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年自琅琊而来拯救荆州》 第一章 江陵旧事 汉建安二十四年,闰十月。

扬子江水滔滔东流,在江陵城畔旋起几朵浪花,向东入海。城墙边隔种着一列老槐,树上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在北风呼啸之中,莫名生出几分萧索的气息。

正值入冬时节,气候冷清不堪,天也亮得很晚。代汉中王董督荆州、假节钺的前将军关羽,在北上讨伐魏将曹仁之前,就已经颁下过政令,对于进出江陵城的来往行人,城门守军都必须严查身份,不许懈怠。

此时有一伙客商,正在东门大排长龙,等待着入城做生意。几个牙将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翻阅他们的身份路引,又对他们随身携带的包裹、车仗,一样样仔细搜查。

一个姓廖的主簿,今日当值巡视东门。他沿着队伍行走,对着客商们说道:“要想尽快顺利入城,就先提前准备好身份路引,是吧?不要等到军爷检查你们的时候再找,否则耽误多少时间!”

客商们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廖主簿很快就走到了队伍末尾。他这一路走来,已经粗略地看了一遍这伙客商的样貌,暂时还没发现有歹人混迹其中,稍微放宽了心。他正要返回城门,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来到了那株最靠近城门的老槐旁边。

这株老槐高大粗壮,却也最为丑陋。若是凑近了细瞧,人们便能看见树干上有几处刀箭伤痕,把树皮刮得一点儿也不剩,凄凄惨惨。

廖主簿伸手摩挲着树干。他心里明白,这是多年前东吴大将周瑜率兵在江陵城下与魏将曹仁激战所留下的痕迹。那场战役几乎打了一整年,最后以曹仁放弃江陵、北上拒守樊城而告终。

在这一战后,周瑜很快去世,当时继任的鲁肃考虑让刘备军作为抵御曹魏的第一道屏障,便把荆州借给刘备。虽说是借荆州,却只不过是包括江陵城在内的一半南郡而已。凭借此事,刘备得以在荆州腹地站稳脚跟,并且顺利安抚在此前归降的荆南四郡。

后来刘备入川攻下益州,吴主孙权又想要讨还江陵。然而留守荆州的关羽深耕多年,江陵城早已是城固民附,他怎肯轻易交还?于是自那时起,孙刘两家就开始为了这块土地而剑拔弩张。

关羽虽是号称万人敌的一代名将,但在外交事务上却从不婉转,导致双方曾在四年前发生冲突,最后由双方领导人出面调停,划定湘水之界,即刘备方把长沙、江夏、桂阳三郡交割给东吴,仍保留零陵、武陵以及包含江陵在内的一半南郡。

时间过得好快,湘水之盟已经过去了四年。在这四年里,坏消息是亲近刘备的吴军主帅鲁肃已经去世,好消息则是继任的吕蒙体弱多病,而代理吴军主帅的陆议资历尚浅,谦逊多礼,写给关羽的书信充满了溢美景仰之词,关羽每次读他的信都心花怒放。因此孙刘双方再也没有更大的摩擦。

在此基础上,刘备得以专心从曹魏手上攻取汉中,继续扩大西线的版图。与此同时,关羽带领荆州兵在东路策应,牵扯樊城的曹仁兵力。

关羽军本是一路偏师,手下不过三万余人,怎料樊城前线竟取得了骄人的战果。一边是围困号称防守名将的曹仁、满宠,樊城指日可破,另一边则是水淹号称治军严整的援兵于禁,俘虏七军三万人,斩杀大将庞德,威震华夏。

前线捷报频传,整个江陵城都处在喜悦的气氛之中。廖主簿与有荣焉,只恨自己是个文职,还没有带兵的资历,不能上前线帮助关将军。

他又一次抚摸着老槐的伤痕,低声道:“无论樊城战果如何,战火都烧不到这里。槐兄啊槐兄,这次你不会枉受刀兵之苦了。”

记忆如流水而逝,廖主簿转过身来,准备折返江陵。刚迈开两步,忽听见大路东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哒——

城东一乘白马飞驰而来,白马上面坐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身穿鲜红色的大袍,面如冠玉,唇若凝脂,俊美无比。那白马遍体如雪,没有一根杂毛,像是一朵轻云,载着一团火焰,在苍蓝的水天之间,滚地而来。

东门口的人们,守门牙将、一伙客商、还有廖主簿,全都循声望去。他们像是看见了神迹,不由得呆立原地,都停下了身上的动作。

轻云飘得很快。红衣少年高喊一声,停在了廖主簿的面前。他在马上翻了一个筋斗,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红衣少年问道:“这位先生,请问这里可是江陵?”

廖主簿回过神来,心道这人虽然相貌柔美,但很明显是个公子,不是姑娘,自己怎么会看得呆了?暗叫一声惭愧,连忙回答道:“当然!公子来江陵城,有何贵干?”

红衣少年略一迟疑,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关君侯麾下,荆州主簿廖淳,字元俭。”

红衣少年点头道:“原来是廖主簿。我知道您是个好官,对汉中王忠心耿耿。”

听了这话,廖淳只觉得脸上发烫。虽然这红衣少年说的是大实话,可是这样没来由地被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物恭维一番,感觉有些消受不起。

“呃……公子过誉了……”

红衣少年翘起嘴角,微微一笑,嘴唇下露出一排洁白的玉牙。“廖主簿不必谦虚。廖家世代是襄阳豪族,您若是深耕襄阳,举个孝廉什么的,可谓是易如反掌。如今襄阳在曹魏手中,您却反而追随汉中王,必然是忠心不二了。”

被这红衣少年言及往事,廖淳心里暗自喟叹,回想起初见刘备的事情来。

当年刘备、关羽投奔荆州,仅有新野一县之地,他跟随襄阳太守前去拜访,就被二人的义气所感召,心向往之。后来曹操南下荆州,刘备兵败长坂,廖氏宗族里的人都张罗着归顺曹操,惟有他一人带着老母南奔刘备,自此留在关羽军中听用。

廖淳听说过襄阳廖家的族兄弟里出了几个孝廉,也有在魏军中提拔成将军的人物。他也曾怀疑过自己弃曹投刘的选择是否正确,毕竟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可以借天子之名封赏百官,刘备半生飘零,能给的则十分有限。

但人生一世,难道只为了利益?廖淳每每与关羽讨论《春秋》上的微言大义,耳提面命之间,都让他的心志坚定下来。

回过神来,廖淳再看一眼这红衣少年的面庞,突然觉得有些后怕。

自己只是刚刚见了这少年一面,就被他三言两语戳中了心事。而且他好像对自己知根知底,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廖淳长作一揖,道:“公子快人快语,廖某在此谢过。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红衣少年一拍脑袋,低声说道:

“啊呀,我倒忘了!在下姓关,名索,字维之,乃关君侯第三子是也!” 第二章 红衣少年 红衣少年自报的身份,令廖淳惊掉了下巴。

他与关羽素来交好,关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无论丫鬟奴仆,他都认得一清二楚。关君侯分明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怎么可能忽然冒出来一个关三公子?

廖淳脸色一沉。尽管这自称关索的少年风度翩翩,第一眼便让人颇有好感,但如此欺瞒狡诈,恐非良善之人,不可不防。

“胡说!关君侯只有二子一女,大公子关平正随军征伐樊城,二公子关兴在成都担任侍中,哪里来的三公子?你冒认君侯之子,意欲何为?”

廖淳这一嗓子甚是激动,声音震天,惹得身后排队的客商们转头观看。廖淳自知失礼,连忙装作咳嗽两声,一把扯住关索的右手腕,低声急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有何居心?!”

关索早就意料到了廖淳的反应。他不急不躁、不愠不怒,双眼如同湖水一般平静。

“廖主簿差矣!您不知此间备细,且听我详细道来。”

“哼!倒看你有何话说?”

“十九年前,汉中王因皇帝血书衣带诏,在徐州起兵反曹,但曹操兵强马壮,终究不敌。汉中王不知去向,而家父为保汉中王家眷的安全,只能暂时降曹。主簿知道这件事么?”

廖淳仔细回想。他那时还没有投奔刘备麾下,只是曾经关羽讲过当年衣带诏事件的始末,因此脑海里仅有些隐隐约约的印象。

不过按这关索所说,倒也没有和他的印象相左的地方。

于是他随口答应道:“嗯,然后呢?”

关索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我今年虚岁二十,就是在徐州失陷的那一夜出生的。那一夜兵荒马乱,家父在城门口杀敌,但寡不敌众,只能眼睁睁看着曹军攻入了下邳城。”

“你既然是那天诞辰,又怎么知道这么多?”

“有一位义士名唤花月,不忍关将军骨血夭折,提前将我抱出下邳,逃到琅琊,在那里把我抚养长大。他给我取名叫关索,还教了我一身好武艺。这些事情,都是花师父后来告诉我的。”

“哦哦哦,原来公子会武艺啊。哈哈哈……”

廖淳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赶忙松开紧握关索的右手。他脚步踉跄地退后半尺,一来避免被突然偷袭,二来方便再次打量关索全身。

一位玉面公子,右手牵着白马,在树下挺身而立,高大挺拔。他穿的一袭长袍,在寒风中飘飘荡荡,猩红夺目。

刚才看这少年文质彬彬,廖淳还没来得及多想。这会儿纵目全览,他才猛然发觉:身处乱世之中,哪有人会穿这么鲜艳的红袍赶路?稍有不慎就可能遭遇匪徒袭击,命在旦夕。

在近世里的各种传闻中,只有一个人敢打扮得这么招摇。

那个男人,姓吕。

合情推理一下,眼前这人虽然年纪尚浅,但大概真的是个武术高手。他廖淳本人又未经战阵,一身刀法从来没有投入过实战,倘若动起手来,绝对会吃亏。

廖淳能屈能伸:“不曾想公子的身世如此凄惨!幸好如今峰回路转,成其人伦。公子失散多年,千里寻父,不失关公当年挂印封金之风,真可谓是天下孝子之楷模!”

这一招马屁拍得绝妙,凝聚了廖淳数年来浸淫官场的十成功力。

结果……却拍到了马蹄上。

面对廖淳的恭维,关索的脸上竟没有一丝骄傲或者羞愧的神色,只是淡如白纸。

“这哪里敢当?远的不说,近数十年来就有孔文举让梨,陆公纪怀橘,他们才是孝悌的典范。”

廖淳顿时觉得关索冷静得有些不可思议,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心里忽然慌了。这一慌便是口不择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不知道,其实关索只是听不懂恭维话而已。

“有什么不敢当的?江东那个陆绩,偷个橘子给老妈就传得那么邪乎,我看根本就是在欺名盗世。”

廖淳莫名提高了音量。虽说是奉承关索,但他自己倒是越说越激动。

这些世家大族搞出来博虚名的垃圾故事,他向来最感到厌恶。

当年襄阳廖家的长辈曾劝过他,要把他七岁时为了方便照顾病重的老母,背她上私塾听课的事情大书特书,好为以后举孝廉造势,也便于廖氏跻身一流世家行列。结果都怪当时自己太年轻不懂事,不肯配合考察官员的问询,错失了年少成名的良机。

还记得当时自己这么反问长辈:

你们有闲钱宣传造势,怎么当年不见赐一两锭银子,帮我母亲抓药?

所以后来曹军攻占襄阳,他毅然决然地抛弃廖氏宗族而投奔刘备,也有一部分基于这个原因。

忽然陷入回忆,廖淳心思深沉,喃喃自语:“哎,都是往事了,想它做什么?徒增烦恼罢了……”

关索冷不丁地插嘴道:“其实我倒是觉得,廖主簿,你七岁时因母亲病重,背母上学以便照料,这才真是孝子典范。”

廖淳犹如被当头棒喝,猛地抬眼,撞见关索凌厉的目光。

又被他说中了心事?

怎么可能?

“你……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关索淡淡一笑:“我想廖主簿谈论孝道时言辞激烈,必然是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德行,不能彰显于世,心中愤愤不平。但在下觉得,孝顺父母本该是由心而发,倘若为了名利,那根本不算真的孝顺。主簿大可不必为此伤神。”

“对啊,他们算什么?我才是真孝!”

“在下也这么认为。”

关索像哄三岁小孩一般,跟着附和。

廖淳猛然发现自己又被他戳中了痛点,给绕进去了:“呃,不对不对,就算公子你能大概猜到我的心情,但我幼年时的这件秘事,从来都没有传开过,你又是怎么得知的?”

关索微微张开朱唇,眼神变得深邃,回答道:“这原委有些复杂。简单地说,我住在琅琊仙宫里,天下消息每日都飞抵而至,因此知之。”

廖淳愣了一下。他万万想不到他会以鬼神之说作答,根本不信。

“公子要是不方便说明,直说便是,也不必这样托词。”

关索却道:“不是托词,都是真话。我从来不会说谎的。”

廖淳无奈地摇摇头。这更是天底下最大的谎言,人生一世,怎么可能一句谎话都不说?

既然关索不愿多说,廖淳也没心思再问了。他想了想,拉回刚才因谈论孝道而跑偏的话题:“如此说来,依公子方才所言,您与关君侯之间,竟是素未谋面?”

“确实如此。恐怕连家父都不知晓我的存在。”

此言听来,似无不妥。廖淳脑海中迅速回放着与关羽往昔的闲谈片段,记忆中确乎未曾听他提及过任何关于三公子的消息。

“既然那位花月先生是秘密将您救出城外,那自然也是没有认亲的表记了?”

“廖主簿所言极是。”

“这可难办了。”廖淳眉头紧锁,右手轻抚过额前的一绺发丝,不让它在风中凌乱。“这样一来,如何证明公子刚才说的,都是真事?” 第三章 公子进城 廖淳还是质疑了关索的身份。

这番质疑很现实,也很重要。

关索本人虽然是被质疑的对象,但他并不恼怒,相反更是高看了廖淳一眼。

因为他的心里早就有预料。刚才所说的全部故事,无论是天马行空的琅琊仙宫,还是悲天悯人的父子聚散,全都是建立在他关索确是关羽亲儿子的基础上的。

要是廖淳现在迫于主帅公子的身份,不敢质疑,就笑脸相迎地把他接入江陵城,反而会令关索大失所望。

倘若他真的是敌国的细作,冒认关羽第三子,随后潜入江陵城作乱,岂不都是廖淳的失职?

不要以为这样当间谍就是儿戏,真实世界其实更加魔幻,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远的不说,就说当年曹操征讨袁尚,兵围邺城时,袁尚手下有一个叫做李孚的主簿,装作曹军都督,每到一处曹营就呵斥士兵,甚至还直接把不听话的曹兵捆绑起来。结果还真就没有人敢质疑,李孚最终安全混入邺城,得以传递援军消息,安定围城民心。

所以,廖主簿质疑得对,廖主簿应该质疑!

但关索早就有备而来。他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口,里面发出了纸张摩擦而窸窸窣窣的声音。

“此事不难解决。我怀中有一封花师父的亲笔书信,上面详细记载了抚养我的始末。当年在徐州时,家父和花师父交好,认得他的笔迹。主簿可以先让我进城住下,待家父率军回师后,一切自可水落石出。”

“哈哈,这便好!”廖淳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喜悦之色,他快步上前,再次紧紧握住关索的手。“走,我们现在就进城去!”

“主簿不看看书信么?”

“公子既然有所准备,书信写的内容肯定和你说的一致,我没有必要再知道一遍。而我又认不出那位花先生的笔迹,因此看与不看,没有区别。”

“哈哈,爽快!便请主簿引路,关索在后面跟随。”

关索伸出左手,在廖淳面前做出一个“请走”的手势,随即牵动马绳,喝叫那匹白马随他入城。

廖淳走到白马旁边,不禁伸手抚摸白马的毛片,那毛片素如冬雪,柔如蚕丝。

“好马,好马!就连令尊的赤兔,恐怕也不遑多让。它叫什么名字?”

“凌霜。”

“好名字!好马!公子,把马绳交给我罢,我来牵它。”

“这怎么好意思?”

“哎,何必客气?虽说还要等君侯回来,才能确认公子的身份,但我想已经大差不差了。要是日后有人搬弄是非,说我初见公子时就怠慢了您,我怎么说得清楚?”

廖淳的语气十分真诚,关索没有理由拒绝。

“好罢!”关索把马绳塞到廖淳手中。“其实要说这匹凌霜白马的好处,第一样并不是跑得快。”

“哦?那是什么?”

“是它既跑得快,又脾气温和。廖主簿,要是你有兴趣,过两天借你跑一跑。”

廖淳听罢大笑。“好,咱们这就说定了!”

对于一匹宝马来说,脾气温和绝对是它最大的优点。像关君侯的赤兔马,性子和他的主子一样孤傲;汉中王的宝马的卢,也和汉中王一样刚烈。

这两匹宝马名满天下,廖淳向来感到遗憾,因为它们近在咫尺,但廖淳却从来都没敢试骑过一次。

廖淳抬手,摸了摸凌霜的额头,马儿也用额头反过来蹭他的掌心。他一拉马绳,马儿便撒开四蹄,欢快地随他向前走去。

“对啦,公子,进城之后,是先去关府找三小姐么?说起来,大公子和她的年纪相差太大,二公子去成都就职后,小姐总是郁郁寡欢。今天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年齿仿佛的兄弟在世,我想她一定非常高兴。”

关索沉吟片刻,问道:“呃,回关府倒是其次,能否先引我进江陵去见糜太守?”

廖淳一愣,随即答应道:“嗯,也好。糜太守现在是江陵主将,又是汉中王亲戚,也是关君侯多年老战友了。于情于理,也该先去见他。”

二人一马,缓缓朝着江陵东门口而来。此时门口的那一队行商,已经全数入城,现在又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大多都是周围村县里的百姓,前往城中探亲或者赶集。

二人从这队百姓身边走过。许多百姓认得廖淳,纷纷对他打招呼道:

“廖主簿好!”

“廖主簿辛苦了!”

也有人赞叹道:

“嚯,好漂亮的白马!”

“嚯,好漂亮的公子!……哎,公子,你可曾婚娶了?我家有一个姑娘,是我阿姊的女儿,也生得十分标致,正好和你做一对儿,正可谓是天造地设,天作之合……哎,公子,你别走啊……”

村民热情做媒,惹得关索有些害羞,雪白的脸上顿时出现一朵红晕,快步躲到了廖淳身后。但他比廖淳高一个头,结果根本躲藏不了,一副狼狈的样子,更让人觉得有趣了。

廖淳笑道:“公子不必慌乱。我们这里百姓见官时,没有什么繁文缛节,大家都习惯了。”

关索赞道:“我没事。廖主簿,您与民同乐,确是深得民心的好官!”

廖淳叹道:“哎,公子高看我廖淳了。我不过一介主簿而已,若不是上面有汉中王广布仁德,关君侯情义行世,又怎能得到百姓拥戴?”

关索大感欣慰。他在琅琊的时候,也读过许多关于刘备、关羽的信息。所谓携民渡江,所谓千里走单骑,还要再加上一条从未屠城,这些在其它志在天下的军阀身上看不见的事迹,却在刘备军团里频繁出现。

现在他切切实实地看见了,真的看见了。胸中千言万语,都汇成一个字:

好!

正思索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城门底下,入城队伍的前端。一个牙将迎上来,问道:“廖主簿,您回来了。可还用检查这位公子么?”

廖淳瞪他一眼,骂道:“你这不长眼的,说的什么话?”

牙将唯唯诺诺地答应道:“是,是……那,请公子进城?”

谁料廖淳话锋一转,说道:“查,自然要查!关君侯颁下的政令,除了汉中王本人亲临,没有人可以例外。”

牙将恍然大悟,转过头来问关索:“请公子交付身份路引,容小将查验。”

“呃……”关索有些为难,连忙伸手拉了拉廖淳的衣角:“廖主簿,我避难在琅琊多年,从来不敢和曹魏官府接触,哪有身份凭证?”

廖淳一拍脑袋,惊道:“哎呦,我倒忘记了!公子在琅琊躲藏,自然是没有身份的。”

“对呀。”

“既然如此,向将军,你还等什么?”

廖淳忽然脸色大变,眼神凌厉,像是要把关索贯胸刺穿,直接钉死在门口城墙上。

“不持身份入城者,一律视作曹魏细作!来人哪,大伙儿齐上,将这小贼拿下!” 第四章 舌战廖淳 这守门牙将姓向,名充,字巨满,襄阳宜城人,乃牙门将向宠之弟,房陵太守向朗之侄,也是荆州的士族子弟。因他年纪尚幼,方才十七,当初汉中王入蜀时没有跟随,是以在江陵城关公麾下做个城门将军,聊做历练。

向充本来以为,廖主簿和这个红衣少年刚才交谈甚欢,想必他不会是歹人,一心只想着赶快放行。结果廖淳竟突然发难,要叫弟兄们赶快出手,捉拿这个红衣少年。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

向充赶紧伸手到腰间拔刀,结果连抓了三把,都抓了个空。原来他刚当城门将才满一年,往日里迎来送往,全都是和和气气,不曾见过盗匪闯城门。现在面对这样的情形,竟然一点随机应变的经验都没有。

关索站在他的旁边,微微冷笑:“向将军,我要是你,一把没有抓到腰刀,就该脚底抹油了。廖主簿都说我是贼了,你怎么还敢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的?”

向充被这么一提醒,才抬起头来。这时另外两个牙将,已经率领所有守门兵卒,各执刀枪,冲到了他和关索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他终于反应过来,拔腿要走,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关索左手微抬,就听见“喀啦”一声,一根细长的利剑,已经抵在了自己的脖颈旁边。

向充至今都还没有遭遇过生死关头,这会儿吓得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连忙望向廖淳,求助道:

“廖主簿,救救我!救救我!”

廖淳站在包围圈的外面,神情严畯地注视着关索和向宠。

他刚才一嗓子喊来所有的守门兵卒,就同时向后退了两步,躲到众兵的身后,以免自己成为关索的人质。

但他没有料到向充这小子竟然这么老实,又缺乏经验,反而替他自己成为了关索的俘虏。

众兵卒怕伤了向充,投鼠忌器,只是围住二人,都还不敢上前动手,等待着廖淳下令。

廖淳轻咳了一声,先叫两名牙将,一个把周围百姓整队到远处,不要被这里的冲突波及,另一个进入江陵,调取兵马前来擒贼。

两名牙将分头去了。很快,那城门口排着的一队百姓,都被牙将给赶到百来尺外的空地之上,又反复劝说离开。

但那群百姓都表示,许久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事情了,十分好奇,一定要驻足观看。

于是大伙儿窃窃私语,死活不肯走,以便日后在邻里之间吹牛,说自己就在江洋大盗落网当时的第一现场。

关索冷眼看着廖淳发号施令完毕,心里暗自寻思刚才在哪里出了破绽,才让廖淳突然之间对自己发难。

不过廖淳这人,倒也真会伪装。刚才还笑眯眯的,其实心里已经计划好来抓我了吧?

嗯,他肯定早就在怀疑了。

关索冷笑道:“在下与廖主簿倾心结交,可没想到啊,原来廖主簿一直都在怀疑我!怎么刚才还叫我公子,转眼间就骂我小贼了?”

廖淳站在兵卒身后,高声喝道:“哼!难道我怀疑得不对么?小贼,小贼!你这一招袖里藏剑的功夫,使得真是炉火纯青啊!”

关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红色的袍袖下,抽出来一根纯银的细长利剑,那是花月师父门下一脉单传的防身暗器。

关索自嘲般地叹了口气,说道:“主簿突然对在下动手,我才出此下策的。要是没有这一招保命的功夫留下向将军,被众将齐上乱刀砍死,我到哪里说理去?”

廖淳有些后悔,当时自己退后的时候,要是早想着拉向充一把,也不会变得如此被动。

不过按目前的情形,虽然这关索已经擒住了向充,但是手下将他团团围住,必不可能叫他逃脱。而且现在已经有人进城报信,等糜太守或者潘治中带救兵赶来,自己就不是现场的最高指挥官。

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纰漏,也不是自己的责任了。

所以为今之计,就是拖时间,拖到救兵赶来为止!

哎,并非他廖淳没有责任心。其实他也挺心疼向充这小伙子,可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稍微行差踏错,就可能被人穿小鞋、使绊子,所以还是让别人背黑锅比较安全。

廖家在刘备军这边只有他一个男丁,他必须混出名堂,狠狠地打对面那些廖氏长辈的脸。

“说什么理?你这小贼满口谎话,看似很有道理,实际上都是狗屁不通!若换做旁人,恐怕就被你骗过了。”

“所以你不动声色地把我引到城门口,就是为了聚集众将围攻我?”

“不错!”廖淳得意地回答,也借此用壮大的声势来鼓舞士气。“我早就注意到了你的疏漏,但自己没有把握擒住你,因此假装相信你的身份,引你前来送死。”

“送死或不送死,倒还不一定。”

“哦?我不信。而且看你这匹白马健硕,我怕你被拆穿之后,一上马就溜之大吉,谁也追不上,因此故意来帮你牵马。哈哈,这下你就没法跑了吧?”

廖淳一边说着,一边摆弄手上的马绳。马绳另一端的白马,竟然不顾主人安危,反而亲昵地低头伸过脸来,摩挲着廖淳的手背。

关索看着凌霜,心里忽然感到有些无奈。

说这匹白马有一桩大大的好处,乃是既跑得快又脾气温和,其实也未尝不是坏处。好端端一匹宝马,瞬间落入的敌人手里,就能为之所用,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要是换做父亲的赤兔马,肯定是要把敌人踢飞三丈远的。

“廖主簿好演技!既然它交给你了,还请替我照顾几天。”

“这不用你说。千金易得,宝马难求。大公子座下没有好马,作战时追不上关君侯,我想倒不如送给他当坐骑。”

“既然主簿说是要赠给我大哥,兄弟一体,我也十分放心。”

廖淳冷哼一声,骂道:“你这小贼,怎么还这么入戏?谎话都被拆穿了,还一口一个大哥叫着,要是大公子听见了,一定打碎你的狗头!听我一言,好端端将向将军放开,然后束手就擒,说出幕后主使,尚能苟全一条性命!”

向充听在耳里,心想:“好家伙!两位大哥,现在可是在劫持人质啊!你们说了半天闲话,到这个时候才谈到我?”

廖淳这番厉声训斥,若是换做寻常贼人,恐怕就会慑于形势,为求活命,叩首认罪。

怎料关索丝毫不惧。他身材高大,站在包围圈的中间,昂首睥睨,像是众人膜拜的一尊神像。

“好,既然廖主簿言辞凿凿,说我谎话连篇,那我倒想听听——究竟我说的话里,哪一处出现了纰漏?”

廖淳举起一根手指,得意地说道:“其实你说的话里基本上没有纰漏,稍稍解释一下,几乎都说得通。唯一说不通的地方,却在你没说的话里。”

“哦?这倒是奇了。什么没说的话?”

“呵呵!琅琊在北,江陵在南,而樊城在两地之间。我想请问公子,既然关君侯在樊城,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那里投军,父子团聚,却反而要特地绕过樊城,前来江陵?” 第五章 关三小姐 其实关索一直希望,廖淳不会意识到这个盲点。可没想到,还是被对方发现了。

关索心下释然,轻舒一口气,道:

“嗯,廖主簿的猜测很对。”

“你有合理的解释么?”

“无可奉告。”

原来关索策马狂奔了一天一夜,从琅琊来到江陵,就是为了通告一则紧要的消息。但是城门口人多嘴杂,他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当然,他可以另外编造一则谎言,委婉解释一下绕过樊城前来江陵的原因。可是就像他刚才说的,自己从未说过谎,也不知道怎么说谎。

因为在琅琊仙宫里,没有人说谎。

包围圈外廖淳的身后,忽然传来了女人的娇喝声。这声音似乎有些亲切,关索抬头一看,只见一团翠绿的影子已经浮现在了廖淳身边,与此同时,那影子伸手一抖,一条绿色的软鞭,如同青蟒一般,朝自己的身前飞行而来。

有人对他出手了。

关索眼前一花,来不及抵挡那软鞭的凌厉来势,只得匆忙向右跨了一步,躲到向充身后。怎料那软鞭竟像活了一般,在向充的身前陡然停下,然后向左斜斜偏倚,搭在了关索左手的袖剑之上。

关索大吃一惊,连忙抽剑,却已来不及了。那软鞭在袖剑之上转了几转,缠着三四圈,一时挣脱不开。

向充见有救兵制住了关索的袖剑,顿时心里来了底气,拔起双腿,就要开溜。刚跨出一步,就发觉脖颈上中了一记手刀,昏晕过去,不省人事。

关索情急之中,只能出此下策留住人质。他右手向前一探,把向充挟在腋下,这才有心思对付左手上的那条软鞭。他知道对面使软鞭的是个姑娘,或许技巧娴熟,力量定不及他,于是出手发力,尽力扯动软鞭。

只听软鞭收紧,勒在袖剑之上,咔咔作响,带动着软鞭对面的姑娘,被关索瞬间拖进了包围圈里。

廖淳心急如焚。他早已看清来人是谁,若是在自己手下伤了这位姑娘,自己回城怎么交差?他正想出手拉回姑娘,手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原来是一个身穿青灰色布裙的美貌妇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廖淳抱拳拱手,说道:“少夫人,您也在。”

那妇人约三十岁上下,盘着头发,脸上不施粉黛。原来她就是大公子关平的妻子,也是成都翊军将军赵云之女,名唤赵襄。

赵襄看了一眼廖淳的脸色,“噗嗤”一声笑道:“廖主簿好。我和三小姐在街前看首饰,忽然撞见一个将军跑来,说城门这里有贼人出没。三小姐便嚷着要来捉贼。廖主簿,这里我众敌寡,你又何必如此慌张?”

廖淳急道:“那小贼穿得如此招摇,本事定然不错,身上又有暗器。若伤了三小姐,我廖淳有何面目去见关君侯与大公子?”

“怎么,你以为三小姐是被那小贼拖进圈子的么?”

“难道不是?若论力气,女子怎能比过男子?”

赵襄笑道:“那也未必。廖主簿怎能小瞧了女子?你且放宽心,随我看他厮杀。”

她正要走近包围圈观战,忽然听见有马在低声嘶鸣。她抬头一看,望见了那批雪白毛色的宝马。

“嚯!好漂亮的马!我爹爹的白马,也不及它。”

廖淳没好气地答道:“这是那个小贼的。说是从什么琅琊仙宫带出来的宝马。少夫人信么?”

赵襄摇摇头道:“真的吗?我不信。世上哪有什么仙宫?就连张角、张鲁、于吉这些人,说他们道术精通,要么其实是些医术,这还是好的,要么就是些骗人的障眼法罢了。”

“所以,我才说他满口胡话,是个小贼嘛。他还说自己是君侯的三公子,要来城里探亲。”

“笑死。我相公只有一个弟弟在成都,哪里又来一个弟弟?”

“对吧,否则现在圈子里岂不是兄妹相残了?但您别说,要是一眼见到他的模样,怎能想到他是个歹人?”

赵襄听罢有些好奇,不知这小贼究竟是什么模样?她往圈子里望了关索一眼,顿时被他的美貌吸引,不自觉地有些面容发烫。

她丈夫关平,当然也是一等一的帅哥,但那是威武雄壮的帅气,在军旅之中比比皆是,包括她父亲赵云、公公关羽,都是这样的人,无法和面前的红衣少年类比。

毕竟这些人都是在野地里征战惯的军人,平日里风吹日晒,怎么可能有这么俊美的面庞?

她尴尬地轻咳两声,赶紧伸手拍了拍脸颊,假装无事发生,心里却想道:“难道他真的是仙宫里出来的人么?难道琅琊那边,真的有一座仙宫?”

廖淳站在赵襄身旁,立刻注意到了赵襄两颊浮现的桃花,但没有说出声来,心里想道:“看来他不但是个小贼,还是个妖人。不知道关三小姐,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廖淳的担心没有多余,此时关三小姐正望着面前的关索,一言不发。

刚才她站在士兵们的背后,软鞭出手,没有仔细看关索的面目,这时被拉到圈子里,与他对面站立,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好像在多年以前,就已经见过这张面庞。可是仔细思索,却又想不起来。

难道是我多想了?

只是因为这个男人的面容俊俏,所以我感兴趣么?

对面的关索,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眼前的美貌少女,身穿一件云绣绿袄,围一条锦缎翠裙,头发乌黑,抓双髻,乃是一副未出阁女子的打扮。

这身打扮根本没什么的,可他竟破天荒地感觉到心悸。

在琅琊仙宫的时候,那里的人对什么事都觉得淡漠,他住了将近二十年,也从来不会大惊小怪。

怎么这次来到江陵,总是感到心乱?

“这位姑娘,你是何人?”

关索颤颤巍巍地吐出这几个字,像是耗费了所有的力气,左手拉扯软鞭的力量,还有右手挟制向充的力量,似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三小姐呆立原地,没有回答。廖淳看在眼里,心知关三小姐已被妖人迷惑,立刻大喝一声,道:“三小姐!”

关三小姐顿时反应过来,心里仍是忐忑不安,但好歹可以回话了。

“嗯,我是汉寿亭关君侯之女,关凤,字银屏。”

关索恍然大悟,原来眼前这人,就是自己亲姊妹。与关家人隔绝近二十年,现在竟是第一次见面,难怪刚才有如此熟悉的感觉,心慌得十分厉害。

传说亲兄弟姐妹之间会有其妙的感应,这应该就是吧……

“哎呀,原来是银屏妹妹呀。我是……”

关索刚要自报家门,却听关凤一声娇喝:“你这小贼,究竟有什么邪术,还要占本姑娘的便宜?先吃本姑娘一鞭再说!”

关索刚沉浸在兄妹相认的喜悦之中,来不及提防,只觉左手挂着的袖剑,正被一股不知名的强大力量拉扯过去,瞬间平移了半尺来远。

他立刻使个千斤坠,站立原地,不至于失了身位,想要反手拉回袖剑。

“妹妹,先听我说!”

话音未落,那左臂被拉扯的力量陡然增大。只刹那间,关索已经双脚离地,连带着向充,两个人的身子都飞在了半空中…… 第六章 城门激战 关索飞在半空中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这个素未谋面的亲妹妹,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饶是他在花月师父的指导下,打熬了十多年的筋骨,武艺已不算俗了,力量也非泛泛,可是在她手上角力,竟然讨不到半点便宜!

关索这才意识到,刚才把她扯到包围圈里来,其实是对方故意示弱,不想自己一时托大,败了一招。

他想现在还不是认亲的时候,立刻急中生智,左手按动机关,“咔嚓”一声,一把袖剑已脱离左臂。那袖剑坠在软鞭的尽头,“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他翻一个筋斗,仍夹着向充的身躯,稳稳地落在了关凤面前。

二人相对而立,不过一臂的距离,互相看得更清楚了,就连呼吸而喷出来的气体,也都撞在对方的脸上,使四周的气氛变得燥热起来。

关索想起在琅琊仙宫的时候,那里有很多素衣宫女,与面前的关凤相比,花容笑靥,各有千秋。对待这些姐姐,他向来都是礼爱有加,这回也不例外。

于是他下意识地嘴角上扬,朝着关凤投去一个大大的微笑。

关凤却正在气头上,见他举止轻佻,怒气更盛,手腕一抖,那软鞭又卷地而起,朝着关索的脑后袭来。软鞭破风之声凌厉,加之卷在头上的短剑,隐隐有金铁之声,关索早已听风辨位,左手两指向脑后迎去,一声叮当响,把短剑夹在了脑后,距离三五寸的地方。

关索笑道:“银屏妹妹,你力气这么大,用什么软鞭?须知这软鞭使的是巧劲,长度越长,你的力气就越传不到尽头,所以才轻易被我夹在了两指之间。”

关凤骂道:“呸!要你在此夸口?软鞭只是防身之用,随身携带,不是本姑娘的主武器。难道我和嫂子逛街,还要带一百斤重的大砍刀不成?”

关索听得咋舌,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

要是他提前知道关凤有这等本事,就不跟她起正面冲突了。

现在怎么办?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关索瞬间意识到,自己夹住了软鞭尽头的短剑,那就相当于和关凤有了直接接触。这时关凤又扯动软鞭,和他角力,关索的双指根本控制不住,立刻被剑锋划了两道口子。饶是他动作奇速,放手很快,才没有被削断二指。

关索赶紧又退后两步,心里怆然,看着汩汩流血的双指,寻思道:“完蛋!妹妹这么可爱,我不想打啊!要不然还是跑吧!怎么跑?”

关凤两招不中,暂且收回软鞭,摘下短剑抛在身后。她心想,这红衣少年倒也功夫不错,竟然能制住自己的软鞭,好在自己有些力气,才没有落入下风。可自己舞鞭并不能制住对方,只有夺鞭的时候才有胜算,再打下去,对方肯定学乖了,不和自己正面接触,到时候该怎么办?

赵襄似乎看见了关凤的心思,从身旁士卒手上摘下一把大刀,朝关凤丢来,一声高喝:

“姑子,接刀!”

须知关平时常随父亲征战,总留下赵襄与关凤二人在闺苑里相处,可谓是姑嫂和谐,心意相通。关凤立刻会意,闪身接过大刀,上前两步,就朝关索面上劈来。

关索早已留意,他因左手受伤,立刻把向充从右肋下转到左肋,空出右手迎敌,就听“嘡啷”一声,那右袖口也冒出来一柄短剑,略略抵住了关凤的大刀。

关索心知不能和她角力,因此刀剑只是短暂相碰,他立刻抽剑跳到一旁。关凤追上,把大刀舞得呼呼生风,关索只是抱着向充的身躯闪转腾挪,四处来回躲避。

周围的士卒见小姐占了上风,都高声喝采起来。

“不愧是将门虎女,三小姐巾帼风范,打得好!”

“砍了这小贼!”

只有赵襄站在后面,不发一言。

廖淳在旁问道:“少夫人,看您的脸色,事情不对?”

赵襄脸上露出隐隐担忧的神情:“不好,银屏要败。”

廖淳吃了一惊,问道:“为何?”

“她力量很大,需要称手的兵器,但我们手下门卒的刀,都太轻了。因此她每一次出手,除了要施展出招的力量,还要再使收招的力量,而且这两种力量方向相反,一来一回之间,体力消耗比单纯出手两招更大。要是她再不加节制地砍下去,只会空耗体力。那公子身法又快,倘若看见个破绽加以引导,她的大刀就会脱手。然后银屏会像向将军一样,被他用短剑抵住咽喉,变成第二个人质。”

廖淳虽然是个文官,但是武艺也算精湛,只是临阵经验不多,一时无法确信赵襄的话。正在寻思,忽听见关索高声叫道:“妹子,不要再打了罢?多伤和气?我抱着向将军和你对打,还打了个平手,其实你已经输了。”

“哼,你一直在逃跑,算什么平手?”

“哈哈哈,我已经熟悉你的套路了!你信不信五招之内,我就能擒住你?”

关凤当然不信,她的大刀依旧攻势凌厉,饥渴难耐。

“要我信你?除非你跟本姑娘姓!”

关索心想,那还真是巧了,咱们就是亲兄妹,谁跟谁姓,有什么差别?

那边廖淳听关索放下狠话,心里也意识到他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连忙问赵襄道:“这可如何是好?倘若三小姐也落入敌手,下官罪该万死。”

赵襄计上心来,道:“只有一瞬的机会。廖主簿,你平时随我公公练武,想必武艺也是好的?”

“中规中矩,能和君侯过二十合,也不算差吧。”

“好,借两把刀来。我需要主簿的配合……”

这边关索早就想好了捉拿亲妹妹的计划。他心里暗暗数到“四”,在第四招之上,脚步先略缓一缓,听见身后刀风袭来,立刻将身子后仰,那刀锋就在他的脸上掠过。关索身体下坠,脊背落地,稳稳地摔在了地上。

关凤还没想明白他究竟要使什么计谋,下意识就要使一招“力劈华山”,把对方从腹部剖开,砍成两瓣。但这军刀太轻,一时还没收住力道,仍在向前上方递送。

关索见状,忽然抬起双脚,把军刀夹住,随即双腿发力,也把军刀往前上方递送。

军刀本来就在脱手的边缘,这会儿又加了一股生力,瞬间腾空而出。关凤手上抓不住,只得眼睁睁地看到它飞到了九霄云外。

关凤呆愣在原地,回过神来时,关索的袖剑已指在了她的腹部。

关索爬起身来,袖剑缓缓上移,指向关凤的咽喉处。

“银屏妹妹,这回是我赢了吧?”

关凤怒哼一声,没有回答。关索见压了她一头,心里忽然生出许多乐趣来,就像那种三岁小孩抢到玩具的得意感觉,不禁有些懈怠。

就在此时,两道寒光在眼角划过,直直地朝着关索的肩膀劈了下来! 第七章 束手就擒 关索反应迅速,一缩肩膀,连忙回剑抵挡。只见右边是赵襄挥刀抢到面前,使了几个虚招,已把关凤护在了身后。

左边廖淳也挥一把军刀,朝关索的左肩砍来。关索猝不及防,立刻撒手放开向充,袖口飞出一枚蝴蝶镖,“铛”地一声,打在廖淳的军刀上面,震得虎口疼痛。

尽管看似落入下风,廖淳也已经达到了战略目的。他就势一躺,向上舞动刀锋,把向充全身都罩在刀光之下,不给关索留一点空隙。

“弟兄们,还等什么?他已没了人质,大伙儿一起上啊!”

众士卒一齐冲上前来。转眼间攻守易势,十来支刀枪,直指关索的背心,关索只得束手就擒。

廖淳见已制住了关索,就地一滚,把向充拉出包围圈。他寻思情况紧急,也顾不得什么礼法,立即伸手在向充的脸上打了两巴掌。

向充悠悠转醒,刚刚回魂过来,又大叫道:“廖主簿,救救我!救救我!”

廖淳恨铁不成钢地朝他翻了一个白眼,道:“巨满,你已经安全了。快去把那小贼反绑起来,莫要再出纰漏。”

向充面露惭色地坐起身来,道:“嘿嘿,多谢廖主簿搭救。”

他跳起身来,和几个兵卒一拥而上,顷刻间就把关索背剪起来。那边赵襄救下关凤后,已经把关索说他是关三公子的消息,三言两语地告诉了她。

关凤听了,怒目圆睁,道:“这厮胡说八道!”说罢,就要提起软鞭,朝关索劈头打来,但临举起手来时,对上关索含笑的眼神,忽然心内一震,半天下不了手。

这个红衣少年,都已经被我们擒下了,可为什么他还在笑呢?

赵襄伸手把关凤手里的软鞭摘下来,道:“依我之见,这位公子或许不是坏人。”

关凤问道:“阿嫂,什么意思?”

赵襄一拍向充的肩膀,道:“向将军,你该先谢过他的不杀之恩,”

“啊?……少夫人,他害得我可苦了,我还要谢他?”

向充今天在关索手上吃了大亏,在场众将都看到了,这丢的可不仅仅是他自己的面子,还是整个荆州向家的脸面,因此在心里已经把关索骂了千八百遍,连现在绑关索的绳子都缚得紧了许多。

我向充没有当场把他砍了,就算好的,难道还要谢他?

赵襄微微一笑,道:“因为刚才廖主簿的最后一路刀招,这公子直接放弃了向将军做人质。可若是他不躲不避,反而把向将军迎上来接刀,你或许就身首异处了。”

“这……这不算什么。他要是把我害死了,那肯定也是个死,与其如此,他倒不如饶我一命,或许能减轻些罪责罢了。少夫人,莫要被他骗了!”

“好吧!那我就不管了,这是你们男人的事。妹妹,我们走罢,再不快点,刚才看中的那个头钗,说不定就已经卖出去了。”

关凤摇摇头,她很想知道眼前的红衣少年,为何深陷险境,却还依然处变不惊,眼中带笑。

难道他还有后招?

“阿嫂,算了,那头钗我不要了。我还想再看看这里。”

赵襄小嘴一瘪,道:“好,好!看来是我自讨没趣。”

此时廖淳指点完众兵卒恢复现场秩序,走近前来,抱拳道谢:“多谢少夫人与三小姐相助。”

“主簿何必客气?大家都是为汉中王效力。”

廖淳礼数周到,也不再多客气,转过身来看关索,喝道:“你这小贼,眼下还有何话说?”

关索不愠不怒,眼神闪过一丝嘲讽的光芒,道:“既然廖主簿愿意帮我,我又有何话说?廖主簿一诺千金,在下深感敬佩!”

廖淳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一诺千金?我答应你什么了?”

关索笑道:“廖主簿怎么忘了?你答应了带我去见糜太守,现在可不就是要带我去了么?还安排这么多人护送,我哪里消受得了这样的排场?实在是惭愧呀!”

廖淳脸上发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自己捉了贼人,按规定是要第一时间交给糜太守审问的。可关索说的也没错,他本来就想进江陵城,去见糜太守。

所以说,无论自己是否突然向他发难,他都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廖淳看着关索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红衣少年似乎早就编制好了一张巨大的网,把自己罩在里面。自己在这张巨网上所做的一切,仿佛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要是遂了他的意,是不是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廖淳心里正在犹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军马声,原来是刚才那个牙将回城搬的救兵到了。为首一将,乃是治中从事潘浚之子潘翥(音住),字文龙,约二十四五岁。他身高八尺,宽面大耳,虎肩狼腰,颇有名家风范。

潘翥率领百十来个步兵赶到东门前,下马问道:“廖主簿,究竟是谁在闹事?是曹魏细作么?”

廖淳迎上去,道:“潘公子,你来晚了。那闹事的贼人,我们已经捉到了。是不是曹魏细作,倒还没来得及审问。”

潘翥道:“既然如此,我们押他去太守府里问话。”

众人计议已定,浩浩荡荡地往太守府走去。潘翥和廖淳当先,身后是向充押着关索,赵襄和关凤姑娘家家,不便和军汉们一起行走,因此她们拾取了丢在地上的两支银剑和一枚蝴蝶镖,牵着凌霜白马,跟在队伍的最后。

城中百姓闻风而来,都聚集在街道两旁,观看官军捉贼。

廖淳朝潘翥的队伍里望了一眼,问道:“公子没有和潘治中一同来?上次开会时,治中尤其在意敌后谍报的工作,我本以为他会过来主持现场。”

潘翥摇头道:“听说是消息先传到糜太守那里,但糜太守说眼下有要事,无暇分心,让我父亲点兵捉拿贼人便可。我父亲听了大怒,要去寻糜太守理论一番,因此先叫我带兵过来。”

南郡太守糜芳,字子方,是刘备已故糜夫人的亲兄,在刘备最微寒的时候就一路跟从,虽然能力不高,但智政武统,占了个忠字,因此地位很高。但他在江陵治所,处处要受关羽节制,这个南郡太守可谓是有名无实。

治中从事潘濬,字承明,世人都称赞他公清方严,大有才干。汉中王入川之前,留下他给关羽当副手,以治中从事的身份总典州事,有实无名。

糜芳有名无实,潘濬有实无名,两个人都可以从某些方面被称为关羽荆州军团的二把手,至于孰高孰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廖淳眉头一皱,问道:“怎么?糜太守是外戚出身,位高权重,这也没什么可说的。可他再不愿意管事,好歹也是一方主政官,城里要是出了曹魏间谍,关系着前线关君侯的胜败,有他出面尽可以安稳民心。他有什么私事,能大过打仗?”

潘翥冷笑道:“廖主簿,你说呢?他不愿意管事还是好的,不惹出事来就不错了。主簿还记得吧?关君侯出征之前,让他供应军器,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八章 终极骗术 听潘翥点出关键所在,廖淳脸色一沉,想起了去年年底的那场火烧军库的大事。

当时江陵由关羽主政,糜芳作为南郡太守,被分配去主管军器库。可是临出征前,军库里突然燃起了大火,烧坏了许多军资。

因此关羽不得不推迟起兵的日期。

这也间接导致了在宛城起义的忠汉义士侯音、卫开的失败。他们这次起义,本来是要响应关羽的北伐,但是没有及时等到关羽的支援,遭到曹仁、庞德带兵围剿,最终战死宛城。

曹仁、庞德屠宛,关羽闻信大怒。于是在水淹七军擒获庞德后,关羽二话不说,立即把他枭首示众。

廖淳每每想起此事,心里都觉得悲痛。糜芳失火烧了军资库,后续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都令他们的损失无法估量。

倘若侯音、卫开领导的宛城起义军,当时还能在曹仁的大后方坚持,或许关羽就可以直通北面的南阳郡,更可以专心攻打樊城,不必连续分兵抵抗曹操派来的大批援军。

“是啊。如果不是火烧军库拖延了出兵日期,也许关君侯现在都早就攻下樊城、襄阳,擒获曹仁了。而且,火龙烧仓嘛,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嘿嘿,懂得都懂。”

潘翥回答道:“廖主簿说得是。所以说……”

廖淳猛地打断潘翥:“文龙,我没说话呀?”

潘翥一愣,转过头看向廖淳,问道:“那刚才说火龙烧仓的是谁?”

廖淳也一愣,道:“我以为是你在跟我说话。”

二人面面相觑,身后向充弱弱地插嘴道:“廖主簿,文龙兄,刚才是这个贼人说的。”

潘翥转过头去,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关索。只见关索一边向前行走,一边摇头晃脑,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快活地朝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打招呼,好像在这里游街,一点儿都没有令他羞愧的意思。

潘翥骂道:“你这小贼,倒也有点见识?”

廖淳无可奈何地说道:“他总是这样。他自称二十年一直生活在琅琊,但又好像天下大事,什么都知道。”

潘翥奇道:“哪有这种事?”

廖淳道:“说是有个什么琅琊仙宫。喂,小贼,你自己跟潘公子说。”

关索虽然深陷缧绁,倒是很好说话,回过头来又把刚才的一番说辞,什么“天下消息每日都飞抵而至”,给潘翥讲了一遍。

潘翥啧啧称奇,道:“难怪那牙将来报,道是主簿说这小贼骗术高超,武艺又难对付,因此要我们赶快带兵前来。莫说女人了,就连我看了这么一个美男子,眼中又没有一点狡猾的迹象,轻易怎能不信?”

关索笑嘻嘻地回答道:“什么骗术?我从来不说谎的。”

潘翥点头道:“果然,现在还在骗。我素来听闻,那些天下一等一的骗子,都是连自己都骗过的。”

关索道:“说得也是。可是潘公子,不也是在自己骗自己么?”

潘翥眼睛一亮,瞪视关索道:

“这话何解?”

“按你们所说,糜太守本事低微,怎能让他做这么重要的南郡太守?你说‘他只要不管事就好了’,可是南郡黎庶何辜,要供养这么一个不管事的父母官?然而你潘文龙却相信这是合理的,难道不是在自己骗自己么?”

这一番话点中了潘翥的心事。他刚才阴阳怪气地首先提到糜芳火龙烧仓的失误,就不难听出来,他一向是对糜芳领南郡太守颇有微词的。

可是回头想想,糜芳是刘备早期徐州班底里的老人了,不但毁家纾难地支持刘备,而且颠沛流离数十载都未曾有异心,这是元从之功。

他又是糜夫人的兄长,还有裙带关系,因此让他做个南郡太守,似乎没什么不对的。

但眼下被关索点破,潘翥顿时觉得这的确不合理。

对啊,他有功是有功,汉中王把他带回成都,当个侯爷享享清福就得了,凭什么在我们荆州人民的地盘上撒野?

关索继续对他洗脑:“荆州四战之地,一举一动都在魏吴两方的关注之下,有这么一个不管事的南郡太守在,怎能不让他们觊觎?眼下关君侯出征北上,我看吴军上下都在笑荆州无人,指日就要撕毁湘水之盟,便要来偷袭哩!”

潘翥顺口答道:“糜太守指望不了,但还有我父亲坐镇江陵,也不至于被吴军偷袭。”

关索轻蔑地笑了一声:“自秦至汉,中原朝堂之上,向来都是第一主政官拥有绝对的权威。潘治中总典州事,负责的大多是各郡之间串联的工作,可每次发布南郡郡务或者江陵城务,总还要去求糜太守的意见。城防军备,莫不如是。潘治中在江陵最多只有一半的能量,倘若另一半抵挡不了吴军,也没什么用吧?”

这番话的重点,根本不在吴军打江陵,而是指出潘濬在城里的地位和糜芳对等,甚至还略逊一筹。果然说得潘翥怒火冲天,道:“我父亲何等人物,怎能和他糜子方相提并论?”

潘翥的音量越说越大,吓得身旁的向充大气都不敢出。

离押送队伍最近的两个百姓,似乎也听到了潘翥的吼叫声,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将军要发雷霆之怒,赶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跑开了。

廖淳看在眼里,慌忙劝道:“文龙低声!这小贼善于窥探人心,你也中他的计了!”

潘翥气血上涌,脸上都是红温,一时间哪里听得见廖淳的低声劝告?

潘家人看似口碑很好,一身正气,但这身正气都是做给世家大族们看的,面对地位低下之人,则往往就毫不掩饰地极尽讽刺,更瞧不起这些徐州来的外来户。

关羽出身微末,虽有万人敌的才能,潘濬就已经和他不对付了,时常和他在朝堂上唱反调。

而糜芳不过是个富商出身,一点本事都没有,和他相提并论,岂不是羞死个人?

廖淳赶紧握住潘翥的手,附在他耳边劝道:“文龙!我看他就是曹魏细作,你先冷静些!倘若被他说得江陵城里将相不和,才是大祸临头!”

潘翥这才听见廖淳的劝告,心情稍稍回复了一些,垂头拱手道:

“哦。刚才是文龙不冷静,主簿见笑了。”

“不妨事,我和巨满都不会说出去的。哎,文龙还是年轻,再历练几年,就不会被他骗了。”

廖淳也没有年长潘翥几岁,却在这里装作老前辈。

关索在背后看见,暗暗好笑。

什么糜芳无能、潘濬有才,什么潘濬糜芳并列,他只是说了一些大实话而已,就让潘翥变得怒不可遏。

他的确从不撒谎。但并非从未骗人。

因为世上最终极的骗术,就是只说戳中痛点的大实话,然后让对方自己脑补! 第九章 太守府前 关索在琅琊仙宫的时候,早就读过潘翥的资料,知道这人向来最崇敬亲爹,有样学样,简直就是个小号的潘濬。

因此关索刚才故意借糜芳来贬低潘濬,以此稍稍地捉弄潘翥一番。

捉弄的理由也很简单。谁让你们不分青红皂白,要把我绑去太守府?

父亲不在江陵,你们就这么欺负我!

我可是堂堂的关三公子啊!

那接下来捉弄谁呢?廖淳明显已经对自己有所防备,那唯一剩下的就是——

关索转头看着向充。

这个向小公子,只比自己小两岁,但看起来就像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

十七岁和十九岁之间,虽然只差两岁,但间隔着一个象征成年的行冠礼。

关索在脑海里搜索,翻开了琅琊仙宫藏书殿的一则卷宗。

嗯……这个小孩子,似乎一直活在自己兄长的阴影里。

仿佛猜到了关索的心思,廖淳立即吩咐向充:“巨满,在接下来到达太守府之前,我们再也不要理会他说的任何话。”

向充在关索手上吃了大亏,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答应道:

“好的,不听不听!”

关索原地凌乱,刚才打的满腹草稿,瞬间落空。

于是一路无话。就这样,众人很快来到了南郡太守府的门前。

那些看官军捉贼的百姓们,见他们的目的地是太守府,便逐渐不再跟随,各自回家吹嘘:

今天江陵城里,捉到了一个曹魏细作。

我们荆州人,真的是太伟大了!

南郡太守府前,鸦雀无声,有十数名太守侍从,正在门口守卫。潘翥知道太守府里由许多侍卫把守,自己手下的士兵就不能带进去了,便叫他们原地解散,只留下了最亲近的五六个家将,陪同向充押解贼人。

一切安排停当,廖淳和潘翥像往常一样朝太守府里走去,忽然那侍卫队长把手一伸,拦在了廖淳前面。

廖淳从未想过自己一个主簿,竟然会被拦在府衙之外。

“嗯?你拦我做什么?我捉了一个小贼,疑似曹魏细作,急需向太守禀报。”

那侍卫队长欠身答道:“廖主簿,奉糜太守之命,今日太守府里,一应不许人进出。”

“你进府里通报一声。”

“太守说了,谁也不见,也不必通报。”

“什么?……嗯?你的脸怎么了,红了一片?”

“哈哈,被蚊虫咬的,没事。”

“冬日里哪里来的蚊虫?”

“……”

“那这捉到的贼人怎么办?”

“太守说了,先将这贼人押入牢里,择日再审,也不怕他跑了。”

廖淳觉得莫名其妙:“荒唐!我是衙司主簿,本来就在太守府里办公,怎么不许我进去?就算今天不审贼,难道也不当班了么?”

侍卫队长挠挠头,无奈地说道:“呃……太守就是这么吩咐的,说他今天身有要事,不许人打扰,因此给合衙官员都放一天假。下官也没有办法。”

廖淳根本不上他的当:“放假是吧?我自愿加班还不行嘛?快快,放行。”

侍卫队长面露难色:“请主簿不要为难下官,下官薪俸不高,要是被太守扣了,怎么养活家里的五个孩子?”

廖淳摆摆手道:“你倒是会生。这样罢,这个月糜太守扣你多少薪俸,我到时候就还你多少,反正我用度不多,家里只有一个老母要养。快快放行!”

侍卫队长恍若无闻,还是挡在前面,不许廖淳进去。

廖淳察觉到事情不对,立即转身向潘翥使眼色。潘翥会意,骂道:“你这厮,莫要在此假传命令!我刚才明明先送我父亲来了太守府,才去的城门捉贼,他难道没有进府?”

侍卫队长认得潘翥是潘濬的儿子,立刻回忆起刚才那个在府门前破口大骂的治中从事。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仍然火辣辣的半边脸颊,弱弱地回答道:“潘治中是进府了,一直还没有出来。”

“我父亲能进去,我们为何不能进去?”

“哎,怹们二位老人家官秩相当,糜太守的命令,对潘治中自然是不好使的。您瞧瞧,下官的脸,现在还疼呢。但各位是南郡属官,总不能不听糜太守的命令吧?”

潘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得意地说道:“哎,兄弟,那你就不懂了。我既是江陵城尉,听糜太守号令,但也是治中从事督州事的副官,听家父的命令。这叫做双线汇报。”

“啊?”

“糜太守说不能进府,可以,但家父叫我捉贼之后,及时向他汇报,也不能违命吧?所以你放我进去,我答应你绝不找糜太守,只去寻家父。”

这侍卫队长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潘翥都是一派胡言,唯一目的就是要进太守府。但他也不好公然违抗对方的命令,毕竟对方有理有据,无法辩驳。

廖淳伸手勾住侍卫队长的脖颈,亲昵地说道:“这位兄弟,咱们做事,要晓得变通。这样,你先进太守府里通报一声,说不定糜太守愿意放我们进去。就算还不同意,你把潘治中请出府来说话,潘公子不就可以交差了吗?”

侍卫队长的脸又疼了。“好罢,那下官去禀告一声……但是下官已经预见到了,潘治中见我不肯放行,还会再打我一巴掌。”

廖淳脸色骤变,冷笑道:“那你一定要求潘治中,往另半边脸上打。以免明天早上醒来照镜子,发现两边不对称。”

侍卫队长哭丧着脸,进太守府去了。

廖淳和潘翥转身走回来,向充押着关索,和赵襄、关凤一起接着。赵襄见他们脸色不对,问道:“怎么回事?不让我们进太守府?”

潘翥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简直莫名其妙!也不知糜太守发的什么疯?早知道我就不叫弟兄们解散,直接杀进府中去了!看那个侍卫还敢拦我们?”

廖淳连忙叫他慎言:“文龙!莫要说这种不团结的话。关君侯正在前线打仗,我们岂能内部火并?”

潘翥嘟囔道:“随口一说,各位莫怪!莫怪!”

赵襄、关凤和向充都说,刚才一时恍惚,没有听见潘公子说话。

忽然听见身旁一人哈哈大笑:“可是我听见了呀!”

众人转头一看,原来又是关索在作怪。

潘翥捏紧了拳头,在关索面前晃了两晃:“你要怎么样?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因为拒捕,被我潘某人打了一顿,脑部受损,所以记忆出现了偏差?”

关索表示委屈:“啊呀,那或许是我记差了吧。”

“知道便好。”

关索干笑了两声,忽然平视前方,神情严肃。“……哎,各位,岂不知事有反常必有妖?事已至此,我这里有一个惊天大秘密,不得不告诉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