她这个奴隶说了算的。

更何况,他嘴上说着要报复自己,这几日却也从没轻慢过她什么。

除了夜里……

“……嗯……我答应你。”

只要他不乱杀人,只要他不妄想着白日登仙,陈淼就是她见过的鬼物里最像人的那一个了。

甚至,比她阿爹更要像人。

是人,只要是人就好了。

阿娘总在梦里给她讲起,以前她和阿爹在草原上驰骋的日子。

只有在鬼域里面,其木格才能重温一小会做人的感觉。

做人,远比做鬼痛快得多。

二人共骑了一阵,天便黑了。

好在草原汉子好酒,陈淼腰间又别着个酒葫芦。

凭着这个,在大草原里寻个栓马过夜的地方终归不是难事。

陈淼不许其木格出去,其木格也没打算出去。

她不通道术,也不是萨满。

在鬼域里从来都是阿爹带着她进出。尽管早已没了肉身,其木格也始终只是个魂灵,算不得诡异。

也正因此,她很好奇陈淼是怎么能在草原的夜里寻到一处处蒙古包的。

夜里给她寻了点肉食,陈淼便去和帐子的正主叨扰一阵。

其木格听着祝酒歌尽了,帐子外响起了哗哗的水声,便知道陈淼已经喝倒了那一帐篷的草原人,该回来睡觉了。

“还没睡?”

一只手撩开了帐篷的帘子,其木格低下自己的睫毛,双手在腿间搓个不停。

这种时候,陈淼都会让她穿上那件火红的嫁衣,插上那天他们见面时的金饰。

再然后,再然后的事情……

“淼哥哥,你……你说……”

“今晚,要三根蜡烛的……”

猛抬头,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这不是陈淼的语气。

“你,你是……”

第10章 道行 放完了尿,陈淼扶着身旁的蒙古包,叹了口气。

“跟踪了我一路,就是为了在晚上抓我?”

黄金身形一闪,从蒙古包后现出了身。

“这草原,不是你们该留的地方。”

陈淼回过头来,露出半面阴森獠牙,眼里仿佛流着火焰,目光直指眼前的黄金。

“你这小道,连点道术都不会,也敢来拦我?”

草原的夜里,几乎没有光。

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帐篷里几个晕晕乎乎的草原汉子,打着响亮的鼾声。

黄金面前晃过一道模糊白影,他艰难地动了动自己的喉结,终究还是开了口。

“你不是人,但是那姑娘是。我是来救她的。”

“大义在此,我若不救,从今往后恐怕不得寸进。”

无边黑暗里,黄金把身上命盘一甩,两眼紧闭。

“那姑娘已经被我救走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吧!”

面上洒脱,黄金心里却很是忐忑。

师父,徒弟这次可被你坑惨了!

好端端的一个南国汉人,发什么神经跑到草原来祭奠徒弟啊!

道家讲究因果,若不是你心血来潮,也不会收了我做徒弟,我也不至于今天要和这厉鬼作对了!

都是师父的错!

耳边风声凄厉,鬼哭之音摄人心魄。黄金默念道经,却发现自己早已忘了大半。

神智混沌之下,倒是红姑那张俏脸帮着他稳定住了心神。

红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你可记得要来找我收利息啊。

我黄金下辈子,可绝对不缺钱!

一根黑瘦的指甲划开了黄金的外衣,身为卜师,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捏在了手心。

不想死。

他绝对不想死。

但是他真的不会捉鬼啊!

红姑!我还想娶你,我还想给你买点金子,我还想再尝尝你做的奶皮子,还想,还想跟你生几个孩子……

那指甲在他胸前划了一道印子,然后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罢了,罢了!”

“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咱不是人!”

“哈哈哈哈!咱不是人!咱不是人!”

陈淼的大笑呼云唤雾,草原上平地起了狂风。

黄金感觉胸前一凉,眼睛扒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白衣厉鬼在他眼前狞笑。

那鬼物没有形体,长发披散,身上的白袍沾染了点点血迹,黑暗中却显得真切。

虽然心里早就设想过厉鬼的样貌,但是亲眼见到之后,黄金还是心有余悸。

汉人的鬼,原来是这副模样。

“小道士,你生于草原,却一心修道,我不杀你。”

“但是,那姑娘我必须带走。你若真想拦我,可以试试。”

不杀……

不杀他……

草地松软,黄金的双脚却无比沉重。

走吧。

走吧!

你来过了!你也救过了!不会捉鬼不是你的错!

红姑还在等你,你也不必为没能救人感到愧疚!

走啊!你还在等什么!

“我……”

“我不走。”

“你真想拦我?”

黄金苦笑一下,其实,他也没什么不能不走的理由。

“三年前,草原闹狼灾。”

“我那时正好随师父学道,通过命盘卜算到了她家里的祸患。师父说,人各有命,遭遇狼灾就是她的宿命。”

“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不懂汉话,但是草原上的狗是祥瑞,这个我是知道的。”

“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人能对自己的同胞遭难熟视无睹?为什么人会把自己真的代入到神仙境界?”

“草原上,没有神仙。只有大汗和英雄,还有长生天。”

黄金把自己的道冠正了正,作了个揖。

“公子,我不能违背我师父,我也不能辜负红姑。所以,我偷偷告诉了她狼灾的事情,帮她避开了祸患。”

“这是我命定的劫难,我尊重你,也希望你能给我个成全。因果循环,也该轮到我的头上了。”

陈淼眸子一沉,提爪便上。

【下一任务:挽救边市!奖励:肉身*1】

“命定之劫?那我就如你的愿!”

……

夔门关外,鬼市。

阔阔出骑着瘦马,一步一步在大漠中挪着。

“老东西,你那宝贝闺女,成了?”

阔阔出没有说话,他揭开自己身上的羊皮袄子,甩下一串麻绳穿着的手臂。

“路引。”

声音嘶哑低沉,眉毛上还有几粒沙子。

“神神叨叨的,嘿,估计是没成!”

沙漠里凭空升起一张巨口,没有牙齿,没有舌头。

阔阔出下马踢了一脚,连带着半鞋沙子和血痂,那一嘟噜人手被尽数踢进了巨口之中。

“他娘的,没一点好气!”

巨口之后,脑壳残缺了半边的【土地公】谄媚地笑着,一缕白胡子垂到地上,很是滑稽。

“你从北边来,是去找那个骷髅敖包了?”

敖包?

草原上已经近百年没有敖包了。

“我来找……”

不,不对,骷髅敖包?

大漠上的牧人者只有那么几个,是谁有那么大的魄力,胆敢斩杀自己手上的全部人牲,堆出一座骷髅敖包来?

“那骷髅敖包,在哪?”

“老东西,你着道了?”

【土地公】依然只是笑呵呵地看着他,但是那目光在阔阔出眼中却显得无比尖锐。

阔阔出凝眸看了尸体一眼,回手狠狠抓住了自己后脑的一缕头发。

一缕白色的狼毛。

狼?草原上已经没有狼了。

骷髅敖包,白色狼毛。

那东西,他知道。

是孛日帖阿达。

“大汗在哪?我要去见大汗!”

“大汗?老东西,你还活在百年邪灾之前呐!”

“现在的世道,大漠里都只有鬼王了!”

“不然,我怎么还只是在这里,当个碌碌无为的【土地公】?”

阔阔出凝眸看去,眼前的人竟然有些熟悉。

那尸体,那尸体他曾经见过。

“木华黎?你……你怎么……”

百年前,他亲眼见到木华黎死在王庭之中。

那一日,白日离魂,除了大汗,帐子里所有人都死尽了。

“阔阔出,你还记得我?”

“是了,你当然应该认得我。若不是我,你又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呵呵呵呵……你欠我的,这点祭品就能还得清吗?”

大漠里忽然起了沙暴,漫天飞沙遮住了阔阔出的双眼。

“这百年来,我一直在寻你!今天!就在今天!终于让我找到了你!”

木华黎双手挥舞着什么,从沙影中突刺而来。

阔阔出摸出羽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剥皮弯刀,心里暗自思忖着。

百年,又是百年!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淼又把自己的女儿带去了何处?

“让你百年道行又如何?百年前我敢杀你,百年后我也一样敢!” 第11章 沙暴 黄金做了个梦。

梦里,红姑收敛了他的尸体,怀里搂着他的脑袋,一起回到了牧群。

他的脑袋被红姑摆在了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一把粗齿的木梳正梳理着他的头发。

几只羊儿跑来拱她,她也不动。梳齿分开了沾染着血痂的粗硬头发,红姑口中呢喃不止。

红姑按照汉人的样式打理好了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解开了自己的袍子。

在这石头后面,有一处她非常熟悉的温泉。

初夏的草原,女孩光洁的身体宛如一抹白日里的月光,柔和皎洁,却又飘渺无形。她抬起素净的脚,试了试温泉的水温。

女孩的脚瞬间烫的红肿起泡,然后开始发白。可是她的眼睛却始终痴痴的看着黄金。

那是一泓沸水温泉。

她收起残破不堪的肢体,用那泓清泉洗涤着自己的脸。

说来也怪,沸水溶解了她的一切美貌,可是在黄金的眼里,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皮相,她却美的出尘。

到最后,血肉模糊的红姑捧起黄金的头颅,轻轻在他嘴唇上印了印。

“不知羞的,还要看下去么?”

她捧起他的头,把他深深埋在了她的怀抱里。他记得那种味道,春风里的淡淡香气,他永远也忘不掉。

沸水与硫磺充盈着他的鼻腔,他却感到自己的身体从未如此轻盈。他飘啊,飘啊,仿佛一只刚刚出生的羊羔,被紧紧搂在牧人少女的怀里,永远也不分离。

“起来吧,你把我的娘子带走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黄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最先做的就是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我,我还活着?”

“我的娘子不是你带走的,为什么要杀你?”

陈淼打开自己的双臂,白龙衔着黄金的命盘,欢腾地扑回了主人的怀里。

“倒是你,为什么莫名其妙跑出来替别人背黑锅?”

外面正刮起沙暴,两人一狗躲在蒙古包里,看着无情肆虐的狂风舔舐地上的生灵。

黄金拨弄着手上的命盘,卦象却扑朔迷离。

那姑娘,被别人带走了?

可是这厉鬼为什么不去找回来?

黄金荒唐地想,难道鬼也怕风沙吗?

“我叫陈淼,我也有名字的。”

陈淼斜靠在山洞的洞口,歪着脑袋看着草原的风沙。

他这时候很像个人了,眼里不再有那些激烈的情感。一袭白袍沾染了沙砾,胸前的黑色衣襟也显得有些散乱。

其木格是被一个女子带走的。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女鬼。

【???,阴山姬】

【道行:???】

【神异:???】

他的面板能看到那诡异的种类,却看不到其他的信息。

黑暗挡不住他的视觉,他亲眼见到了那女鬼凭空凝结出身形,钻进了其木格的帐子。

他没有留手,那女鬼出手也一样狠辣。陈淼伸爪拿她,只被她一阵清风吹回了原地。

等他站定,便见到那【阴山姬】腾云驾雾而去。转眼功夫草原上便起了沙暴,在沙暴里,陈淼仿佛全然没有法力,只能拖着被他打晕的黄金回到蒙古包里暂避一时。

到了这蒙古包里,他才看见一只细犬叼着黄金甩下的命盘,心里知道这就是他所谓的手段了。

鬼物之间到底如何争斗,他至今仍不明白。

那日,陈玄的道行远高于他,却也被他伸手捏在掌心动弹不得。而这【阴山姬】只一出手,就把陈淼牢牢制住,不知是什么来路。

她是这里的鬼主,还是吸收了陈淼道行的鬼王?

“陈……陈兄,你,你是怎么死的?”

黄金的话打断了陈淼的思考,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那座越来越近的山上,没有关注黄金一眼。

“凉水泼心,快刀剖腹。”

寥寥数语,道尽了陈淼心中愤恨。

“是陈家村那群汉人干的?”

陈淼拧起眉心,陈家村只是陈玄的幻想,旁人并不应该知晓那里的细节。

“你知道陈家村?”

黄金的眼中顿时有了神采。

“知道的,知道的!我师父临走前把他的衣钵交给了我,就是去寻找那座陈家村。”

“只是草原广阔,他也始终没能回来。他说,陈家村是他的命,不让我去寻他……”

师父,又是师父……

他和陈玄的师父,是同一个人?

不,不对!

只有鬼物才能在鬼域之间穿梭自如,他那师父知道陈家村的跟脚,决然不是这鬼域幻化的凡人!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黄金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心中顿时亡魂大冒。

师父说,那陈家村以炼制邪异为生,这陈淼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多半是被邪法炼化所致。

如果师父真的去过了陈家村,以师父的本事,没能回来也只会有一个可能。

师父被他们囚禁起来,索取仙法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岂不是又成了陈淼复仇的对象?

黄金啊黄金,你这个蠢猪!怎么老是提起这些没用的东西?

师父啊师父,你也是坑货!怎么老是坑害自己的弟子啊!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陈淼一只眼睛骤然翻红,他飞扑过来死死揪住黄金的衣领,口中腥气让黄金直欲作呕。

白龙狂吠不止,想要扑上去撕咬陈淼,然而却只是扑了个空。陈淼的下身早已消失不见,只有两条空荡荡的裤管在大风里猎猎作响。

他听到了,他都听到了!

黄金心里那不敢吐露的名字,那不敢开口的名字……

谷中仙!

陈玄和黄金的师父,也叫谷中仙!

他是谁?为什么自己所到之处,都有他留下来的踪迹?

谷中仙的名号又到底代表着什么?

鬼物的名字,鬼物的种类,还是某个人对自己的自号?

问题,问题!问题太多了!

世界再度分为黑白二色,黄金的血气在胸前凝结,陈淼心底涌上一股冲动,想要把这血气核心剖出撕碎。

咣当——

蒙古包的帐篷门口,一个小孩颤颤巍巍地丢下了手里的盆子。

“阿爹,鬼啊!有鬼啊!”

哪里来的孩子!

不,冷静,冷静陈淼。

不要失控,不要失控!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灵台一点冰凉,陈淼凝出了实体,噗通一下落在了黄金的身上。

黄金闷哼一声,看着他粗咧咧地笑着。

“陈兄,我这静心神咒,还算有用吧?” 第12章 边市 “巴图!你这孩子……”

昨夜被陈淼活活喝晕的蒙古汉子拿着鞭子急匆匆跑了过来,看见狼狈不堪的陈淼,也有些惊讶。

“呀,贵客,你这是……”

“阿爹!我刚刚看见贵客变成了……”

“嘘!鬼什么鬼!这世界上哪里有鬼了?再胡说八道,就让狼来把你叼走!”

汉子恶狠狠地教训着自己的儿子,眼睛却不住地瞟着陈淼。

他明明记着,昨夜来的还有个红衣女子,怎么到了白天连人都看不见了?

“嗬,我没事……”

“外面的风沙,停了?”

陈淼定了定神,把自己扶了起来。

自从成为诡异,他对因果之类就变得极为敏感。

冥冥之中,他总能感觉自己身后有一条线,将自己和世间万物牵到一起。

黄金抚着自己的胸口,强压下去心中一口吐血的欲望,陈淼刚刚那一摔摔得可不算轻。

“风沙?贵客怕不是眼花了,这大白天的,哪里有什么风沙?”

没有,风沙?

陈淼抬头看看,草原上的一轮红太阳正高高悬在天际,将它无情的热量带给这世上的每一个人。

昨夜的漫天沙暴好像从没发生过,一切都归于了宁静。

“陈兄,刚刚外面的风沙不是还……”

“我,我明白了!”

“昨夜那个女鬼,她就是这里的鬼主!只要找到她,就能找到其木格了!”

陈淼发疯了一样,口中念念有词。

其木格是他身边唯一的人,也是他能唤出叶覃的唯一依仗。

昨夜看着她被那女鬼带走,他的理智仿佛炭火上的铜壶,在干烧之下已经陷入临界状态。

迷雾一样的未来里终于透了些亮光,这让他也神智一振。

“贵客……你……”

那蒙古汉子不再收拾自己的孩子,只是把他护在自己的怀里,两只眼睛不住扫视着陈淼。

昨夜他说,他是从北边来的。

今早可听人说,那北边的陈家村一夜之间被人屠成了空村子,村头还垒上了一座用人首铸成的京观。

虽然那陈家村里都是从北齐迁来的汉人,也不见他们放羊养马,各个部落的牧群都不爱往那边去。

但是他们也始终是人不是?一整个村子的男女老少啊,都被活活垒成了京观……

只怕是中原来的仇家找上了门,或者干脆惹了什么邪灾!

这么一想,这个神神叨叨的汉人就显得很是不详了。

“阿爹……”

男人狠狠捋了一把怀里的孩子,然后用自己的胳膊把他死死护在怀里。

陈淼静心听着,神色也有些错愕。

“贵客,草原上没什么好招待的,我这儿子冲撞了您,我给您赔个不是。”

“陈兄,陈兄?”

黄金扯了扯陈淼的衣袖,两日来,他已经弄清楚了陈淼的行事规律。

只要他像这样陷入混沌之中,再经受一点点刺激就容易被激化。

不管怎么样,他始终不算是人。

自己又是修道之人,总得护着这父子二人周全。

“我,我问你,这草原上,不,这草原上的边市开在哪里?”

陈淼的语言支离破碎,但是他的神智却异常清醒。

汉子的脸上顿时露出了警惕,他后退了几步,口里说着:

“贵客,这草原上的边市,可百年前就停了啊!”

“现在的大汗,早就不和北齐修好了……”

……

阔阔出一脚踢开木华黎的身子,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土地公】乃是游神,位格极高。换作什么寻常的恶鬼妖邪,他早就三两下收拾了个干净。

到底还是难缠!

“哈哈哈!木华黎!百年前我连大汗都不怕,又怎么会怕你?”

更何况,自己还是用肉身对抗鬼物!

【土地公】位格再高,也不过只有百年道行!阔阔出当年白日通天的神迹,又怎么是个百年道行的厉鬼能束缚的住?

只可惜,那家伙知道他的根基,特地贴了近身跟他肉搏。左右还是失了一根臂膀,得回头再寻一具肉身才行……

阔阔出剥下自己肚子上的皮肉,缠在了左臂的断肢之上。黑气闪过,血才算不流,只是肚子上血淋淋的伤口还在刺激着他。

木华黎的复活,表明这世道里的确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草原上没有了大汗的王庭,是汉人的鬼王占据了草原。

百年前,黄金家族的统治,到底发生了什么?

甚至于,百年前的自己……

风小了一阵,却又陡然加大了力度。空气中满是黑色的沙砾,撞击着阔阔出腹部的伤口。

他只能瑟缩在木华黎的尸体之后,姑且用他肿胀的腹部挡住满天风沙。

木华黎都死了,这风沙怎么还陡然加大了?

难道说,这夔门关外,又来了一个【土地公】?

阔阔出忍着满口飞砂,慢慢吐出咒语。

借着明神咒,他这才看见遥远的北方,忽然出现了一座人头京观。

那京观不断滚落,却又在新的地方惊扰地下的亡灵。于是由此转转不止,竟然开始了向南的移动。

更可怕的是,原本早已倾颓的南方长城,竟然重新被人堆砌了起来。

只是,曾经那道万丈雄关,如今却尽是一番血肉模糊。

人骨京观,就要撞上血肉长垣了!

……

“陈兄,陈兄!”

其木格不在,陈淼便骑上了她那匹枣红色的骏马,把自己那匹瘦驴交给了黄金骑乘。

“边市不可能不开,那父子俩多半是遭了迷魂之术,不要妄动杀意啊陈兄!”

陈淼扭过头来,阴森地笑着。

“你怕我杀人?可我是鬼,生来不就是杀人的吗?”

尽管他依然举着那把黑伞,头也伸的老长,可是黄金也仿佛习惯了他这般作态。

只在刚刚他扭过头来的时候,黄金的小心脏才跳了几下。

人,还真的能习惯跟鬼打交道啊。

“陈兄你只是被陈家村的人错炼成了妖邪。只要你诚心向善,早日……早日……”

人家是鬼,自己还去劝人家投胎?

黄金都快被自己的逻辑气笑了。

“陈兄,道教上的东西,你比我懂。草原上弱肉强食,我也没有劝你的道理。”

“只是,还希望你不要伤了无辜的人。在草原上,孩子想要长大,每个冬天都是一番磨难。刚刚那对父子,也不过只有十来年的相处时间,可能就要天人两隔。”

“天道不仁,我们当人的自然应该抱的紧凑些,才好对付暗地里潜伏的狼群。”

陈淼几乎都快要被他给说服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根本没有看见你?”

“甚至就连你那白龙,他们也根本没看见过?”

“承认吧,要么你是人,他们是鬼。要么你是鬼,他们才是人!”

黄金摇了摇头,自知陈淼已经陷入了疯魔,再也说教不得了。

“等我们去到边市,是非黑白不言自明!你骑着那头破驴,可别被我拉下!”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