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花,斩开桃花源》 第一章 零落成泥 冬日消融,道路两旁的柏树开始抽枝发芽,显出新绿,天空显露出鱼肚白,金光从云层的缝隙中远远射出,更远更浩大的云朵层层叠叠,美丽至极。

青屿镇最近来了两个怪人。

一个高高的,长相清秀,皮肤略微黝黑;一个长相中正,蓄着长发,小辫子一扎头发左甩右甩,背上一个登山包,除了吃饭住店没再与人搭话。

镇民也都见怪不怪,桃花源记已经广为流传,而前些阵子又有网贴爆出青屿镇真的有桃源秘境,引得好一群探险家进山,可怜青屿镇三面环山,探险家们只能挨个探索。

酒店中,束着长发的先开口:“陈良,你确定你爷爷告诉你的事儿是真的,我们找了有一星期可都没见着有你说的‘桃源秘境’。”

陈良细品着劣质咖啡,思绪繁杂,到此时他也有些心虚。

老爷子不会只是骗我出来散心的吧,不会,老爷子不会拿自己玩了半辈子的宝贝开玩笑,陈良摩挲着手指上的碧玉。

“应该是真的,不急,人家探险家找了一个月都没找着,你急什么。”

长发眼角抽搐,“应该?一个星期,足够我打多少局…”

陈良鄙夷的看着长发,又嘬了一口咖啡,“赵建国,我没想到你原来这么颓废,世风日下啊。”

赵建国一下就炸毛了:“别叫我赵建国,叫我赵琛!这都建国多少年了,这土气的名字谁叫谁知道!”

“建国不比美玉珠宝好?”陈良打趣道。

琛本意珠宝美玉,有祥瑞之意,听起来确实要比建国这个烂大街的名字好。

陈良拍拍手,示意话题结束。

杯中的咖啡快要见底,他可不想说正事的时候口干舌燥。

陈良正襟危坐,道:“明天一早,去镇上买点东西,完事后立刻动身去东边山林,我预感那里会出货。”

喂喂喂,不要说得咱们像是去盗墓的啊,咱们可是正经探险家,隔墙有耳万一被听到了进局子可怎么办!

赵建国心中咆哮。

时间像是奔驰的F1方程式赛车,眨眼就过,是夜,两人睡得比冬眠的熊更死。

城阙之上,春光大好,呼钺的旗帜迎风飘扬。

城墙之上每隔几步都会有束甲而立的的士兵,似大雪寒松,稳健矗立。

“呼钺终是要亡的,是么。”

呼钺的王眼中是还未曾浸染血与战争的土地,桃花始盛。

春风徐徐吹过鬓角,龙袍在风中像是鼓起的鱼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秦的军队又岂是呼钺小国能媲美的。

噔噔噔,一青衣男子登上城楼,举着一个木盒,恭恭敬敬跪在不远处。

呼钺王收起感时悲伤,呼钺要一个坚韧强大的王,王不能在城墙之上因为一林桃花而热泪滚烫。

他需带领子民奋勇杀敌博得一线生机,王因百姓而存,为百姓而死,呼钺存在,那他这个王就仍会传载清史,在皇祠中,在竹简上,在口口相传的故事中永存。

呼钺王看向木盒,那里檀香依旧。

次日。青屿镇东方树林。

两人背着背包,林荫下的树林有股幽森寂静之感。

“我说陈良,还要继续走吗,我累得不行了,我现在是小腿肿胀大腿无力,全身上下酸痛无比,头发衣服汗流如注。”赵建国拍着大腿发泄。

“今天回去我请你吃大餐,你想吃什么点什么。”陈良应付道。

他也累,这一路不是滑坡就是荆棘,唯一的好处就是突然冒出的林中野味少了许多,可能是环境恶劣的原因,汗水的盐味钻入唇中。

手上的柴刀都被荆棘磨钝了些,陈良灌了口水提提神,前方冒出一大片桃花林,这有点不对劲,需要打起精神来预防危险。

“陈良快看,看那儿!”赵建国一甩头发就冲过去,活像一个十年没见着女人的色中饿鬼。

陈良也没阻止,赵建国奔向的地方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就算此刻阻止他,过不了多久还是会以柴刀开路,靠近洞口。

何况徒步走了大半天,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奇境,不去看看,恐怕自己晚上会失眠吧。

到达洞口,赵建国一个虎扑钻了进入,身形隐入金光中。

陈良略有叹气,进入光芒之中。

一瞬间,手上传来剧痛,陈良被惊,慌忙甩手,这山林之中难免有毒蛇蜈蚣,若是中招,那出林的背包可能就只有一个人的了。

是玉戒!

玉戒在发烫!陈良的中指像是被锯开了一样,流出汩汩鲜血,玉戒很快占据了原本在手指上的那块肉,像是吸血一般,玉戒侵染上墨一般的暗血。

汗水比走山还要流得猛烈,陈良脸色苍白,心脏像是战鼓一样,幽静的山洞中只有剧烈的喘息和猛烈的心跳声。

“赵建国快回来!别再深入,这里面有问题!”陈良嘶声力竭,这个山洞绝对有问题,赵建国这个莽撞的傻子直直冲进去没有一点危机意识!

不怕神一般的

声音传出,回荡在隧道中,似是魔鬼的呼嚎,可却没有人理会。

陈良忽的想起幼时老爷子对他说过的一番话。

“陈良啊,这玉戒我养了几近一辈子,人养玉,玉保人的道理不是白吹的,你把它带在身上好生保管,它自会逢凶化吉。”

老爷子面容没有那么和蔼过,一点都不像他严厉时候。

“我觉得我现在有点财务危机需要解决一下。”陈良想着校门口的小卖部,吞了吞口水。

“你才十岁有个卵的财务危机,老子给你说不准把它卖了,必须把它好好带在身边,听见没!”老爷子手持衣架,身体精壮得不似暮年之人。

陈良笑了一下,汗水没入皱纹中,疼痛逐渐消退,拿酒精和绷带简单处理后,他起身走入前方的光芒中。

希望赵建国…赵琛真是个幸运儿吧。

入眼,成片的村庄扎在大地上,远处与近处的桃花林与碧绿的大树叶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仿佛巨匠的笔触。

“我靠死人你终于来了,我在这破洞口守了整整三个小时,你知道我是怎样过来的吗,不!你不知道!”

赵琛吼得稀里哗啦,活像一个被丢弃的孤儿再次找到了父母。

但转瞬间他突然正色,道:“陈良,我们好像误入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这里不像是你家老爷子说的桃花源!”

“我家老爷子曾说‘青屿镇有一个桃花秘境,那里面藏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无数人趋之若鹜,但都一无所成,但是你不一样,你有资格进入,那宝物就是为我们陈家人而生的,是时候把它取出来了,不然风声大了金子会被捡走的’。”

话罢,陈良又习惯性摩挲了一下玉戒,疼得他龇牙咧嘴。

赵琛注意到陈良手上的绷带,瞟了一眼山洞口道:“陈良你手怎么了?”

“小事。”

陈良想起刚才的对话,转而问道:“不过你为什么会说等了我三个小时?”

赵琛摇摇头,长发被甩得像快下锅的面条。

“陈良,这里有古怪。”

赵琛侧身绕过陈良,进入山洞口,止步,道:“别跟上。”说罢立马飞奔入山洞中。

良久,赵琛才飞奔而出。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道:“这山洞时间流速有问题!”

日落,时间即将进入夕阳时分,山下的村子升起袅袅炊烟,隐约还能看见几个人影。

“这村子还有人?”两人又默契对视,又同时转念想到桃花源记的“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良迈开步子道:“谁在那,出来,不然别怪我手上的柴刀不长眼睛。”

草丛中探出一个头,头发两边别着流苏散珠,耳后插上一朵嫩红的桃花,映衬着那人的美丽。

陈良愣了一瞬,时间仿佛静止在那一片桃花林中。

陈良眨了眨眼,少女回应似的眨了眨眼。

橙黄的阳光打在少女的脸上,她的眼眸中流转着好奇的光芒。

第二章 零落成泥 陈良肘击一下已经看呆的赵琛,望着身着古服呆愣的少女,柴刀悄悄收起,终是开口道:“你好,你可以叫我陈良,他是赵…琛,请问这是哪里?”

陈良刚说完就像给自己一个大耳巴子,这里是哪里自己还不清楚?说废话跟马克沁机枪扫射一样,张口就来。

“此地是呼钺村,我是呼钺村的神女双花,你们难道是受呼钺神的指引而来到这里的吗?”

双花的小心的审视着两人,她刚才可是把威胁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吼话的头头手里还握着锋利的柴刀,可那人身上却传来莫名的熟悉感。

赵琛先声夺人:“你是神女你还不清楚?”语言像是一柄带着寒芒的利剑刺入年芳十六的少女。

“嗯嗯,有道理。”陈良附和,又是一把匕首划向少女的脖颈。

双花表情凝固一瞬,强颜欢笑道:“我并非一无所知,只是解释起来颇为麻烦,依照呼钺神的指引,二位正是神的客人。”

“即是客人,夕阳将近,不如先去村里品尝大家的手艺?”

双花微笑着邀请,仿佛刚才蹲在草丛中的窥视被揭穿的尴尬毫不存在。

双花走在前面带路,流苏在步履的摆动下左右摇晃,像是少女活泼的心。

“有古怪啊,这么急着让我们进村。”陈良心想。

赵琛玩着狗尾巴草,面露谨慎。

走至山下,被这位名叫双花的古装少女带着认识村长和几位村民后,晚宴开始,夕阳的余晖即将来到。

“客人,这是我们呼钺村独有的口味,别地都吃不到的!”

“来来来,把猪崽端上来,哎哟哟,金黄酥脆,别有滋味,客人快尝上一口,等会儿子还有老头子我从星空湖里钓到的野味!”

“还有这米酒,劲大味足,陈年老窖,香得不得了,客人来二两!”

村长自从见到上了桌后嘴就没停过,农家自酿的米酒的浓重香气氤氲在空气中,众人的欢声笑语麻醉着陈良赵琛二人的感官。

最高级的陷阱并非下药,而是给你一个舒适的环境,等到你放松的时候露出獠牙伸出利爪,最后在你的睡梦中一击毙命。

陈良身先士卒,夹起一块猪排,油脂在蜡烛的照耀下令人满口生津。

“赵琛,诺,给你吃,你看你,这么多年都瘦了,刚才走了这么久的山路,肯定很累,快尝尝人家的手艺!”

饭桌上绝大多数人的目光探到赵琛碗中的猪排骨。

赵琛现在能三指而立发毒誓发血誓保证陈良这个小杂种绝对没安什么好心思!那温柔,那恰到好处的笑,那充满关切的言语,当了他十几年的好兄弟从小穿一个裤衩的发小竟然这样对他。

“陈良,你手受伤了,该是补充营养的时候,可不能少吃肉,来,多吃点。”

漂亮的反击,赵琛即将拿下金腰带!

陈良额头隐现出汗珠,众人的目光又凝聚在他裹着几层绷带的手指上,然后又盯着碗里刚放上的猪脚。

开什么玩笑!

陈良瞳孔地震,自己怎么能败在这里!

“手指受伤可以拜托神女大人疗伤的,她的神力可厉害了。”桌下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女孩轻声开口,陈良记得她刚才被村长叫做小月。

“哎哟,我的手,嘶,好痛,痛得受不了,我得去找神女大人治治。”陈良突然捂着手,脸部充血青筋暴涨,仿佛忍受着成千上万条毒蛇的撕咬。

“快快快,我送你去神女,村长抱歉我们不能大快朵颐了,我这朋友手伤复发了!”赵琛第一时间扶住陈良,后者一瘸一拐走出门去。

“不是手伤吗,为什么走起路来…”小月嘀咕道。

“好了好了,客人有客人的事,大家还是先吃,不要浪费,黄昏快到了…”

“厨子!老夫的鱼怎么还没端上来,是不是你偷吃了!”

陈良赵琛渐行渐远,身后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天地中。

赵琛道:“猪排骨好吃,你多吃点~”

陈良答:“你累着了你吃~”

“你怎么不吃?”赵琛一挑眉头,眼里射出精光。

“停,这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咱俩多少年兄弟,小心隔墙有耳。”说着陈良还应景的左瞧右瞧。

“那咱…”

“逛逛,熟悉熟悉环境,这村子人皆着古服,他们谈话中还说许久未曾见过外人,依照这些,就先肯定这里是桃花秘境。

赵琛,我们费劲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是我家老头子说的宝藏,它可以是金玉珠宝,也可以是千年古物,反正是能让咱们享受幸福的好东西。”

陈良缓缓说出,像是在品鉴一杯酒香浓郁的罗曼尼康帝。

赵琛叹了口气,抬头望夕阳,眼中混沌一转清澈,阳光铺撒在长发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黄金。

“我当然知道,因为‘寻向所志,遂迷,不得其路’嘛,一生中只能进来一次,不捞点什么东西出去也不是我赵琛的德行。”

夕阳落下,仿佛有造物主调转时间,光芒慌忙逃离大地。

村子突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仿佛黑夜收割尽村民的灵魂。

“回去取背包。”陈良冷冷的部署行动,在是一个不知深浅的地方,黑夜绝对不是一个好地方。

嘶,这破戒指怎么又在发烫!老头子给我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漆黑如墨的夜晚中戒指散发的青光像是鬼魂的的双眼,两人的身形穿梭在房屋村庄中。

嘎吱——陈良突然止步。

“赵琛,你有闻到一股香味吗?”

赵琛揉揉鼻子,道:“有一点花香。”

远方山头有点点火光升起,赵琛眼里显出疑惑问:“这村子还兴饭后跳舞?”

“别管那有的没的,人家跳舞碍着你了?”陈良进门一提背包,闻到花香的那一刻指上的玉戒愈发灼热,仿佛要将整根手指点燃。

“走,追着花香,我感觉那里是个线索。”陈良将背包一甩,老爷子说玉戒能帮他,他就信老爷子不会骗他,况且这玉戒也实在烫手,感觉他要是不去见见花香的主人下一刻这玉戒就要燃起焚天的大火将自己烧得一干二净。

赵琛颠了颠背包道:“呼钺村的人还算老实本分。”

“人家都两千年前的人了,哪会用你这背包啊。”

虽说桃花源记上记载着“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和“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极大的表现出其桃花源中人的淳朴好客、爱己及人。

但自小的别样经历让“勿轻信他人”的意识仍旧扎根在赵琛的心灵深处。

走过一片幽深的杉树林,道路的两旁摆放着石头雕塑,石头雕塑上点着微弱的火光,火光散发出奇异的蓝光。此刻淡淡的桃花香彻底铺开在大地上,犹如内蒙碧绿的草原。

一点光芒射入两人眼眸中,那是一片湖泊反射的月光,清冷孤寂,远处一个人影似有似无。

“岸堤上有人。”赵琛轻声道,但在这个连心跳声都快显现的地方,他的悄悄话似乎成了一个玩笑。

咔哒。

一束强光似巨柱般穿过天地,直直打在那位袅窕身姿上。

“这人眼睛挺好啊,大晚上的出来在这乌漆嘛黑的湖边赏月…”赵琛嘀嘀咕咕,但手电却没失方向,依旧照在那女子身上。

一阵劲风扇过,赵琛像一张纸一样飞出数米外,黑暗中只能听见树枝折断的声音,手电筒也像他的主人那般失了声响,滋滋两声便再无动静。

那女子转过身,露出姣好的面容,月光更衬其肤白,只是现在她的脸上像是铺了一层寒霜,眼里流光婉转。

流苏晃动,陈良瞳孔微缩,死亡的气息蔓延上每一根神经,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紧,女子缓缓挪步,走至身前。

第三章 碾作尘 玉戒散发的温度此刻达到极点,陈良恍恍惚惚下看见一个更加宽阔的山洞,步履之下踩着有脆响,细看是已经龟裂的白骨。

“告诉我,你手上的戒指怎么来的,不然你的下场会比你的同伴更惨。”冷冷的声音传到耳中,仿佛是来自北极的寒风,冷的让人心凉。

是…是神女双花…她怎么做到的!

奇力,御物,隔山打牛,这真的是现实世界里存在的?

“似乎你还在惊讶,不要晃神了,你现在没别的选择,要么主动告诉我,要么被我打一顿再告诉我。”

双花身着黑色古服,偶尔露出的光滑长腿让人浮想联翩,可陈良现在可没有在巴黎时装周上欣赏美的从容感,只有对未知的恐惧和失去同伴的孤力感。

告诉她?

那自己的价值岂不是被榨干了,说完后她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桃源秘境,奇石怪力,这里似乎与现实有一层厚障壁。

呃!陈良感觉天旋地转,胃里刚匆忙吃下的压缩饼干像是要逆流而上吐出来,身体腾飞在空中,他突然感觉背上迎上一股巨力,脊椎像是被打散似的身体用不上一丝力气。

“陈良,我的耐心有限,乖乖从了我,你也不会有此罪过可受。”双花淡淡道,仿佛刚才只是弹了两下路边的黄花。

“等…等,我说,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不然我是不会说的…”陈良断断续续道,刚才的吃的苦头现在还没缓过来,这妞下手是真的重。

“人养玉,玉保人”。老爷子说的话再度萦绕在耳边,再信一次老爷子!陈良的眼神偷瞟一眼双花。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呃啊!!!

陈良终于把强压下的食物吐了出来,双花纤细的手臂此刻迸发出巨大的力量,白嫩的手指握成拳一击打在陈良柔弱的小腹上,过了几秒只能听见咚的一声。

干!这疯婆子是不是有病…

今晚是个睡得安详的夜晚。

双花理了理耳后欲坠的彼岸花,静静等待着黎明。

青衣男子久久跪在城墙上,呼钺王缓缓吐出一缕浊气,青衣男子低着头,木盒举得更高,开口道:“王上,长生丹已成,请王鉴查。”

呼钺王眼中出现波动,长生的欲望,胜利的渴求,身担的重任,他伸出清瘦的手臂,青色的血管在寒风吹动下愈加明显,皮肤正渐渐转为冻伤的紫色。

一袭红衣从城墙一头冒出,红帽上的瓒珠左右晃动,恍如被风吹动的桃树。

帽檐下的面容眉目如画,眼角余留打哈欠的晶莹泪水。

“双花,无事不登城墙,规律怎么就忘了。”呼钺王轻声斥责,可语气中却带着关心。

“皇兄,这上面好冷,你身子弱,还要处理国事,快披上。”双花解开红袍扣子,城墙上呼啸的冷风让她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对了皇兄,这是母后托我带的鸡汤,好香好香的,皇兄快尝尝!”双花的脸上渐渐显露出粉红,呼钺王有意无意走了几步,拦住了侵肌冻骨的寒风。

自己拼死守护的是什么呢?或许是在寒风凌厉的时候有人能送上一碗鸡汤的关心吧。

“陈丹师,这药可曾找人试过?”呼钺王突然提起一直跪在地上的青衣男子。

陈姓丹师同样受不住寒风肆掠,抖了一下道:“试过。”

“谁?”

“臣。”

呼钺王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陈丹师,眼中隐隐透露出疑惑,赞赏,防备。

“叫什么名字?”

“善。”

呼钺王喃喃道:“善…善…陈善,善因善果。”

“行了,你先下城楼,半炷香后你与公主交代。”

“是。”陈善从地上爬了起来,偷瞄一眼呼钺王身旁的靓丽女子,眼里不免诧异。

王不欲长生,携兵戈,欲死战。

鸡汤被放在垛口上,上面浮起一片油层。

“双花。”

嗯?双花从鸡汤里回过神,寒风呼啸下一碗能暖人心神的老鸡汤的无疑对双花的魅力是最大的。

“这鸡汤你喝了吧,我还不想喝。”呼钺王冒出一句经典话,他也不想看着自己可人的妹妹寒风抖擞。

“皇兄你都吞口水了,再说这鸡汤本就是给你带的,母后知道了会责备我的。”

呼钺王忍不住笑出声来,“难道你不给我带鸡汤我就不吞口水了,你回去就说我这几日身体不宜大补,爱食清淡,这样你可满意?”

“可是这样以后几天皇兄就不能再吃鸡了。”双花睁着蠢萌的眼睛,小心思却愈发响亮。

“是怕你自己吃不到吧。”呼钺王忍俊不禁,疲倦的容颜上添上一点笑容。

双花也傻傻的笑,流苏反射着天边的光。有时候一点开心,一点陪伴,一点关爱,一点微笑就能让人重拾希望,面对宫里的风言风语,她又怎能一概不知?

只是为了让自己为数不多的亲人露出一点笑容,装一装又有什么说道呢。

突然,寒风骤停,呼钺王正色开口。

“双花,你知道呼钺的女子一般能活多少岁吗?”

“六十?”双花察觉气氛的变化,小心翼翼地开口。

“别紧张,我是你的兄长,不是典狱里的刑长。”

双花回忆着宫中的侍者年龄,道:“宫里老一点的奴婢在三十的时候就出宫了,算上嫁人生子享受余年的时间应该就是六十吧。”

呼钺王沉默了一会,是把双花放在宫中太久了么,竟然连这些都不清楚。

“看来双花对呼钺的期望很高,只可惜本王没那个能力实现这个愿景,呼钺女子的平均年龄只有四十有三左右,还得是年景好些的气候。

在皇宫中,太后,太皇太后等还有一些上了年纪却没出宫留守在皇亲国戚身边的玩伴,她们一般能活到六十甚至更久,可并非人人生来就在琉璃翠瓦,红墙大梁的皇宫中。

生在普通人家的女子,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好几个子嗣,再老一点,就是颐养天年。”

说到这里,呼钺王停下讲述,端详着双花的脸,继而说道:“在女子这个年纪,有如双花这样的面若桃花,玉润珠圆的美人,也有面黄肌瘦,枯老憔悴的不幸人,你说女子与女子间为何有如此天堑。”

双花歪歪头,这次她沉默思考了一下,道:“是因为他们的家或说是家族没有那个能让她们享受这些的条件?”

“是也不是。”

呼钺王舀了一碗鸡汤,热量如暖流一般从手心处席卷身体。

“皇帝也有穷亲戚,天下最有钱的莫过于国库,天下最有权的莫过于朝堂,天下最有势莫过于皇帝的左右手,可皇帝也帮不了,这是为何。”

双花小声答:“因为…帮了没用?”

呼钺王摇摇头,“怎么没用,譬如我帮一个远房亲戚,那我手底下的臣子自然顺水推舟让那位穷亲戚有权有势,如再造声势,那天下人便会赞颂我的品行,这位子就坐…”

呼钺王停止讲述,刚才的言语已经触犯到一个掌权者的禁忌,此番言语更不能被天下所知。

“其实是因为他们没那个时间,皇帝勤于政事,没时间去管,所以你听到的你见到的类似的事,都是事在人为,但是有时候你又不得不去跟着大流赞美歌颂那些事,其中的利害双花你也是能想明白的。”

“那,皇兄想说什么?”

“我问,你想要长生么。”呼钺王突然压低声音,声如细蚊,嘴唇几乎没动。

双花被滚烫的鸡汤呛上一口,呼钺王轻轻拂过后背。

应该再铺垫一下的,她还接受不了长生的震撼。

呼钺王在双花耳边轻谈。

“长生,你会永远像现在这样粉妆玉琢,你也不用担心有一天你会失去公主的身份,你在,呼钺国就在,你享乐,呼钺国就为你奉上最顶级的佳肴歌舞,你愤怒,呼钺国就抽刀拔剑,调转兵戈任其血流成河。”

“你,会是呼钺新的皇帝。”

泼天的权势与富贵砸在这位年仅十六的花公主身上,让她心慌无比。

“我…皇兄…皇帝…你…”双花震惊的无以复加,她突然觉得太医院中的那些老头子才该上沙场与秦师拼杀,自己的皇兄脑子是…不雅观,不想这个。

皇帝,皇帝,皇帝。

权力,富贵,睥睨天下。

我才不要!

第四章 双花 “啊…我怎么睡这儿了…”陈良睁开眼,脊椎和肚子都很痛,感觉被一个身高八尺、满脸横肉、肌肉虬结的汉子给打了似的。

呼钺村东坡上,早早醒来练舞的双花突然打喷嚏。

“神女大人,早上天凉,别伤着身子骨了,得多加衣服。”路过的村长提醒道。

双花擦了擦脸上的薄汗,微笑道:“谢谢村长关心,我会注意的,您老人家就少去星空湖钓鱼了,毕竟刚刚开始春天,岸边的土地很滑的。”

“嘿,是是是,老朽就听神女大人一言,我现在想去去找找外来的两位客人,昨日还没有尽兴交谈他们就走了,今日一定要过过嘴瘾。”村长微躬腰背,拄着拐杖缓缓走远。

“给我醒!”

随着两声清脆的耳光,赵琛感受着脸上的火热,眼睛里是朦胧的树林和一个人脸。

“嘶,痛痛痛啊——,这怎么回事儿,我们怎么在这躺着…诶,你的衣服怎么烂了,感觉背上黏黏的…”

赵琛的大脑显然还在宕机的边界徘徊,昨晚的事他也是第一时间就被打出去了,懵逼属正常现象。

陈良扶着头,现在他的脑子感觉被镶进去一块称坨——昏昏沉沉的,喘不过气。

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到早晨清鲜的空气,灵台清明后,陈良起身从背包拿出吃食,边吃边说。

“昨天晚上你我被人打了,毫无还手之力,特别是你,一百四十斤的篮球汉子,被一招制服,你丢不丢人呐。

我虽说也被打晕了,但我好歹坚持了一会儿,跟她打了好几个来回,那一战,打的天昏地暗,最后我把她重伤,到最后可能是踩着石头倒地上晕过去了。

所以赵琛,你的银行卡密码多少,这次我可是救了你一命,不然我都想不到你该怎么死…”

赵琛看着陈良有意无意捂着肚子还不肯起身,兄弟俩心有灵犀一点通,赵琛拉了拉衣服,背上的肉与衣服同血痂粘合在一起,疼的他脸部抽搐。

“疼就叫出来,这里只有我在,小时候你打篮球崴脚可没怎么忍过。”陈良平静地说着,压缩饼干下肚,身体渐渐回复一点能量,也有力气说闲话。

“陈良,昨晚打我们的人是谁,昨天我们应该见过这个村子大部分人了,应该眼熟。”赵琛灌了一口水,清凉的水流抚平了伤痛。

“双花。”陈良答。

赵琛被水呛了一口:“神木双花?”

176高140斤的汉子又是惊讶又是不甘:“她一个女生…一拳就把我从岸堤打到这儿了?!”

陈良低头。

“一拳打过来的时候他妈像一头犀牛挺角冲锋一样,老子维持的谈判气机都被那妮子一拳打散咯。”

结束练舞的双花在去找外乡人的路上又措不及防地打喷嚏,擦擦微红的眼睛,双花喃喃道:“回去一定要加衣服!”

“那现在?”赵琛嚼着牛肉干,一脸无畏,仿佛是即将随起义军打天下的力士。

陈良深呼吸站起身:“我怀疑昨晚上的人不是双花,没有人性格落差那么大的,今天我们再去见一次双花,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走出杉树林,两人正正好好与双花撞了正面。

陈良眼睛一缩,身形一顿,缓缓退至赵琛身后,想了想,又站了回来。

赵琛眼里全是蠢货你退什么,哥们一个小臂都有人家脖子粗,好歹你兄弟也是篮球中锋,俩大胸肌都可以健美好吗!

陈良见赵琛支楞半天说不出话,静看自己去了,咳嗽两声,开启他们今早与神女双花的第一句话。

“双啊不…神女大人您吃了吗?”

赵琛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面部表情很微妙。

跟女生打招呼原来是类同于奴才与老佛爷间的卑微对话吗?不愧是你,陈良,有够怕的。

“我吃过了,不过现在正是吃早饭的时候,这时去村里还能和大家一起吃…嗯…你们不是呼钺村村民,其实可以不用叫我神女大人的。”

双花很有礼貌且极其善解人意做了回答。

陈良作答:“谢谢好意,我们也吃过了,就不用麻烦村民了。”

“话说,神女大人,这附近有一片湖,昨天晚上我看见一个人。”

陈良眼中流光一转,眼眸死死盯着双花的脸,仿佛上面有什么绝世珍宝。

双花不自觉的撇向一边,正好朝着陈良来时的小路。

“那是星空湖,是我们呼钺村里不可多得的美景,至于你们昨晚看到的人影大概是村长,就是昨日下午很热情的那位和蔼老人,村长他很喜欢很喜欢钓鱼的。”

双花如数家珍的将自己知道的事一股脑全抖了出来,像是一个孩子在显示她不可多得的冒险经历。

陈良突然小声道:“可是我们昨晚看到你了。”

气氛突然急转直下,双花疑惑地歪歪头,青葱一般的手指碰了碰脸颊,眼中流露一丝惶恐道:“陈良…你…确定不是梦?”

“我背上还有伤,不信你可以瞧瞧看!”

赵琛放下背包,露出青乌与血痂混合的背部,上面同样肌肉突出,可见出手的人是多么气力浑厚。

“啊!”双花捂着嘴轻啊一声,眼睛的恐惧与后怕展露无遗,袅窕的身躯轻微颤抖。

意识到自己还是个女子,双花突然看向小路。

杉树林哗哗响,幽暗的路径尽头的烛火开始顺势熄灭,像是死去的亡魂掐灭了火的根源,经过树林的风声混杂着鸟兽虫鸣,仿佛有恐怖的怪物在深处即将踏出脚步张口啃食掉他们。

一滴水突然触碰到赵琛的脖后,赵琛感觉身后有一头通天的巨兽狰狞嘴脸,混杂唾液与鲜血的液体粘黏在猎物脆弱鲜嫩的脖颈。

一时间,三人比小路里的雕像还要僵硬。

“两位客人,神女大人在这里站着看什么呢,难道这里有什么老头子我没发现的奇观异景不成?”

赵琛的颈椎像是老得生锈的转轴,嘴唇略有发白,将就着说:“我们刚才正好瞧见百鸟齐天的景象,整片树林哗哗响,那气势不得了。”

三人好似明悟一般,神女大人脸色如初春桃花,陈良暗自为赵琛竖起大拇指。

“村长,其实陈良他们昨晚可能遇到山鬼了,山鬼化作了我的模样准备…你看…赵琛的背!”双花鼓起勇气拉开赵琛的衣服。

村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随后一脸愧疚。

“陈良、赵琛,真是对不起,我昨晚喝得酩酊大醉忘了给你们说这事,让你们受伤了,真是抱歉!”

村长看向双花。

“神女大人能否帮忙医治赵琛身上的伤?”

“我尽力!”双花跃跃欲试。

光芒闪过,温热的暖流如大江大泽滚入万里无垠的平原,浸润着每一块土地。

“好了!”双花露出笑容,这可是她第一次帮助外乡人治疗,大获成功!

赵琛在震惊之余也提醒道:“陈良你也试试,这个手法…仙法好牛逼!”

村长小声开口:“牛逼是为何物…”

陈良答道:“表示很惊讶的语气词,村长不用上心。”

拉开衣服露出肚子和背,两边都有不下于赵琛的伤,触目惊心。

“我一定帮你治好!”似乎有开门红的祝福,神女大人神采奕奕两眼发光。

手中光芒更甚,有如骄阳耀灼,滚滚暖流裹挟铺天盖地之势重塑伤口处。

陈良咬着牙呼着粗气,不是伤口的疼痛,而是手指上一抹幽碧的灼热感。

若说神女双花手中的光是手持长戟的铁甲骑兵团,那自己手上的玉戒所涌现出的一缕缕炁则是摆出却月军阵的步兵和长矛方阵!

寒芒四起,肌肉虬结,纯粹的力量对抗!

双方都吞着鲜血死咬牙齿,双眼发红拼尽身体中迸发的每一分气力!

“怎…怎么回事…我使不上劲了!”双花脱力垂下光洁的双臂,汗水在脸上流淌,陈良和双花都受了一番折磨。

陈良摆摆手,道:“不打紧,这伤我本就处理过了,没几日就会恢复,话说你们说的山鬼是怎么回事?”

村长和双花眼中都有一点害怕。

第五章 有志者 “山鬼。”

上了年纪的老人说出这两个字后突然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眼神黯淡。

“他们夜间出行,以人为食,身形酷似人体,还能伪装面容,力大无穷,身体矫健,但同时他们惧怕神像,神像庇佑着屋子,故而残忍的山鬼不会入门食人,曾经有村民不听劝阻,抄着锄头犁耙就出门想要去杀掉那些侵害村子千年的孽障,到最后…”

老人仿佛气尽,不忍再言。

双花声音低沉,补充道:“不仅无功而返,还全部命丧黄泉,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阳光明媚,陈良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手也不断摩挲着玉戒,尽管被那个山鬼伪装的双花一拳破功,但这可是他唯一能够依靠的“宝物”。

人在绝望时会紧紧的抓住最后最后一根稻草。

昨夜,他莫名感到手指一片炽热,欲要睁眼时玉戒将他一把拉入一片山洞之中,山洞昏暗,左右两边都有光芒闪烁,神似他与赵琛刚刚进入桃花源的山道。

但对右手边的光源定睛一看,隐隐约约有无数条棱状的白色固体,但陈良正欲起身查看时,玉戒所维护的“精神屏障”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崩碎。

在一阵眩晕中陈良回到呼钺村,他只记得光芒深处别有洞天,像是陵墓,毕竟没有人闲着在山洞中打这么大一个洞。

陈良突然想起他刚进入山洞的想法。

《桃花源记》有载“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那这个桃花源记是真是假?村民生活了千年的社会体系为什么没有崩?,自己所遇到的非物理事件是否是幻觉?山鬼酷似人形能易容,那山鬼是否本就是人?

最后,他们进入桃花源记中有什么后果?老爷子为什么说这里有宝贝?

陈良按了按太阳穴,深呼吸,思索这些事情不过一瞬罢了,现在重要的是把这个地方搞清楚。

那首先,安全第一,为了生命健康,第一件事就是“山鬼”。

其次就是此地的“真假”。

然后…饭要一口一口吃!

“那村长,村子里有谁接触过山鬼的人吗,我想了解了解,希望以后能为村子除掉一害!”

谎话张口就来,陈良面不改色。

村长叹叹气,他苦心孤诣让两位客人小心山鬼,却不曾想引起了他们的兴趣,罢了,大不了再恐吓他们就是。

“山鬼生有獠牙,四肢如爪,一见人就将其撕裂剖开,且来无影去无踪,要是落单基本必死无疑…”

村长自顾自的添油加醋,讲的绘声绘色,这会子要是拿醒木一拍,来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那可就无憾了。

赵琛听不下去,哥俩可是真见过,老头儿别随口胡诌啊,昨晚上那山鬼不说可人,也能说个娇艳嘛,哪有你说的那么恶心人儿。

血气方刚的赵琛一向直来直去:“老村长,你只管说人在哪,我这好奇心像是猫爪似的,你这样遮遮掩掩弄得我浑身痒痒!”

陈良舒了一口气,他以为赵琛会更不礼貌一点。

“嘿,好奇心害死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哎,在村东头的一间木屋,人叫青禾,本来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只可惜碰见了山鬼,吓得连门都不敢出,现在都快疯了,希望你们见到她能开导开导,勿要让她走上歧途。”

村长拄着拐杖,缓缓走向远处,嘴里止不住嘀咕:“现在的人…”

双花打起和声:“村长只是想让你们意识到山鬼的残忍和强大,让你们不要去接触它,毕竟前人已经走过血的教训,村长和我也不想见到又一个惨事发生。”

“没事的,双花,你能给我们引荐一下青禾…姑娘吗?”

陈良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在双花的面前落下一个知礼的形象,最后只能归结于自己还太肤浅。

“好的。”

“如果你能把青禾劝出来,没过几日就是呼钺村的桃花节,很热闹的,那可是我们村最闲适舒懒的一日,我还会在那天献舞,你们一定要来看哦!”

双花的声音带着一点期待和沾沾自喜,她走在前,春风带起一阵草木香,少女的快乐遍及世界。

“我们会去的,我很期待神女大人的舞姿。”

陈良答应下来,他可不想让这位天真纯洁的少女伤心,可这个时候倒是莫名有些心慌,眼神被双花耳后的桃花吸引住视线。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山林村野中,阳光透过树荫留下千万月牙。

湿重的气息沉淀在大地上,草丛微动,一头小鹿从中奔腾而出,尽管周围灌丛密布,但足下的青草鲜翠欲滴,所谓鸟为食亡,小鹿颇有人性的左右望望,开始品尝起上午的清野美味。

远处弓弦声骤然响起,一只利箭携着呼啸的风声洞穿小鹿的心脏,一击毙命,小鹿扑蹬几下便,眼神逐渐失光。

一个壮汉轻悄悄的靠近,仿佛这已经到嘴的肥肉会飞走似的。

离小鹿仅剩五步之隔时,壮汉突然飞奔至小鹿处,一把抓住其脖颈,手指用力,手下小鹿四脚乱蹬,没想到这鹿如此狡猾,竟想等到猎人放松时伺机逃跑!

壮汉迅速抽刀抹脖,滚烫的血液流经手臂,壮汉举起鹿,大口喝下,随口擦拭后,背着鹿向呼钺村跑去。

壮汉一边飞奔一边皱着眉头想事。

最近的野味不好抓,似乎开窍了,诡计百出,有好几次都上了当,甚至有猎物戏耍于他,饶是他一身肌肉、身体再矫健也无济于事。

还有那两个外乡人,神女大人说是只有经过呼钺神同意才能进入村子,可怎么看那两个人都是一脸坏相,和前几日戏耍他的猎物无二,特别是那个长相清秀的,和神女大人走那么近,定有奸计!

目测距离呼钺村没几步脚程,壮汉这才停下脚步平衡呼吸,手上原本炽热的鹿血已经凝固在古铜色手臂上,莫名的有些像刚饱餐一顿的山鬼。

“村长来喝鹿血,这头鹿还算新鲜,喝鹿血能长寿,这可是您这年纪最好的补物。”

壮汉提着血鹿就向刚见到面的村长送去珍贵无比的鹿血。

村长欣慰笑笑:“我这老骨头就不喝了,这大补血气的就留给你们这些少壮。”

大牛最近几日都略显急躁,看来是接连几日都未曾猎到野味,心中有压力,急着向村里人证明自己,哎,真是苦了这位。

“大牛,最近要麻烦你注意下村子周围的动静,那两位客人想去会会山鬼,我也劝不住,可毕竟是两条人命,万事命为天,就麻烦你了。”

“好,我会小心。”

突然大牛像是恍然大悟了什么,一下说出:“对了村长,寻山鬼…他们会不会将神女大人一起带着,毕竟神女大人的神力大家都有目共睹,寻山鬼也有帮助。”

村长摸了摸鼻子,道:“至少现在他们正在一块儿,往村东头疯孩子那屋子去了。”

村里人一般把青禾叫做疯孩子,到是贴切,以至于大多村民都不记得甚至知道她的名字。

“那女疯子…村长我把鹿送到王氏手上,到晚上咱们吃鹿肉!”

大牛匆匆来匆匆去,一路滴着猩红的鲜血。

木屋下,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赵琛,要不你再叫一声,万一人女儿家有起床气呢?”

陈良淡淡地说了个玩笑。

“咳咳,青——”

树林群鸟惊飞。

陈良拍一下赵琛胸口,叹了口气,哭笑不得道:“你嚎丧呢?”

“要不我来?”双花糯糯开口。

“成!”

女孩儿敲女孩儿门,这总不会有隔阂吧?

等了一会。

门死死关着,好像比刚才还要紧。

这女孩儿知道山鬼双花?不会她当时看到的山鬼就是她吧?

陈良脸上一阵惊疑不定。

终是开口道:“青禾,把门闩打开吧,我们并非山鬼。”

停顿一下,“我是来保护你的。”

无声。

“刚才那个中气十足的吼声是我朋友,是外乡人,我也是外乡人,另外一个女声是神女大人,现在我让他们离开这个山坡,至少一百步,我单独来和你谈。”

陈良给了个眼神,两人挪步至百步外。

“行不行,行的话就开门闩,我只会问你一次。”

陈良贴着门板,要是还没动静那他可就要进行“反恐”行动了。

嘎吱——

一双晶莹剔透的墨色眼眸进入他的视线,胆怯、忌惮还有一股莫名的依靠与委屈充斥在那一双干净的眼睛中。

“青禾,我叫陈良,他叫赵琛,我会一直保护你,别害怕。”

最后,他用只有青禾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会带你回家。”

一瞬之间,脏兮兮的疯女孩泪盈满眶,止不住的流下眼泪。

第六章 一战之力 青禾的屋子东西不多,但都极整洁,陈良牵住青禾的手,她骨瘦如柴,身形纤细,跟在陈良身旁,小鸟依人。

陈良清楚的知道,人在害怕的时候需要依靠,无论精神还是实物。

他在小时候就在商场走丢过一次,孤独胆小的男孩游荡在人山人海中,仿佛一艘身处大西洋中央失去GPS信号的轮船。

身旁走过的陌生人都知道自己的目的地,知道怎么去,知道路况,有能力处理路程中的意外。

可男孩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要去找那个他平时特别嫌弃的糟老头子,那个老头是他唯一能够依靠的家人,是载着超远程射灯的灯塔,能够照到大西洋中央,照到马里亚纳海沟深处,可他又在哪儿,男孩一无所知。

男孩没哭,他被吓得忘了哭,心中焦急,脑里空白,心脏一下一下激荡,像是雷达的电磁波,可直到最后,电磁波也没有响应。

那时还是冬天,尽管商场开暖风,也依旧暖不住男孩四处漏风的心房。

男孩想抓住什么,商场极大,霓虹灯的光芒流淌在男孩清澈无暇的眼眸上,他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嗯?娃娃,你跟你家人走丢了?这商场这么大,你家长也真是心大,这么小的孩子都照看不好,来孩子,牵着我的手,奶奶带你去找保安。”

男孩的心一下从波涛汹涌的冲天大浪变成高峡平湖,心里有块石头落地了。

那位和蔼可亲的奶奶牵着他的手,手心处无比温暖,奶奶把一条红色的围巾套在他脖子上,他把头埋在里面,他依旧没哭,怕在那个老头子面前泄气。

“乖乖跟我讲讲跟你来的家人是你什么人啊?”奶奶的围巾很暖和,人也很好,是个能活一百岁的,不想自家老爷子,嘁。

“是我家爷爷陪我一起来买衣服的,本来是想去二楼,可我爷爷突然想上厕所,我就想趁他急要他两块钱去买烤肠,可我回来等了好久都没见他出来,我就急得大喊,厕所也没人,周围没人答应,最后我就自己找他,然后就碰见您了。”

奶奶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脸上依旧堆起笑容:“乖乖这么勇敢,你那爷爷也太不负责任了,等见到他奶奶一定要好好骂骂,让你爷爷长个记性,可不能把我家乖乖又落商场里!”

小陈良抬起头,义正言辞道:“奶奶,我虽然叫你奶奶,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不是你家的,还有就是,待会你可不可以不要骂我爷爷,我怕他到时候装一个心肌梗塞骗你钱。”

奶奶带着小陈良走出商场,来到停车场,听到这话奶奶是真笑了,突然看见小陈良的手上带着一个玉戒,脸上笑容更甚。

“乖乖,你手上的玉戒是商场里买的吗?”

小陈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她问自己是谁带自己逛商场就有点心里没底,这下可就是心里的石头又浮起来了。

“是的,是我爷爷给我买的,那算命的要十块钱呢,说是带上它有福气,能让我考上大学!”

这可算是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如果这位奶奶真的是一位好人,自己就道歉,可很明显,脚下的路渐渐没了喧嚣的人群闹市。

他有点慌,这次有点想哭,面前又有一个老爷子,笑容可掬。

“嘿哟,考大学,是是是,老吴,你把孩子接着,别让人拐跑了,他要是闹就给他买糖葫芦吃,反正就是堵住他的嘴,我去把车开过来。”

最后,奶奶使了个眼色给那位叫老吴的精瘦老人,老人默不作声的将小陈良拉进监控死角,糖葫芦依然是不会买的。

啊!

停车场里出现一个惨叫,声线熟悉,是奶奶,细听之下还有某种脆脆的东西断掉的清脆声。

老吴露出惊恐的神色,陈良清晰的感知到他的战栗,紧张的气氛蔓延在老吴每一个细胞中,原本应该颐养天年的精瘦老人此刻肌肉紧绷,不弱青壮。

老吴一把拉着陈良飞快奔跑,陈良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被撕裂了,急着大喊大叫,人贩子这身份犹如定海神针死死压在老人身上。

“老头儿你是人贩子!救命啊!救命!死癫公放手!”

陈良终于是把他每天运动的效果给展现出来,他突然飞奔起来,一个猴子偷桃想让这死老头子失去行动力。

一个迎面痛击,拳势阴毒,老癫公梆硬的手骨一下把小陈良打出体外,魂游四海,直接晕去,老头把陈良扛在肩上,即将要出停车场,那里是正在兴修的工地,没人。

老癫公一句没说,显然是个老手,或许是个哑巴?

老癫公在触摸到眼光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一个坦克冲击,接着一个势大力沉的钢管敲碎了老人的脊椎,即将倒地时迎面一个威猛之拳,势如龙虎,打得老癫公下颚尽碎,嘴里喷出红白之物,一下昏死过去。

“呼——”

“赶上了。”

老人背影一下颓唐起来,像是一只失去了大把花生的老土拨鼠,陈良鼻子里流出汩汩鲜血。

“诶诶,能听见吗?”

老人扣扣花白的两鬓,眼中有些歉意。

“抱歉,是爷爷不好,爷爷当时…”

“没关系。”

思绪断线风筝般停止,一切风平浪静。

“那个…陈良…”青禾小声道,眼里依旧不安,但明显有一点底气。

“额…抱歉,我脑袋有点不清醒,现在说正事吧。”陈良坐在地上,和坐在床上的青禾相互看着。

没主人家的允许还是不要坐人家唯一一个能坐人的地方啦,免得讨嫌。

“你坐床上,地上脏。”

青禾还是惜字如金呐。

“好,我就不客气了。”

“那,你第一次见到山鬼的长得像谁,小声说,我会保护你的。”陈良尽量用足够温润的眼神看着青禾,他发誓自己看亲妈都没这么润过!

青禾吸了口气,眼睛情不自禁向外探了探。

真是没有安全感的一个小姑娘啊,不过也是,任谁经历了这些事都会害怕吧,何况一个年龄这么小的少女。

“…神女。”

是了!神女双花,山鬼化作双花的模样了吗…

“那你现在想吃什么,我这里有些外界的东西。”

山鬼是青禾的伤疤,还是一点一点揭开较好,不能让小女生一直陷在过去的恐惧中。

“我这里有压缩饼干、午餐肉和水,其实还有我私藏的几包方便面,你想吃什么?”

青禾吞咽一口口水:“水就行。”

“嗯…好。”

还是得先把身体缓过来,话说回来,她在村子里这么久,应该是有村民来送过饭的,看来村子民风淳朴是真,饭没问题也是真。

“你可真是我的一员福将。”陈良拍拍青禾肩膀,其实他真的很想去摸摸青禾的头,可这样不礼貌。

青禾满脸疑惑,抬头,又笑笑。

松雀从村子上空划过,团状的白云像是建立在苍穹上的堡垒,庞大的身躯俯瞰着世界。

“赵琛,你去过陈良的家里吗?”双花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当然去过,怎么,你想听?要我说,耳闻不如眼见,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赵琛抱着双手,嘴里吊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抽来的草芯,搭着长发显得潇洒无比。

“我出不去的,我是呼钺的神女,而且你们进来的洞口进来后就出不去了。”

“嗯?”赵琛觉得眼前这个稚嫩的少女突然变得像是一只森林里的老狐。

哪怕她曾治疗过赵琛,但是赵琛依旧不准备相信这个和昨晚那个女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说不定昨晚的人就是她,赵琛这样想到。

“你在骗我。”

赵琛从陈良经常用的话术来诈一诈这位看着年轻的神女大人。

“我真的没骗你,这个村子我都走遍了,只有那个洞口能出去,不信你可以花上几天去找!”

双花明显被激到,把知道的事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赵琛眼睛微眯,肌肉隆起的大个不怒自威,脸上像是写着“你话七分真三分假像是在写作文”或是“继续说,说不出来或是敢骗我就让你沉浸式体验星空湖,你就期待着被村长钓起来吧!”

双花后退一步,但心中一股无名之火如火山爆发。

毕竟是万人之上的呼钺国神女大人,她说的话之前还没有人质疑过,饶是多年修身养性可依旧孩子心性。

双花脸色不好看,咬着牙:“我以神像发誓。”

“等陈良出来再说吧。”赵琛转头看向小屋。

陈良走在前,踏着青草,身后跟着一个娇小身影。

突然陈良大喊:“赵琛!!!”

赵琛首先看向双花,立即挪步准备挡住暗手,心里不免有些沾沾自喜,小姑娘跟你赵爷斗还嫩了点,你还没来得及动作爷就已经防你了!

转瞬间他又立马扭着身子,像是一条艰难的泥鳅。

危险来自身后!

一个手刀极速斩过,赵琛的身体如失去支撑软趴趴倒在地上。

“大牛!”双花意外地看着不比赵琛弱的男子,男子出手果断,将双花护在身后抽出腰间染血三尺剑,肌肉紧绷。

刹那大牛已扑在眼前,剑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敲向陈良后颈。

“喝!”

拼了!

陈良猛的向前冲去欲借力撞飞那个叫“大牛”的肌肉汉子,三年篮球的底子还在,况且他老爷子五六十都能把人干残,他可是陈家正统接班人,再差能差哪去!

一阵劲风扫过青禾的脸,待到青禾再睁眼看时却惊恐的向后退了几步。

“陈…陈…”

青禾全身发抖,眼眶中积满泪水,仿佛再次遇到那个山鬼。

“陈良!”

一声呼喊把大脑空白的陈良拉回现实,一柄利刃已直直刺入他的腹腔。

“噗——”

“你——额…”

陈良无力向后走去,眼中充斥着疑惑、愤怒以及一点恐惧。

伤口被剑柄堵住,但鲜血依旧流淌如江流,陈良急忙想捂住伤口,可双手正渐渐脱力,热量被抽离身体,天地的每一寸每一点都在贪婪的吸食他的力量,只有死亡才能让它们停止!

活不了了。

这里出不去,而村子有双花在,已经早就把医疗设备舍弃了吧,背包里的那些急救品受用范围没有这么严重,派不上用场。

真操蛋,遇上这么一个神经病,我不知道赵琛怎么样了,应该没死,老爷子还待在三亚晒着阳光浴吗。

双花会为自己伤心吗…靠这又不是恋爱游戏自己在想些什么啊,不过她挺漂亮的,其实自己挺喜欢那个山鬼,啧…自己可真是一个变态啊。

时光变得无比缓慢,他隐约看见双花推开大牛,用比五十瓦大灯泡还亮的光摸着自己的手,看见大牛惊愕的眼神。

真可惜,双花没哭,看来她并不喜欢我。

黑暗即将笼罩世界,烟尘布满天空,只有如天女的裙摆的阔长极光。

陈良步入一个霓虹世界,不,是亿万星辰,比沙子还多的恒星发光点亮世界,他眼神一转,世间极速的光被拉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线,宇宙洪荒被无数丝无数线分割洞穿。

头顶的碧绿极光万里无垠。

一点火星飘过,他感觉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肌肤都燃烧化作飞舞的花火。

痛吗?

无感,他甚至更恐惧这种天地一空的虚无,他已经死了,连一点痛觉都感受不到。

嘣!

他的身体以极速撞击在地面上,全身如同被喷洒龙炎般炽热,赤黄色的崩坏纹理蔓延在他所知道的每一个地方。

泚——

天接三千银水鞭挞在他足以融化世界的高温,他只感觉过了一瞬,甚至没有飞翔的那段时间久。

草,我这是入地狱了吗,又烧又冰的。

一点裂缝开启,他感觉到了,像是上课憋屎却不小心放屁,那种感觉如出一辙,危险至极!

呼吸加快,心跳骤然加速,眼睛开始充血,危险感如针扎后脑,全身神经炸裂!

啊啊啊啊啊!!!

身体开始疯狂生长,细胞仿佛突破时间壁垒开始破城般分裂扩大,全世界的空气只在吐息之间,极远极绿的光芒此刻沸腾。

复活!复活!复活!

无数呓语在世界深处响起。

永生!永生!永生!

仿佛古巴比伦圣国的子民在朝拜新的黄金冠冕,仿佛天下五岳匍匐于地,仿佛星辰陨灭!

“噗!”陈良一口吐出卡在喉咙的血,草地染成猩红色,他一把将刀抽出,左手手指开始蔓延如毒蛇一般的青色经脉,青色光芒治愈刀伤。

“陈良!不要睡,再困都不要睡,我会陪着你!”双花急忙道,同时隐隐护着他不让大牛靠近。

一抹极小光芒无声飞向大牛,霎时搅断大牛的四肢肌筋,令他无法动弹。

要是可以他宁愿杀了这个疯子,但在这之前还是要保住自己的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