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明开始修行》 第一章 你好香 柳州,界河村。

浸入油脂的半截灯芯,一丝火光摇曳。

楚秋端坐于木椅,粗糙灰白的布衣被雨水打湿。

狭长眸子盯着身旁搔首弄姿的美艳女子,摆了摆手:“珍儿姐,不可!”

淡香味入鼻。

珍儿扭动丰盈,缓步拉进距离。

见少年郎面带正色,盈盈笑道:“楚郎今年刚满十六。”

楚秋点头:“还是孩子,经不起折腾。”

“今夜一过,那便不再是孩子了。”

她一袭薄透紫裙,墨染长垂至腰间,出声轻柔魅惑:“刚十六便这般清秀,可我见你身子骨孱弱,面容发白,似手无缚鸡之力,就是不知可有力气。”

狭小逼仄的屋内,四下透着凉风。

楚秋下意识看向右手,对女子之言并不认同。

珍儿咯咯一笑,洁白纤细的五指抚弄青丝。

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方巾,与楚秋贴近,帮他轻柔擦拭还在滴水的长发。

一丝冷风自房窗缝隙中灌入,烛光映射,他面色苍白,肺部火辣辣的疼痛,无法自控的咳了几声。

“楚郎冒雨而来,怕是染了风寒,一会儿便替你暖暖身子。”

楚秋没言语,透着窗朝外望,天色渐亮。

茱萸垂于正前,在青绿叶子的点缀下成了一道窗景,辛香味逐渐散开。

珍儿身形一晃,挡在楚秋身旁,逼得他将视线转移:“夜景哪有我好看。”

媚眼如丝,满是笑意,勾起楚秋的小手。

耳边有气吹过,女子的声音传出:“楚郎……”

未等她说完,楚秋却出声打断:“且慢。”

“楚郎好不解风情。”

她嗔怒责怪时,十分自然的坐在楚秋腿上。

“莫心急,一会儿定让珍儿姐颤栗。”

女子似来了兴致,小臂勾住楚秋的脖子,千娇百媚:“那楚郎究竟打算如何令我颤栗呢?”

话音落下,楚秋在昏暗中伸出五指:“这只手。”

“哼,好俗粗……”

女子吐气如兰,姿态诱人。

“这便粗俗了,反而我觉得远远不够,还是让你夫君现身,三人同处,岂不更撩拨。”

“我夫君……”

她面色陡然一变。

楚秋一把挑开女子腹处裙衫。

只见雪白的腹肚隆起,露出一张男子狰狞面容。

死灰色的面首渗人怪异,怨毒的盯着自己。

“出来!”

右手前伸,双手扣住鬼面硕大鼻腔,随后用力扯动,竟是将那隆起的鬼面抓出,狠狠甩在一旁。

鬼面被从体内扯出,女子则全身猛颤,很快便翻了白眼,“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昏死当场。

楚秋自始至终未起身,他扬起右手:“未食言吧。”

被其从珍儿体内甩出的鬼面,化作一高大男子。

男子转过身去,背对楚秋,像老僧入定,再没任何动作。

房间昏暗,一股子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令楚秋打了个寒颤,摇曳的烛光也在此刻熄灭。

“你竟看得穿……”

低沉却又刺耳,更像是从喉咙挤出的声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腐臭。

真他娘吓人。

楚秋能感受到自己心脏怦怦直跳。

这游魂儿颇有些不简单,不知食了多少人,才让它从魂儿状态成了化形恶鬼。

希望能够将其震住,莫要翻船才好。

当即装作高人姿态:“你已死去多时,不从天地消散,为何来祸害自己娘子。”

它正是女子夫君,三月前横死,本是一位苦主,却附身自己的妻子勾引过路人。

行夜欢愉时,它便将人吃下。

男人身体背对楚秋,可脑袋却缓缓扭出诡异的角度:“管……闲事?”

“大胆,你娘子已受山君庇佑,你连自己娘子都要坑害,可是不将山君放在眼中?!”

为防邪祟索命,大多地方都有供奉。

山君眉心有三目,能镇煞,有通灵之能,为界河村供奉。

莫说这等恶鬼,便是方圆百里的邪煞闻山君其名,也要给几分薄面。

这恶鬼还远远不到煞的层次,搬出山君威名,应当不敢造次。

“这贱人……竟寻山君庇佑……你又是何人,山君弟子?”

供拜山君时,若忽得灵感,便是有缘人,可称山君弟子。

山君弟子会被山君照拂,大多恶鬼不会触霉头。

“只要你别再害她,我今日我可放你一马。”

楚秋指向地上昏死的女子。

今夜前来,只是想借山君威名,吓退恶鬼。

“她可是……我最挚爱的妻子……!”

男子口中发出一阵凄厉之音:“山君……我不怕,祂也是个草包……”

前些日子,有邪煞入山君庇佑的村内屠戮,那山君连个屁都没放。

楚秋心中咯噔。

以往提及山君之名,明明无往而不利,一些孤魂野鬼,总会给些面子。

然而,眼前这东西,怕是食人多了,胆子也壮不少。

“你,好香……”

男人步子缓慢沉重,耳边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当真要撕破面皮?”

楚秋不由蹙眉,暗道不妙。

腐臭恶气直冲鼻腔,定睛一看,那丑陋狠厉的面容近在咫尺,男子居然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那双腿怎谁都要坐上一坐?

饶是楚秋胆量再大,也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的寒毛竖起,态度稍软。

“今夜是我冒昧了,说到底,她是你的妻子,此为家务事,不如这般,此事我不再管,你全当没见过我,回去后给你上几柱高香,可好?”

既吓不退,便想一走了之。

可这恶鬼似乎没打算放自己离开。

它嘴巴裂开,满口血红。

“没得商量?”

楚秋似下定决心:“不让我走,那你莫后悔。”

黑夜中,他眉心缓缓裂开。

巨大竖瞳爆发出一阵奇异幽光。

月色播撒出的微弱亮光避开了所有,只将少年轻轻拥入温暖怀中。

拔高的身姿像极了一尊蛰伏黑夜的古奥妖魔,暴戾且悲情,愤怒中又带着怜悯。

房内传来一股子奇味,它大惊失色:“你到底什么人!”

楚秋喝笑:“我就是那个草包。”

“山君?!”

方才它说山君是草包,眼下少年展现难以理解的神异。

知大事不妙,男人周身冒着青烟,作势便要遁走。

可处于第三目的幽光笼罩下,念头落空。

“为何要逼我,为何要吓我,谁让你坐我腿上!”

声如虎啸,宛若天地撕裂般的哀鸣,一头撞碎了夜幕下的宁静。

伟岸的身躯藏在氤氲中,眉心第三眸蕴含着不可直视的滔天怨愤。

恶鬼被虎口吞下,身体如烈火焚烧,巨齿似拥有洞穿天地的尖锐。

“我还香吗。”

“不香……山君饶命!”

“不饶。”

……

此时,远方传来鸡鸣,隔档天地的阴霾散去。

楚秋大口喘息,喃喃着:“恐怖,吓人,嗝……”

揉了揉肚皮,撑的慌。

移步至窗前,摘了下一枚茱萸放入口中,辛辣感灌带来难得满足。

将女子抱入怀,丢到床上。

体内恶鬼夫君被自己除去,不用几个时辰便会醒来,也记不起今日事。

“就这点儿香火钱,害我损了本就不剩多少的寿元,这买卖做的亏!”

楚秋扬手便甩了自己一个嘴巴。

此女生在界河村,后嫁入县城。

她自小便供奉山君,得灵感,成为山君弟子。

被死鬼夫君迫害后返回村子,在山君像下跪了一日,供上不多的香火钱,希望山君庇佑,将体内恶鬼夫君赶走。

楚秋认为小事一桩,故此接下她的祈愿。

叹息一声,眼中起了惆怅。

每动用一次山君的力量,身子骨便差上几分,自然寿命缩减严重。

不到不得已,他绝不会动用山君之能。

死鬼却不听自己劝告。

它若识趣离开,自己也不必耗费寿元施展山君秘术。

思及此处,楚秋眉心有光泽闪过。

扭曲且血红的空间构成一座诡异大殿。

黑色棺材突兀的横在殿前。

棺盖立起,山君躺在其中,早已断绝生机。

楚秋望着棺中山君陷入沉思。

半月前,他刚满十六,回想起前世今生。

从地星来到这里已有多年。

随来的除了前世记忆,识海中更是开辟出一片神异空间,当中摆着许多口空无一物的黑棺。

巧在当天,夜间房门遭破开。

被惊醒后的楚秋,竟见界河村供奉的那尊山君闯入自家。

村口有座山君像,村中人几乎每日都会带自家后辈去祭拜。

壮起胆量观察,发现山君重伤,只是朝他扬了扬爪子便彻底死去。

无意间,双手触到尸身,只觉天旋地转。

回神后,山君却已葬入其中一口黑棺中。

此后,楚秋发现自己竟与山君融合,可动用山君之能,包括观测除灾祸横死外的自然阳寿。

当楚秋观测自己的寿命时,却傻了眼。

他一十六岁乡野少年,寿命仅剩半年。

好在那些受到庇佑的山君弟子,时长跪拜祈愿。

每次完成祈愿,他便能增些少量寿元和气运,勉强靠此活着。

别的楚秋也不搭理,若是有人遇到孤魂野鬼,他倒是能以山君之名,将之震慑,不费心力。

谁能料到,这一单却损失惨重,逼着他用了山君之力,消耗了不少寿元。

“三个月,我仅剩三个月的寿命了!”

楚秋蔫在原地。 第二章 祈愿 乡村午间。

炙热的阳光被绿荫遮挡了大半,点点金黄洒落在远方的山林中。

楚秋未等女子苏醒便返回了村中家屋。

他开启神异空间查看一番。

此处类似自成一方天地的灵堂,棺内山君保持着死前模样。

“奇怪,我首次进入此处,分明看见许多口黑棺,如今怎就变成了一口。”

沉默良久,便也不再多想。

他本是将死之人,何必费脑。

坐在窗前,感受夏季那一抹炙热光照与清风。

前几日下了场大雨,道路泥泞,四下坑洼,水腥混合着泥土腥气飘入屋内。

楚秋心中有苦难言。

他母亲早亡,父亲在他十二岁时便说要独自去游历天下,不知道是同哪个贱人私奔了。

若不是遇到师父养自己几年,或许早被饿死。

可就连师父也在去年不告而别,从此失了踪迹,再也没回过村子。

好不易记起前生今世,融合山君,结果发现自己是个短命鬼。

“日后这等祈愿可不能再接了。”

虽说完成祈愿可以增加气运以及自然寿命,但风险颇大,昨夜便是例子。

不仅如此,收获也小,一丁点气运,几日的寿命,杯水车薪。

必须整些大活计,能将寿元加多些。

除此外,需要弄到银钱,总不能饥一顿饥一顿的干活。

还得置些行头,这狗屁世道,连孤魂野鬼也以貌取人。

总有死鬼看他穿的破衣烂衫便觉得自己没两把刷子。

楚秋沉思许久,发现他还真没那个本事弄钱。

不可总指望山君之力,否则还没等赚到钱,三个月的寿元便挥霍一空。

“楚家人可在。”

敲门声打破楚秋的思绪。

打开房门,见门前站着一位身着官服官靴的男子。

那男人站在门前,朝屋内打量片刻。

“王大人。”

这男子名唤王长风,在县上的府衙担任捕快,辖地正是周边几处村子。

“你师父回来了吗。”

“回大人的话,我师父失踪了。”

“你爹呢?”

“跟女人跑了。”

“你娘……”

“死了。”

王长风盯着楚秋许久,这才道:“我调来平阳县不久,对界河村的情况还不熟,不过今年的税,可就得由你来交了。”

“税?”

楚秋愣了愣神。

他还从未交过那玩意,以往都是师父处理。

“不交行吗?”

他全身家当不过数十文,还是昨夜那女子在山君像下供的香火钱。

“你说呢。”

王长风瞥了楚秋一眼:“也不是不行,徭役抵税。”

“请问王大人,那得交多少税银?”

“算你运气好,全当你爹娘死了,你与你师父,每人一两白银,共计二两。”

王长风声音冷漠,眼角的一道长疤令其面向略显凶恶。

“二两?”

楚秋倒吸一口凉气,千文钱才兑一两白银。

村子里的农户,风吹日晒,一家子辛苦整年,也存不到几两白银。

猎户好些,运气高时,在山林猎到珍兽,去县上一卖便有进账。

只是风险巨大,时长有猎户惨死山林,屡见不鲜。

“王大人,我既不是猎户,也没田地,只是续了我师父的活计,教村中孩子识文断字,每个月也只有不过百文钱收入……”

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二两白银,他万万拿不出。

自己寿元将终,莫说没钱,便是有,他也是拿着二两白银去县城挥霍。

让将死之人交税,门都没有。

“我只是将话带到,不久后会有税使处理,我方才说了,交不上税,便去服徭役。”

大苍国的规矩便是如此,满十六岁便成年,可以成为劳壮力,要交人头税,每年一次,若是不交,那便用劳力去抵。

若有官位在身,便可以免税,像王长风这等人,就不用交税。

“小子知道了,多谢王大人告知。”

楚秋思索一番,重重点头。

先答应下来,万一自己活不起,那到时候让税使找死人要税。

“你们界河村有一武人,名唤赵二河,你这几日可曾见到?”

说话间,王长风又朝他屋内打量几眼。

“没有,和赵武人不熟。”

只知赵二河也为山君弟子,一身武艺十分强悍,是界河村人氏,后面修武有成,去县城买了房屋,不常回村。

“此僚犯下滔天大罪,你若见到,可上衙门告发,赏银百两,当然,包庇者后果自负。”

说完,王长发便将目光收回,拍了拍黑色官靴上的黄泥,转身离去。

嘶!

楚秋倒吸凉气。

百两赏银?!

赵二河那厮莫不是挖了府衙官人的祖坟……

“恐怕王长风是来调查赵二河的消息,顺便将收税一事告知,难怪开门时便朝屋内东张西望,估摸着是怕有人将赵二河藏起来。”

楚秋暗暗思忖。

呵忒!

朝着王长风去的方向吐了口口水。

没等进屋,耳畔响起的阵阵低语,是有人在山君像下祈愿。

“今年收成少,家中已多余银钱,求山君保佑,赐我一些银钱交税……”

楚秋冷哼一声,重重将房门关上。

祈愿不给香火钱也就罢了,竟还让他出银钱?

他搁着许愿呢?

转念一想,他的确是在许愿……

“拿寿命来换。”

楚秋不咸不淡的开了口。

面对这种莫名其妙的祈愿,就该如此说辞。

村口。

山君像下。

方才对着山君许愿的老李头瞪大了眸子,脸上本就满布的皱纹惊的挤在一处。

都说界河村的山君很灵,庇佑村子多年,邪煞不敢侵,可也从未真正在人前显圣啊。

“山君显灵了……山君显灵了,我方才说的都是屁话,是屁话,山君千万勿怪……”

老李头赶忙跪倒在地,狠狠叩了几个响头,当再也听不见脑海中的声音后,这才用皱巴巴的袖口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当日,山君显灵一事便被老李头以最快的速度口述传遍全村。

没过半个时辰,村口便人满为患,除了不足岁的孩子,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许愿的倒没有,大多为感谢。

只要能庇佑村子免遭鬼煞灾厄入侵即可,至于许愿。

万一似老李头说的那般,让他们用性命交换,那怎好。

夕阳晚照,那一抹余晖将散,转瞬布上层层乌云,淅淅沥沥的小雨争抢落入人间。

楚秋淋着小雨,站在门前仰头张望,肚子咕咕叫着,疲惫且饥饿。

且不管他还有多少时日,肚子饿了总归想要些吃食。

家中米粮所已空,人穷便是遭罪。

很快,稚嫩的面容上浮现出真挚笑意,短暂的烦恼被一扫而空。

四旬年岁的汉子左手挑着锄头,右手十分自然的将草帽摘下,扣在女儿头顶。

到了门前,壮年将锄头放下,蹲下身子为女儿轻轻拍了拍衣物上的尘灰。

小女娃恭恭敬敬的朝着楚秋行了一礼:“楚秋哥哥……师父好!”

女娃是楚秋教过的学生。

“丁小雨,最近没上课堂,可有懈怠?”

“师父……师父……”

丁小雨顿时红了脸,双手紧紧扯住缺口的衣角揉搓,对应此刻心中委屈和紧张。

师父说过,只要能识文断字,便能走出乡野,去外面更广阔的天地闯荡,能赚很多很多银钱。

丁小雨想起,炎炎夏日在庄稼地里忙活的爹爹,草帽又哪能挡住烈阳烘烤,身上的皮被晒掉一层又一层。

直至遇到师父,才有脱离乡野的希望。

那一刻幸福自心中萌芽,眸内有了点点光亮。

她一定要识文断字咧!

壮汉丁一憨笑,旋即记起正事,赶忙自腰间取出一个小袋子,交到了楚秋手中:“村中学堂这十日的酬劳,大家伙托我送来的。”

拿在手中便知重量,比以往更少了些,大约五六斤。

袋中几斤米粮,十几枚铜板,两块干瘪的腊肉片。

“盐吗?”

纯灰色的小荷包里装着些许粗盐巴。

“爹爹看师父身体虚,从娘的罐子里掏的。”

他颇为感慨,人生最后这段有限时光中,还能感受到一丝来自人间善意。

“谢谢丁叔。”

“谢啥呢,都是自己人,对了……小秋,你打算何时考个功名,你有才华,可莫耽误了。”

楚秋道:“我身体不好,行不得长路,而且,上上下下都需银钱打点……”

丁一叹了口气,没多说。

这娃忒可怜,心也很善。

继承其师衣钵,教导界河村的孩子,希望有朝一日孩子们可以出人头地,长大些可以去县中谋个好差事,不要像他们这般,一辈子只求温饱,与土地与山林与湖海打交道,那是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闲聊数句,丁一扛起锄头带着女儿便转身离开。

楚秋盯着两人的背影,不由蹙起眉头。

他总觉得丁小雨身上有一股子不详的味道。

“最近当真多事。”

不仅界河村,附近的许多村子都出了事。

还不到一个月,竟有十几户被屠灭满门。

连镇魔司都惊动了,听闻调派出数位合咒异人勘察。

调查重点在县内,乡野村子只是偶尔会官家人来问询。

许久后,他领着布袋转身进屋,眼下没何事比填饱肚子重要。

……

黑夜中,界河村第一武人赵二河跪倒村口的山君像下,这位向来不屈的汉子再也没忍住,几行热泪从眼眶溢出。

“山君弟子赵二河,拜见山君,请山君为弟子做主!” 第三章 命祭 楚秋耳边响起赵二河的啜泣声。

他一个激灵,脸都红了。

那是赵二河吗?

不,

是百两白银!

去县城府衙告发他!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让赵二河开口,怎说此人也是山君子弟。

“说。”

一道震耳欲聋的虎啸似撕开天际,直传男人脑海。

赵二河身躯本能颤抖,眸内闪过激动和惶恐。

平复心绪后,将所有委屈朝着山君像倾诉。

他本是平阳县李员外府中护卫,数日前一夜,无意发现府中有十数具尸体。

自己为人本就正直,便在当夜跑去府衙告官。

结果府衙却十分敷衍,看出势头不对,跑离府衙。

后才得知,府衙与李员外独女李清幽沆瀣一气,甚至派捕快杀他。

自己虽未在家中,可他的妻女惨遭横祸。

县衙势力强大,甚至有合咒异人坐镇,便是想要报仇,也于事无补,只会白白丢命。

今日听人说,山君显灵,可诉说心愿,代价是献出性命。

他这条命算是到了尽头,只想为妻女讨要一个公道。

“弟子要平阳县捕快王长风的命,弟子要平阳县李员外独女李清幽的命!”

楚秋一番思索。

想赵二河也没那个胆量欺瞒山君,若他所说为真,那两人确实该死。

不过,县衙他招惹不起。

李清幽家中也有势力。

吓吓孤魂野鬼倒无妨,可是杀人……

有心无力。

毕竟赵二河为山君弟子,自小跟着父母供奉山君,受了这般大的委屈,也不好直言拒绝。

若传出去,日后怎骗香火钱。

思索一会儿,楚秋有了计策,道:“你的请求本君应了,可一命抵一命,你要两条命,本不能答应,念你为本君弟子,便拿寿命来换!”

村口的赵二河先是愣了愣。

“好!”

他朝着山君像重重磕几个响头:“三个月,弟子希望两人在三个月内横死!”

若无具体时间限制,某些供奉会钻空子。

一日内杀和百年后杀,都是杀,所以他带出三月之期。

待其说完,楚秋便断了同赵二河的联系,他倒不太相信真有人以命祈愿。

“我不去举府衙告密,已仁至义尽,杀人……实在办不到。”

与山君融合后,能施展的神威分被楚秋分为被动与主动。

被动神威是可观察到除灾祸横死外的自然寿元。

和正在祈愿之人进行沟通,完成祈愿能增气运和极少量寿元。

主动神威则是眉心第三目,可震慑游魂夜煞,

以及山君金身,背后显现山君投影,无论是人是煞,皆可造成伤害。

山君金身一旦使出,寿元消耗极快,属于楚秋的保命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

确实还有些别的神通不曾尝试。

一来,他寿元不足以施展。

二来,身体孱弱,根本扛不住。

……

吃完食粮,窗前观夜雨,心不在焉。

类似这种许愿,这些日子不知凡几,压根没当回事,习以为常。

眼见黑夜愈发暗沉,滴滴答答的雨声助人眠,疲累的身子陷入深睡,得到缓解。

直至夜半时分,楚秋一睁双眼,猛然惊醒。

冥冥中,有所感应。

自己的寿元开始缓慢上涨。

从原本的三月余增至三年光阴。

消失许久的精气神涌入体内,肺部痛楚也随之不见。

半个时辰前,赵二河将准备好的剧毒混入酒中,将酒水一饮而尽。

赵二河命祭了!

楚秋惊的坐直了身子。

他未料到赵二河的决心。

仔细想来,赵二河妻女惨死,怨恨滔天,心中怕是早勾起了尸山血海。

他能力又有限,无法报仇,以命相祭……

增加寿命对楚秋而言是天大好事,可他以山君之名答应了赵二河的要求,若不能完成,必遭反噬!

“坏了!”

昏暗中,只有越来越大的雨声。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短暂的将黑暗染上异样光泽。

几道柔风自窗口涌入,昏暗中伴着富有节奏的虫鸣蛙叫。

细雨如丝,飘飘洒洒,感受到那一抹潮湿,楚秋睡意全无。

紧蹙的眉头勾勒出心间忧虑。

他是想接些大活,可这也太大了些。

赵二河底细他知晓不少,自幼学武,精通各式兵刃,为界河村第一武人。

连他这等武人都需以命相祭,请山君报仇,可见很惧怕府衙的合咒异人。

合咒有三把神火,分布在双肩和头顶。

修出的第一把神火在左肩出现,便称谓合咒异人。

一旦合咒,即可超出凡俗范畴,施展玄之又玄的神通术法。

传闻,三神火齐聚,再迈出一步,便脱离合咒期,进入神司,延寿百年。

自己若杀王长风,势必惊动县衙合咒异人。

山君金身固然强悍,也很唬人,可事实如何,没人比他更清楚。

会抽走大量寿元不说,因他本身太弱的缘故,威力也十分有限,根本无法与真正的山君相比。

哪怕修炼出一把神火的合咒异人,他也未必能对付。

从昏暗中感受到一丝寒意,将缝着几块显眼补丁的衣物披在身上。

答应赵二河的事若做不到,不仅增加的寿命会消散,连带自身气运也会大幅减少。

他本就只剩几月可活,若遭反噬,大概率暴毙当场。

过了许久,雨声渐止。

一双眸子愈发坚定。

两人从冥冥中定下契约。

本就将死之人,心中又有何惧,反而可能是机会。

“狗男女,竟敢如此欺辱本君弟子……接了!”

王长风是有武艺在身的捕快,正是他杀害了赵二河妻女,本身实力要在赵二河之上。

除掉王长风,必须动用山君之力,前提还得是不惊动合咒异人的情况下。

否则,就算涨了数年寿命,也未必能成事。

除了钱和命,目前楚秋也没别的可在乎了。

“可惜,幼年时父亲传我的养生功十二岁后便无法修炼,否则,不靠山君之力,我也能干掉王长风和李清幽两人。”

这一整夜,楚秋都在思索杀人计划。

李清幽是个弱女子,杀她不算难,只要落单,不必动用山君之力,一刀就给她捅死。

所以,他决定先干掉王长风。

若先杀李清幽,怕打草惊蛇,让他以为是赵二河报复,心中起了防备,毕竟除了自己,还无人知晓赵二河死去的消息。

“王长风今早说过,若发现赵二河的行踪,可去官府找他告发……”

思索片刻,以此法将王长风引出的方法并不高明。

一旦王长风被他诱骗而出,久久不回,官府必然怀疑自己。

这面是万万不能露的。

“王长风今日来了村中,或许明日也会来,我先等几日,若是碰见,便消耗寿元,使出山君金身杀他,只要不惊动官府,此事可成。” 第四章 邪祟 趁着黑夜无人时,楚秋提着一把锄头出门,去了赵二河家中。

将反锁的房门一脚踹开后,便见赵二河爬附在桌角。

他手中紧握着酒杯,嘴角血迹已干,面色铁青,早已毒发身亡。

“唉。”

叹口气,扛着赵二河尸体离开。

此人自然寿命足有近百年,若不遭此劫难,恐怕日后也是儿孙满堂,享三代福泽。

到了野外,确定无人后,用锄头挖了一个深坑。

楚秋知赵二河妻女已亡,若自己不帮他处理一把,恐怕得等尸体彻底腐烂,散出浓烈尸臭后,才会被人发现。

且他不能让人知晓赵二河身死的消息,否则王长风便不会再来。

“你幼年拜山君时,成为山君弟子,且放心,此仇我为你报。”

他蹲下身,将赵二河的尸体摸了个遍,搜二两碎银。

估摸着是之前准备用来交税的。

“你已无家人,我为你报仇还需花销,便给我如何,你不说话,那就当答应。”

说罢,楚秋心安理得将碎银装入怀中,之后便将赵二河给埋了。

趁夜而来,趁夜而去。

途径赵二河家中时,他停下脚步,立即藏在山坳后。

只见一妇人站在老远,鬼鬼祟祟的朝着赵二河的住地打量。

“方寡妇半夜至此,怎如此作态?”

女子是界河村人氏,村内出了门的难缠泼妇,仗着家中有一双习武的儿子,经常欺人。

她两儿原本是跟在赵二河身边习武,后被赵二河看出品行不端,将他们扫地出门。

此后,她怀恨在心,那臭嘴成了泄愤工具,常说赵二河坏话。

未过多久,方寡妇轻手轻脚离开。

“她没回家,是朝县城方向去了……”

楚秋捏了捏下巴,思索好一阵,大概摸清方寡妇路数。

恐怕今日撞见赵二河回村,不知他已命祭,以为在村中屋内过夜,为领赏银,连夜去官府告密。

鲜少有人能抗拒二百两白银赏金的诱惑,它足以改变方寡妇一家命运。

“也好,算你帮了我的忙。”

若是能将王长风引来,正遂了心意。

到时候王长风被杀,也怀疑不到自己身上。

其实,他更希望王长风和李清幽两人暴毙而亡,不用自己动手。

楚秋不懂祈愿原理,只是这些时日接下不少单,有了经验。

赵二河以命相祭,换王长风和李清幽两条命。

哪怕楚秋未亲自出手,在规定期间内,两人横死,也会算他完成祈愿,得到相应好处。

当然,前提得是楚秋参与其中。

倘若两人在三月内暴毙,且与他毫无干系,那便只会收走气运及相应寿元,不会遭反噬。

收起不切实际的心思,楚秋来到距离村头不远的暗中观察。

若寡妇真去告状,不用片刻王长风便会前来。

要是带的人太多,他便乖乖回家,假使人少,他就全杀了。

“一个乡村武人,应该不会有修出神火的合咒异人跟来。”

楚秋为人谨慎,会将能想到的变故加以考虑。

弄死王长风不须要消耗太多寿元,若是那修出神火合咒异人……

心中一番计算,着实没底。

楚秋也知,山君在世时,绝非合咒异人可比。

于他曾经的世界中,山君不过为山野精怪,不上台面,可此地不同。

这些供奉,皆有一个统称。

神明!

“可惜,即便我与山君融合,能施展出的威力却十不存一。”

忽地,一声惨叫,打乱楚秋思绪。

“救命,救命啊,娘哎!”

方寡妇的呼救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清晰。

他立即朝前望去。

一面容扭曲的女子,躯体僵硬如尸,身上带着浓烈腐气,竟从前方山林走出。

便是距离很远的楚秋,心中也不由升出一丝慌乱。

死灰色的手掌掐住寡妇脖子。

“不是人,也不是恶鬼……”

楚秋瞪大眸子,自语:“是煞!”

煞与恶鬼相似,可却有本质区别。

恶鬼若现身害人,可被修炼出神火的合咒异人轻易驱赶,甚至令其灰飞烟灭。

而煞的食谱中,却是有着合咒异人,甚至三把神火之上的神司!

楚秋呼吸急促,不敢动作。

怎会有煞出现在村外,而且似在蹲守般。

以往,界河村有山君庇佑,方圆百里,没有恶鬼和邪煞敢现身。

可最近却万般诡异,起初是珍儿姐的死鬼夫君,之后又有村子被屠戮,眼下连界河村也频频出现怪事。

他又想起了半月前,自己教导的学生三娃子一家被屠戮,残肢断臂惨不忍睹。

“难道是这些恶鬼和邪煞知晓山君已死,故此没了掣肘?”

楚秋心惊肉跳,假设若成立,后果不堪设想。

方寡妇的惨嚎不绝于耳。

仅是一瞬,她的身躯便四分五裂,硕大的脑袋飞出好远,尸身在几个呼吸间便被吞食一空,连骨头渣也没剩下。

食完方寡妇,一对恶毒的灰白眸子,朝着楚秋藏身的山坳看去。

仅是这一眼,便令楚秋身体发麻,宛若雷击。

“它娘的,发现我了?”

楚秋立即调整呼吸,任由汗珠流淌滴落。

煞前行两步,当望见村头威严的山君像后,却又止住。

似沉思了会,最终转身离开,消失于夜幕。

“呼……呼……”

随着煞离开,楚秋压力顿减,大口喘着粗气。

平稳了好会儿才重新站起身。

“看来对山君还是有些忌惮,没有敢踏入村子,我这算捡了条命。”

方才的假设被打破,那煞看见山君像后明显不敢轻易入村,所以它不可能知晓山君已死。

楚秋只觉脑袋都大了,想不通其中缘由。

又藏匿许久,确定煞离开后,他才走出山坳。

“此煞,坏我好事!”

楚秋颇为不甘,方寡妇十有八九是去县衙告密,刚出村便被煞分尸而食。

今夜除去王长风的计划,只能落了个空,只能先回家,再想对策。

……

一连数日,王长风都没出现在村内。

而方寡妇的失踪,成了村中热议。

那晚,有人听见了方寡妇惨叫,可却无人敢出门查看情况。

乡野多邪异,周边几个村都遭了横祸。

以往的几十年内,从未出现过这种惨祸。

几个村子人心惶惶,恐惧如瘟疫迅速蔓延到每个不起眼的角落。

眼下,许多村民都在怀疑,方寡妇被邪祟所害。

方寡妇二儿子得知娘失踪后怀疑和村民有关,挨家挨户调查。

今个一早,家中房门被“彭彭”砸响。

十八九岁的男子一身粗麻衣,人高马大,接近房檐,一脸凶狠的盯着楚秋。

师父还在时,这方寡妇和她两个儿子从不敢找晦气,见到楚秋也是客客气气。

可师父离开后却是变了,其大儿方平还抢过楚秋家中存粮,以及二十多文钱。

那时,楚秋只敢怒不敢言,多说几句便得遭拳脚。

“你可见过我娘!”

门前男子正是方寡妇二儿子方圆,没得主人同意,直接跨过门槛,一屁股坐在还有些温热的床上。

楚秋沉吟,忽是眸光一亮,计上心头。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姿态正被方圆看在眼中。

“给老子说话!”

方圆迅速起身,一把揪住楚秋的衣领,险些将他提起。

他膀大腰圆,曾经跟着赵二河习武,被扫地出门后又不知从哪弄的银钱,和他哥拜入了县城一家武馆。

此刻,拎起十六岁的楚秋,便和拎小鸡仔也无太大区别。

“方圆哥,我……我不敢说呀!”

“不说老子就将你打个半死,然后送你去见官!”

看楚秋如此模样,他笃定这小子定然知晓些什么。 第五章 可知,越界了 方圆见他神色紧张,面色一冷,莫不是知晓些什么。

“方圆哥,拉我去官府作甚,好好好,我与你说便是,但你可不能对外说是我告诉你的。”

“少跟老子讨价还价,快点说!”

方圆手上力道又紧了些。

他先前去县城官府报案,可官府却以最近人手紧缺为由,让他先回家等消息。

本就一肚子火气,见楚秋如此,手中力道又大了几分。

“你先将我放下来,快喘不过气了……”

方圆一声冷哼,这才松了手。

楚秋将房门关上,拉着方圆坐下,一脸神秘的开口:“你应该知道赵二河的事吧……”

“赵二河?”

方圆疑惑,上次听官府的捕快王长风提过,还专门去了他家问询。

早在前些日子,赵二河的村中的房屋便有衙役在暗中蹲守。

只守了几日便离去了,或许真因官府最近人手短缺导致。

“对!”

楚秋重重点着头。

“我知道,赵二河罪大恶极,犯了大罪,官府正在缉捕,可这和我娘失踪有何联系?”

忽然,方圆神色大变:“你是说……”

“我前几日夜间去外解手,正巧看见赵二河在村中,你娘蹑手蹑脚跟在他身后,可惜被赵二河发现了,你娘在前面跑,赵二河在后面追,然后跑出了村子呢。”

“竟有此事……”

方圆丝毫也未怀疑,瞬间便信了楚秋的鬼话。

娘跟他唠过,若是发现赵二河的行踪,一定要去官府告发,不仅能赚很多银钱,还解了气。

“你说,赵二河回过村子?”

方圆眼眸一亮,瞬间将他娘的事抛之脑后。

王长风说过,若发现赵二河行踪,去官府告发,得赏银百两!

那可是百两!

“我申月初九……也正是昨夜,还看见赵二河回了村中屋子睡觉,来时鬼鬼祟祟的,我打算今日去官府将他告发,领一笔赏钱,家中没存粮了,还得交税。”

“你不要去,那赵二河穷凶极恶,若被他知晓,定会杀了你的!”

方圆转了转眼珠子,旋即态度一变,换上笑脸:“我娘的失踪,和他有关,你不要同任何人讲起,我去找官府解决。”

楚秋眉头蹙起,似乎不太情愿。

方圆狠狠瞪了楚秋一眼,脸上又挂出凶恶,喝道:“是我娘被他抓走了,又不是你娘,跟你有什么关系,说不准,此刻我娘都遭了毒手!”

楚秋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让方圆甚是满意。

又告诫了楚秋一番,方圆转身便跑出屋子。

可以笃定,方圆已经迫不及待的去了县城府衙告密。

“不出意外,王长风今夜必然有所行动。”

天刚昏沉,楚秋便躲在村头山坳,王长风死不死,得看他带了多少人来。

……

四更时,夜漫长,鸡不鸣,鸟未叫,只有树柳在风中一摇一曳。

“果然来了……”

楚秋小心探出头。

村外,两匹漆黑的高大战马在黑夜中狂奔,坚硬的铁蹄冲踏在松软的泥泞路上带出一阵沉闷。

“快点!”

战马之上,王长风狠狠挥动长鞭,眸内是杀意冷冽。

“大人放心,今夜赵二河若在,必死无疑!”

“记住事先说好的,先以迷药放倒,此人武艺不俗,不可鲁莽行事。”

楚秋眯着眼,紧盯越来越近的两人。

“只有两人,另一位似王长风下属,没合咒异人出现,很好。”

很快,楚秋趁黑离开山坳,去了赵二河的家中。

到了村头,王长风勒住马缰,示意身旁同伴随他下马。

“界河村自数十年前便拜山君,得山君照拂,赵二河即为山君弟子,我等入村拿人,虽是奉命,却也莫要失了礼数!”

说罢,他取三炷香点燃,朝山君像弯腰而拜。

“叨扰山君,我等为平阳县衙捕快,今奉命入村拿人,望山君行个方便!”

“王大人,这些供奉只管恶鬼邪祟,人间事与祂们无关。”

另一捕快虽也燃香行拜,眼中却无敬畏,只认为多此一举。

“遇神则拜莫多言,让你准备的迷香可试过。”

赵二河自幼习武,武艺高强,更有一股子神力,谨慎一些,落个万全。

得到肯定答复,王长风宽了心。

将战马栓在村头,徒步进村。

前几日下了场大雨。

道路泥泞,四下坑洼,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屋前,王长风一扬手。

身后捕快会意,蹲下身子取出迷香,顺底部间隙伸入屋中。

又等许久,轻抽长刀,试图从外将门栓挑开。

“王大人,门没内锁……门栓是开着的。”

王长风蹙眉,食指竖着抵在唇中间,做出嘘声手势。

屋内昏暗,只能借着些许月光勉强看见窗外景色。

见无任何动静,两人松了口气,他们所带迷香,十个赵二河也扛不住。

王长风点燃油灯,另一人则是取出铁链绳索。

然而,当光亮照耀的一瞬,他们却发现床上竟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

“怎回事?!”

王长风愣了愣,这哪是赵二河?

方寡妇的二儿子,敢戏弄官府?

“你是楚秋?!”

王长风见少年躺在床上瞪着大眼,立时回想起了他的身份。

前几日,他还去摸查过情况,顺便告知税的事。

“王长风,可知越界了?”

楚秋缓缓坐直了身子,一双还有些稚嫩的眸中平静如水。

“我方才点燃迷香半晌,你怎……”

另一捕快立即抽出腰间佩刀。

“赵二河在何处!”

王长风则直奔主题。

“死了。”

楚秋声音淡漠,仿佛诉着一件无关重要的小事。

“死了?”

两人面面相觑,赵二河壮如牛马,无病无灾,怎可能会死。

“尸体呢!”

“埋了。”

“信口雌黄,你究竟什么人,若不老实交代,视作同伙,就地格杀!”

“我?”

楚秋指了指自己,忽然冷笑开口:“既不认我,村口瞎拜什么劲。”

村口,瞎拜?

王长风不解。

他们拜谁了,山君?

未能细想,却见少年将手持三炷香,狠狠甩在王长风脸上,冷漠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森森寒意:“就拿这劣质玩意来糊弄本君!”

楚秋之所以故意表出身份,只因他也是首次杀人,心中没有十足把握。

若是让这两人逃了,也可装作山君附身显圣,手下留了情。

府衙即便知晓,恐怕也不敢随意来村子找自己麻烦。 第六章 既见本君,为何不拜 “装神弄鬼,作死有方!”

王长风顿时大怒,手中长刀对着楚秋的脑袋便狠狠劈下。

村中小儿,冒充山君,莫以为当他们是未开窍的傻子,随意便可糊弄威慑!

此子怕是与赵二河有些关系,先将他一刀斩了。

然而,长刀劈落一瞬,油灯熄灭,令人汗毛竖立的冷笑响彻空荡荡的房中。

黑暗中,少年眸子泛出幽绿,一尊巨大的山君虚影自他背后浮现。

三只巨眸虚影透着极致冷漠。

“既见本君,为何不拜!”

其声穿云裂石,直涌九霄。

王长风心神俱震,急忙捂住耳朵。

他身后捕快的反应则慢了半拍,耳鼻有鲜血溢出,面色煞白。

“合咒异人?不……”

王长风接触过合咒异人,自然多少有些了解。

合咒异人施展神通时,会有神火流转,能轻易分辨。

他只见楚秋身后浮现三目巨虎金身相。

眼下,两人身躯僵直,难以置信。

当真是界河村那位山君!

可怎会附在一位少年的身上。

或者说……

这少年便是山君?!

“山君且慢!”

王长风望着骇人虎眸,早已乱了心神,他急切开口:“绝无意冒犯山君,我们乃平阳县捕快,受命捉拿要犯赵二河,希望山君给官府一个面子,等此事已了……”

“聒噪!”

虎啸声震的两人耳膜生疼。

“界河村由本君照拂,无本君允,尔等竟敢擅自闯入拿本君弟子,此时还对本君不敬,可知已有取死之道!”

方才王长风说他取死有方,那楚秋便还他一句取死有道。

“等等……山君说赵二河已死,莫非!”

王长风忽然想起一事。

他不可置信:“赵二河以自己的命……祭了山君?!”

这种情况虽然少见,可并非没有。

首先得是供奉弟子,其次,供奉得答应才行,否则便是白死。

这些山村供奉,几乎没听闻过愿意插手人间事。

他身后那名年轻些的捕快显然没有太多经验,如今已经乱了心智,本想夺路而逃,可身子却不听使唤,骚热从裤裆溢出。

“逃!”

王长风立即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符篆。

符篆无风自浮,蕴着数十道紫色雷光。

“雷符?”

楚秋的师尊便是符师,耳濡目染下,他自然有所了解。

这张雷符品质不低,恐怕是合咒异人的手笔,可比起他师父所制,还是差了太多。

“符篆,小道尔!”

王长风眉头紧蹙。

这山君竟说符篆为小道……

楚秋身后的山君金身气势猛涨,随着寿元被迅速抽走,层层惊雷在顷刻间破碎,直至化作虚无。

“山君且慢,这一切都是李员外独女李清幽指使的……!”

山君虚影若一座山峦压在他的头顶,王长风如坠冰窟,眼见无处可逃,只能跪地求饶。

谁人指示,楚秋毫无兴致,甚至他不需要知晓真相。

可李清幽是他猎杀的目标之一,不妨先让王长风说下去。

“一介弱女流,染指人间府衙?”

“不不不……”

王长风深吸口气,汗如雨下:“李清幽和县衙的李本纪大人有关系……李本纪大人是修出了双神火的合咒异人!”

“双神火?”

楚秋暗自心惊。

修出一把神火便可算合咒,此后每多出一把神火,都会产生质变。

县衙居然有双神火的合咒异人坐镇,还同李清幽有关系。

要真如此,那自己是回家玩泥巴为好。

他这般孱弱,就算消耗寿元为基,但身体扛不住太大的神威之力,除非也跻身合咒。

若他能修出一把神火,体魄增强,按照道理,身体也可以承受更多的山君之力。

“李清幽与那双神火异人是何关系。”

王长风连声道:“不清楚,小人刚调来平阳县办差不久,也只是听上面人提过,还请山君饶了小人一条命,今后唯山君马首是瞻,日日夜夜供奉……”

楚秋观其神色,倒不似说谎。

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也确实没必要。

“赵二河与本君说,让你下去陪他。”

“什么?!”

一道神光自山君金身的第三眸迸发。

拘!

随着金光闪耀,房屋内立刻宛若白昼,随后又陷入昏暗。

此刻,王长风及另一位捕快的脑袋同时离体。

“这就?”

楚秋见如此轻易便杀死两位武艺高强的捕快,不由捏了捏光秃秃的下巴。

还以为起码得交手几回合,没想到如此不堪,早知道又何必装神弄鬼,二话不说杀了便好。

“得想办法合咒,好不易才涨至三年阳寿,眼下又去半年,根本不经挥霍。”

可惜,方圆没在,否则一起杀了。

忍着恶心,蹲下身子,在两具尸体上摸索许久。

“五两白银,狗大户。”

看到白花花银钱,心中好受许多。

来往数次,将两人尸体处理好,又在赵二河屋内整理一番,确定未留下痕迹,这才小心离开。

回去后,掂了掂手中银子,有些感慨。

来钱真快。

躺上床榻,辗转难眠。

如果王长风所言属实,李清幽当如何处理?

“爹传的养生功虽是合咒法门,可过了十二岁便不能再修,否则……”

幼年,父亲曾带着他游历山川四海,领略喧闹世间中的红尘安宁,与自然万物亲近。

又教他识文断字,能看懂养生功法门后,便传与他。

养生功是以自然万物为介,与天地自然契合度越高,修炼时则越容易精进,出现合咒征兆。

后才得知。

养生功三四岁修炼最佳,年满十二,对天地自然契合下降,便不再适合修炼了。

难怪他在十二岁后养生功便陷入瓶颈,再无寸进,最终荒废。

“合咒异人……”

月色凝聚的薄纱下,楚秋神色异常,女子悉心教导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曾见过师父的三把神火流转,随后化作青面獠牙的神官虚影,璀璨夺目,宛如神女降世,端的不凡。

轻吸口气,心脏的剧烈跳动终有缓解。

不对……

楚秋似记起了什么,眸子徒然亮了。

他与山君融合至今,每日都仿佛能感受到山川河流,日月辰星与树木花草。

这正是与天地自然极高契合度的表现。

即便年满十六,可对天地自然的契合度不减反增,连他幼年时也无法相比。

这般说来,他凭什么不能修炼?

期待与忐忑交替,按照以往记忆,缓缓运转养生法门。

一瞬,

两瞬,

三瞬。

不知不觉间,苍白的皮肤竟缓慢的覆上一层红光。

原本积攒的祈愿气运也开始调动,仿佛有数不尽的天地灵气吸纳体内,将荒废已久的身体冲洗。 第七章 小有所成 一夜过后,楚秋停止吐纳。

燥热发红的皮肤经过几息调整恢复正常。

山君特性之一便是与天地自然的契合度极高,这才得以自己打破桎梏,从而可以继续修炼养生法门。

眸内带着欢喜,心中生出悸动。

来此世走了一遭,谁又甘心走不出这漫漫乡野,再去体验不得志的凡俗一生。

尤其有了寿命大幅增长的希望后,思绪也愈发多了。

楚秋感受到自身力气增了一大截,精神饱满。

甚至觉得,眼下他全力出手,能打死村中首富黄大牙家中的老牛。

感受体魄变化,暗道一声妙。

契合度越高,养生功所带来的益处则越强。

“先前我还不知完成祈愿后所得的气运有何作用,原来可以帮助修行……那死鬼说的对,我可真是个草包,此刻才发现!”

尝到甜头,全身心沉浸其中。

数个日夜,弹指而过。

这几日他都未出门,除了吃饭便是修炼养生功。

直至吃空米粮,加上气运也消耗殆尽,这才被迫终止。

楚秋轻扇浮灰,体态轻盈。

“昨个傍晚似有人祈愿……又有化形恶果作孽。”

似是因赵二河的祈愿还未能完成,他无法继续接下祈愿。

“等你们大老爷先完成这一单再来救苦救难吧。”

未继续多想,脱下脏衣,在阳光照耀下,原本羸弱的身子像经过百炼,现出刻度极深的肌肉线条。

他刚达到养生功的一层境界,左肩便感到一阵火燎。

“仅第一层,便有合咒的征兆。”

楚秋认为,这是因为山君对自然契合度过高和气运加持,否则他儿时修炼多年,怎没太大变化。

而在进入第一境后,自己也发现了瓶颈。

随着修炼深入,这才明白,想要成为合咒,仅是靠着天地自然的契合度还不够。

以识文断字为基,金银钱财为辅,逐渐朝上攀进。

识文断字自不必说。

金银钱财则是需购买药食以辅助。

尤其是合咒秘药,欲修神火,必不可少。

据说得百两银子一份。

靠着村中教书的微薄收入,只能勉强活着,若打算合咒,这条路行不通。

眼看合咒有望,又怎甘心。

“明日可去平阳县的坊市看看,若有必要,七两银钱也可冒险花出去。”

楚秋是怕王长风的死会成为一道火苗,最终燃起大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从来不会小看旁人的智慧,哪怕自己的计划看起来如何天衣无缝,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天蒙蒙亮时,他便拎着木桶,去了村内的小溪处打水。

溪边,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

咻!

石子被弹飞,带出一阵破空之音,击中前方一颗老树。

定睛打量,树皮表面被打破,留下道深深的印记。

楚秋不由面带惊色。

此刻他只觉得身体脱胎换骨,有使不完的气力,这才起了玩心,也未想到竟如此。

还好是棵树,若换成人,恐怕得伤筋动骨。

“杀了李清幽后,不知能否再得些气运和寿命,气运对修行而言,着实重要。”

喃喃片刻,折返回去。

将家中水缸填满后,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

换上略显发白的衣衫后则出了村。

米粮已吃空,总不能又去借粮食,这马上要交税银,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只能去县子采购。

平阳县距界河村有十几里路,出了村,朝左前行可进官道,有方是一座山林,连通翠湖谷地。

此次去县城,除了要买米粮,最好还能购些能迅速补充气血的珍兽皮肉,以及珍兽骨头磨成的药粉。

他得先打听李员外的府上在何处,看看有无机会干掉李清幽。

若王长风口中的双神火异人在,他暂不出手便是。

楚秋一路走走停停,大约半个时辰,便抵达平阳县。

县城的街巷处有许多做生意的商贩,大多以吃食为主,香气四溢。

他取出半两碎银,去了钱铺称重,换成铜钱。

除了高规格的坊市,大多都以铜钱交易。

许多小贩出摊,不会带钱找零,很少有人直接使用银子。

楚秋找了一处米粥面点的摊位坐下。

点了些粥与面食,怎知越吃越饿,也顾不得许多,最后点了满满一桌,让不少路人侧目。

“真能吃啊,我这食材叫客官吃完了……”

中年男子肩上挂着白抹布,惊疑不定的走上前。

便是连那群武馆的教头,也没他这般能吃。

看楚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身上衣物干净整洁却还又打着补丁。

还好是先结清,否则真怕他没钱付账。

楚秋发现,自己竟吃下了近两百文的食物。

“养生功入第一层后,不仅身体得到淬炼,连食欲也增了许多。”

长此以往,怕是连自己也养不活了。

“店家,你可知何处有珍兽贩卖?”

楚秋挥手,将那男子唤到身旁问话。

“呦,珍兽啊,那可金贵着!”

店家仔细打量少年,这还真不能以貌取人。

珍兽可不比寻常肉食,能淬炼体魄,价格也高昂,不是寻常人能吃的。

“客官,你只有去小坊市才能见到,不过要去坊市买卖,那可得注意些,小心出坊市的时候,可别被人盯上。”

“还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在县内抢夺不成。”

他记得平阳县治安一直都尚可。

“抢夺倒是少见,不过妙手空空儿多,比不得大坊市,那里甚至有合咒异人负责治安。”

平阳县只有小坊市,因坊内东西大多金贵,只用银子交易。

大坊市则在百里外的紫云湖。

据店家说,大坊市为合咒大世家照拂,只要入内,哪怕不买东西,都需要缴纳纹银二十两,至于小坊市,则无那么多规矩。

“店家,你可知李员外的府邸在何处?”

楚秋坐直了身子,一脸人畜无害的笑道。

“可是李守元?”

“正是。”

“李守元的府上招下人,给出的条件倒是优渥,就是不要本县之人,小哥莫非是……”

店家盯着楚秋,蹙了蹙眉,走进身旁,压低声音:“我劝小哥,若真有这心思,还是断了为好,那李守元从三个月前便开始招人,已经去了不少,那些人自进了李府后便没有再出现过……”

“店家是如何知晓的?”

“我有一位远房亲戚,二十多日前便去李府当了下人,此后一直了无音讯了,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奈何李家势大,连咱县的县丞王辅大人都不敢得罪。”

店家重重叹了口气。

从店家口中问出李府的下落后,楚秋谢过,起身离开。

赵二河之所以惹来杀身大祸,正是因为发现李府的十多具尸体。

难不成,李府所招之人全被杀了?

楚秋不再多想,他可不是来查案的。

李家府邸有些偏远,位于郊甸。

近晌午,他才远远看见李府。 第八章 李府惊变 李府坐北朝南,门前不远便是山湖。

宽阔的青石板路蜿蜒,两旁植有松柏苍翠。

“宅子真是大气。”

想起自己的村中小屋,与之相比,狗窝怕都算不得。

楚秋没有露面,一直观察李府的布局与动向。

到了深夜,府内灯笼耀出光亮。

经过观察,李府内外都有人巡视,大约五六位,都属于赵二河那种习武之人,并无合咒异人的身影。

于楚秋而言,这倒是个绝好的机会。

他时间不多,赵二河那死鬼给他定下了三月,若不能再限定期完成,他得到的寿命不仅要还回去,还会遭到反噬。

哪怕今夜闹出些动静来,他也得将李清幽弄死。

“以我现如今的体魄素质,只要不是合咒异人,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

眼下情况,能避免冲突是最好,他的目标只有李清幽一人。

他之前还担心那位与李清幽有关系的双神火异人会在,幸好那人未出现,应当能够得逞。

忽然,楚秋眼前出现一道光亮。

穿着得体的武人打着灯笼路过,正巧瞥见了蹲坐在树后的少年。

两人对视一眼,那武人也没在意,打算离开。

可走了没几步,他又折返回来,盯着楚秋,冷声呵斥:“你是何人,这夜深人静时,出现在此作甚!”

“咻”

巡视武人的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一道破空音,当下心中大惊,反应却也迅速,一个侧身闪躲。

可惜,他哪知晓楚秋压根没什么准头。

他若站在原地不要动,那石头也打不中自己,可他偏偏动了,巧撞在石头上。

巡视武人脑袋一片空白,膝盖传来钻心般的疼痛。

趁其短暂的丧失战斗力时,楚秋一个箭步窜出。

锵地声响。

那武人腰间挎刀被楚秋抽走,旋即不偏不倚,一刀便剁掉了他的脑袋。

从质问到身首异处,不超过十个呼吸。

“看到我的脸,便不能让你活着。”

楚秋立即将灯笼熄灭,又在尸身上一阵摸索。

这次倒没什么惊喜,只有一块李府的腰牌和几十文钱。

“你说你走都走了,又回来做什么。”

转身来到李府偏门,身形一跃而起,轻易便跳入院内。

躲在假山后方,观察许久。

直至有婢女提着灯笼路过时,他从猛地窜出,从后方一把勒住她的脖子。

此刻,婢女满脸惊恐,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低声呜着,手中灯笼也摔在地上。

“别挣扎,我问,你只只需要点头或摇头。”

楚秋年岁不大,声音本就温和,压低声调,听不清是男是女。

闻其声,婢女连点头。

“你们府上的小姐,李清幽今晚可在?”

那婢女先是点头,随后连连摇头。

直至楚秋又用了几分力,几乎窒息下,才又重重点头。

“她在哪个院子住,你最好别耍花样,我已记下你的容貌了。”

楚秋说此话,一来是胁迫,二来告诉她,自己不会害其性命。

此刻,婢女艰难的抬起胳膊,指向还有段距离的北院。

“砰”

楚秋一记手刀将她打晕,拖入假山后方。

辗转腾挪间,翻上北院墙头。

下方一处大屋内灯火通明,若那婢女没诓骗自己,此处便该是李清幽住所。

北院内并无人武人巡逻,他只要现在进入其屋中,李清幽必死无疑,赵二河的祈愿便算是完成了。

连楚秋自己也没想到,竟会如此顺利。

正当他想翻身落地,左肩却被人轻拍了下。

这一瞬,楚秋可也管不了许多,头也未回,甩手便是一拳朝后轰去。

然而,这力大势猛的一拳,却是被轻易化解。

等他转身,竟发现那人带着白色面具,身着官服。

虽看不见面容,可观其身材,应当是位女子,在其左肩,燃着一把夺目的神火,顷刻间又散去。

合咒异人?!

楚秋面色顿时一僵,竟是修出了第一把神火的合咒异人。

两人都未开口,互相盯着打量。

她发现眼前人竟只是一位十五六的少年,看其穿着,像是出自乡野,应当与李府无关。

方才楚秋的一拳,让她心下吃惊。

已近乎于合咒的气道,可此人显然还不曾修出神火。

楚云月率先打破四目相对的沉默,小声开口:“阁下何人。”

楚秋依然不说话,看着她那一身官袍,若有所思。

如果没看错,这当是镇魔司的官服。

镇魔司为柳州合咒世家楚姓氏族掌控,向来与府衙不和。

若此女真属镇魔司,那便和王长风口中的双神火异人李本纪八竿子打不着,甚至还可能是仇敌。

李本纪属柳州三大合咒世家之一的李族,两族水火不容,在柳州并非什么秘密。

“你是镇魔司的?”

过了片刻,楚秋蹙眉问道。

“你倒有些见识,在此作何?”

“回大人的话,我深夜来此地是为寻表兄。”

楚秋叹了口气:“我表兄于半月前来到李府当下人,此后表了无音讯了,他父母身体不好,急出了毛病,所以我才冒险闯府……”

且无论她是何人,总不能告诉她实话。

楚云月并未怀疑,轻颔首。

楚族小姐的魂儿被人打散,经过她一番调查,小姐最后出现在平阳县。

前几日又听闻李府的一些怪事,觉得不寻常。

今晚正要去找那李清幽问些情况,却见墙头挂着一个贼眉鼠眼,正在东张西望的少年……

“回去吧,此地不是你可涉足。”

楚云月说话时,朝着下方李清幽的房屋打量几眼。

“大人,究竟发生了何事,我那可怜的表兄……”

“好了。”

楚云月道:“早些离开,这也是为了你好,莫要平白无故丢了命。”

说完,不给楚秋开口的机会,一跃落地,将房屋推开,径直走入其中。

他也不愿空手而归,依然留在墙头,先看看情况,总觉得这事有些扑朔迷离。

“她会不会杀了李清幽……”

楚秋暗暗沉思。

假使李清幽被她所杀,自己究竟算不算参与其中?

毕竟他宰杀了王长风,总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好歹也完成了一半。

没等深想,只是几息,房内便传来一阵异动。

很快,一道人影自李清幽的房内倒飞而出。

面具碎去半边,左肩神火近乎熄灭,张口便喷出大片鲜血。

楚云月受伤极重,全身被血浸透,胸口有一个拳头般的大洞,眼见是不成活了。 第九章 合咒秘药 女子一袭白衣,紧跟着自屋内缓步走出。

行时身躯僵直,每一步都似万般沉重。

墙头上,楚秋眸子猛然一阵缩动,凉意直冲脑门。

那夜,方寡妇离村,正是被她分尸而食。

楚秋惊疑不定。

此煞怎会出现在这里?

李府上上下下都未出现变故,不似邪祟闯入遭遇屠戮的模样。

而且,赵二河的祈愿任务还不曾完成,这代表李清幽未被煞食。

“难道,它便是李清幽?”

若果真如此,那李清幽根本不是人……

分明是煞!

楚秋心脏剧烈跳动,今日不是那镇魔司女子忽然出现扰了局,他必然会潜入房中。

几乎可以料到结局。

以他现如今对山君的神威掌控度而言,根本不足以杀死此煞。

或许他会不顾后果使用山君之力,导致寿元被耗空而亡,也可能干脆被杀死。

可笑还认为手到擒来,结果自己才是那只等待入虎口的羊儿!

“小姐的魂儿,是……是你打散的……”

楚云月瘫倒在地,重伤之下,左肩神火肉眼可见的熄灭。

她原本以为是李族哪位高手暗中下手,没想到却是个煞!

李清幽并未开口,一步一顿的来到她身边,随手划过,便将楚云月的脑袋卸下,拎至眼前仔细端量着。

嘶!

楚秋倒吸一口凉气。

镇魔司修出神火的合咒高手,竟这般轻易就死在其手。

娘的,赶快逃命!

他动作很轻,深怕被下方那位发现。

直至离开了李府,楚秋依然心惊肉跳。

难怪李府一直在招收下人。

哪是招下人,分明是招牙祭!

或许是因为无人再去李府的缘故,这才导致李清幽夜间现身在各个村子外徘徊,正是为了食人。

煞食的人越多,能力便越强,一旦成了大气候,连合咒异人之上的神司都奈何不得!

楚秋一时间也乱了分寸,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要杀李清幽,已经不可能。

“至少得先迈入合咒,修出第一把神火后,看看山君的神威自身能抗住几成。”

离开李府后,他便随意找个桥洞将就一夜,毕竟去客栈还得花钱。

如今,钱得花在钢刃上才行。

等天亮时,先去一趟小坊市。

“那镇魔司的女子……”

躺在桥洞内,楚秋叹了口气,某种意义上,也算帮了自己。

李府被自己所杀的那位巡逻武人,恐怕都会算在她的头上。

依稀记得她临死之前口口声声说楚族小姐的魂儿被打算散。

若他将今日所见,告知给镇魔司,应该会引起轩然大波,若能与镇魔司联手……

最终,楚秋还是断了这个念头。

其中是水恐怕极深,且连镇魔司在哪都不知道,加上他人微言轻,别弄巧成拙。

什么都还不了解的情况下,贸牵扯其中,对他绝无什么好处。

必须尽快修出第一把神火,假使合咒后依然没把握,那便只能出下策,联系镇魔司。

……

天蒙蒙亮,楚秋将昨夜之事压在心底,表面平静,直达平阳县内坊市。

既然暂时杀不了已成煞的李清幽,那更要尽快修出神火来。

“这龙鱼儿怎卖?”

楚秋来到一处珍兽铺前。

店家是位二十出头的女子,皮肤白皙,容颜姣好。

“一斤二两。”

倒没有因为楚秋的穿着而冷眼,淡淡的笑容配上两个小酒窝,仔细为他介绍。

二两……一斤!

见楚秋模样,女子轻声笑道:“龙鱼儿可增强身体对天地的契合度,一周最多只能吃十斤,多了身体吸收不了,会排出体外的,价格虽不便宜,可效果好。”

楚秋沉吟了片刻。

和山君融合之因,与天地契合度较高,大抵是用不到此类。

只是,龙鱼儿的高昂的价格,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哪类珍兽的血肉可以强壮体魄?”

他对珍兽功效也仅一知半解,还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自然不如店家专业。

“黑甲大山,也便宜些。”

女子移了数步,指着切面平整的肉块:“黑甲大山为山林珍兽,五两白银七斤,每日可食一斤,并送锻体药粉,是以黑甲大山熊骨所制,若以往未用过,效果会更好。”

“黑甲大山……”

他想起村中首富黄大牙。

黄大牙曾是猎户,后在山林中捡到一头刚死去的长尾黑熊,转手卖了数百两银,那长尾黑熊便唤黑甲大山。

猎户是高风险高收益职业,果然无错。

养生功这门合咒法,并不如它的名字般,反而十分霸道。

主要以皮肉血骨为主,将体魄炼至升华蜕变,方可修出神火,迈入合咒。

而修炼体魄,则时长需要珍兽和药粉进行辅佐,那便不得不提到银钱。

“曾有武人连吃数月黑甲大山,之后便有了合咒迹象,左肩产生异状,到时再去大坊市的炼丹铺内购买合咒秘药,有概率修出第一把合咒神火,就是价格……”

合咒秘药为合咒必备,百两一份。

首次使用效果最好,往后递减,连续使用十次不能合咒,那便代表此生合咒无望了。

“合咒秘药,我爹曾提及过。”

楚秋沉思,仔细回忆。

幼年时,他爹说他悟性根骨太差,与天地契合度也较为薄弱,哪怕到了十二岁也不能将养生功修至第一层,或难以合咒,本想以合咒秘药碰碰运气。

一旦首次使用秘咒药而不能产生天地共鸣,修出神火来,基本可以不必再浪费银钱尝试第二次。

到了最终,他爹又说合咒秘药属于拔苗助长,从而放弃。

此药会在身体短时间内更易合咒,节省大量时间,但修出的神火会因底蕴不足而十分有限。

自己天地契合度高,已将养生功法修炼到第一层,只要先以珍兽肉补充气血,再加兽骨制成的药粉将身体淬炼到极致,不出一两年,的确能自然合咒,可惜时间不允许。

只能先配合秘咒药,让自己先修出神火,成为合咒异人,否则又谈何灭杀李清幽。

可就正如店家所说,价格上……

钱,缺钱啊!

楚秋倒是想了个路子。

去山林猎珍兽。

高风险自然伴随高收益,他如今境地,完全可以一试。

猎到珍兽可以卖掉,凑钱买合咒秘药。

“店家,我有一事……”

女子没开口,等着少年下文。

“你们回收珍兽吗?”

沉默良久,楚秋出声问询。

“自然是收的,生死价格不同,大约在一至三成区间,春夏季时,珍兽死亡超过三日的不收,秋冬季时,超过五日不收。” 第十章 留你不得 得到肯定答复,他便愈发肯定心中所想。

“店家,商量一下,黑甲大山,四两七斤,加七日份的胸骨粉,日后我若猎来珍兽,便卖给你……”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四两半成交。

随后,他又在坊市转了一圈。

坊市内所卖之物,远远不是外面可比,有入门符篆记册,各种修行功法,以及效果各异的丹药,只是价格都颇为高昂,寻常人千万莫想。

离开坊市后,楚秋本打算买根长矛和弓箭,结果却被告知需要有猎户证明。

猎户证明得先在府衙登记入册,总之较为繁琐。

“罢了,可以去村中借,还能省些钱。”

他去米铺买了百斤粮,又购了些盐。

“感觉没什么重量……”

提着一百来斤的米袋,轻易便举过头顶,玩心大起,连续举了十数次,依然不觉疲累。

好不易来到县城,看着街边大大小小酒楼,几次想进去吃喝一顿。

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只能打住。

还是回家煮米,便宜又能吃饱。

经过李府时,深深看了几眼。

昨日被他所杀的护卫尸体已经不见,地面上连丝毫血迹也没留下,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楚秋也没停留,径直出了县城。

只是,走了还未多久,他便察觉身后有人跟随。

换了几次方向还是如此,那只能是冲着他来的。

“这不是楚老弟吗,买这么多米粮和肉?”

到了僻静处,只听后方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转身望去,那张脸还是人嫌狗厌。

方寡妇的好大儿方平。

传闻他拜进了县城武馆学武,果然如此。

偶尔上一趟县城采购,还能被这玩意碰见,当真晦气。

方平今日得闲,刚出武馆便看见村中熟人。

上县城采购米粮,原本倒稀疏平常,可一次买这么多,甚至还见到了肉食,代表他身上肯定有不少银钱。

方平肥头大耳,走路时却虎虎生风,几步来到楚秋身旁:“老弟,看你最近手头富余啊,哥哥我就不如你了,缺银钱花……”

盯着楚秋手中的红肉打量片刻,方平眸内浮出一抹惊色,诧异道:“珍兽肉?是黑甲大山!”

方平在武馆学武,对能够补充气血的珍兽肉自然是不陌生。

便在武馆,也只有教头师傅和馆主偶尔吃上几顿,他哪吃得起。

“楚老弟,你这是发大财了啊。”

见楚秋没理会自己,又笑道:“我来帮你提。”

方平说罢,作势便要夺过楚秋手中的珍兽肉。

结果楚秋却压根不理他,后退半步。

“楚秋,为兄给你脸,你也得兜着啊!”

方平冷喝,拦下去路。

“抢夺可是犯法的。”

楚秋面色平静的看着眼前人。

“此处这般偏僻,又无人过路,谁见到老哥抢夺了,你可莫要血口喷人。”

此人果真是个孝子,他娘失踪了这些天不去过问,此刻还满脑子鸡鸣狗盗。

以往,楚秋在村中被这两兄弟欺辱的够呛,没去找他,自己倒是送上门来了。

“既然被你看见我出现在县城采购珍兽肉,那便留你不得了。”

他弟方圆势必会被府衙调查,到那时肯定会将自己供出来。

一旦自己出现在府衙视线,他如此大量采购,恐遭人怀疑。

毕竟,他先前还穷的叮当响。

“留不得我?”

方平一愣,还不等开口说话,楚秋却是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处。

只听咔地骨碎声响起。

一股子剧痛钻心,方平口中惨嚎,摔倒在地。

楚秋将米肉放下,一把抓住方平的长发:“你之前从我家抢走十二斤米粮,二十七文钱,可还记得吗,我今日杀你,你死的可冤。”

方平哪里还分不清眼下局势,满脸惊恐的盯着熟悉又陌生的眼前少年。

数个月前,楚秋还软弱可欺,怎今日会变的如此可怖。

“秋哥……我……我错了,我还给您……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不至于……不至于的!”

“知道是一个村的,你他娘还抢老子米粮?!”

楚秋甩手一个响亮的耳光,方平脸面颊立即浮现楚五道清晰指印。

“我不敢了!”

方平一声嚎叫,下意识用双臂护住脑袋。

楚秋也懒得废话,在他身上一阵摸索。

“就这点?”

仔细数数,才三十多文钱。

“我……我刚拜入武馆不久,都交拜师费了,我去凑!”

方平悔不当初,若早知如此,今日借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打楚秋主意。

“秋哥,都是一个……一个村的,饶了我吧,你还在我家门前撒过尿呢……就算扯平了行吗……”

闻声,楚秋又给了他一个耳光:“你不抢老子,老子会在你家门前撒尿?”

“我问你,你弟弟方圆有没有跟告诉你赵二河的事?”

“啊?”

方平一脸迷茫:“什么事啊?”

楚秋若有所思。

看来方圆那小子是打算独吞府衙的百两赏金,故此没有告诉他哥。

他也不再多话,一手掐住方平的脖子。

那只手像是虎钳,任方平如何挣扎也是徒劳。

将方平弄死后,楚秋徒手挖了个坑,将其埋掉。

拍拍手中黄土,拿起米粮和肉,确定无人发现后,转身离开此地。

自县丞王辅上任,此地法律紧的很,杀人是要偿命的。

“赵二河,我本心性纯良之人,都因你,我数日内已连杀四人……这人全当是你杀的,跟我没关系。”

楚秋摇头晃脑,提着米粮,口中哼着小曲,朝着村中去。

刚到村口,便见许多村中人正在跪拜山君像。

楚秋将珍兽肉放入米袋中,免得被人看见。

一村中青年见到楚秋,眸内放光,连忙迎上。

此人是村内首富黄大牙的亲儿子,名叫黄择,比楚秋大了两岁,在县城私塾读书。

交谈才知,黄择在私塾顶撞先生,被退还了一半的银钱,将他扫地出了门。

“你可知,柳溪村发生了一件大事!”

黄择西下看看,满脸神秘,轻声道:“柳溪村数日前遭了邪祟,死了十二口!”

柳溪村是邻村,相隔较近。

“柳溪村的供奉不是河神座首吗,没干预?”

“听说是显圣了,但不敌负伤。” 第十一章 合咒世家 这事发生在申月初七,也正是方寡妇被杀那夜。

楚秋若有所思,按照这个时间来推算,闯入柳溪村屠了十二口的应当正是李清幽。

它敢闯柳溪村,那就是压根没将柳溪村的供奉座首放在眼中,可那夜却仅是看见界河村的山君像便不敢造次。

这又是为何?

难道供奉也分三六九等?

自己对这个世界,了解不多。

如供奉从何而来,怎称神明,以及这些供奉之间的交集和层次,他一概不知。

“两村相近,大家伙得到消息,都在求山君庇佑。”

“那你爹还让你回来,在县城多好,安全。”

“县城安全?”

黄择连连摇头,小声开口:“安个屁啊,有一个算一个,平阳县也好,黄流县也罢,夜半都有邪祟出没,死了很多人,只是消息被封锁了而已。”

楚秋颇有些吃惊。

起码在半年前,邪煞还很少出没,如今怎四面开花,因何导致。

当然,这也不是他所能操心。

告别黄择,楚秋返回家中,先将米粮倒入缸内,随后取出一斤珍兽肉,将剩下的血肉用粗盐涂抹腌制进行保存。

一斤珍兽蒸煮后,配着糙饭入口。

“当真独特。”

半个时辰后,他明显能感受到气血在逐渐增长。

或许是首次吃黑甲大山的缘故,效果明显。

到了夜间,楚秋自墙角捧些所剩不多的木柴,烧了桶热水,取出一包黑甲大山胸骨制成的药粉混合其中,随后脱光衣物,泡入桶中。

养生功在此刻运转。

似是药粉作用,能察觉到皮肤正在收紧,温水也逐渐滚烫。

左肩又出现一丝异样,像是火燎。

“这次的合咒征兆比第一次出现时又明显些,果然还是需要辅助。”

楚秋对迈入合咒,修出第一把神火,又添几分信心。

……

一夜后,睁开眸子,水已冰凉,他走出木桶,观察自身。

“经过一夜浸泡,我的皮肤居然连个褶皱都没有。”

水桶中有些怪味,应当便是身体内无用的杂质。

“晚上继续……”

今晚效果比起昨夜显然下降几分,桶内杂质也少了许多,合咒征兆没再出现,可依然有些许进步。

到了清晨,他家房门被敲响。

见到站在门前的衙役,楚秋强装镇定,心中却有些慌乱。

当衙役说明来意时,这才微微安下心。

村内热闹一片,连楚秋在内的所有村民,都被官府衙役带到此处看戏。

前方是许多身着官服官靴的青壮,将方寡妇家层层围起。

“大人,这是?”

方圆看着家中房门被人踹开,刚想发怒,却见数位官府之人走入屋中,哪还有什么火气。

“你叫方圆。”

为首青年相貌俊秀,皮肤白皙,一双狭长的眼眸透着威压,大约二十三四岁,身上的官服与旁人都不同,青紫色的长袍上绣着矮小神异的老人图案。

“合咒氏族……李族的大人,那他岂不是平阳县府衙合咒高人李本纪!”

方圆也有些见识,立即跪倒在地,神色恭敬万分:“小人正是方圆。”

柳州有三大合咒世家。

李、楚,以及东方。

平阳县的府衙有一位合咒异人坐镇,便是李族弟子李本纪。

李族供奉土地神君,其族之人的衣袍上正绣着土地神君。

三大合咒世家掌控了近半数的柳州地域,代国监管。

平阳县府衙便归属李族,而各地镇魔司则属于楚族。

“听闻你本月初十去了府衙,找捕快王长风告之赵二河行踪。”

紫袍青年李本纪举手投足便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压迫,方圆不敢隐瞒,连点头承认。

那日去告密后,王长风让他离开,等抓到赵二河,自会给他赏钱。

左等右等,没等来王长风,却等来了这位大人。

方圆在紫袍青年的面前,也不敢提赏银,只要事成,衙门必不会赖账。

“我且问你,可知王长风下落。”

那夜,王长风及另一位捕快于三更天前往界河村,此后,两人失去了踪迹,再也未回。

“啊?”

方圆抬起头,脸上满是疑惑。

他怎么会知道王长风在哪,自己又不是他爹。

当然,这种话,方圆可不敢乱讲,只能如实开口:“小人不知,那日我去府衙告密,王大人让我先行离开,莫要张扬,等事成会找我。”

说完,方圆顿觉不妙。

听这位大人的意思,王长风应该是失踪了,去府衙告密的自己,则有嫌疑。

方圆赶紧开口:“一定是赵二河那僚!”

毕竟,赵二河武艺高强,王长风去捉拿,被其反杀,这也不是不可能。

说话间。

几位衙役,抬着三具尸体进了屋内。

“这几人,你可认识。”

看到三具尸体,莫要说方圆,便是连附近围观看热闹的村民也吓一跳。

王长风以及赵二河都在其列。

王长风和另外一名年轻捕快的尸首分离,赵二河的身躯则腐败严重,已能见骨。

楚秋站在围观人群内,心中暗惊。

他们居然如此快便找到了埋尸之地,甚至将几人尸体挖出。

这把火,恐怕迟早要烧到自己身上。

此刻,方圆惊呼出声。

“这……这这这!”

他彻底懵了,一时间语无伦次,说不出话来。

“我方才让仵作勘验,赵二河尸身腐败程度比王长风严重许多,你可知道这是何意?”

方圆很急,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哪里能不知什么意思。

赵二河死在王长风之前,且看尸体腐败程度,至少间隔数日。

那他去府衙告密,口口声声申月初九还发现赵二河行踪,岂不是弥天大谎?!

“不,不管我事!楚秧子,对,一定是楚秧子干的!”

“楚秧子?”

紫袍青年眸光一闪,凌厉如刀:“楚?”

楚族与李族本就不和睦,大大小小的战争打过不小十数,战死的族人和门客,不下万众。

方圆提到楚姓,下意识便有些联想。

见紫袍青年如此神色,方圆知他误会,立即解释:“不是楚族的大人……是我们村的,叫楚秋,他身体不好,是个病恹子,我们一家都叫他楚恹子!”

“原来如此,你且说,为何认为是那楚恹子。”

“回大人的话,是楚恹子告诉我……”

方圆绘声绘色,将来龙去脉告知。

而随着方圆话音落下,在场围观的村民却破口大骂。

“方圆,你真是个王八蛋,简直血口喷人!”

“小秋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怨,又有才情,教孩子们认字读书,你怎敢拉他下水?”

即便犯了众怒,方圆也顾不得许多,这不把自己撇清,事可大了。

方圆记得,他申月初十前去楚秋家中,却被告知昨夜赵二河现身的消息。

可按照此刻看,初九那日,人不可能还活着。

“哼,我没胡说,就是他楚秧子!” 第十二章 试探 李本纪似笑非笑,原本凌厉的目光敛去,被温和所取代,朝着议论不绝的人群打量几息。

“你都称其为楚恹子,那还能连杀三位武人吗,我看倒是你,一身蛮力,又学武多年。”

李本纪重新看向方圆,声音平淡如水。

“大人,冤枉啊!我这点三脚猫功夫,欺负欺负老实人还行,哪里是赵二河还有两位大人的对手,我怎……”

方圆险些哭出声来,真是莫名其妙便大祸临头。

虽然他心底也认为不可能是楚秋,可有一点,那混账对他撒了谎。

“本季,挖出尸体后,又掘了几尺,再无发现。”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穿着火红官衣,手上还有些黄土。

看着那红袍中年,围观村民悄声嘀咕。

“好像是县丞王辅大人啊,怎说话如此客气,莫非青年的官职比他还高?”

楚秋看了身旁的老者一眼。

这时代信息闭塞,甚至有许多村民连合咒世家是何物都还不知。

他口中所为的王辅大人,还是李族提上去的。

此人颇有才情,对民生经济有独到见解,上任的首件事便修了官路,让平阳县连通了下辖的七镇和周边几个县城。

其后又治理了当地蝗灾,以及妥善处置许多民生难题。

总的来说,算是一位好官。

平阳县未设县令一职,身为县丞的王辅也基本算是一把手。

“嘿嘿,老福伯,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位青年相当于王辅大人的顶头人,他身后有一个大世家,有任免权的!”

黄择也站在人群中,开始显摆见识。

闻声,老福伯咧嘴傻笑,露出仅剩的几颗大黄牙,口齿不清:“那么厉害啊,可要是这样,那个什么大世家,怎不自己做大官啊?”

“人家要修炼,哪有时间,况且,你也得有治理一个县的天赋才行,否则收不上税银,自己收入少了,朝廷也会怪罪。”

整个平阳县都在李族手中,他们也希望平阳县能更好发展,从而收取更多的税银。

知人善用这点,李族做的还算不错。

老福伯似懂非懂,想了许久,最后干脆不吱声了。

“本季,正好在村中,不如先叫来那位楚……秋问话。”

“你做主。”

李本纪颔首。

王辅上前数步,目光扫过人群,笑着开口:“楚秋可在?”

他方才听到人群有人提过这个名字,总不能大庭广众喊人家楚恹子。

“小人在。”

楚秋知自己躲不过,所以大大方方的走出人群。

方圆看见楚秋,本想破口大骂,可身旁的大人没让他开口,所以也不敢言语,只是恶狠狠的瞪着他。

李本纪朝着楚秋打量,很快便得出一个结论。

这少年并非病恹子,中气十足,步伐稳健,与方圆所说不沾边。

只是,看着大约十五六的年岁,眼中竟还有些孩童般的稚气。

“楚秋,之前方圆说的话,你可都曾听见了。”

王辅出声问询,他若知晓,便不必再费口舌。

“小人都听见了,也确实是小人告知方圆赵二河行踪。”

随着楚秋话音落下,方圆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他居然承认了?

“大人,正是如此啊!”

方圆满急忙道。

“哦?”

没等王辅出声,李本纪走上前,盯着楚秋:“凡告知赵二河行踪者,赏银百两,你不喜欢钱财吗。”

“回大人的话,非我不喜欢银钱,可惜时间对不上。”

楚秋早已想好说辞,倒也不怕被问询。

“细说。”

“那日,王大人晨曦时来过我家,才知赵二河被通缉,半夜我外出小解,竟见到赵二河鬼鬼祟祟出现在村内,我便一路尾随,结果却见他到了村头,在山君像下跪拜许久……”

“山君像。”

李本纪若有所思,与他而言,楚秋前面所有都是废话,唯独“山君像”这三个字,似一把利剑在心中划过。

“你可知说了什么。”

楚秋摇头:“我怕被发现,只是远远跟着,听不清。”

“然后呢。”

“赵二河跪拜完山君后便出了村子,那时天色昏沉,最近村外多邪祟,只得返回,若第二日一早去报官,也是无用,毕竟人都离开了,所以并非是我不想要赏银,实在是时间对不上。”

“那方寡妇怎回事。”

“我在远远跟着赵二河时,正巧在暗中看见了方寡妇,想来她和我也是一样,想领赏钱,或许方寡妇胆量更大些,她竟跟着赵二河出了村。”

“是这样吗。”

李本纪瞥了眼还跪在地上的方圆。

“是……这样吧……”

之前楚秋没跟他说的如此详细,可也大差不差。

“大人,这便是来龙去脉,方寡妇失踪的数日后,也正是本月初十,方圆闯入我家,问询他母亲的事,我便将此事告知了他,结果他却火急火燎的跑去告密。”

“不对,你明明说在初九那夜还看见赵二河,那时人都已死了,你怎看见的他!”

方圆抓住重点,大声质问。

楚秋瞥了方圆一眼。

不这样说,他又怎会去府衙告密。

此刻,楚秋面带莫名,诧异不解:“我说过吗?”

看着楚秋这般模样,连方圆都开始自我怀疑。

很快,他面色顿变,后知后觉:“哦……哎,肯定是我财迷心窍,会错意了!”

方圆虽然不聪明,可也不是愚蠢之人。

心中明白,只有楚秋没说过这句话,也必须是自己听错了,他才能被洗清嫌疑!

就算死抓这点不放,楚秋不承认,他便毫无办法。

王辅听闻两人的说辞后,自顾沉思。

李本纪则走至楚秋身旁。

忽然,他左右两肩各燃起一道神火,离体约有半尺,神异万分。

不少围观村民惊呼出声,他们绝大部分都不曾见过修炼出神火的合咒异人。

仅是一瞬,神火便消散于天地间。

李本纪又转身回去。

“他怀疑我是合咒异人……以用神火试探?”

楚秋暗暗思忖。

“你方才说过,赵二河夜半时分拜山君,确有其事吗。”

李本纪神色凝重,层层心事。 第十三章 真凶 “确有其事!”

楚秋言之凿凿。

他今日现身,只有一个目的,告知这位大人,赵二河夜半拜山君。

能在短短时间内便找出三人的葬身处可见一斑。

如此聪慧之人,怎可能不知赵二河是服毒自尽。

又怎可能不知晓,王长风与另一位捕快是被神异术法瞬间轰杀。

楚秋笃定,李本纪心如明镜,方圆那种货色,与凶手八竿子打不着。

李本纪今日未将方圆带回衙门严刑逼供,反而声势浩大的在村中问询,便是想看看谁会自乱阵脚罢了。

明着是在审问方圆,实则是在审视人群,这也是官府将村中之人都叫来的缘故所在,恐怕连离村未归之人都被他记录在案。

正因这位李大人很聪明,所以自己要给他透露赵二河拜山君的信息。

至于赵二河为何拜山君后中毒身亡,那就得让他自己去想了。

聪明人,点到为止。

……

临近午时,李本纪和王辅坐上马上离去,连着三具尸体以及方圆也被带走。

“大人,我冤啊!”

方圆嚎啕大哭。

“冤不冤,回府衙自会查明。”

王辅县丞一甩衣袖。

车马一路颠簸而行,李本纪直腰端坐,到了村口,伸手撩开帘子,朝山君像看了许久。

“本纪,你以为此事同方寡妇的二子有关?”

沉默许久,王辅忍不住开口询问。

“无关。”

仵作已经告知,赵二河是中毒身亡,至于两位捕快,是被神通术法一击毙命,他亲自查看过。

“我最初怀疑楚姓少年,以神火试探,却发现他并非合咒异人,那应当可以排除。”

“既不是方圆,也不是楚秋,那会是何人,而且杀完人后还将人埋了。”

王辅对民生经济发展较为擅长,别的却不如眼前人。

“应当是被楚姓少年所埋。”

王辅忽然瞪大了眸子,惊诧的看着李本纪。

“那本纪你又说,他并非凶手……”

王辅十分了解李本纪,既然能从他口中说出,基本跑不脱。

“辅丞,你认为赵二河是如何死的。”

“自然是被人毒死。”

李本纪却否定了他的看法,道:“未必,其实楚姓少年已经告诉了我们凶手是谁。”

“谁?”

“界河村山君。”

说话时,李本纪眸内光泽一闪而过:“最近传言,界河村山君显圣,祂可以帮人完成祈愿内容,代价是性命……所以少年特意说出赵二河夜半拜山君,其实便是为了告知你我,赵二河是以命祭,换王长风的命,他非被人毒死,而是服毒自尽。”

“惭愧,我着实没听出话外音来,你是如何知晓的?”

王辅轻轻摇头,心中好奇。

“山君为界河村供奉,村民几乎每日都去祭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早如吃饭喝水般自然,为何要特意提及?不仅如此,他还强调跪拜了许久,这便耐人寻味了。”

李本纪沉吟片刻,又道:“且他自己说,最近村外多邪祟,不敢出村,那因何冒险跟随赵二河,不去衙门告发便拿不到赏银。”

“……”

王辅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毫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却被李本纪抓住。

“加上赵二河中毒身亡,以及他妻儿死在王长风手中,事实已经明了,十之八九是赵二河以命相祭,换山君出手。”

“那方圆怎回事?”

王辅掀开车帘,方圆被几名衙役拖着,依然在哭着喊冤。

“我听闻,这兄弟两人仗着自己练武,曾抢过那少年的钱财和存粮,八成是他顺手为之,想借衙门的手除掉村中恶霸。”

王辅恍然大悟:“楚秋知王长风会死,所以勾起方圆的贪欲,王长风一旦被山君所杀,府衙必然怀疑他是凶手,就算最后洗脱嫌疑,也免不了皮肉之苦,可他是如何知晓的?”

李本纪沉思许久:“楚秋应当是去拜山君时,正巧偷听到了赵二河要命祭的内容,赵二河当晚命祭后,他先将其埋了,王长风来村被山君显圣所杀,事后,他又将人埋了。”

“此子图什么?”

李本纪点拨道:“你可从三人身上搜出何物。”

王辅一点便透。

“三人身上,一文钱都没!”

李本纪轻笑:“拿了死人钱,起码也得让人入土为安。”

“一个乡野少年,竟有如此算计。”

“辅县丞,你可知,此人颇有才情,界河村不少孩童都拜他为先生,因为大多孩童不喜读书,还编撰了一些引人入胜的小故事,故事讲到一半,便无后续,让那些孩子认字后自己看……”

王辅不由咋舌:“如此一来,那些不喜读书识字的孩子,因渴望知晓后续内容,只能认真学习。”

李本纪双目微闭,嗯了一声便不再开口,对于山君之事还耿耿于怀。

他记起曾经一段往事。

楚族上任老祖还在时,曾三次请家中供奉的神明与山君通灵,转达楚族愿供奉山君的心意。

结果,前两次都未有回应,直至第三次才冰冷冷的给出一个信息。

不管人间事……

“既然不管人间事,那如今又是何意……”

李本纪暗暗摇头,这不是插手了人间事吗。

“本纪,有一事我本不该多言,但还需说。”

王辅沉默许久,忍不住开口道:“赵二河不过是撞见李府龌龊事,却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王长风受你意要对赵二河灭口,却还将人妻女屠戮……总不能因为李员外是李府之人,咱们便这般草菅人命吧。”

他受李族恩惠,成了平阳县的县丞,可也没辜负期望,将平阳县治理的井井有条,李族这几年收到的税银也比以往要多出几成。

然而,他曾经也是乡野之人,尝过疾苦,要让他这般偏袒李族后人,甚至害的旁人家破人亡,他良心过不去。

哪怕李族怪罪,自己也要说。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否则这县丞,我也不必再当了,还有那楚秋,未有任何过错,不能加害他。”

王辅表明自己的态度。

“知道了。”

灵动狭长的眸中一片刺骨寒意,可很快又化作如浴春风般的柔和。 第十四章 借器 七日时间,楚秋将黑甲大山的血肉吃尽,药粉随着一同用完。

养生功略有精进,体内气血沸腾,达到峰值。

他夹住一粒石子轻弹。

“咻”

破空声在耳边响起,电光石火之间,击中溪边老树,木屑纷飞。

他拍了拍手,走上前去查看。

石子已嵌入树体,大约有半截拇指的深度。

数天前,像他这般,石子还只能在树表留下一道浅痕。

如今,他仅靠地上随意捡来的石子当成暗器便可伤人性命。

回头,小溪清澈见底,柳树随风轻摆,嫩绿枝条轻拂水面。

即便四下昏暗,可又能感受花草树木的动向。

心仿佛成为了眸子的延升,虽然无法与山君神异相比,却也初次透出了不凡。

这一阵,楚秋不敢有丝毫懈怠,距离祈愿的时效,仅剩两个月多些。

必须尽快合咒,修出神火,否则如何完成赵二河的祈愿内容,那李清幽的头可不是面团捏的,这石头子可打不烂。

不仅是李清幽,还有府衙是否会有后续动作,这也是未知之数。

即便此次府衙未发难,只是带走了方圆,与他设想一致,可也存在变数。

与其整日担忧,想破脑袋去思考计谋对策,不如让自身脱胎换骨,一力方能破万法,起码也需有自保本钱。

“我应该可以准备尝试合咒秘药……”

楚秋犯了难,说起来简单,可银钱上哪去弄。

秘咒药只有在紫云湖的大坊市才能瞧见,且莫说需百两银子,仅进入大坊市都需缴纳不少银钱。

眼下他连入大坊市的银子也没有。

“若我也能遇见一头黑甲大山,或者一些价格高昂的珍兽……”

想起黄择他爹,楚秋便艳慕不已。

打定主意,朝东头行去。

轻纱般的薄雾缓缓缭绕在村落间,半刻钟后,楚秋来到村中学堂。

女子一身朴素麻衣,手持旧色锋利的小镰刀,正穿梭在翠绿的菜畦间。

菜园经过露水滋养,更显鲜嫩。

“周姨。”

周大丫面带疑色,站直了腰,看见是不远处的楚秋后,愣了愣神。

“小秋,这几日不是不用上学堂吗,你身体不好,在家多养着!”

周大丫的家便是村中学堂,可以容纳下十多个孩子。

“我来是想借长矛和猎弓一用,到山林打猎去。”

周大丫祖父曾是界河村猎户,后因在山林中险些丢掉性命,这才退了下来,他曾见到周大丫家有长矛猎弓。

得知其目的,周大丫惊了一跳,旋即撇撇嘴:“你作死我不拦着,借长矛和猎弓不行。”

见楚秋没开口,又道:“今日便在姨家吃饭,走前我给你些米粮和绿菜。”

她若答应,楚秋便真敢去山林当一回猎户,以他的身子骨,只怕还没走到山林便要累死。

“不借,你说什么都没用。”

“那我去黄叔家借。”

楚秋换了说辞,转身便要离去。

“别走!”

周大丫将手中的物放在菜田,手中泥土抹在腰间,随后一把按住楚秋左肩,赶忙劝阻:“黄大牙家那长矛还没我胳膊长,猎弓箭头都生锈了,你去借来作甚!我听丁一说,你最近身体虚弱……”

她仔细打量楚秋,行步如风,面颊红润,与听闻不符。

“狩猎需要技巧,陷阱的制作与分布,以及……”

山林中有猛兽,若是遇见,就算许多猎户结伴,也很难抗衡。

“而且,出了村,那可就不在山君庇佑范畴。”

楚秋笑了笑,便是大型猛兽他也不惧。

“周姨,我身子骨好着呢,若无把握,我也不敢去山林。”

至于山君庇佑范畴则更无需担心,他在何处,何处便是山君庇佑之地。

见说不动,周大丫叹息一声,回屋内取出一把长矛和猎弓。

矛长数尺,有一人高。

杆多由经过特殊处理硬木和竹才混合制成,质地富有韧性,承受强烈的冲击也不易折断。

矛头铁锻而成,边缘被精细打磨过,呈菱形状,端的锋利,能够轻易刺穿野兽的皮肉。

“此弓需有八石之力方能拉满,是当年我祖父所用,整个村子都没有一人可以拉起。”

周大丫并不认为楚秋能使动此弓。

“八石?”

楚秋神色一怔,那岂不是需千斤之力。

若真如此,她说整个界河村无一人可以拉起,倒也所言非虚了。

接过长弓,楚秋屏息凝神,站直身躯,指间用力扣住弓把,旋即发力。

在周大丫惊诧的目光下,只见那张长弓竟被眼前少年毫不费力的拉开。

“看来是我多虑了……”

周大丫见楚秋如此,心下震撼不已。

“长矛搭上弓箭,算是绝配。”

楚秋心满意足。

他虽可以捡些石子当做暗器,但也只能打打小体积的猎物,若是碰见猛兽,还得猎弓和长矛好使。

“师,师……父好,好!”

与周大丫道谢,打算离去时,七岁的王义从屋中快步跑出。

小小人儿裹在一件略显旧粗布衫中,衣襟处别着一根用青草随意编织的虫儿。

“师……父师父。”

王义来到楚秋身旁,脸上带着一抹好奇,不知母亲视若珍宝的长矛和猎弓怎会背在师父身上。

可很快,他便忘了这茬,温热的小手一把抓住楚秋的左掌,软糯的开了口:“娘说……最近师父身……体虚弱着,不能来家中学堂……教……教导我们呢!”

王义自小便口吃,说话磕磕巴巴。

楚秋面带笑意,蹲下身子,右手摸了摸脑袋:“不讨厌认字了?”

王义面颊微红:“我还……想听宇智波鸣人的故……故事哩,师父……写的书,很……很多字看不懂!”

一旁的周大丫险些笑出声来。

这些孩子对识文认字缺乏兴趣,所以楚秋便先说了一段引人入胜的小故事,等孩子们听入迷了,他又不再说,将故事撰写下来。

想要知道后续,那就得认字,自己看。

“三娃子……,认,认的字多,可娘,娘说他被煞给吃掉了,我想,想和三娃子一起看书!”

闻声,楚秋和周大丫同时陷入沉默。

三娃子也是楚秋的学生,且天资聪慧。

不久前,一家子全死了,尤其三娃子,只留下半截身子。

村中人都明白,是煞所为。

可界河村有山君庇佑,煞会入村?

没人敢说,更没人敢去问。

“师……父,山君,山君不要我们了吗,为什么三娃子会,会死呀?”

不等楚秋开口,周大丫立即朝王义喝了声,不准他乱说。

大家心知肚明,界河村十分贫穷,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供奉,许是让山君生气了。

楚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知晓三娃子一家都是被煞所害,小山君死后当夜,村中便有煞入侵。

那夜,楚秋初与山君融合,心生感应。

外出查看,只见一道凄厉的身影自村口一闪而过,消失不见。

如今看来,之所以那夜有煞入村,或许是因为山君死后与他融合形成了一个空档期,让煞以为山君没在。

“先莫走,我给你熬一碗米粥,你不吃饱,不能去。”

周大丫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稠米粥走出屋:“早晨空腹没力气,不吃饱怎行呢。”

“谢谢姨……”

楚秋知晓这米粥的含义。

周大丫男人早些年犯了事,正在蹲大狱,家中无劳动力,这些年全靠这片小菜地养着自己和王义。

一碗浓稠如雪的米粥,与他们而言,又何其珍贵。

“不要勉强,早些回村,莫等晚上。”

临行前,周大丫不忘叮嘱。

乡夜黑夜阴气过盛,容易遇到邪事。 第十五章 翠湖谷地 踩过松软泥土和落叶,山林有一处名为翠湖的谷地,师父画阴符时,便在翠湖。

他师父擅符篆一道,若要画阳符,需在光线充足,阳气鼎盛时制。

阴符道理相同。

翠湖为埋尸地,阴盛则阳衰,是画阴符的好去处。

他跟在师父身边,曾见到翠湖谷地中有大食补的珍兽出没。

珍兽警惕性强,且行速很快,陷阱对其无用,加之数量稀少,便是那些经验丰富的猎户,数年到头都很难捕到一只。

若是遇见像黑甲大山那类攻击性极强的珍兽,便只有逃命的份。

还记得当时他与师父刚现身,两只珍兽便逃至无影。

与天地自然契合度高,山林间的鸟兽便会亲近他。

这般,他一矛插过去,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这才是楚秋来狩珍兽的信心,否则他压根也不会考虑。

还未进山林,便有灰色兔儿蹭了过来。

楚秋立即挥动长矛,不算娴熟的将兔儿洞穿。

这种不足三斤野兔拿到县城贩卖,运气好时,大约能值数十文钱。

用锋利矛头将灰兔剥了皮毛,生火烘烤。

等闻见肉香,兔肉表面被烤出一层油脂,立即将火熄灭。

“我的食量又大了,明明刚吃过一碗米粥。”

楚秋取出腰间水壶猛灌几口。

整只入肚,饥饿感仅是稍减。

将火灭去,提着长矛继续前行。

七月夏季的山林内,炙热光线被茂盛的枝叶遮挡,竟生出了丝阴冷气。

时刻观察四周,以防有大型猛兽出没。

约莫半刻钟,鼻尖耸动。

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味被楚秋捕捉。

顺着气味,穿过眼前山林,找寻许久,终是在一处隆起的小山包上见到源头。

通体橙黄的蛇芝已经成熟,粗壮的根茎深埋地底,乍一看去,并不起眼。

见物,楚秋面露欣喜。

蛇芝属药,磨成粉末吞服或外用,能够治疗许多疾病,强身健体,本身也可以作为炼丹术中的某味药材,

虽然并不珍贵,可一株价格至少也在百文铜钱,对于如今穷困潦倒的他而言,颇具意义。

嘶!

在蛇芝附近,游走着一条不足半臂长的小蛇。

那小蛇儿似是注意到了来人,口中频繁吐着信子。

云蛇,性格温顺。

无毒且不具备攻击性,使得县内一些贵人会买来当宠物饲养。

“难怪会有人当成宠物,这模样与其它蛇类有些分别,也算长在了审美上。”

楚秋驻足打量片刻,愈发觉得云蛇模样可爱。

走上山包,抬手便一矛将云蛇插死,随蛇芝一起装入腰间袋中。

“我从数百米外便闻到了蛇芝的气味,恐怕能直追狗鼻了。”

与天地自然契合度提升后,他在村中时,人在家中,便可闻见屋外扑鼻的清香。

当然,某些村民晨曦倒屎尿的难闻气味,起初也难以忍受,可数日后便习惯了。

一旦产生习惯,敏感度便会大幅下降。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可以运用到赚钱的法子上来。

看了眼松垮的腰间布袋,用绳子将封口系的更紧了些,尽量不让其散发出蛇芝香味,这会影响他对于其它味道的捕捉。

又前行许多,始终没有发现。

山林外围是猎户的天下,几个村子的壮年以及有丰富经验的老猎户都在此狩猎,就算真有好物,那也早被掘空了。

倒是翠湖谷,数百年前为埋尸地,阴气很重,易出邪事,早无人涉足。

不在此地多留,靠着曾随师父去过一次的记忆,换了个方向,快步而走。

直至中午时分,楚秋终是来到翠湖谷。

此谷广阔无边,数百年前是大苍国的一座城市,四通八达,十分繁华。

大国斗法混战的时代,大苍被别国攻破,翠湖谷地这座曾经的城市有数万人遭屠。

待战乱平息,大苍认为不祥,便在它处重建,放弃了这里,埋尸地正由此而来。

楚秋眼前豁然开朗,空气中散着阵阵草药味。

半个时辰内采摘了几株并不值钱的药草。

腰间布袋中所储之物,恐怕能卖出不低于三百文的价格。

换做以往,只为解决温饱,已绰绰有余。

可他要去大坊市买秘咒药,起步就得需要百两两银子,这点钱杯水车薪。

盯着翠湖,见有丈长的大鱼游过。

水中珍兽……

蹲下身子,将手放入湖内。

触感冰冷,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若是入内,恐怕瞬间便会失去知觉,溺亡其中。

楚秋将心思收起,哪敢打水中珍兽的主意。

只是,一路行来,也未见山林珍兽行踪。

“月龙芮,月百合……”

闻着味来到石沟处,将采摘完成,还沾着黄土的药草放入袋内。

楚秋心中满意。

“咦?”

紫色鼠兽自眼前闪过,像未感知到他的存在,停在数丈外。

“子鼠……”

此兽体型不大,长约半丈,蓬松的毛发若柳絮般,随着谷中轻风微微摆动,与他前世的黄鼠狼相似,两者的传言也颇一致。

子鼠多生埋尸地,极喜阴凉,偶尔能在山野坟堆遇见。

传闻此兽通灵,可沟通鬼神,本身属于珍兽一种,药用价值极高。

不足三月的子鼠,可以卖出上百两白银,可若成年,价值稍打折扣。

楚秋在看见子鼠的一瞬,心脏便加速跳动。

在他眼中,这便是白花花的银钱。

子鼠速度极快,警惕性也强于别的珍兽,哪怕与天地自然的契合度极高,想捕捉它也需要足够耐心与谨慎。

楚秋不敢过于接近,抽出猎弓瞄准,可子鼠却不安分,心中没把握,万一没射中,银钱便没了。

无奈之下,只得收回猎弓,先远远跟着。

……

待到天色已显暗沉,子鼠身形一晃,竟从楚秋眼皮下失去了踪迹。

哪去了?

楚秋蹙着眉头,他跟着子鼠至少两个多时辰,一晃神的功夫便小时,难道便要前功尽弃?

此刻,夕阳余晖斑驳地洒在前方破败不堪的庙宇残垣上。

“莫不是进了前方庙宇?”

翠湖谷地也曾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大城,有庙宇出现,并不算古怪。

庙宇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与落叶,门槛已经被岁月侵蚀。

正殿光线昏暗,靠着几缕透过屋顶破洞的光线勉强照亮,空气中弥漫着腐味与霉湿。

庞大的山君像矗立正位,虽已风化剥落,但其威严之势依旧令人心生敬畏。

“曾用来祭拜我的庙宇?” 第十六章 佛陀 打量许久,楚秋心中惊诧。

这尊山君像比起村口的更大,雕塑手艺极好,即便是在岁月侵蚀下,依然可见栩栩如生的细节。

正殿左右两侧,竟还供奉着面容扭曲的佛陀。

好奇心驱使,楚秋甚至忘记了自己此行目的,握着长矛便走至两佛陀前观看。

“是真人?!”

一番打量,楚秋面色微变。

佛陀并非雕刻,而是人被挖空后以特殊手艺制成。

这两位佛陀面对山君像,神色万般狰狞,似是在镇压恶鬼。

“难不成,这两佛陀是在镇压我的神像?”

楚秋左思右想,却也不明其中道理。

几息后,面色有了变幻。

山君究竟是被谁所杀?

被抽空寿元后,时日无多,山君为何而死,根本不作考量。

现如今,情况不同。

楚秋认为,这座供奉山君的古破庙宇中,必然存在着尘封历史长河中不为人知的往事。

“也不知是不是人皮。”

翠湖中的古城早在数百年前便已消亡,什么样的人皮能够保存数百年而不腐。

两尊佛陀的身上还有符篆的雕刻痕迹,十分不凡。

“不会是金漆吧……”

楚秋用在佛陀身上扣了扣,又取出长矛,十分耐心的以矛头在佛陀身上剐蹭。

“这皮真硬,娘的,应该不是金漆。”

好似本来就是这个颜色,并非后加工的金漆,以至于他刮了半天也没落下金黄。

否则,他将这两尊佛陀搬走,回家处理一下,上面的金漆也能卖个好价钱。

很快,一道异响声将他吸引。

随声望去,只见方才消失的子鼠正藏匿于山君下方的香炉内。

“果然在这!”

楚秋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的朝着山君像接近,目光紧紧盯着子鼠,一刻也未敢移开。

天色已晚,若这次再让它逃了,可真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接近二十个呼吸,他终于来接近香炉,子鼠似乎也还未发现异常。

先是扬起长矛,对准之后,长矛迅速朝着子鼠刺去。

然而,料想中,长矛洞穿子鼠身躯的场景并未发生。

子鼠反应迅速,长矛刺下同时,它的身子竟顿时弹起。

楚秋则眼疾手快,在它还未落地时,便立即伸出左手,一把掐住。

心中的紧张不安在逮住子鼠的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这可是白花花的银钱,哪怕有九成把握,却依然怕出现意外。

活物的价值稍高于死物,可也没高出多少。

楚秋打算将子鼠一矛插死。

只有死物才不会出现意外,若途中生出变故让它逃了,他怕是几日几夜也睡不着觉。

正当他扬矛时,耳畔却传来一阵惊呼。

“此人何时出现,我竟未发现他……”

闻声,楚秋征了征。

他四下望了望,庙宇中除了两尊佛陀以及山君像外,哪来别的东西。

“怪我大意,竟落入乡野猎户之手……”

楚秋未吱声,看向被自己左手握住的紫色小鼠。

小兽拼命挣扎,尖锐爪子将他手背抓出几道血痕。

“是子鼠?”

迟疑几息,最终确认,声音是由子鼠发出。

他幼年时也见过猎户贩卖子鼠,多少有些了解。

传闻此兽通阴阳,可从未听说过子鼠还可口吐人言。

真都似手中的子鼠这般,几十两白银可不止,至少等以金为单位。

大苍国内,千两白银才可兑一金。

“你会说话。”

楚秋脸上带着奇色。

随话音落,原本疯狂挣扎的子鼠顿时止住动作。

它扬起脑袋,一人一兽在残破诡异的庙宇中四目相对。

沉默会儿,子鼠嘴巴未张,声音却又飘入楚秋耳畔:“你能听见?”

“不仅能言,还可与人沟通交流。”

楚秋心中有了判断。

“好心少年郎,你能听我声,证明福缘深厚,能否放一条生路。”

子鼠的眸子睁大,模样可怜,带着祈求。

楚秋叹了口气,盯着手中小兽:“不能。”

自己若家财万贯,不缺银钱,看在它能言不易的份上,给它一条生路也是无妨。

可他现如今是何处境,若给子鼠活路,那便是自己的死路。

“少年郎,你怎这般心狠!”

子鼠又开始挣扎:“我乃通阴阳之兽,得山君庇佑,你若执迷不悟,轻则气运遭损,重则暴毙。”

它不知乡野村民习性,却知晓山君威名,自己随口搬出其名,或许能够吓住少年。

楚秋沉思片刻,盯着子鼠,面带凝重:“如此甚好,你既受山君庇佑,那便为山君做些贡献,今日落入我手,命数使然。”

今日且莫说被山君庇佑,它便是被山君他亲爹亲娘庇佑,被天王老子庇佑,那也不行。

子鼠懵了,压根听不懂楚秋话中含义,什么叫为山君做些贡献?

只是最后一句,它却明白。

如何能料到,眼前这位少年连山君都不惧。

这座古怪庙宇中,可就供奉着山君。

若换成三大合咒世家的子嗣,恐怕都需考量一番再做决定。

楚秋将长矛收起,既然这只子鼠能言,便不能杀了,活着才可卖出好价。

“你不杀我了?”

见少年如此,子鼠眸光顿时一闪。

“你能说会道,若死了便不值钱,明儿一早带你去平阳县城的市集贩卖,至于往后生死,看你造化。”

楚秋心情不错,脸上不自主的浮出笑意:“你觉得你值多少钱。”

子鼠愣神,这乡村少年猎户踏足人迹罕至的翠湖谷地,却只为猎珍兽卖钱。

平阳县辖内的乡村大多贫穷,总有人活不下去,为了银钱冒险深入翠湖谷地碰碰运气,勉强能说通。

若是许诺他钱财,不知能否奏效。

“我愿花钱买命。”

“花钱买命?”

还不等楚秋开口,背后却是生出一阵彻骨寒意。

“佛陀!”

子鼠惊诧,朝着楚秋身后望去。

只见其中一尊金光佛陀怒目圆睁,竟似活过来了,眼珠子频繁转动,直至落在少年身上。

不必子鼠提醒,楚秋也瞧在眼内。

两尊佛陀同时盯着他,昏暗的大殿中立时响起一阵诡异呢喃,似无法听懂的经文。

这一瞬,楚秋如坠冰窟,全身寒毛竖起。 第十七章 镇魔司 天色已彻底昏暗,破败的庙宇中愈发诡异。

便是子鼠见多识广,却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觉庙宇有些邪门。

楚秋心脏怦怦直跳,呼吸愈发急促,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掌隐于黑暗,将他死死握住,如同他与子鼠。

无法可诉的压迫下,眉心缓缓裂开,竖瞳内隐约可见一只俯瞰山林的山君。

此情此景,子鼠神色惊诧。

此人绝非乡野农户,否则裂开的第三眸作何解释?!

“人仙?”

这世间,生来不凡者唤作人仙。

大多数人仙很难修炼,无法合咒,甚至有些人仙因体质特殊,被抓去炼成人丹。

“非人仙……”

人仙极好分辨,没有眼瞳,显然楚秋不在此列。

“快逃。”

感受到黑暗中的压迫,子鼠只觉自己的魂儿几乎快要被震碎。

她好不容易才寻到子鼠这等通阴珍兽,魂魄方才能暂时附身,魂儿若被震碎,她将彻底死去,再无归体希望。

自己倒是想逃,可身子已经不听使唤。

楚秋有些慌,心中更是憋屈。

他不清楚缘由,像是两尊佛陀所致,对他出了手。

正当一筹莫展,打算拼个鱼死网破时,原本无法行动的身子,却是被一股子温柔的力道推动。

感受到两股极致的力量正在进行拉扯对抗。

十数秒后,楚秋被推出庙宇。

耳边响起一阵重重叹息。

下意识回头望去,处于正中的巨大山君像活了过来,与两尊佛陀缠斗片刻后,再次被彻底镇压,化作神像。

山君像盯着楚秋,那眼眸神色复杂。

一与叹息化作玄妙的音节,又将楚秋推出数十里外。

他眼睁睁看见那座破旧的庙宇被金光笼罩住,直至消失不见。

过了许久。

楚秋大口喘着粗气,面色一片煞白,身上衣物也被汗水打湿。

“那是晋国的古道封魔大阵?”

子鼠并未见到庙宇中山君和两尊佛陀缠斗的景象,只是见庙宇外金光闪耀,和族中老祖说的晋国古阵颇为相似。

当年晋国入侵大苍,便是以此阵横扫八荒六合,令大苍节节败退。

数百年前,老祖年龄尚小,曾受征参与过数国混战,那是神明邪煞乱斗的可怕时代。

“和老祖说的古道封魔大阵又有些不同。”

子鼠不曾见过,只有听闻,哪摸得准。

今日之事颇为邪异,日后那地不能再去。

“少年,我方才所言你可信了,正因你不听我劝告,强行将我捉住,这才引山君震怒。”

沉吟片刻,子鼠开口。

乡野之人没有见识,大多敬畏神鬼,方才那座庙宇中供奉着山君,刚好加以利用,让其认为惹怒了山君,惊惧之下边会放了她。

话刚说出口,心中却有些后悔。

想起楚秋在庙宇中的神异,眉心开了第三眸,绝非普通乡野少年。

“聒噪。”

不顾子鼠反抗,他一把将其装进腰间的布袋中。

“怎会有死蛇!”

刚入袋中,便闻到腥气,定睛一看,布袋中装着杂七杂八,还占着黄土的药草,以及一条冰冷的死蛇。

“若敢吃我的蛇和药草,拔了你的皮。”

蛇类在子鼠食谱中,还是出言警告几句。

等子鼠彻底安静,楚秋逐渐发散思维。

原本认为,方才庙宇中的山君神像是自己,现在可以断定,并不是他。

那也就是说,有两尊山君。

庙宇中的那尊,在数百年前被镇压。

棺中山君与祂是什么关系,又为何要救自己?

他记起某个细节。

最初时,神像如常。

只是在眉心开了第三眸后,山君神像才活了过来,帮他逃离庙宇。

实在想不通,感觉要长脑子了。

“此地果然凶险,毕竟是数百年前的古战场。”

不管两位山君是何关系,以后那地方不可靠近,否则有性命之危。

楚秋甚至怀疑,山君的死,与其有所联系。

他盯着腰间布袋若有所思。

庙宇中,自己被两尊佛陀的压迫逼出的第三眸,分明瞧见子鼠的身上附着一位相貌不俗的女子游魂。

子鼠通阴阳,游魂的确有机会附身。

恐是哪位贵人家的千金遭遇不测。

思及此处,恐怕要多做考量,万不能引火烧身才可。

……

踏着崎路,面迎月光,楚秋又以长矛插死了一只七八斤重的野狐。

回村后,分给周寡妇一些,算是借长矛的回礼。

“前方那位少年郎!”

返程时,路过一片荒地,楚秋见一五旬左右的锦衣老者气喘吁吁的盘坐在地,左右双肩有神火流转,将这一片照亮。

“合咒异人……双神火?!”

见状,楚秋一惊。

这乡野之间,竟有合咒异人出没。

“少年郎,千万莫怕,我乃镇魔司的司郎,是大苍国官职!”

似是担心将楚秋吓跑,老者声音尽量平和,和风细雨。

“我左右双肩的两把火……”

这些乡野之人,大多没什么见识,得出声解释一番,否则容易将他当成野鬼。

“是合咒双神火的前辈。”

楚秋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身上穿的的确是镇魔司官服,与那晚带着面具,被李清幽所杀的女子相同。

官服老者不由多打量楚秋几眼。

看其穿着,身后的长矛猎弓,以及手中野狐,应当是附近某个村子的猎户家少年。

合咒并非什么秘密,甚至有些乡野农夫得到莫大机缘,一跃成为异人。

“嘿,你知晓是最好了,最近一段时日,几个村子遭野煞屠戮,我奉命前来调查,不曾想在这里遭遇野煞,灭了我的神火……”

说话之间,他右肩神火摇曳,不过几个呼吸便被吹灭了。

见状,老者神色大变。

他腹部插着一把匕首,身上衣物却无丝毫血迹。

甚至于,站在远处,楚秋都能感受到匕首中的凄厉。

“这是镇魔司的封魔天经,以自身为熔炉,将封魔匕插入体内,能封印邪祟。”

袋中传出子鼠的声音。

“你倒见多识广。”

楚秋深看一眼。

“你在和谁说话?”

老者不解,便看楚秋自言自语。

游魂状态下发出的声音,旁人听不见,魂体也是如此。

除非达到恶鬼或煞的层次,方能化形被人看见。

这也是子鼠惊讶于楚秋能听见她说话的原因所在。 第十八章 封煞 月光下,老者面色愈发难看,左肩那把最后的神火也在摇曳。

一旦所有神火熄灭,他将十死无生。

张云松心中懊恼,还从未遇到过这等厉害的煞。

本以为是普通野煞作祟,等交了手才发现是迟来一步,野煞吸食阴灵较多,已成气候。

“少年郎……不,小兄弟,快来帮我一番,此煞作恶多端,已成了气候,若是爆体而出,不知多少村子得遭殃!”

张云松心下焦急,却又苦无办法。

他需时刻运转封魔天经,腾不出手来。

若不尽快重新引动合咒神火,至多再过半个时辰,封在体内的煞便会破了自己的身,挣脱束缚。

他倒是还有法门,将体内所有血液引燃化作咒火,与煞同归于尽。

可自己也不想死,但凡还有一线生机都不作考虑。

那少年突兀现身此地,或许正是有神明怜惜。

“如何帮你。”

他的底线是举手之劳,若是超过这个底线,楚秋转身便走。

眼见有希望,张云松这才松了口气。

万幸,不是那种软弱的胆小之辈。

“很简单,拿着这火折,引我合咒神火即可!”

说完,瞥了眼身旁形似笛子的圆筒物。

事倒不大。

“前辈,我这野狐都快臭了……若不能及时返村将其保存的话……唉,这可是我守在山林数日的收获。”

楚秋眉头挑动,掂了掂刚刚猎杀的野狐儿。

张云松哪里不知楚秋的心思,无非是想要点好处罢了。

虽是天气炎热,也不至于缺半刻功夫,他看野狐是刚猎的,怎就要坏了

“小兄弟,你有何要求,尽管提出。”

看他倒也有些见识,知自己为合咒异人,怕不是想要些合咒法门,此后跃龙门,脱离乡野之地。

可乡野村民又有几人能识文断字。

即便认字,合咒也千难万难,并非靠合咒法门就能成功。

“这野狐若去集市贩卖,我看至少得三百两白银……”

说至此处,楚秋欲言又止,不时朝官服老者望去。

张云松暗暗叹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乡野少年心性纯良,只是想要三百两白银。

“多少?!”

忽然,他声调拔高,目瞪口呆,惊诧瞪着楚秋。

敲竹杠也没这样敲的,三百两白银,他倒敢开口,自己一月俸禄才多少银钱!

“咳咳,小兄弟,我身上还有一枚大银元宝,等此事闭,就当谢礼可好?”

楚秋眼眸闪过光彩。

元宝又分大小,小银元宝为十两,大银元宝为五十两。

五十两也行。

“前辈,我绝不是这个意思。”

楚秋点点头,随后走上前,将地上的火折捡起,吹了几口,内部燃起。

火折中并非凡火,而是提前储存的合咒神火。

合咒异火在对敌中可能会被熄灭,凡火不能引燃,所以事先将自身的合咒神火以火折储存,万一熄灭,作为后手。

见火折燃起,心中作出分析,又学到了些许合咒知识。

听着张云松的吩咐,他将火折放于其右肩,缓缓的左右晃动。

大约持续了十几呼吸,张云松右肩原本熄灭的神火再度被引出。

起初只是弱小火苗,很快便无法遏制的窜起,熊熊燃烧。

“居然真行。”

楚秋不由称奇。

“今日多谢了小兄弟!”

张云松面带感激,竟隐约有勾出第三道神火的感悟。

生死关头下,逼出自身潜力,若是能临阵突破,却也不失为一段传奇佳话。

“小兄弟能否将火折放在我的头顶引动试试?”

若三神火齐现,最多半个时辰,他便能彻底将这只煞封印。

“前辈,可。”

正反是举手之劳,楚秋也没异议。

他今日算长了见识。

神火不仅能被熄灭,甚至还可以用封印神火的火折再次引出。

“怎样,有变化吗?”

“尚不见异样。”

“往下点,再往下点!”

随着楚秋的动作,张云松感受到头顶有些炙热,甚至冒出了丝丝烟雾。

“有了!”

“当真?何种变化?”

他需时刻运转封魔天经,不能动作,不清楚发生何事。

“前辈,你头发被点燃了。”

“快快快,快灭了,我这头发可值钱了!”

楚秋急忙拍打张云松的脑袋,直至将火苗熄去,只剩下难闻的焦糊味。

“无妨,莫要自责,是我机缘未到。”

官服老者心无旁贷,专心运转封魔天经。

楚秋站在一旁观望。

“怎还不离开,不怕引火烧身吗。”

子鼠的声音直达脑海。

若是此煞被彻底封住也罢,可万一出了丁点差错,后果难料。

楚秋不是不想离开,他有不得不留在此地的理由。

“还没给钱。”

……

期间,那官服老者的双肩神火又熄灭一次。

有熄灭征兆时,楚秋便拿起火折子凑上前,重新将其引动。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般浅显的道理,他自然明白。

忽然,楚秋心中一阵悸动。

只见身旁的官服老者自口中喷出一道血箭。

随之,只听凄厉的哀嚎响彻乡野,无端生出带有腐气的狂风。

官服老者身处于狂风中央,胸膛起伏频繁,面色憋的通红,正在用力喘息。

“不妙,此人封进体内的煞当真成了气候,若是普通煞,封魔天经与封魔匕齐出,加上一位双肩衍生神火的二重境异人,几乎无失手可能……”

子鼠虽被装入袋中,却能看个真切。

尤其感受到那股凄厉怨气后,全身都是一震。

子鼠也不能理解,区区乡村野地,怎会出现如此可怕的煞。

不仅此处,还有平阳县李府,那位将她魂儿打散的李清幽。

楚秋看向腰间袋子。

附身于子鼠的女子,并不简单。

昏暗中,凄厉声更甚。

张云松厉喝,掌中流光闪烁,缓缓将封魔匕从体内抽出。

封魔匕的前端连着半截惨白身子。

“我封不得你,却能断你一截!”

随着张云松一掌落下,煞的身躯被一分为二。

后半截落在地面后,扭动片刻,竟化作老妪的模样。

老妪身上死气浓烈,未作纠缠,缓步走入前方林中。

消失前,她忽然转过身。

一双眼眸被怨毒充斥,狠狠盯着站在官服老者身旁少年。

楚秋与之对视。

此后,老妪消失于夜幕。 第十九章 招灾 夜幕下的山林荒地有些清冷,星辰月光却不得美景。

方才老妪消失前的回眸,定含有某种特殊含义。

眸中怨毒扰人心魄,楚秋认为自己或摊上事了。

若非他出手干扰,这位镇魔司的司郎,双肩神火无法重现,大概为死局。

偏偏半途自己杀出,看似举手之劳,实则让那本能破体而出的邪煞损失惨重,被断去一截身子。

“它该不会找我寻仇吧。”

口中呢喃被子鼠听见,回了句:“你是哪个村的,可有供奉,若供奉保你,哪怕成了气候的煞,也得给一个面子,可这也不易。”

楚秋没搭茬,界河村内曾有煞出没,将三娃子一家屠戮殆尽。

那时他刚同山君融合,有所感应后便出了门,隐约见一道死灰色的身影闪过。

只是看了一眼,他心生不详,和今晚的这股死息十分接近。

楚秋蹙眉,心中暗暗思忖道:“莫非就是此煞,害死了三娃子一家?”

张云松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缓了许久后才爬起身子。

眼下,双肩神火散去,神态疲惫,看着比先前要苍老些。

“我封了它一半的身子,剩下一半,让它逃了。”

楚秋:“……”

他亲眼所见,明明是这位司郎不敌,只能封去一截,什么叫让它逃了。

“气煞老夫也!”

张云松抓住还存着焦糊味的头发,随后一把扯下,重重摔在地上。

楚秋望着眼前气急败坏的光头司郎,微微征神。

“小兄弟,这是答应你的。”

张云松伸手入怀,掏摸许久,随后一拍光秃秃的脑门,随地而坐,将沾着黄土的黑色官靴脱下,倒出一枚银元宝。

“前辈不嫌硌脚吗?”

这一手捧不下的大银元宝,是如何能藏在靴中的。

张云松笑了笑,看着楚秋:“小兄弟,我们整日风里来雨里去,时刻便要拼命,放在靴中,不会有差池,只要靴子不掉,钱自然稳妥。”

“那若是靴子掉了如何。”

“靴子掉了?”

张云松白了楚秋一眼,哼了声:“那就掉了呗。”

脚虽有味,可银子实打实是香的。

楚秋也不嫌弃,接过事先说好的银元宝,乐呵呵的捧在手中。

一枚五十两,对于村中靠着土地吃饭的村民而言,算是天文数字。

部分合咒异人,身带官职,拿朝廷俸禄,出手阔绰,真是大户。

“那前辈留下它吧。”

楚秋提着死去多时的野狐儿,朝人递去。

打量几眼,张云松摸了摸光滑的头顶,蹙眉道:“你这不就是普通山林野狐吗,几十文都卖不到,你当珍兽呢,我可不吃,骚得很。”

旋即话锋一转:“方才那煞的半截身逃了,只怕会记恨于你,你是哪个村子的,可有供奉?若是有,拿着我方才给你的银钱,好酒好肉招呼上,日日跪拜,夜夜祈祷,七日不断。”

“晚辈界河村人氏,村中有供奉,多谢前辈提醒。”

倒没什么可隐瞒,楚秋如实说。

“界河村?”

若没记错,那可是山君的地界。

曾经有楚族想拜山君为供奉,可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之后听闻在乡野村中栖息。

“那玩意……不对,山君非凡,普通之物怕是看不上,只瞧缘分了,它既成村中供奉,或许也会偶尔庇佑下。”

这话说的,张云松毫无底气。

他可是听说了,前些时日,界河村也死过人。

可见,山君压根懒得理凡人死活。

若是座首之流,好吃好喝供着,即便未必能敌过邪煞,起码也会照拂。

至于山君?

那玩意不是座首之流能比。

“谢前辈提点,我还有一事想麻烦前辈,方才的火折,可否借我一用?”

楚秋看向他手中之物。

当得知楚秋的目的后,他险些笑出声来。

这少年见自己以火折引动双肩神火,便想照葫芦画瓢,那压根都并非一回事。

哪有人不去修炼,光靠此物便和引神火合咒的。

果然是乡野少年,天真烂漫,一肚子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可拿走,你在此地用便是。”

将火折子丢给楚秋,他在一旁看起笑话。

……

楚秋吹燃火折,在左肩勾晃。

大约持续半刻,张云松脸上的笑意僵住。

只是看少年左肩燃出奇异火光,虽然在极快的熄灭,可真有神火出现。

他双手撑地,迅速起身走至楚秋身旁,前后左右仔细打量。

“莫非你修炼了合咒法门?”

虽说乡野中人大多不识文认字,也没几个会去修炼合咒法门,可总有特例。

而且,修合咒法门是一回事,合咒又是一回事,他见楚秋已有合咒迹象,或许三两年内,真能让他成了!

“你需要的是滋补气血的珍兽血肉。”

忽然,张云松别有深意的瞥向楚秋。

难怪这小子伸手问他要钱……

“小兄弟,是我眼拙了,你修的什么合咒法门啊?”

合咒法门千万,平阳县的坊市便有出售,许多达官显赫买了千百本,修了半辈子,不还是个普通人。

成为合咒前提是自身与天地契合度极高,也就是世俗所说的根骨,而随着年岁增长,契合度会成倍下降。

“养生功法。”

楚秋思索会,如实告知。

能合咒的养生功法多如牛毛,也没什么可隐瞒。

“养生功法?你今年多大了?”

“回前辈,刚满十六岁。”

张云松神情古怪,十六岁修养生功法,还有这般惜命之人。

“小子,这几日我会在附近几处村子追查,你若发现情况,或那煞前来报复你,便燃此符篆,我会尽快赶来。”

张云松在身上摸了许久,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白色符篆。

他心中有些不舍,这种符篆也值不少钱。

“若无事发生,你千万别烧了此符,到时候我去界河村寻你,你退给我便好。”

接过符篆,楚秋满口答应。

原本,他还怕这位镇魔司的司郎完事报复自己讹他银钱,如今所见,倒是自己多想了。

不仅兑现承诺,还送他符篆保命。

对镇魔司的印象,又好上几分。

“要不要将那位镇魔司女子在李府的遭遇告知?”

楚秋思索着。 第二十章 去卖 思来想去,还是先作罢,此事很难说清。

“前辈可是楚姓?”

镇魔司为楚族掌控,大多是楚族之人在内任职。

张云松笑着摇头:“老夫姓张名云松,虽不姓楚,可也是楚族人,因为我妻子姓楚。”

楚秋恍然大悟,原来是楚族的赘婿。

合咒大世家为保证子嗣天地契合度较高,会让合咒异人入赘,并开出令人不能抗拒的丰厚条件。

至于那些契合度平常,注定无法成为合咒异人的后代,则不会留在族内,被派去各地,大多都成了富家翁,且享受优待。

“小子楚秋,今日多谢前辈赏银。”

楚秋朝着张云松弯腰一拜。

距离他前去紫云湖坊市购买合咒秘药的计划又近了一步。

张云松方才的颓废之势不见,爽朗一笑,道:“莫要这般,今夜若不是你,老夫恐怕得命陨此地,要谢,那也是老夫谢你才对,区区五十两白银,何足挂齿!”

楚秋:“……”

若真不足挂齿,那再多给些银钱?

心中是这般想的,他也不会不识趣的说出口。

毕竟对方是一位修出双神火的合咒异人,方才已有些冒险,人还需知晓分寸。

“您与平阳县县衙的关系如何。”

楚秋心中有些想法,故此开口试探。

虽不知眼前人为何如此问,张云松也未隐瞒,毕竟在柳州地界,谁人不知楚族与李族的关系。

“也就那县丞马马虎虎,还算是个人。”

闻声,楚秋心中有了分寸,颔首道:“既如此,那我可告知前辈一些信息。”

“哦?”

张云松起了兴趣。

“我怀疑,最近怪事频发,与平阳县的府衙有所关联,前辈不妨顺着这条线调查一番。”

楚秋并未胡言乱语。

那李府的李清幽便是一具凶煞,而且与县衙的双神火合咒异人有关,所以楚秋才有怀疑。

之所以未说李府之事,只是怕其中牵连甚广,即便是他说了,旁人也未必会相信,还有可能卷入某些旋涡当中。

如今,他只说府衙有异,张云松若是自己查出端倪,那则和他无关。

到时候哪怕自己合咒后依然没有把握干掉李清幽,也可拉张云松入伙,岂不是顺理成章。

“你知道什么,不妨告诉老夫,若有确凿证据,必有你小子的好处。”

平阳县府衙为李族掌管,令他不得不认真对待。

“前辈,我也没什么证据,只是怀疑罢了,我听村中哥们儿说,几县都遭了邪祟,府衙不仅没有什么动作,反而封锁消息,着实可疑……前辈若是调查,千万莫要提我,你们两大合咒世家,小子哪边都开罪不起。”

张云松思索片刻,这件事他也有听闻,起初倒没在意。

只是,前几日镇魔司的楚云月去了平阳县查案后,再也未归,这倒让他有些联想。

莫非是李族的双神火异人出手,暗中干掉了楚云月?

加上楚秋在他身边拱火,他愈发觉得可疑。

“楚秋小子放心,老夫还不至于糊涂到让你置身险地,若查出有异,少不了你的好处。”

张云松神色匆匆,告别楚秋便离去了。

“你究竟知道什么,我是指县衙的事。”

回村途中,袋内子鼠开了口。

“关你屁事。”

“粗鄙……”

楚秋拍了拍腰间袋子,让她闭了嘴。

回村后,楚秋竟是见周大丫站在村头,神情焦灼的东张西望。

“周姨,你深夜在这作何?”

见到楚秋现身,周大丫这才松了口气。

天快黑时,她去楚秋家中,发现人还未回,心中不免着急,便来村口等候。

得知情况,楚秋心中涌出一丝暖意。

界河村的村民,除了方寡妇一家,大多心性淳朴。

“姨,这个给你。”

楚秋将手中的野狐儿递给周大丫。

“呀,这般大的野狐啊,真不错。”

周大丫摸了摸野狐的皮毛,却未接过来,她笑道:“你平安无事,还有收获,周姨便放心了,自己拿回去补一补身体,皮毛可以去县城卖了,下次也莫这般晚才回来,万一碰到邪事……”

“知道了知道了。”

楚秋拉过周大丫的胳膊,一把将野狐儿塞在他手中:“猎弓和长矛,我可能还要用一段时间,就先不还了,这野狐就是特地给王义补身体的,明日我再去打便是。”

说罢,不管周大丫如何,他转身便跑至没影。

回到四下透风的屋内,将猎弓和长矛从身上卸下,轻轻放在墙角,又将大银元宝找个隐秘之处藏了起来。

做完一切,楚秋才将腰间布袋解开,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子鼠头晕目眩,缓了好久才回神儿。

“下次能否别将我与死蛇放在一处。”

话还未说完,楚秋便一把将她握住,找条绳栓上。

她心中纵万般恼怒,此刻却寄人篱下,不敢多言。

“楚秋,你若放我了我,日后必有重谢。”

见少年在屋内瞎忙活,她沉默许久才出声。

正在洗米的楚秋回头看了一眼被拴在床边的子鼠,她怎知自己名?

或许是方才与张云松报过名字,被她记下。

“莫画大饼。”

米蒸好后坐回床边,将子鼠抓在手中。

“那你说,究竟如何才能放了我。”

盯着鼠兽沉思许久,见她蓬松的长尾缓缓摆动,忽然记起什么。

“之前在那座古庙内,你说可以给我钱,可是真的?”

楚秋进翠湖谷地,只是为了求财而已,否则何必浪费时间。

子鼠真若能给他银钱,别说放她一条生路,便是当祖宗供起来都可。

“三百两银子,我看你也至少值这个价。”

楚秋伸出三根手指。

子鼠一双大眼紧盯眼前人。

在庙宇中那般说也仅为权宜之计,此人怎还当真了,难道真指望一条珍兽给他弄来银钱。

“我上哪儿弄银钱给你……”

楚秋皱着眉,话是她说的,怎此刻不认账了。

“不知道,你去偷也好,去抢也罢,我只要钱。”

他得知子鼠是被一女子游魂儿附身,加上庙宇提及过拿钱买命一事,所以楚秋认为,她生前或许有银钱藏在某处。

“实在不行,那就只有去卖了。”

楚秋思索片刻,满脸认真道。

“你怎如此不要脸?”

子鼠扬起爪子,全身毛发竖起。

“我怎不要脸,猎户贩卖自己打来的猎物难道还有错了。” 第二十一章 封魔天经 月光如洗,从稀疏的云层倾泻,洒落在破旧村屋。

一人一兽大眼瞪小眼。

楚秋吃完饭,从屋外抓了一把草丢在子鼠面前。

“我,其实也是吃肉的……”

子鼠叹了口气,声音突兀的传至楚秋耳畔。

楚秋没理会,转而用湿布去擦拭长矛。

当他发现子鼠是被游魂儿附身后,心中也有些许动摇。

游魂儿的声音,除了与山君融合的自己,旁人定是听不见,即便真去卖,恐怕也就几十两白银。

她魂儿虚弱,暂依附子鼠,若被卖掉,子鼠被杀,她的魂儿恐怕要不了多久便会消散。

楚秋认为自己还算稍有些良心,这才举棋不定,左右摇摆。

“这般,银钱虽没有,但能传你方才那张云松所使的封魔天经,此为极品合咒神通,哪怕到了神司之境,也大有益处,属无价之宝。”

“当真?”

楚秋本在思考如何处置子鼠,随着她一番话说出口,顿时来了兴致。

“自然算话,前提是你不能将我卖了。”

若被他贩去小坊市,这具兽身怕是凶多吉少。

“那是自然……”

楚秋眼珠子微微一转,又道:“我若得到此法,能否将贩卖?”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决然不可!”

子鼠声调忽然拔高几分:“封魔天经为镇魔司不传神功,源自于楚族,你明日早上去卖,下午便会被楚族抓走……”

子鼠心中也有考量。

她本可以不出言提醒,让楚族之人将他抓住,严刑逼供下,必会说出此法是自己所教。

父亲或许能联想到一二,可这是比较完美的构想。

然而,这前提是楚族的人寻来,若是被别的有心人,甚至是李族抢了先机,她与少年都必死无疑。

或者,即便楚秋落到楚族手中,也有可能是直接被镇魔司合咒异人一刀杀了,风险太大。

“既然功法为楚族之秘,你是如何得知的。”

子鼠沉思许久:“偶得之。”

楚秋忽然联想了在李府时,那位镇魔司女子被杀前的最后一句话,眸内逐渐浮出惊诧。

楚族小姐的魂儿被打散……

附身于子鼠身上的游魂儿,莫非正是那位楚族小姐?

平阳县连着翠湖谷地,距离不算遥远,离了身躯的魂儿在未消散之前,的确有时间抵达。

加上其见识不凡,一眼认出张云松施展的封魔天经,还能将此法传授,若她便是那位楚族小姐,那便能解释的通了。

不知身份还好,这一知晓,更得慎重对待。

封魔天经对煞有奇效,他要灭杀李清幽,此法最好学下。

所以,还是不能挑明,若明知晓她是楚族小姐,还要获取好处,那岂不是取死有道。

“其实,我这人也并非嗜钱如命,你既有灵智,能口吐人言,我怎好伤你……你先告诉我封魔天经的内容……”

封魔天经是一套制煞法门,有一到九重之境。

现如今,将此法门修至化境的只有前任楚族老祖。

随着子鼠的数次讲解,楚秋按照其所说法门进行调息。

不知怎地,养生功却在此刻开始自行运转。

“奇怪,养生功似水,封魔天经却似一粒黄沙,这黄沙瞬间便淹没于水……”

直至此刻,楚秋这才首次发现了养生功的玄妙。

这根本不似一种合咒法门,更像某种海纳百川的心法,负责调和天地契合度。

任何功法都始于天地灵气,若无灵气,则无法运转。

人的契合度越高,能吸收使用的灵气则越多,反之亦然。

譬如,楚秋的融合山君后,天地契合度为为一百。

修炼法门时,理论上可以使用一百的灵气,但实际上只能达到十。

而养生功的存在,便是将这十上调为五十,八十,乃至一百。

当然,前提是自身的天气契合度足够,若本身没有契合度,养生功也无法强行提升。

“难怪我觉得养生功霸道非凡,是因为我之前只修养生功,修炼时,将所有灵气调度都给了肉身,这怎能不霸道……”

楚秋像打开了一闪通往新世界的门,很快便进入最佳状态。

随着养生功与封魔天经同时运转,子鼠瞪大了眸子,蓬松的长尾瞬间耷拉在地,一双黑夜中亮闪闪的眸子紧盯楚秋,心脏怦怦直跳。

“这怎可能……天地灵气竟隐约达到肉眼可见的地步,他得有多高的天地契合度才能如此?!”

便是他父亲修炼时,也远达不到这种状态。

到了鸡鸣时,楚秋这才睁眼。

一旁的子鼠的眸子依然瞪的溜圆。

楚秋眉头紧锁:“封魔天经,有些难。”

子鼠深吸口气,先是平稳心绪,这才缓缓开口:“封魔天经需要大量天地灵气,修炼途中是否遇到什么难题,可以告知我。”

封魔天经本就难以修炼,镇魔司炼成之人也屈指可数,她倒也不惊讶。

“修炼时,会消耗气血,人饿的很快,我家中存粮本就不多,你可在何地藏过银钱?”

子鼠:“……”

本见他心事重重,似能从眉宇之间望见不如意。

他所谓的难,竟是这种难……

“且看清楚,我是一只珍兽,何来钱财。”

“你连这等合咒法门都能拿出,又何必多说,也罢,这便赏给你了。”

楚秋没继续纠缠,将猎来的蛇儿烤熟喂与她吃。

子鼠本想拒绝,却被香味吸引,数日未进食,也无法抗拒本能。

“你的那些药材灵芝能否也给我。”

楚秋也是小气之人,既得到这般的好处,总要有些表示,从山林中采摘的蛇芝与药材全摆在一旁,任由子鼠扒食。

等她吃完,楚秋伸手便解开了捆绑的绳子。

“此刻起,你便自由了,再莫要叫旁人捉去了,也不谁都像我这般淳朴心善的。”

说罢,他提起子鼠,放在门外,不等她说话,房门便被重重关上。

将她送走,楚秋也算松了口气。

不知身份还好,知晓后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柳州那些合咒大世家可不是好相与的,自己这是抓了个活祖宗回来。

……

一夜未眠,楚秋倒头便睡。

半梦半醒间,只觉得一股子冷风吹过,肚皮有些发痒。

睁开惺忪睡眼,竟发现蓬松的毛发若柳絮般贴在自己身上,那长尾在眼前左右摇晃。

楚秋打了个激灵,神色莫名的盯着坐在身上的子鼠。

“你怎进来的?”

子鼠扬起爪子,指了指头顶。

楚秋急忙上望,他家屋顶竟被挖出个洞来!

楚族距离此处不近,且不说能否安全返回,便是回去,也无人能够听见她开口说话。

子鼠本就无路可去,如今发现楚秋对她没有加害之心,便又不愿走了。 第二十二章 鼠儿,走 修缮完屋顶,楚秋回到房中。

他确实不能理解,口口声声嚷着要走,放她离开后,又用爪子扒开房顶。

万幸他技艺高超,否则又得劳烦旁人。

见少年神色疑惑,子鼠语重心长:“封魔天经并不好练,若无我指导,或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那我不练了。”

楚秋一句话,竟是让她哑口无言。

她还从未见过这种人,反复无常,不知如何相处。

自己明显就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莫非他真听不出话外音吗。

都说乡野之人大多心性淳朴,看来也全非如此。

“我暂且无地可去,借住此处。”

子鼠瞥了楚秋一眼。

“不行。”

楚秋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你今日要吃肉,明日要喝粥的,我哪来银钱养你。”

他这句话确实出自肺腑。

难道她真看不出自己很穷?

张云松给他银元宝是定不能用于生活的,就这也不够去大坊市购得合咒秘药。

加上自身时间紧迫,再不能合咒,或许真没机会了。

眼下让自己养个祖宗在身旁,绝无可能。

子鼠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

看他住的房屋简陋不堪,确实非富裕人家。

“去翠湖谷地,我可以帮你吸引珍兽,你趁机杀之,其中一半当我口粮,另一半任你处置,你当如何。”

楚秋没出声,将猎弓和长矛背在身后,一把将房门推开。

片刻后,他转身盯着子鼠,面带急切:“鼠儿,咱们走啊,愣着作甚?”

子鼠:“……”

若不是魂儿被人打散,附身子鼠,她这辈子应该都见不到如此之人了。

中午时分,一人一鼠穿过山林,再次来到翠湖谷地。

“爪子拿开,挡我视线了。”

子鼠趴在楚秋头顶,蓬松长尾不时摇摆,双爪十分自然的垂落,正挡在他眼前。

很快,她便跳落在地,朝着远方跑去。

他们在路上便已商量好,子鼠负责勾引,楚秋则负责射杀珍兽。

珍兽之间互有猎杀,像子鼠这种小兽,处于珍兽的食物链最低端,本身便无杀伤力,又加上其血肉十分滋补,所以被大多山林珍兽视作口粮。

她附身子鼠的这些天,几乎每日都要遭到数次珍兽追杀,已有了经验。

按照商议,楚秋没敢靠的太近,只是远远跟着。

他们不约而同的避开了上次古庙所在之处,转而换了别的方向。

楚秋左手紧握猎弓,跟了她至少有一个时辰,尚未见到别的珍兽出没。

“你跟紧一些,莫要分心,我可是拿命在帮你。”

子鼠不时回头,深怕楚秋闹出什么幺蛾子,某些大型珍兽,一口便能将她吞了。

“还不够紧吗。”

又小跑几步,距离稍近了些。

“来了!”

子鼠忽然止住身形。

楚秋则立即抽出木箭,挂与弓弦,随时准备着。

忽地,只见一道紫色身形闪过,耳边传来叽喳之音。

莫说楚秋,便是连子鼠也傻了眼。

一只体型更大些的子鼠从前方飞快窜至。

一大一小两只子鼠互相瞪着。

大子鼠围着小子鼠转圈,口中嗷嗷叫唤。

这只大子鼠似乎正在求偶。

“快射杀它!”

他连连点头,左瞄右瞄,忽然蹙眉道:“莫要乱动,我怕射不准!”

楚秋真怕自己一箭将她射死,那才真是成了笑话。

听见有人说话,大子鼠瞪大了眼睛,朝着某处望去。

咻!

离弦之箭带着阵阵呼啸破空而至。

大子鼠还不知发生何事,胸口已被长箭洞穿。

口中发出惨叫,慌不择路的朝前逃去,只是跑出数十米后,它便一头栽倒,气绝身亡。

他面浮喜色,上前去将长箭拔出,朝着满脸嫌弃的子鼠扬了扬:“这是你相公啊?”

“不是!”

子鼠冷冷出声。

楚秋轻笑一声,只是逗她玩儿。

到了傍晚,一人一鼠合作下,又猎了头足有数十斤的六角黑林羊。

“果然珍兽就没吃素的,莫看是羊,獠牙比我的命都长。”

楚秋拔出长箭,放回箭筒中,拿在手中掂了掂,至少得有数十斤。

即便是赵二河那种武人,被六角黑林羊来一下,也必然肚烂肠破,他拉动八石弓,竟不能破防,后配合养生功的绝伦霸力,这才勉强击杀。

“收获颇丰。”

他并不清楚六角黑林羊的价格,可毕竟为珍兽,应当也不会便宜到哪去。

两只珍兽,加上张云松给的银钱,怎这也能凑够一百多两银钱了。

有子鼠助攻,楚秋打算再猎一日,有备无患,谁也不会嫌钱多。

眼看天色已晚,回村途中,楚秋又顺手又用长矛插死一只七八斤的野兔。

回到村子,先去了周大丫家中,不由分说便将野兔丢在菜园。

“娘……师……师,师父给,给咱们野兔儿吃,吃咧!”

王义满脸兴奋的蹲在田园中,用双手费力的捧起野兔,兴冲冲的跑回房屋。

……

楚秋家中。

“同类不相食,我切只羊腿给你吃,可行?”

“随你。”

两人分配完珍兽肉后,楚秋帮她烤熟。

“你不吃吗。”

见他煮了几斤糙米,却无配菜,子鼠心下不解。

“没事,你吃吧……我随便对付几口就行。”

楚秋看了一眼烤熟的羊腿,收回目光后,加紧干饭。

大子鼠和缺了条腿的六角黑羊得拿去坊市卖掉。

他的气血趋近于饱和,再加上子鼠和六角黑羊不适合他,故此一块肉也未动。

当务之急还是合咒秘药,口腹之欲又算什么。

“赏你的。”

子鼠从自己的羊腿撕下一大块,跳上桌子,放在糙米饭中。

“谢谢……”

楚秋道谢后,一口便将黑羊肉吞入口中。

真特娘的香!

到了夜间,子鼠跳上床,盯着楚秋:“我可以睡床吗。”

楚秋一把将子鼠丢入水桶:“你爪子比我脸都脏,还想睡床?!”

眼看少年仔细的帮她洗爪子,子鼠眸内闪过一抹不自然之色。

将子鼠清洗干净后,楚秋将她丢至床的另一边,自己则躺在呼呼大睡。

子鼠:“……”

她的意思是自己睡床,让楚秋让让位置,即便她此刻是一只珍兽,可依然不太习惯与男人同床而眠。

子鼠上前用爪子在楚秋脸上抓了抓,试图将他叫醒,可此人却似死猪般,还打起了呼噜。

无奈之下,她只能跳下床,四处转悠。

她附身子鼠的这段时间,连臭烘烘的坟堆都睡过,又有哪里不能睡呢。

她躺在床下,孤零零的盯着窗外,心中泛起哀愁,只剩对未来的迷茫。

半梦半醒间,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她捧起,轻放在床。

子鼠睁开眸子,下意识晃了晃毛茸茸的长尾。

也不知为何,这满肚子坏水的少年,此刻看着却顺眼了许多。

“你睡好些,天亮咱们接着搞钱啊。”

楚秋咧嘴一笑。

那莫名而现的好感顷刻间荡然无存。

从丑时醒来,快近寅时。

楚秋沉浸在封魔天经与养生功的玄妙之中。

若隐若现的灵气凝聚周身,呼吸在平稳与急促中交替。

他的身体仿佛成了熔炉,内有黑色火焰燃起,能够焚尽一切邪祟。

床铺上,子鼠虽还有些困意,却没有入眠,而是眯着满是诧异的眸子,时刻打量少年。

“这才多久,竟让他将封魔天经入了境……”

当世任何功法的修炼,都需配以极高天地自然契合。

她知晓楚秋契合度惊人,可修炼时,也不可能将所有契合度完美利用。

子鼠哪里知晓,楚秋的养生功法门起到莫大作用,时刻调和自身契合度,保证了契合度的最大化。

过了许久,楚秋睁开眼,朝窗外打量。

天际一片朦胧,再过不久便要泛白。

他急忙起身,将猎弓和长矛背在身上,转身来到床前,盯着装睡的子鼠,不由分说,一把将子鼠抓在手中。

锁紧房门后,又去了翠湖谷地。

“昨日猎的还不够吗。”

眼见躲不过,子鼠索性不装了,开口问道。

楚秋也是稳妥起见,毕竟后续要需用到的银钱着实非小数目。

“你应当多提防那半截煞,我能闻见,你们村内出了腐气,恐怕会遭报复。”

子鼠本是通阴珍兽,自然能发现不寻常。

可她越是这般说,楚秋便越是急促。

“当务之急,便是合咒,这关乎到我的身家性命。”

“你……有身家吗?”

闻声,楚秋狠狠拍了下脑袋上的子鼠:“我有性命。”

“我很好奇,你要钱做什么。”

既然想要合咒,那便加紧合咒便是,为何整日来往于险地猎取珍兽。

“做什么不要钱?”

莫非合咒世家的小姐不食人间烟火。

“我处于合咒瓶颈,需要合咒秘药,这便至少一百多两白银,还有紫云湖入场费用二十两白银,咱们日常吃喝,以及税……你且说,我要钱做什么。”

子鼠没再开口,以往在族内时,这些问题她从未去想过。

可方才听楚秋一番话,连她脑袋都有些大了。

难怪父亲将她安排在镇魔司,且特意提及俸禄。

起初,子鼠还不以为意,如今看来,那俸禄恐怕少了些。

忽然,子鼠眸子一亮,她小声道:“知府衙有一处粮仓,不如我带你去抢夺吧。”

到底是楚族的人,都这般境地了,还想着打击李族。

他是想要钱,不是想死。

……

翠湖谷地外围。

楚秋将染血的长矛收起,身上满是灰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这猴儿竟如此厉害。”

斜眼瞥向自己的战利品,一只全身血迹的白猴。

子鼠盯着被楚秋用长矛捅死的半人高珍兽白猴,心有余悸。

其皮肉坚硬无比,楚秋险些不能破开它的防御。

“战鼓猴,喜闻鼓声,一些合咒异人会将其收复,随着带着一面小鼓,对敌时,仅需要敲响小鼓,它的能力便能得到极大增强,肉身力量足以媲美修武合咒的异人。”

子鼠上前,用爪子扒拉白猴的眼皮,确定已经身亡,不由又朝着楚秋打量数眼。

猎弓不能破其防,她身处险境时,楚秋扬起长矛便与白猴贴身肉战。

“他还未合咒,不施展神通术法,仅靠体魄,竟能斩了战鼓猴……”

此刻,楚秋听闻解释,面色发红,眸内泛出一抹激动,指着战鼓猴的尸体:“值多少钱一斤?” 第二十三章 游魂 子鼠在白猴身旁转悠一圈,不时用爪子划拉。

“品相倒是一般,血脉不纯粹,而且,战鼓猴活着才值钱。”

楚秋也不沮丧,只要能卖钱便不算亏。

他背起战鼓猴的尸体,与子鼠离开此处。

楚秋估摸着,加上家中六角黑林羊与大子鼠,少说也能卖出数十银钱,或许便够他去紫云湖的大坊市买合咒秘药了。

“先前被张云松封去半截的煞,大概是什么层次,可有对应,你身为通阴珍兽,可知晓些吧。”

既然知晓可能会被报复,他需早做打算。

一直以来,楚秋对于邪煞之流并不算十分了解。

只知,其中一部分是由游魂儿变化,一部分似是天地所生。

游魂儿和化形恶鬼,楚秋手到擒来,可面对李清幽那等邪煞时,却毫无把握。

“并无层次一说。”

进入镇魔司的首件事便要查阅资料以及档案,对邪祟不会陌生。

“只是按照危险程度进行划分,根据大苍国的历史记载,皇朝在数千年之间经历过七种邪祟入侵,危险程度被划分成了浊、恶、凶、厉、灾、众生与天命,这其中不仅是煞的危险程度,还包括多种见之必死的妖邪。”

“妖邪?”

他还从未见过妖邪。

“这些妖邪包括被腐蚀堕落后的供奉,曾经大乾皇朝的供奉,不知原因的堕落成了妖邪,屠杀了大乾近三分之一的人口。”

子鼠耐心为楚秋解释。

此事他倒听闻过,发生在一千多年前的强盛大乾,未想到竟是真的。

若是这般,哪天自己也堕落,是否代表他也会成为妖邪。

“知你所想,不必过于担忧,哪怕那煞想报复,也需思量一番,毕竟界河村有山君庇佑。”

在子鼠看来,即便山君不管事,只要楚秋能够合咒,配上封魔天经,也应当能够做到自保。

楚秋思索一番,更忧愁了。

他就是山君啊……

只是,那夜与封去一半的劫煞对视,也未感受到太大压力。

即便自己在未合咒的情况下,只要动用山君神眸,似乎也不怕它。

在初遇张云松时,那劫煞还未被断去一半,他明显从封魔匕中感受到了莫大威胁,与李清幽相差无几。

侧面说明,李清幽已成气候。

哪怕是让张云松这位双神火异人单枪匹马去拼杀,恐怕也难有说法。

“它未被张云松封印一截时,危险程度大约达到了恶,封去一半,此刻至多为浊。”

怕楚秋过于担心,她出言安慰。

……

走了一段路,趴在他身上的子鼠忽然伸长了脖子,两只爪子立于身前,朝四处望去。

“有哭声。”

“没听见。”

翠湖谷地人迹罕至,便是附近几个村的猎户也不很少愿意入内,怎来的哭声。

“呜……”

他话刚出口,便也听见了一阵抽抽搭搭的女子啜泣声。

又行了些路,楚秋看见前方光秃的山坳旁坐着一人。

仔细打量,是位女子。

只是她光着身子,全身上下也没穿戴衣物,正在掩面哭泣。

“游魂儿……”

子鼠轻声开口:“你能看见吗?”

“没穿衣服,见到了。”

楚秋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

毕竟自己连子鼠的声音都能听见,看见游魂儿,便也不算奇怪了。

若是隐瞒,以后也迟早会被发现。

子鼠:“……”

她眸内透着古怪。

哪怕是神司,也看不见天地间的游魂儿,他不仅能够见到,甚至还能听见游魂的声音。

忽地,子鼠全身炸毛。

若是这般,他岂不是看见了自己的魂儿?

可转念一想,她情况又有不同,身体还在,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游魂,加附在子鼠身上,某种意义上,她便是真正的子鼠。

“此游魂应当死了有段时日,已经逐渐朦胧,趋近于半透明。”

子鼠打量片刻,告知。

楚秋点点头。

大多人正常死亡后,魂儿会消散于天地间,只有横死,心存怨气,亦或别的某些原因,才会在世上多逗留些时日。

这期间,或者遇见某些阳寿将近之人,将其害死吞食,便有可能成为化形恶鬼。

一旦成为化形恶鬼,就有了作恶的能力。

就如同珍儿姐的那位死鬼夫君,若不及时除去,让它继续害人吃人,免不了成为煞。

楚秋没打算管闲事,这种游魂,只能对阳寿将近之人下手,还未必能成功。

“我好像也是那阳寿将近之人……”

刚打算离开,游魂儿似是听见了声音,放下掩面的双手,朝前方望去。

当看见女子容貌,一人一鼠同时大惊,尤其楚秋,扛着白猴尸体后退了半步。

女子的面容,楚秋哪会忘记。

赵二河祈愿目标之一,李清幽。

“公子,你能看见我……”

见楚秋盯着自己,面色难看,游魂儿立即站起身,双手护在胸前。

楚秋本以为自己撞见了李府的那只煞,可随着李清幽开口,却又觉得有些不对。

忍住拔腿便跑的冲动。

他仔细打量片刻,发现女子的确与李清幽相貌相同,且也只是游魂儿,并非邪祟。

“你是何人,怎在此哭泣?”

楚秋试探性的出声问询。

“我……”

女子一开口便又哭出声来:“公子,我是平阳县李员外独女,是被恶人害死……”

嘶!

楚秋倒吸口凉气。

它是李清幽?

那李府内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我只记得,那夜半睡半醒之间,被人捂住口鼻,说我是什么纯阴之体,之后便成了这幅样子,无家可归……”

李清幽哭红了眼,半透明的身子都在剧烈颤抖:“这位公子,能否去李府告知我爹爹,家中那位不是我……我已经死了!”

他蹙起眉来。

怎敢去啊。

楚秋沉默片刻,出声问道:“你可知是谁害的你?”

闻声,李清幽摇头,“我只记得那人说话的声音,也是一位年轻公子……”

楚秋一时无言,都将她害死了,还在这口口声声年轻公子。

“纯阴体……”

子鼠一双大眼朝着李清幽看去,盯了许久,也没什么头绪。

人已死,魂又分离,那又是如何成的煞?

哪有尸体成煞,魂儿漂泊无依的道理。

未多时,她便联想起一种可能。

莫不是被人为炼成了尸煞…… 第二十四章 阴间供奉 “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帮你?”

楚秋的声音打乱了子鼠思绪。

“这……”

李清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生前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藏过银钱,若是有,我得了好处,自然要帮你的。”

楚秋面带正色。

李清幽颇有些为难,她摇了摇头:“我没有藏过银钱。”

“告辞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径直离去。

过了几个呼吸,楚秋猛然止住身形。

“公子……”

李清幽见少年转身,难得有些喜色,轻轻喊道。

望着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楚秋脑海中闪过想法。

“赵二河让我杀死李清幽,它不也是李清幽吗。”

若是在此处让她魂飞魄散,说不准便算祈愿完成,这般一来,自己也不必冒险去对付李府的那只煞。

正当楚秋犹豫是否将想法付出行动时,一道狂风在此处吹过。

哗啦!

只听金铁交击声。

厚重的云雾仿佛被无形手掌轻易拨开,虚空出现数不尽的细微裂缝。

一道道泛着冷冽寒光的铁锁轰然落下,瞬间便穿透了李清幽的身子。

此刻,李清幽一声惨叫,苍白的面容上带着惊惧,手脚胡乱挣扎。

楚秋还没弄清楚发生何事,锁链便带着李清幽消失无见。

“不好……”

子鼠的爪子死死扒住楚秋的面颊,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

在先前铁链消失处,隐约可见一张看不清轮廓的面容,一双巨眸正睁着楚秋脑袋上的子鼠。

“那是什么东西?”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阴间供奉,专职捕捉人间游魂儿。”

“阴间还有供奉?”

楚秋神色诧异,这声势未免过大。

稍一思索,大概明白缘由。

阴间供奉负责追捕不愿离开人间的游魂儿。

李清幽死了许久,迟迟还在人世没有消散,这才被锁走,这正巧又看见了附在子鼠体内的游魂儿……

楚秋想要开口,可却不敢。

他也不知阴间供奉是何情况,别到时候给自己一起带走。

楚秋虽未说话,可藏于虚空中的眸子不时何时却已落在他身。

朝着少年打量片刻后,两只巨眸内多出些别的意味。

看不清轮廓的面容稍一犹豫,竟是朝着楚秋轻轻点了点头。

“啊,嗯……”

楚秋也有样学样的颔首示意。

旋即,那张隐匿于虚空中的面容便彻底消失在了一人一鼠视线当中。

等阴间供奉带着李清幽消散于天地之间,楚秋心中并不平静。

祂朝自己点头是何用意,莫不是看穿了自己山君的这一重身份?

山君生前与这阴间供奉相识吗。

“若是看穿我了我的身份,祂知晓我也是供奉,既然大家都是供奉,那见面打个招呼,似乎也很合理。”

方才所见,阴间供奉分明打算将子鼠也顺手擒走,好似是看在山君的薄面上未动手。

“祂怎走了……”

子鼠满心不解。

闻声,楚秋蹙眉道:“人情世故。”

山间溪流潺潺,清澈见底,两旁野花轻摇,散着淡香,天际有山鸟掠过,留下几声清脆。

楚秋扛着早已死透的战鼓猴原路返回。

这一路上再也未见别的珍兽,想顺手再猎一头的打算也就此落空。

子鼠蹲在少年头顶,不时揪着身下的长发。

“阴间供奉识你?”

她心中疑惑,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方才分明看见,阴间供奉与楚秋互相点头示意,这岂耐人寻味。

老祖曾说,阴间那许多供奉不属人间神祇,也不受人间供奉,只负责缉捕不肯消散的游魂。

与这位出自乡野的少年越是相处,她便愈发觉得此人绝不简单,全身透着莫名其妙的神异味儿。

今日更甚,竟连阴间供奉似乎都与他相识。

相传,这世上有些无法修行的人仙生来便拥有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特殊神通,甚至有些罕见的人仙儿可以驱使鬼神。

可他并无人仙特征,且能够正常修炼……

楚秋未回话,自己哪认得什么阴间供奉。

回到村内,他将这两日所获全部归拢,小物件装在腰间布袋内,大珍兽便抗在肩上。

他力气极大,上百斤身上背根本似若无物,根本不需要放置货物的独轮车。

到了开阳县城,避开较为热闹的街区,从外部郊地奔着小坊市而去。

……

“小哥竟真猎到了珍兽。”

坊市珍兽铺内,上次接待过楚秋的女子立即走出,脸上依然挂着笑意。

每日进入坊市购买珍兽血肉的客人虽多,可楚秋这一身乡野打扮却是让她记忆犹新。

“劳烦掌眼。”

楚秋动作轻柔,将珍兽自肩头卸下。

她一眼便认出地上的三头珍兽。

“肉质倒无问题,只是战鼓猴与子鼠活着才值钱。”

说罢,她朝着楚秋头上的子鼠打量:“譬如这只。”

“这只不卖。”

女子也未多言,卖什么不卖什么,皆是他的自由。

“八角黑羊一两银三斤,死了的战鼓猴二两五斤,子鼠八两整只,我给的价格还算公道,小哥愿卖,咱们便称重出手续,若是有疑虑,也可再问问。”

楚秋倒是想四处问价,可整座坊市只有这一家贩卖珍兽的铺子。

“成交。”

女子唤人来给珍兽称重时,他便在一旁死死盯着,生怕被扣了斤两。

“共九十一两银。”

这已经超过了楚秋的心理预期,配合办了手续,拿到七八张小面额银票。

“帮我看看……”

楚秋不动声色的将银票放在子鼠眼前。

“这是银票。”

子鼠也未明白他是何用意。

“我让你看真假。”

近两银,自然不好随身携带。

大额都是用银票计,可自己第一次见到银票,分不出真假,万一珍兽铺看他是乡野少年,故意拿出假银票行骗……

“我只是一只山林珍兽,怎知你们使用的银票真假。”

“无妨,你就凭知觉。”

她隐瞒身份,楚秋自然也不会戳穿,这层窗户纸,谁都别捅破。

“我看着不假。”

子鼠盯着银票打量几眼。

银票都有特殊的防伪手段,纸张本身也经过特殊油脂浸泡,若是假的,很容易看穿。

得到答案,楚秋这才放心。

将银票在手中紧紧攥着,也不放入怀中,就是怕遇见妙手空空儿。

一路上,楚秋担心提防着往来人群,将握着银票的手伸入怀中。 第二十五章 合咒神火 近百两银票于自己而言,已经是天文数字,比他的命都还金贵。

途径布料铺时,顺手买了件成品新衣。

他那身乡野打扮若是去了大坊市,说不准便被人当做没见识的随意糊弄。

一袭绣着月纹的青色长衣,墨染般的长发随意散至腰间,配上那一脸青俊,颇有几分气质。

“就这要一两白银,还是最便宜的。”

楚秋扭了扭脚上黑云靴,口中喃喃。

“你若不开口说话,看着倒有些合咒氏族子弟的味道。”

“爪子别在我身上乱蹭,新的。”

将子鼠的爪子伸手弹开,身形一闪,自此地消失。

未多久,一人一鼠便来到了长河边。

河边数百米外有一座小庙,庙中是一条蟒首人蛇的神像。

庙外,几个六七岁的童男童女正在啼哭,十数位村老正满脸惊慌的朝着在庙中跪拜,听不清口中念叨着什么。

出了庙,那十数人便带着几位童男童女便朝河边而行。

子鼠一双圆滚的眸子不时朝那些孩童打量。

半刻钟后,楚秋走至河边。

此处便是供奉座首的柳溪村,方才的庙宇是整个柳新村出资盖造,其中便供奉着座首神像。

都说柳溪村要比界河村富裕许多,今日一见,倒也不虚。

看人柳溪村对自己的供奉如何,小庙盖着,鸡鸭鱼肉供着。

再瞧瞧界河村,村头就一座山君像,至于祭品,莫说鸡鸭鱼肉,隔几日上几炷香便算好的,同样是供奉,差距怎这般大。

河边停靠着几艘小船,专职负责载人运货。

从此处坐船可以直达紫云湖,中午行,傍晚到。

倘若不走水路,恐怕得到第二日,且路上可能会遇到专门劫掠商行和镖局的山贼恶霸。

“哎哟,我的楚兄弟,咱这得多久没见过面了!”

竖着高髻的女子立即迎上前来,大约三十多岁的年龄,整日风吹日晒,看着风尘仆仆,一双眸内透着精明干练。

楚秋不知此女名讳,只是大家都称其为四娘。

“四娘。”

眼见女子如此热气,楚秋面带笑意抱了抱拳。

他曾跟师父去来往过数次不夜城和紫云湖,每次皆租用四娘行船,两人不算陌生。

“怎个今日就你自己,你师父她老人家呢?”

见他孤身一人,四娘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子,为楚秋倒了杯茶水。

“我师父最近有些事处理,不得空闲。”

楚秋笑道。

“行,见到你师父,替姐姐请个安问个好便是,你可是要行船?”

四娘知晓这少年的师父不似凡人,故此向来恭敬。

“师父吩咐了事儿,去趟紫云湖。”

四娘爽朗一笑,立即拉着楚秋的胳膊来到几艘船边:“自己选,上面有船夫,只是今个没小船了,都是载货的大船。”

楚秋也没甚讲究,随手便指了一条:“四娘,什么价格?”

她朝着船夫招了招手,让人将楚秋选中的小船靠岸,旋即对船上人交代几句,这才又转过身,摆摆手:“不必了,你师父之前也照顾我不少生意。”

“一码归一码。”

这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落了旁人的情面,那是要还的。

“那便三两行船费便是,押金就不必了。”

楚秋与四娘闲聊数句,话锋一转:“四娘,您看二两成不……”

四娘有些诧异,不收他钱不行,这收了银钱还要还价,倒是特立独行。

“成,成成!”

将楚秋送上船后,四娘交代:“这些日子,柳溪村可不太平,即便此处不在村内,可你们若是太晚便莫回了,等天明再回,等会儿天见黑,我们也得早些离开。”

楚秋明白其中缘由,恐怕和邪祟有关。

船夫正在准备,趁着空隙,楚秋望向远处的十多位柳溪村村老。

那几位孩童哭声渐止,脸上挂着泪痕,互相牵着小手,跟在大人身后。

似看出了楚秋的疑惑,四娘叹了气,小声解释着:“那几个孩子,估摸着要丢到河中,成他们村供奉的祭品了。”

传闻邪祟半夜入村,座首显圣拦截,却负了伤,无处可泄的怒火落在了村民的头上,甚至让人准备童男童女丢入河中孝敬。

座首在此处又唤作河神,是江河里的蟒。

楚秋听下来只觉匪夷所思,打架没打赢,将怒火洒在村民身上也就罢了,全当祂无能狂怒。

让人往河中丢童男童女是怎回事,哪里来的面皮。

况且,村民祈愿也不白祈,本就会抽走他们自身的气运以及少量寿命。

“去吧,这事儿连府衙都管不了,看看得了。”

随着大船开行,楚秋也将目光收回,心中始终不得平静。

临近傍晚,大船靠岸。

紫云湖彩霞升腾,烟波浩渺,四周一片盎然春色。

大坊市便在前方的谷地内。

交付些许白银,楚秋带着子鼠进入其中。

打听到了合咒迷药在丹坊售卖后,楚秋径直找去。

“合咒秘药百两一份,向来都是此价,你这少年怎还要还价,还跟老夫说凡事都有例外……”

此处主人是一位身着青色衣袍的六旬老者,屋内的丹炉此刻冒着热浪。

眼见说不动价,楚秋也只能悻悻作罢,不情不愿的取所有银票以及被剪碎部分银元宝。

老者瞥了两眼楚秋手中的几张银票,确认无误后才接到手中,转身去了里屋。

“合咒秘药的使用方法都在其中,一次未必能成,若不能合咒,可过半月再来买,可有十次机会。”

他啰里啰嗦的交代几句,才将一枚乌黑色的丹药递给楚秋。

“这老登。”

楚秋嘴上称好,却是暗暗腹诽。

还可用十次,怎不说百次千次,骗骗狗大户得了。

来到坊市内的开设的免费客栈,开了间屋子,顺便点了些吃食。

进场费也不算白花,一日内,在坊市各处客栈吃喝全免。

到了深夜,楚秋先将养生功运转,当与天地自然的契合度达到最高峰时,一缕灵炁在周身游走。

此刻,子鼠睁开眸子望向楚秋。

“他合咒的速度怎会如此之快……”

眼见楚秋将合咒秘药吞服,还不足半刻钟,自他左肩便燃起一道微弱火苗。

“……”

她见那一缕火势太小,心感惋惜。

先前自己便有过提醒,最好的合咒是不借助合咒秘药。

以楚秋情况,快则一年,慢则两年,势必能自然修出神火,可他不听劝告,执意如此,这才导致火势太小,放在一把神火的合咒异人中,不算入流,日后成就也十分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