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风华》 第一章:贾琮 大乾神京,荣国府。

东路院,一座“宽敞”的小院中……

名为宽敞,实际上却只是一间破烂不堪,久未修缮的破瓦房而已。

而阴冷,潮湿,是贾琮从草席上醒来的第一感受。

呼吸稍微急促,缓缓睁开双眼,环顾一圈四周,贾琮默默思量。

这是何处?

破烂的瓦房内,称不上古色古香,清晨暖煦的日光,也驱散不了贾琮身上的冰寒。

绑架,亦或是……

晃了晃略显昏沉的脑袋,贾琮冷着眸子,收回思绪。

用了很大气力,贾琮才在床上,直起瘦弱的身子。

怎我的身体,变得如此虚弱?

眸中泛起疑惑,贾琮旋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映入眼帘的,却非是一双修长有力的臂膀,而是被单薄衣衫包裹着的……

稚嫩双手!

贾琮心中一时惊诧,困顿难解。

他的手何时变得如此纤细?

穿越?

不等贾琮继续思考,一阵匆忙的脚步便从外间响起。

凝神望向木门,贾琮只见一身材高大丰壮,身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正从木门匆匆而入。

“琮三爷,老爷唤你过去呢,你怎还在床上?”

老爷?什么老爷?

贾琮脑海中一片迷茫,暗暗思忖着,正打算开口问话。

那丫鬟却未等贾琮开口,便雷厉风行的拉着他开始洗漱。

丫鬟实在力大,方才苏醒的身体又太过虚弱,贾琮觉察出丫鬟并无恶意后,便未浪费气力反抗。

少许时分后,贾琮被迫着整理完成。

看着眼前身穿粗质衣衫,却清秀俊逸的少年,司琪满意的点了点头。

旋即她便拉着贾琮,往一等将军贾赦院中走去。

这段时间内,贾琮的脑海一直在思考回忆,却未曾找到一丝一毫的线索和记忆。

不过穿越这件事,似乎已经是可以确认的。

两人很快到了正厅。

此时已至初冬,正厅里却温暖如春。

地龙滚滚的烧着,驱散了贾琮一身的寒气。

司琪不甚恭敬的向着前方高台行了一礼后,便自顾自离去。

此时遍寻脑海,贾琮仍未有记忆浮现,只得抬头看向前方高台,脸上表情习惯性变得冷凝。

前世从商之际,这是他惯用的表情。

高台上,一个面容威肃的中年人端坐着,目光冷漠,一旁还有一老者,正举杯品茗。

“贾琮,你可认错?”

中年人开口,语气中似有威严,听不出喜怒。

得闻此言,记忆片段忽然如潮水般涌现,贾琮蹙着眉头,忍受着脑海中翻江倒海般的痛苦。

时间很快过去,痛苦逐渐减轻,通过记忆片段,贾琮已大致明白了此身境遇。

此身同样名为贾琮,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庶三子,贾链之弟,其母早逝,自幼不受贾赦关心。

看来这是红楼世界了。

贾琮如此想着。

但……原身虽为庶子,却不至于在贾府有性命之厄,是如何丧命的?

想到此点,贾琮心中,悄然蒙上一层阴翳。

正当贾琮思考之际,上方忽的传来一阵斥骂。

“你聋了吗!贾琮!”

“我在问你,你可知错?”

高台上的贾赦,见贾琮只是低着脑袋,却不发一言,忍不住怒声道。

贾琮闻言,那本该天真的眉眼,此时带着深沉,他缓缓抬头,双眸瞥向高台上的中年人贾赦。

“能安静些吗?”

如何来此红楼,贾琮不想去追寻缘由。

但对于高台上端坐的便宜老子贾赦,贾琮心中,实在生不起一丝好感。

一个父亲,能为五千两银子,便将自己女儿卖入中山狼坑。

为了几把扇子,便能将儿子打个半死……

这样的人,何德何能称之为父?

只看前身作为其子,如今却沦落于破瓦房中,就能得知其心性凉薄。

高台上的贾赦闻言,本来威严的表情难以维系,不可思议的表情快速浮现。

身为国公府的嫡子,多久无人胆敢在明面上忤逆他了?

往日不敢说话,凡事逆来顺受的庶子,今日却如同换了一个人般,竟敢顶撞于他!

“好下流种子!”

凝着双眼,看着贾琮那肖似其母的清俊脸颊,贾赦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

“球囊的畜生,该死的蠢物!”

“敢公然在学堂之地赌博,竟还不跪下认错!”

贾琮闻言,手掌紧握,冷冷的瞥了一眼贾赦,站立着的身子如青松般巍然不动。

红楼中事,贾琮虽多有了解,却不记得太多,回想记忆,未曾发现贾琮喜嗜赌博。

但贾赦既这般说了,那就必有由头。

果然,贾琮才抬头望去,贾赦身旁的老者,便拍了拍其肩头。

好似记起了什么,贾赦杵着眉头,继续说道。

“你娘身份卑贱,你又不成器,本想就此驱你出府,也省得一笔嚼用……”

开始得知身在贾府,贾琮还在思考如何破局,此刻忽闻要被逐出,他心中倒未立刻被绝望吞噬。

庶子身份,本就无继承荣国府之权,单说贾宝玉与贾琏二人,便是难以迈过的两座大山。

一个腐朽不堪,将被清算的勋贵府邸,又有什么值得留念的?

更不用说,贾赦这个贾府中最大的祸害,上面清算之际,若是被其牵连……

十二金钗固然惹人喜爱,但贾府个中男儿,又有几个值得拯救?

贾琮默默思量着,贾赦的口中,却仍旧滔滔不绝。

“念在你多年来,还算本分,我便有个打算,将你过继给甄家老亲,也算是给你,一个谋生计的去处。”

一旁正举杯品茗的老者闻言,笑着放下茶杯,混浊的老眼直直的看着下方站立的贾琮,里面淫邪之色一闪而过。

自前日来到贾府,见到贾琮,一直都嗜好男色的甄志强心中,便如同猫儿挠心一般,骚痒难耐。

怎就生的如此俊美……

“赦公体谅儿女之心,实在世所罕见,我甄志强回了江南,必在家主面前好生说道。”

贾赦听得抚须大笑,说道:“哪里哪里,不过应尽之事尔,何足挂齿。”

“贾琮,你在下面,可听明白了?”

贾赦并未转头,而是侧目瞥向下方站着的贾琮,口中喝道。

“来与我磕两个头,便跟你的父亲,离去罢。”

这话从贾赦口中说出,实在惹人发笑。

停止脑海中发散的思维,贾琮面色淡漠。

怪道贾赦今日要让他来正厅,原来是有这个打算。

将他这个无所谓有无的庶子作为筹码,向江南甄家换取好处。

好处具体暂且不知,但江南甄家,不正是和贾家前后脚被抄家的地方吗。

这样的去处,能算是好去处?

大厦一朝崩塌,能逃得被流放砍头的命运?

但眼下面临的局面,也实在不好解决。

无论什么世道,爹娘老子所下的决定,总是让人难以反抗。

念及此处,贾琮心中有些许沉重。

但贾赦这个老子,倒也算不上老子。

那么便没必要给他,对父亲的尊重……

下一刻,贾琮声音平静。

“琮,不会接受。”

贾赦本已和甄志强开始说笑,听见下方贾琮的话语,面色一沉,霍然站起身子,怒喝道:“放肆,还敢顶嘴!”

“听好了,贾琮,这非是与你商量,而是定论!”

“若不接受,便滚出贾府!”

“我倒想看看,你贾琮,有何本事,在外面立足!”

贾琮闻言,轻笑一声:“呵,如此,便不劳赦老爷操心……”

话音才落,厅内气氛便骤然沉凝。

老实本分,如同小透明一般的庶子,竟敢这样同他说话!

真真是要反天了!

贾赦勃然大怒,一时间忘却了仍有外客在场,口中怒骂道:“好胆的混账东西!”

“来人,给我把家法拿进来!”

“我来告诉告诉这个逆子,什么叫君君臣臣!”

“什么叫父父子子!” 第二章:我说,放下! “赦公……赦公且息雷霆之怒,听我一言,听我一言……”

一旁靠椅上的的甄志强见状,连忙拉住了暴怒的贾赦,一手抚背帮其顺气。

贾赦这时才恍然记起,身侧还坐着个甄家老亲,于是稍微收敛怒容,沉声说道。

“四爷大可不必为这混账东西求情!”

甄志强听见话语,收回肥胖的手,老眼中,淫秽的心思不加掩饰,笑眯眯说道。

“非是为其求情,只是,若将那哥儿打坏了,我如何能玩的尽兴?”

“他想外出自立,那就放他自立,锦衣玉食侍候长大的哥儿,在外面能过的下去?”

“两三天的时日,我还是等得起的。”

贾赦闻言,心中明了,旋即放下手中长棍,接过话头道。

“料想不过两日,这逆子就会乖乖的回到府上,求着四爷您将其收下了。”

甄志强看向下方,正如青竹般站立着的贾琮,阴冷一笑。

“赦公高见,正是如此了……”

贾琮此时谈不上耳聪目明,但高台上完全不避讳的话语,却也真真切切的传进了他的耳中……

怪道贾琮被邢夫人说什么“弄得黑眉乌嘴的,哪里像个大家子念书的孩子。”

若是经过这般苛待,再好的品貌,也会变得如同透明人一般,不敢再有半分逾矩。

今日他若未至此处,那后果……

好一个一等将军,好一个贾府!

不愧是“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

贾琮面色淡漠,本就沉凝的眼神中,冷意又重三分。

“混账东西,看在四爷的面上,饶过你这遭。”

“还愣在下面干什么,既要出府自立,那便快滚!”

贾赦此刻,端坐在靠椅上,深深吸了一口紫檀木散发的清香,对着下方贾琮斥骂道。

听着耳边传来的狺狺犬吠,贾琮嘴角浮现一抹讥讽。

“贾赦,你让我出府自立,莫非忘了,我的名字,还在贾族族谱之上!”

名姓还镌刻于贾家族谱之上,谈何外出自立。

真在外间有了出息,贾赦还不喜出望外派人来寻。

若是胆敢拒绝,便符合了这个时代对忤逆的定义。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

忤逆不孝,仅次于谋逆大罪!

而大乾天下,无论嫡庶,这个规矩,都要遵从!

贾赦本来气息已然平和,听完贾琮的话,却又变得暴怒,怒声道。

“好个混账东西,你叫我甚么?”

“若非你这该死的混账提醒,我倒是还忘了。”

“若让你打着荣国府的名义在外招摇撞骗,岂不败坏了我的名声!”

贾赦说着,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怒声对着外间道。

“链哥儿,去宁国珍大爷府上,告诉他将贾琮从族谱上除去,若是问起了缘由,便让他来寻我!”

半刻过去,却无人回应……

“链哥儿!你也聋了吗?”

一个小厮着急忙慌从外间跑来,额头上满是冷汗,颤颤巍巍的说道。

“回赦老爷,链二爷正……正在外间办……办事呢。”

贾赦闻言,感觉一天的气都变得不顺,臭骂道。

“还不快去寻!”

“是,是,赦老爷息怒,小的这便去……”

小厮说完,忙蹿起身来,跌跌撞撞的往外间跑去。

“还有你个孽……”

“好胆,这该死的孽畜!”

贾赦将目光转为贾琮的方向,却发觉贾琮的身影,已不知去了何处。

一脸阴翳的甄志强此时望向贾赦,笑着问道。

“赦公果要将那贾琮的名讳抹去?”

贾赦嘴唇翕动,冷笑一声道。

“若抹去了,岂不趁了那混账东西的心意!”

“将他开革出府,还将名讳身份抹去,日后如何掌控?”

“真当我看不出那混账的心思,呵!”

看着余怒未消的贾赦,甄志强脸色不变,又问道。

“那,赦公方才所说?”

“也确是真的,不过……”

贾赦突的阴笑一声,说道。

“将那混账的名讳于贾家族谱上抹去后,便将其生辰八字,送给四爷你,你看如何?”

闻了弦歌,便知雅意,甄志强那张肥胖脸上,此刻充满笑意,堆叠起层层褶子。

“待我书信一封,将其生辰八字送往江南,让那哥儿添在我的名下。”

“这般,岂不任由我处置……”

与甄志强对视一眼,贾赦脸上同样笑意浮现,心中却暗有心思。

若非老夫人仍然在世,又何须如此麻烦。

我想要如何,便能如何!

……

贾琮此时,已回到了破瓦房内,心中暗自思量。

方才口中之言,只为试探贾赦。

若贾赦是无脑蠢笨之人,真派人将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那便最好。

脱了父子之名,日后处理起来贾赦,便少了许多顾虑。

但若是贾赦不似面上那般碌蠢之辈,便在作计较。

当务之急,还是需得谋求生计……

脑海中思绪虽多,贾琮手上动作却不慢。

遍寻了一遭瓦房内,贾琮却未见几样有用之物。

除却破旧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唯一称得上有价值之物,是迎春遣人送来的半两碎银。

半两碎银装在一个红布小裹中,上面有几朵荷花点缀。

这半两碎银,应该就是目前唯一的本钱了,需得好好利用才是。

贾琮看着,心中升起些许温暖。

但下一刻,却被外间尖厉的声音打断。

贾琮抬眼望去,一个婆子,自院外走来,直直走进瓦房内里。

婆子一身深褐色的绸缎衣裳,领口绣着吉祥如意的字样,脚上踩着一双,干净整洁的黑色布鞋。

看着贾琮收拾东西的举动,婆子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待见得那个装着半两碎银的红布小囊,老脸上,又浮现出不加掩饰的贪欲。

放下手中活计,贾琮冷眼看着眼前的婆子。

作为自幼失恃的庶子,又不受贾赦关爱,贾琮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丫鬟,长随之类的仆从。

唯一还能算身边人的,便是眼前这位婆子,他的奶嬷嬷。

“琮哥儿,你这是要做甚啊?”

“莫非是要离了府上,自立出去?”

李嬷嬷说话间,眯缝着眼,眼珠时不时转动,沟壑从生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老爷的命令吧。”

“怎不跟老婆子我说校一声,也好送送琮哥儿你。”

贾琮不发一言,只冷冷看着。

“你既要出府,这半两银子,也不晓得拿来孝敬给老婆子我。”

“都说咱们府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老婆子跟着你,没享过一天福,夫人那边的挂落,却是吃了不少……”

李嬷嬷笑着,露出半口黄牙,伸手便将抓起那半两碎银,就要揣入怀中。

本来她今日是依照邢夫人的惯例,来教训教训这个不堪庶子。

未曾想,却在来时路上,听到了贾琮,被赦老爷逐出贾府的消息。

那这半两银子,便当做最后的孝敬吧。

李嬷嬷稀疏的眉毛上,带着肉眼可见的遗憾。

遗憾什么呢?

自然是没有了贾琮这个天然发泄情绪的途径。

这贾府中的嬷嬷,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正当李嬷嬷沉浸在自己世界中时,她的耳边,却传来一道铿锵有力的话语。

“放下。”

贾琮盯着李嬷嬷,冷眸中厉色显现。

这不仅仅是半两银子,这许是他在此世安身立命的,唯一本钱!

思绪被断,李嬷嬷脸色一变,额头拧成“川”字,连拿着银子的手都微微停滞。

这非是李嬷嬷怕了贾琮,这是她愤怒前的征兆。

尖厉的声音很快,又响彻于破瓦房中。

“琮哥儿,怎么和老婆子说话呢!”

“我说……放下!”

第三章:离府 李嬷嬷老脸上,带着讥讽嘲笑。

“老婆子若是不放呢,琮哥儿,你待如何?”

李嬷嬷此时,仍未将拿着银子的手放下,这般以奴欺主的活计,她早已不是第一次干!

贾琮眼帘微垂,漠然的看着眼前老妇。

他知道,这老妇还未抛弃心中旧有的认知。

一想到自己若是如前身一般,流露出半分软弱,面临的便是被那粗蠢贪婪的老妇狠狠抽打。

不仅身上跑不了好,便是连那半两安身立命的希望都会被夺去。

贾琮脸上表情更加漠然,眼中,一丝疯狂浮现。

纵然现在身体虚弱……

但无论过去现在,他都从不缺乏搏命的勇气……

“啪……砰!”

“哎呦……”

李嬷嬷摔倒出去,倚靠在被她撞的开裂成四瓣的木桌残片上。

她佝偻着身子,捂着左边脸颊,感受着其上痛苦,老眼中充斥怨毒与难以置信。

贾琮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子又常年瘦弱,怎有如此气力,能一巴掌将她扇飞。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李嬷嬷忍着腰间撞上木桌的疼痛,直起佝偻腐朽的身子,看向不远处,静静站立的贾琮。

稍微站定,李嬷嬷老脸上浮现狰狞怒意,好似青春焕发,此刻健步如飞,只一瞬,便走至了贾琮跟前。

左手腕处滴下点点血色,其上传来的阵阵痛苦,贾琮好似并无所觉,脸上依旧漠然。

面对已至跟前的李嬷嬷,贾琮紧握着并未受伤的右拳,一拳轰在近在咫尺的李嬷嬷面门。

心中虽有防备,但突如其来的苦痛自面门上传来,还是让李嬷嬷挥动手掌的动作出现了停顿。

李嬷嬷早已不再年轻,她老了……

抓着李嬷嬷停顿的当口,贾琮左腿弯曲,一记侧膝,凌厉的向李嬷嬷那毫无防备的肥肚上撞去。

李嬷嬷吃痛,闷哼一声,身形弓起。

贾琮深知什么叫痛打落水狗,若是让李嬷嬷反应过来,他如今这副瘦弱的身子,未见得能再对抗过李嬷嬷。

一手抓住李嬷嬷的衣衫领口,贾琮将其按回了木桌旁边。

此时的疼痛稍有减弱,李嬷嬷反手抓住身上贾琮的肩膀,就想将他控制住。

“该死的混账,混账!”

李嬷嬷满带怒气,中气不足的喝道。

贾琮漠然着眼神,并不理会其话语,只是用左手从地上捡起了一道,木桌分裂所产生的尖刺。

“我方才说了,让你……放下!”

带着无可匹敌的魄力,贾琮右手持着那尖刺,往李嬷嬷脖颈之间,狠力刺去!

老眼中不再藏着怨毒,而是满眼惊恐,李嬷嬷此刻,赶忙开口求饶道。

“琮哥儿,老婆子错了,老婆子奶过你啊,饶老婆子一……”

“嗬……”

“嗬嗬……”

尖刺径直刺下,未有丝毫犹豫,血如泉水般涌出,二两半的银子,从李嬷嬷怀中缓缓滚落。

一个奶嬷嬷,竟比主子身上还要富裕。

贾琮拿起那二两银子,心中讽刺,冷峻的脸上,面无表情……

……

贾琮所居之处,在贾府中,实在太过偏僻,半个时辰过去,这般大的动静,竟未有人前来查探。

望着院中一棵孤零零的腐朽老树,贾琮换下身上沾染血迹的衣衫,回头看向满屋的狼狈。

早已非第一次见血的他,很难说有什么生理上的不适,但真切的夺去一个人的生命,还是让他心有波澜。

这并非因李嬷嬷生命的逝去而产生惋惜,这是对生命的尊重。

他还远未达到漠视生命的境地。

方才的举措,也只是为了求活,至于这之后会产生的种种后果……

贾琮轻笑一声。

他相信自己,会有解决的办法……

调整心绪,重新开始收拾包裹,贾琮很快便整理完成。

作为在群山间长大的孩子,贾琮对如何系扎包裹,并不陌生。

看着包裹上所打的熟悉的结,贾琮心中的阴郁,消散许多。

没想到还有用到此法的时候。

摇了摇头,贾琮大步走出东路院。

……

一二里外的邢夫人居所内,地龙滚滚烧着。

作为荣国府的旧园,院内建筑和装饰无不显现着世家大族的气派。

但初冬暖阳斜照下的邢夫人屋内,气氛实在压抑。

邢夫人高坐在正厅的雕花太师椅上,脸色阴沉,眉头紧皱,眼中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几个老婆子侍立在其身旁,皆不发一言。

很显刻薄的嘴唇此时冷哼一声,开口说道。

“琮三儿屋内的李嬷嬷,怎还不回来?”

“惯来吩咐的事,怎还未弄妥当,本夫人的话,是不管用了吗?”

每日教训教训贾琮,在邢夫人的眼里,早已成为惯例。

一个老婆子闻言,略显战兢的走至邢夫人近前,快垂于地上的头,此刻略微抬起。

“夫人息怒,许是李嬷嬷那惫懒老货,正替夫人,好生教训着那琮三儿,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邢夫人闻言,心中稍微得到慰藉,但还是藏着愠怒。

当初琮三儿他娘的颜色,实在是让人心惊,知道枕边人性情的邢夫人,每日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生怕贾赦被其枕头风吹动,废了她夫人的位份。

旁人可能不知贾赦的真实性情,她还不知道?

昏庸暴虐都是夸奖,贾赦绝对做得出此事。

幸好,贾琮他娘是个福薄的,早早的就去了……

那这些年提心吊胆的日子,便只能报答在琮三儿的身上了,反正老爷也不中意。

邢夫人如此想着,下一刻便停止思绪,一拍扶手,喝道。

“赵嬷嬷,你去看看李嬷嬷怎么个事,若是还不快些回来汇报,仔细她身上的老皮!”

那赵姓嬷嬷连忙应声,就准备下去。

邢夫人瞥了一圈四周,突然说道。

“大家都是东路院的老人了,我还有一事,就直说了。”

四周的婆子闻言,面面相觑。

“最近府上的开销愈发大了,连老爷都省了好些吃穿嚼用,自明日起,各处的用度都需缩减,你们的月例银子,也会少些。”

见几个老婆子似有异议,邢夫人怒目圆睁,说道。

“谁要是不愿意,敢做那多嘴嚼舌的老厌物,就给我滚出府去!”

……

贾琮自不知邢夫人府上所发生的事,他此刻已到了贾府偏门。

两个守门的杂役目露好奇的打量了一番贾琮,但并未出言。

贾琮正要跨出贾府偏门,身后却传来一阵呼喊声。

“琮哥儿,慢些!”

略带疑色的回过身子,贾琮往身前看去。

只见来人身穿一件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涤,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段排穗褂,腰间悬着一个宝玉。

贾宝玉?

“琮哥儿,你这是,去哪儿啊?”

贾宝玉一路小跑着过来,难免有些气喘吁吁。

一旁的丫鬟秋纹见状,连忙抚着贾宝玉的背,帮其顺气。

“何事?”

贾琮冷冷问道。

贾宝玉看了看身旁秋纹,一时间并未出言。

秋纹见得贾宝玉这般模样,娇嗔一声。

“爷~”

为难的望了望贾琮,贾宝玉脸上有些歉意。

贾琮脸上表情冷凝,并无旁意显现。

贾宝玉小心的望了望四周,才开口说道。

“琮哥儿,我对你不起……”

第四章:薛蟠 “何事对不起我?我已记不太清了。”

贾宝玉闻言,有些疑惑,但在贾琮平静的脸上,他看不出有任何情绪附着。

“琮哥儿,你明明未在学堂赌博,我却在赦老爷面前说你赌了,我给你道歉。”

冷眸微动,贾琮看了看贾宝玉那圆如月盘的大脸,心中疑虑稍解。

原来事情的由头,居然是贾宝玉么?

倒也不算是件坏事,至少暂时因此脱离了贾府这个脏坛。

至于为什么是暂时……

因为,未来他回贾府是必然的,只是如何回来,用怎样的方式回来,他也还需斟酌……

“无需致歉,也许,我该谢谢宝玉你。”

无甚所谓的摆了摆手,贾琮转过身,向着外间走去。

对于这个被贾府老太太宠在心尖上的二世祖,贾琮目前没什么太大意见。

其只不过是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庸碌之辈而已……

见贾琮转身要走,贾宝玉赶忙跑动起来,将贾琮拦住。

“琮哥儿,你往外面去做甚?”

贾宝玉虽然对贾琮的印象并不深刻,但因其容貌出众,还是多少留了个好印象。

如同女儿家一般的品貌性格,他天然就喜欢。

若不然,他才不会跑过来给贾琮道歉……

闻言,贾琮停下脚步,饶有兴致的打量了贾宝玉好半晌,直看的贾宝玉承受不住,偏过头去。

“宝玉,你不知?”

贾宝玉闻言,又转过头来,满脸无辜的问道:“我知道甚么?”

盯着贾宝玉那张大脸,贾琮脸上难得浮现一抹笑意,但很快收敛。

转过身子,贾琮脚步不再停留,大步出了贾府。

纵然是个笨人,却比那些心里藏私的,好了不知多少……

贾宝玉目露疑惑的看着,脑海中仍是一片混沌……

……

大乾神京,规模很是繁复,光是主街便有十六条。

其中衍生而出的枝干小巷更是数不胜数,常住人口许是有十万数,在这个时代算是相当繁华了。

神京的百姓常说,外地人来了神京,光是认清道路就要个一年半载。

走出贾府所在的宁荣街道,贾琮打量着四周,听着耳边商贩的喧闹声。

曾经未有过出府的经验,故而贾琮发现,神京城并不如他想象那般繁华。

古朴的屋舍占了多数,二层小楼极少见,行人也如同贾琮一般,身上多为粗布麻衣。

甚至,越往外围走,贾琮越能闻到空气中,隐隐传入鼻中的腐烂恶臭。

但贾琮眼下关注的并非这些,而是如何能够在外面生存下去。

曾经的一些知识,在当下也不见得还有用武之地。

而所谓穿越者必然了解的历史大势,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红楼世界,贾琮未有任何思路。

吹着初冬寒风,走了小半个时辰,贾琮紧了紧身上单薄衣衫。

很快到了神京外围,腹中时隐时现的饥饿感提醒着贾琮,需要尽快找到落脚之处了。

走了许久,贾琮才寻到一间破庙,虽四处漏风,却也暂时算个去处。

只是,这样的去处,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纵然这是天子脚下,神京贵地,也从来不会缺乏乞丐流民。

红楼世界,不见得就是太平盛世。

背着包裹,贾琮走进庙门,一眼望去,发现灰尘遍布的地上,十几个破麻衣打扮的乞丐,正无精打采的躺着。

地上的乞丐,多为老弱病残,见得贾琮这样一个衣衫整洁的人进来,无不眼光骤亮。

但片刻后,发觉贾琮并非每日过来发救济粮食的官员,乞丐们便又都躺了回去。

“那小子真俊,气质也不俗。”

“看穿着打扮,不像是大家公子,倒像是进京赶考的书生。”

“管他呢,他俊又怎样,又不给我们饭吃,何况长这么俊,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

贾琮面色淡漠,未理会那些乞丐的话语,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

初出贾府,他需要一些时间来谋划将来……

如何应对贾赦和那甄家四爷,也还需绸缪。

才开始整理思绪,外间便传来偌大的动静。

“哈哈,京城,你薛大爷终于是到京城了!”

思绪被打断,贾琮心中生出些许诧异。

本以为贾家离大厦倾颓之日已经不远矣,却不曾想,薛家今日才进京么?

也是,方才看贾宝玉的模样,也不过才十一二岁的样子。

而且,现在刚好初冬,正是薛家进京时候的季节。

贾琮方才未曾想到这茬,这时才恍然记起。

“蟠儿,小声些。”

外间妇人的话语里,带着劝诫。

“此处已是京城,不知多少贵人在此,你若是再像金陵城内那般无法无天,你娘我,可也保不得你。”

背上包裹走出庙外,贾琮凝神打量着石板路上的马车队。

只见为首的头马上,坐着个身材魁梧,面庞圆润的男儿。

其大眼炯炯,时有呆傻蛮横之光从中溢出,神情张扬,自带几分骄纵之态。

想必这便是“呆霸王”薛蟠了。

贾琮在心中想到,外间的薛蟠便大咧咧的说道。

“娘,你怕什么,姨夫家可是国公府邸,这京城除了王侯子弟惹不得,还有什么人,我惹不得?”

“哥!”

一道轻柔温和却坚定有力的声音,忽的从薛蟠身后的马车内传出。

声音的主人并不让人疑惑,薛宝钗的性格,很能让人记住。

只是其哥薛蟠,实在不让人省心。

“好了,妹妹,你和娘就是想太多,爷都说了,这京城,城……”

薛蟠说着话,目光却瞥到了站在庙旁的贾琮身上,一时间惊为天人。

贾琮立在破庙门前,一身朴素长衫,遮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朗,他双眸深邃,气质洒脱,自成迷人风景。

望见薛蟠眼光,贾琮眉头皱起,转身就向破庙内走去。

薛蟠话都没说利索,见贾琮转身欲走,赶忙翻身下马,口中道:“哥儿…哥儿,慢些……别走,别走啊。”

贾琮才走回破庙,薛蟠便到了跟前。

进了破庙,薛蟠打量了一圈破庙周围,他捂着口鼻,对背对着他的贾琮道:“哥儿,你就住在此地?”

“实在是委屈了你,跟爷走吧,当我的书童,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贾琮闻言,哪里不知道薛蟠在想些什么。

无非又是些下三滥的勾当……

压下心中泛起的恶心,贾琮转过身来,剑眉横竖,冷冷的望着薛蟠那个大脑袋。

薛蟠被贾琮的眼神看的吓了一跳,转而讪讪的开口道。

“好哥儿,你这般颜色,若是流落在此……”

“实在是,暴那个什么什么物了,还是随我走吧。”

贾琮双眸中的情绪更冷,他本不欲理会憨傻的薛蟠,奈何其咄咄逼人。

正准备出言说话,就见一个妇人,领着个戴面纱的女儿家,走进庙内。

薛蟠见状,一时间连贾琮都顾不上,神色满是焦急。

“娘,妹妹,你们怎出来了。”

要知道,这世道的男女大防,可绝非玩笑话,若是因见了外男而损了妹妹闺名……

他可是知道妹妹入京是为了什么。

薛蟠心中有些急切,望了望贾琮,又望了望破庙里正看热闹的十几个乞丐。

“今天真是来着了,有大戏看。”

“我就说那哥儿长的俊,要出事吧。”

“小声些,这些大户人家手下,可都有下人跟着呢,等会若是把我们灭了口……”

薛宝钗穿着件大红牡丹团花斗篷,此时,她那端庄大气的杏眸中,带着些许无奈,转而又浮现歉意。

“这位哥儿,我知我哥哥薛蟠出言无状,我替他与你道歉。”

薛宝钗微微屈身,对贾琮行了一礼。

她心中何尝不知男女大防的森严,但要是放任哥哥在此,还不知,其会闹将出多大的事情……

见得薛宝钗诚恳的模样,贾琮眼中情绪略有收敛。

正当薛宝钗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事情便如此息事宁人后,却听贾琮说道。

“我贾琮自认不是什么矜贵君子,却也不似这位薛大爷那般下贱。”

“若这位薛大爷实在想要兔儿爷侍奉,大可以去什么青楼公馆,里面样样皆有,想必不会如我这般……”

“厌其若猪狗!” 第五章:落脚 若非初至此处……

贾琮眼中,冷凝如冰。

一旁默默看着的薛夫人闻言,脸上表情骤然变得铁青,却又顾忌贾琮的身份,不敢直接发作。

神京乃御宇之地,谁知道眼前俊逸的哥儿是何身份。

薛蟠的脸色,同样变得极不好看,眼睛瞪的大大的,如同牛眼一般,怒视着贾琮。

不曾回头去看,也无需过多猜想,薛宝钗便知道……她娘和她哥哥的脸色,此刻不会太好。

薛宝钗明得事理,知道只要是个身家清白的人,就容不得薛蟠如此羞辱。

出言讥讽几句,实在是人之常情。

挥手拦下了正要上前的几个精壮下人,薛宝钗面纱下的白皙脸颊上,浮现出贾琮看不见的歉意,开口说道。

“这位,琮哥儿……”

斥骂完了薛蟠,贾琮脸上表情已恢复了淡漠,此时他摆了摆手,示意薛宝钗无需再说。

他知晓薛宝钗的性格,藏拙守愚,却又不失端庄大气,却极不喜其母和其兄的为人做派。

今日初见,果未出乎意料。

背着包裹,贾琮在薛宝钗等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向庙外,口中淡淡说道。

“我旁观片刻,本不愿多说,只你的言行举止,让我意外。”

“那我便再说一句,你身侧这位兄长,实在是没有为人兄,为人子的担当和做派……”

“往后……”

“算了,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话语刚落,贾琮便已走出庙外十几步的距离。

薛蟠听完后,脸色变换,青一阵,红一阵……

薛宝钗怔怔的看着,直至贾琮从她视野中消失不见。

“哥哥,去了贾府后,你不许再出屋子惹事。”

薛宝钗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坚定。

薛蟠听后,如遭雷击。

不让他出去高乐,那还不如杀了他!

……

贾家,荣国府。

贾政方才打开书信,待看得其上字样,口中怒喝一声,一拍案几,脸上愠色难掩。

一旁的王夫人见状,有些疑惑不解,问道:“老爷怎生得如此大的气,可是书信上写了什么?”

贾政闻言,叹了口气,解释道:“唉,书信上说,薛家的那位哥儿,在金陵城内,见了个丫鬟生的俊俏,便派下人去夺。”

王夫人听后,有些纳闷。

“只是如此?”

贾政又拍桌子,摇头道:“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但却因那丫鬟的事,而闹出来了人命!”

“啊?可曾妥善解决了没有。”

王夫人心中虽不以为然,但面上却装的很是惊诧。

“哼,你自己看。”

说罢,贾政甩袖离去。

……

离了那破庙,已然过了午时。

踱步走在街巷,开始思考容身之所,不过少时,贾琮心中,便已有了谋划。

未从商界之时,他曾在中医院里待过几年,虽说医术并不如那些老中医一般过硬,但诊病这件事,是不在话下的。

且他还有一个思量。

那便是药房重地,可方便配药。

须知现在各种顽疾重病,不弄些保障在身上,实在风险太过……

想法固然美好,但一个时辰后,贾琮仍未寻到落脚之处。

京中药铺虽并不少,大多数却并不缺伙计学徒。

稍微叹了口气,贾琮看向身前。

被一两银子所收买的药铺学徒,正引领着他又走到一间,名为仁寿药铺的药房门前。

“这是京中最后一个药房铺子了,你且试试罢。”

感受着怀中银子沉甸甸的份量,学徒面带笑意说道。

闻言,贾琮拱手致谢,药铺学徒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眼神微凝,贾琮想好说辞,郑重的叩响了仁寿药铺的大门。

若此次不成,便另寻它法。

贾琮一直相信。

天无绝人之路……

“进。”

老朽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进贾琮耳中,让他精神一震。

推开不算陈旧的药房大门,贾琮抬眼望去,只见一老者正搭着手,为一个中年人把脉。

稍微看了看药房四周,贾琮并未看到有伙计帮忙的身影,这让他心头微松。

“先坐着吧。”

老者抬起稽首,瞥了贾琮一眼。

时间徐徐流逝,中年人站起身来,拿起老者调配好的药包,在走出门外时,好奇的打量了一眼贾琮,旋即离开药铺。

“来。”

贾琮听见安排,端端正正的坐了过去。

老者闭上双眼,将手搭在贾琮手上,很快,又张开双眼。

“你的身子,血气不旺,回去多吃些应吃之物,便可将养回来。”

面露些许愧色,贾琮解释道:“劳您费心,只是我来此地,并不为了诊病,而是想求个生计。”

老者闻言,略微抬起头,看向贾琮,待过了好半晌后,才开口说道。

“名姓?”

“贾琮。”

“可认识字?”

“读过几年书,认识。”

“可学过医术?”

“只粗浅看过《黄帝内经》。”

“《黄帝内经》,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何解?”

“若人体内正气足够,便不容易为外邪所侵,若不够,便可感染风寒。”

很快便问答完毕,王禹安点了点头,看着略显单薄的药堂,开口说道。

“还算不错,老夫这儿,倒也确实缺个伙计,每月二两银子的例钱,你可能接受?”

贾琮点了点头,躬身一礼。

摆了摆手,王禹安走向内堂,并从中拿了几本医书甩给贾琮。

“这段时日,你就只需在后院看医书,自认看明白后,再来前院找我。”

“若有不懂,也尽可来问我。”

“后院有几处空置着的房间,看着收拾便是。”

……

夜幕落下,月华流转,给院中已然凋落许多小叶的银杏树,带来几许别样的风光。

贾琮躺在草席上,透过窗缝,仍能望见许多小扇样的倒影,正轻摆摇曳。

匆匆一天过去,贾琮才终于有时间,能在心头思虑……

姑且算是在这陌生又熟悉的世界里安定下来了。

既然来到此世,便不能庸庸碌碌过完此生,不然怎对得起上天给的这个机会。

但要是不想庸碌,便需登上高位。

第一个能身居高位的方法,便是读书进学。

这的确是一条堂皇大道,想要安身立命,就不能是一介白身。

虽然仍旧不知大乾这个朝代具体如何,但一介白身在此世,多半是没有自主决定命运的权力的。

第二个方法也并不复杂,便是从军入伍。

但军中势力多讲究关系,靠命搏杀,不知何时才能出头。

曾经的武艺手段,如今也不见得能剩下多少……

经商或许也是一个方向。

握了握拳,贾琮突然想到老本行,但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经商固然能够安身立命,但上层意志不能及时得知,富贵但无权。

在如今这个时代,说不得那天就变成了一只硕鼠,任由他人生杀予夺。

这个时代,还是需得读书,只有考取功名,才有一些自主之力。

有了功名,无论是在朝堂上斡旋,还是暗地里做些什么,都会方便许多。

不过……

考取功名岂是口上说说那般容易。

读书进学,历朝历代都非易事,此身未有积累,那就更加艰辛。

不谈状元进士,便是小小举人的身份,都需跨过不知多少人。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又岂是顽笑。

唯一能称上幸运的,便是神京非江南之地,未有那么多士绅大族。

但,贾琮还有一个顾虑……

若是真的进士及第,他那便宜老子贾赦,可不会放过这个能在他身上,大口吸血的机会。

念及此,贾琮冷峻的脸上,嘴角微扬。

初始的积累总是漫长,但又有谁人,一开始就站在巅峰呢?

未来的路,会很精彩的…… 第六章:阴私 同一片夜空下。

贾家荣国府,灯火通明。

油亮灯盏遍布于长廊檐下,丫鬟和仆役络绎不绝的行在其中。

东路院,书房。

时值初冬,贾赦却只披着件单薄锦裘,脚下是滚滚烧着的火炉。

温暖气息充斥屋内,斜靠躺椅上,贾赦嘴里呜呜呀呀的在唱着什么曲调。

约莫半刻钟后,贾赦才停下唱戏的腔调,稍微坐直身子,望向下首端正站着的贾琏,冷哼一声。

“链哥儿,事办得如何了?”

贾琏一身香芋色的袍子,配着蓝色的内搭,俊美脸上,稍微有些发苦。

听见贾赦问话,贾琏赶忙收敛表情,回道。

“老爷,我已告诉珍大哥,将琮哥儿的名讳从族谱上划去了。”

贾赦闻言,满意的又躺回靠椅上,淡淡说道。

“今天唤你跟着那小畜生,可有什么结果?”

贾琏闻言,面色变得呆滞。

老爷今天什么时候吩咐过这话了?

但贾琏却不能,也不敢如此说话,只是在心头疑虑片刻,便赶忙跪下磕头。

“砰……砰。”

“嗯?”

没听见回答,反而是听见了一阵不绝于耳的砰砰声。

贾赦抬起头一看,只见贾琏正以头抢地,磕头不止。

开始还不甚明白,但下一刻贾赦就怒气勃发,一把抓起书桌上的砚台,就往贾琏头上丢去。

“哎呦!”

幸而贾赦丢砚台的准头并不很高,未曾砸到贾琏头上要害,而是砸到了其腰身。

但贾琏还是捂着腰身,痛呼一声,腰间很快溢出血色。

“怪道你半晌不说话,链哥儿,这点子事儿也办不好,莫非……你也想滚到外间自立么?”

贾赦变得面色狰狞,骤然从靠椅上弹起,因气急的缘故,口中气喘不止。

被贾赦惊人表情吓了一跳,贾琏顾不得再捂住腰间伤口,而是磕磕绊绊说道。

“老爷,我……我马上就去查。”

“好个没卵黄的孽障!”

贾赦怒目而视,又随手拿起了书桌上的毛笔。

贾琏吓得连爬带滚,出了贾赦书房。

书房里温暖如春,但贾琏的心中却若冬月寒冰。

天下哪里会有这样的老子?

这般模样,哪里像是对待生身儿子,对待仇人,也不过如此罢……

贾琏走出书房外,捂着血流不止的腰身,心中却不敢升起怨恨,而是赶忙吩咐人,去查探贾琮如今的住处。

……

“那贾琮如今住的地方,名叫仁寿药房。”

半个时辰后,贾琏腰间伤口已然包扎好,此刻正跪在贾赦的院门外,恭敬说道。

贾赦此时正在房中辛苦耕耘,闻言大喝一声道。

“知道地方了,剩下的还要老子来教你吗?”

“连断了他生计都不明白!”

“该死的畜牲……”

“老爷!”

屋内秋桐一声高亢的叫声传进贾琏的耳朵,贾链却只能装作未曾听见,颤颤巍巍的转身离去……

……

荣国府,梨香院。

时值初冬,梨园里的梨花虽已尽谢,却能瞧见,零星几个梨子,还挂在叶间。

夜色下的二进小院,此时本该幽静,屋内却隐隐约约,传出阵对话声。

“乖囡,这般晚了还不歇息?”

屋里,烛火仍亮,薛宝钗端庄的捧着一锦娟布帛,仔细绣着什么。

听见薛姨妈的声音,薛宝钗微微抬头,却不小心被手中银针一刺。

皱了皱杏眸,薛宝钗下意识的将手指放在口中抿了一下,旋即察觉到不对,赶忙略过这事,向着薛姨妈问道。

“妈妈怎也还未歇息?”

薛姨妈牵起薛宝钗的手,心疼的抚着,说道:“乖囡,我还不是为了你哥哥。”

薛宝钗眉头蹙着,略带不解的问道。

“哥哥?哥哥他又怎么了?”

薛姨妈叹了口气,无奈说道:“你哥哥说,要是你不让他出府去,那还不如让他去死了算了。”

薛宝钗闻言,薄唇紧抿,放下手中锦布,反手握住薛姨妈的手。

“哥哥在金陵惹了多大的事,妈妈你也是省得的,若在京城也像那般行事……”

薛姨妈闻言,有些讪讪,小声嘟囔着。

“我们薛家在京城,哪里就需要如此小心了,乖囡,你……”

“妈!”

薛宝钗俏脸微红。

“今日我们才入京城,哥哥就开始惹事非,若不是人家哥儿大度,不想与我们计较,哥哥现在,如何还能安然坐在姨夫府上?”

外间却忽的传来薛蟠不耐烦的声音。

“妹妹,那什么贾琮,琮哥儿,不过是颜色生得好些,你哥哥我看上其,是他的福分。”

骤然站起身子,薛宝钗俏脸上,已被气得涨红。

“哥哥,你若再惹是生非……我,我……”

“咳……咳”

薛宝钗说着说着,忽然开始咳嗽。

薛姨妈赶忙扶住薛宝钗,对着外间薛蟠说道。

“蟠儿,你妹妹禁不得气,何况……你妹妹说的也在理,要不,你就在家里待上几天?”

薛蟠在薛姨妈看不见的外间摆了摆手,嘴上不耐烦的喊道。

“我又不是出去厮混,只不过是寻些哥儿一快高乐罢,哪里就惹下天大的祸端了。”

薛宝钗歇了一会,本已经停止了咳嗽,但听见外间薛蟠低声说的话,心中又气恼又难受。

若不是真的在乎亲情,她又怎会说这些。

“哥哥,你若这几日不乖乖待在姨夫府上,那香菱,你就别再想了!”

说罢,薛宝钗泪流不止,薛姨妈见状,也顾不得外间的宝贝儿子,赶忙找出冷香丸,给薛宝钗服下。

外间的薛蟠,听见屋内的动静,此时也不再说话,只在过了一阵后,才极不情愿的说道。

“好好好,我听妹妹的,这几日不出贾府,行了吧。”

服下冷香丸的薛宝钗神色,慢慢变得缓和,思量少许后,她才又开口道。

“哥哥,你若是能去学堂进益,我和妈妈,都会高兴的。”

“省得了……”

……

薛蟠走出梨香院,坐在院门口的门槛上,口中愤懑不已。

“贾琮…贾琮,该死的贾琮。”

……

贾琏此时正捂着腰间,一瘸一拐的走在府中街道上,恰好经过梨香院,便听见薛蟠口中愤懑的低语。

“贾琮,该死的贾琮!”

转过身子看去,贾琏只见一个大脑袋正在门槛处一点一点,粗手上还拿着个树叶子,在胡乱撕扯。

“蟠哥儿?”

贾琏今天在荣庆堂待客,是见过薛姨妈和薛蟠的。

薛蟠听见动静,抬起脑袋,见到贾琏,有些惊喜:“链二哥!”

贾琏开口问道:“蟠哥儿你口中说的名字,是贾琮?”

薛蟠点点头,疑惑道:“链二哥你也认识这人?”

“对了,他也姓贾,一定也在贾府,链二哥,快带我去找他!”

薛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匆匆的对着贾琏说道。

贾琏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伤,有愤懑有无奈,长叹了一口气。

“若非我这个弟弟,我怎会……”

“唉……”

贾琏自不敢对贾赦升起怒气,但对于往日如同透明人一般的贾琮,心中虽有些怨气,却也不愿对其干些歹毒的事情。

终究是一个老子生的……

“链二哥,你快把那贾琮找来,我要狠狠教训教训他。”

看着眼前傻气憨憨的薛蟠,贾琏强笑了笑,问道。

“蟠哥儿,这贾琮……是如何得罪你了?”

薛蟠却不耐烦道:“链二哥,你且不管那贾琮怎么得罪我的,只管把我带过去就是。”

贾琏闻言,脑子转了转。

他其实并无多少找事的经验,若有薛蟠跟着一道,许是会好些?

“蟠哥儿,过上两日,我就带你去找贾琮,如何?”

“真的?”

“真的……” 第七章:大学士 “琮哥儿……”

两日后的晨时,天光微亮,少许冷意暗藏。

严肃的声音自药房院内传出,贾琮站定于王禹安身前。

将刻有《千金方》《伤寒杂病论》等字样的几本医学书籍放在石桌上,王禹安凝着老眼,直视着贾琮。

“琮哥儿,过了二日,可有疑惑,需老夫解答?”

贾琮脸色不变,回答道:“掌柜的,琮已读完,并无太多疑惑,反而收获良多。”

在前日翻开《千金方》时,贾琮才温习了几页,却发觉书籍上的文字,如同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一般,挥之不去。

再多翻几页,直至看完全本,贾琮已然能够倒背如流。

不过两日,贾琮便已将药堂内所有能找到的,他能看的书,都翻看了一遍。

那些书上的知识,此刻已然全在他脑海中。

有这般能力,日后考取功名的难度,便减轻了不少。

眉头微凝,王禹安简单翻看了下几本医术,说道。

“老夫这两日,见琮哥儿你勤学不辍,可见你确有一颗向学之心。”

“但若说无疑虑,莫非是琮哥儿你曾看过这些古本书籍?”

才说完此言,王禹安便摇了摇头,自己否定道。

“不对,外面难有这些孤本,那就是琮哥儿你怕我考校你?”

微微躬身,贾琮说道。

“我非好高骛远之徒,会则会,不会则不会。”

闻言,王禹安心中惊诧之意生起,但瞧得贾琮信誓旦旦的模样,却也不像是在说胡话的样子。

“既琮哥儿你自认为已无疑惑,老夫便考校考校你。”

“咳逆何解?”

未曾有过多思考,贾琮回忆片刻,便说道:“紫苑半两,桂心二两,麻黄四两,五味子一两,杏仁七十枚……”

王禹安沉神听完,又问道。

“杏仁当如何处理。”

贾琮思考了片刻,便答道。

“去皮尖双仁,碾压成碎……”

王禹安之后又问了许多问题,其中不乏晦涩难懂的疑难杂症。

但贾琮却一一给出了解释,甚至不拘泥于书本,而是脱胎于书籍,高于书籍。

经历过后世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又好生复习了二日,再加上如今记忆力变得强大。

贾琮很难说那几本医书上,有什么理论知识是他不知道的。

实践确有可能出错,但就理论知识而言,贾琮自认错不了。

直到半个时辰后,王禹安喃喃自语。

“果真世有天纵之才?”

支起身子,王禹安望向院中银杏,老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沉默片刻后,王禹安好似下了什么决心,直直的凝视着贾琮。

“琮哥儿,你可愿传承老夫衣钵?”

闻言,贾琮沉默良久。

他心中疏离之感远未消散,此时若是拜师,便是给自己上了枷锁。

但见眼前王禹安期许的眼神,贾琮最终还是躬身下拜。

这一礼,贾琮持的是拜师之礼。

见状,王禹安很有些高兴,赶忙扶起深深拜下的贾琮。

“好好好,琮哥儿,快起,快起。”

贾琮闻言,放才站起,耳边便传来一道威严肃重的声音。

“老爷子,你这是?”

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身穿文官模样的袍子,神情有些疲惫,从外间药堂走了进来,对着王禹安道。

王禹安欣喜的面色一顿,瞥了一眼那风尘仆仆的中年人,并未过多理会,而是面色不虞的淡淡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干什么?”

中年人惯来保持严肃的脸上,难得出现些其他表情,微笑道。

“我这不是来看看老爷子你么。”

“哼,老夫何需你来操心。”

冷哼一声,王禹安一甩长袖,挺直老朽但有力的脊背,往药房正堂走去。

“琮哥儿,与我来。”

贾琮本来在旁默默看着,闻言应了一声,跟在王禹安身后。

经过那中年男人时,贾琮惊觉发现,男人衣袍上绣的补子,却是只仙鹤。

这几日翻看书籍众多,贾琮记得其中有一本书,名为《大乾纪史》。

其中明明确确讲了,只有大乾的一品文官,袍上才可纹有仙鹤。

一品文官无非大学士和三公,看年纪,中年人无论如何都当不起三公,那么……

大学士?

如此年轻就位居宰辅之位?

贾琮心中略有惊诧,又看了看身前的王禹安,心头思量。

瞧来,先生对这位大学士的态度,倒是很冷淡,也不知是何缘由。

药堂内并不昏暗,外间暖煦的日光照耀进屋,很是光亮。

走到药房正堂,王禹安在椅子上坐下,老脸上表情淡淡,沉声说道。

“琮哥儿,你既已拜我为师,又熟知了那些药理,日后便与跟我一同坐诊……”

正说着,王禹安见那中年男人跟着走了出来,便转换话头道。

“纸上谈兵,为兵家大忌,不光需得看书,还需得多练。”

“万万不可学某些人,只有夸夸其谈的能力,而无真正临事的担当。”

贾琮点头,声音持正稳定。

“学生谨记。”

方才站定的中年男人闻言,沉默片刻。

当年宫闱之事诡谲波澜,他又不过为一翰林学士,能为之如何……

王禹安对王瓒视若无睹,对着贾琮说道。

“琮哥儿,你现在配上几丸人参养荣丸给我看看。”

贾琮闻言先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旋即心中便出现些纳罕。

人参养荣丸?这不是林黛玉一直要吃的药吗?

“先生,可是要送去贾府的?”

贾琮带着些许疑惑问道。

王禹安站起身子,自顾自的拿出几个纸包,闻言颔了颔首道。

“不错,贾府有个小姑娘,前几日来过这。”

“琮哥儿,你如何知道?”

未等贾琮回答,王禹安老脸上,便露出恍然的表情。

联想贾琮的名姓由来,很快便能得出贾琮出自贾府的答案。

而出自贾府,知晓贾府中事,实属正常。

偌大个神京又有几个贾府?

王禹安摆弄着纸包,却并无深究的意思,一旁的王瓒却在此时开口问道。

“老爷子,你这是收了个学生?”

王禹安先是置若罔闻,好一晌才说道。

“你管得着老夫?”

说完这句话后,王禹安语气稍微软和了些。

“若是有心,便多照拂。”

王瓒威肃的脸上本来很是沉凝,听见王禹安话语后,嘴角微扬,笑了笑道。

“儿子省得。”

贾琮剑眸微凝,旋即对着王禹安躬身拜下。

他虽怀疏离之心,但绝非不知好歹之人。

“呵,琮哥儿不必如此,速速配好药与我看则是。”

王禹安轻笑一声,看着贾琮说道。

调理好心绪,贾琮点了点头,开始回想记忆,很快就将人参,白术,茯苓等一系列药材找了出来。

王禹安默默看着,心中暗自点头,他害怕贾琮是那般死记硬背的性子,只是记住了药物作用,却不见得能认出来。

但贾琮这般熟练拣药的动作,非死记硬背可能锻炼出来的,非得对药材实质有理解,才能如此行云流水。

未曾抬头,贾琮自然不见王禹安眼中满意的神色。

将药材分门别类摆好后,贾琮若有所思。

中医的药材可不单单找出来便可入药,还需得经过炮制,粉碎等一系列的工序。

贾琮便有些不解,于是他抬头,眼神疑惑的看向王禹安。

这配药可绝非一时半会就能弄好的事,此时如何能来得及……

见状,王禹安笑了一声,将方才手中拿着的几个纸包,连带着身上腰牌,一道递给贾琮,说道。

“这里面便是人参养荣丸,老夫早已配好了。”

“琮哥儿,正好你出身贾府,便替老夫送一趟。”

按理说,送药这般小事,一般都是交由伙计学徒去做。

但王禹安一直都是一人独住,也不喜有人服侍。

所以过往送药,要么是大族子弟派人来取,好么是王禹安亲自去送。

顺势接过,贾琮对着王禹安又礼了一礼,旋即便向药房门外走去…… 第八章:又至贾府 仁寿药堂外,人声并不鼎沸,一辆马车,正好整以暇的停在街道旁。

而药堂内,王瓒见贾琮走出药堂后,便拜别了王禹安,跟着贾琮,两人前后脚走出药堂。

到了街道上,贾琮正欲步行,就听已然坐上马车的王瓒说道。

“本相非古板之辈,琮哥儿,何不同乘?”

得闻此言,贾琮也不过多扭捏,纵身上了马车。

马车内极宽敞,却也仅是宽敞,并未有过多繁复精美的装饰。

落坐于王瓒对面,贾琮才终有机会,能仔细打量这位居高位的大学士。

只见其鼻梁高挺,面容肃重,眉宇间虽有厉色,但隐隐能得见善意。

贾琮默默看着,一些想法不由自主的徐徐浮现。

位居大学士的官员,已可称为丞相,若能得其助力,一个小小的贾赦,又值当什么。

更不要说,在进学这条路上,能提供给他的帮助……

但下一刻,贾琮便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太过功利的想法,想必瞒不过一位历经世事的丞相,纵然这位丞相的面容,是如此年轻。

若是被其看穿,反倒坏了因先生而留下的微末情谊。

为商时留下的老毛病,如今需要改改了……

贾琮在心中反思,王瓒打量了许久,见贾琮脸上一直面无表情,才开口问道。

“琮哥儿,方才我听了许久,你既为贾族子弟,如何习得药理?”

闻言,贾琮停下心中思绪,稍微思考片刻,回答道。

“幼时体弱,便嗜好药理,以求生存。”

王瓒闻言,心中大致能揣摩出贾琮身份。

无非是庶子或是远亲,并无其他可能。

若果真是贾府嫡子,幼时又岂会体弱。

果是如此,倒是少了许多顾虑。

“可怀有进学之志?”

王瓒思考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贾琮,开口问道。

贾琮在其目光注视下,剑眉微扬,不做犹豫,点了点头说道。

“琮有志于学,却无领路之人。”

话语刚落,王瓒便明白了贾琮话语中隐含的意义,颔首笑了笑道。

“因老爷子的原由,我不能做你先生,但听得老爷子方才的话,琮哥儿你,如今也算得上我的师弟。”

“老爷子既喊我照拂于你,你学完药理后,可来朱雀大街上的王府寻我,我教你进学之道。”

方才说完,王瓒便又补充道。

“不过,莫要走错地方了,你们贾府的老亲,那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宅邸,可也叫王府。”

话音刚落,王瓒儒雅的脸上,难得的生出一抹讥讽。

马车上不便行礼,贾琮闻言,便拱手一拜。

见状,王瓒脸上表情,很快恢复了淡然,话锋一转,笑着说道。

“还有半个时辰的样子,琮哥儿,我与你讲讲经义典籍,如何?”

贾琮自无不可,很快点了点头。

能被一位丞相大学士亲口讲经说学,是多少人都没有的机遇,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更何况读书进学这条路,仍是他目前首选。

见得贾琮点头,王瓒变得严肃。

“经义典籍不比药理,破题,承题等等,不仅需要多看多学,还需勤加练习,才能脱了匠气,写出有灵气的文章。”

贾琮闻言,口中称是。

“可读过《论语》?”

口中虽如此问道,王瓒却不认为贾琮未曾读过。

出身贾府,便是再艰难,也有途径获得经义典籍,仅这一点,便高了多少寒门子弟。

况,若真的有志于学,不会未读过《论语》。

贾琮听后,很快颔首,示意读过。

对于《论语》,他并不陌生,但若是面对一位当朝丞相的考校,许就力有未逮了。

王瓒眉头舒展,直视贾琮,口中问道。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琮哥儿,如何破题?”

贾琮闻言,稍微思考片刻,便说道。

“仁者,生死不足以易其志。”

“还算不错。”

王瓒听完,满意的点了点头,一路上,一直与贾琮讲经说义。

“相爷,贾府快到了。”

直到马车外的小厮喊了一声,才打断了王瓒的滔滔不绝。

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细汗,贾琮松了口气。

虽立志于进学之道,但这些八股专精知识,一时间确实不那么容易融会贯通。

王瓒见贾琮的模样,呵呵一笑道。

“琮哥儿,还未问过你,你爹娘可在贾府,是否有婚约在身?”

贾琮闻言,沉神想了想。

他目前的处境,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自幼失恃,前两日出贾府自立,不曾有过婚约。”

面上笑意收敛,王瓒神情一肃,蹙眉问道。

“是何缘故?”

贾琮闻言,简单讲述了一遍事情经过。

沉默的听完,王瓒脸上表情,隐隐浮现愠怒,一拍身侧扶手。

“此种人,竟也配为人父!”

除却寥寥数人外,王瓒心中一直瞧不起如今的勋贵。

曾经的四王八公十二侯,的确都是人杰。

但大乾承平百年,到了如今,旧勋贵中,又出了几个能挑大梁的男儿?

现在的勋贵,不过尽是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吮吸血液的水蛭而已……

那王家子腾是如此,贾府中人亦然。

贾琮见状,略显意外,不知王瓒为何这般大的反应。

王瓒却也并未解释,而是沉声说道。

“也不知老爷子心中是如何作想,琮哥儿,方才那些事,你可否与老爷子讲过?”

贾琮并未思考,摇了摇头,凝神说道。

“不曾同先生讲过。”

王瓒闻言,挥了挥手道。

“琮哥儿,既如此,你若不愿回贾府,我遣人将药送进去便是。”

贾琮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这贾府虽说有些脏臭,但又不是什么龙虎盘踞之地,有何所惧?

王瓒见状,神色微动,激赏之意暗藏,伸手探进怀中,抽出玉牌,沉神思考片刻后,将玉牌递向贾琮。

“或可为个震慑。”

贾琮本还有些疑惑,待看清眼前镌刻着东阁二字的玉牌,心中不由震动。

这是,相令?

那这就不仅仅是块玉牌……

这代表着的,是东阁大学士的身份和权力!

何至于此?

贾琮心中并未升腾起感动,而是大为疑惑。

这非是多疑,实在是不通常理。

一位丞相的玉牌,是可以随便予人的么?

神器又岂可随意交由他人执掌?

甚至今日,方才初见而已……

贾琮面色微顿,正要说话,王瓒却摆摆手,示意无需多问。

贾琮见状,便只能按耐下心中疑惑。

“相爷,到了。”

此刻,外间驾车的小厮声音传进马车。

“可要我安排人与你同去?”

王瓒关心道。

心中纵然疑惑,贾琮却也只能在王瓒凝视的目光下,将玉牌揣在怀中。

待王瓒点头后,贾琮一个纵身跳下马车,对着王瓒拱了拱手道。

“琮自能应付,谢过丞相。”

“琮哥儿何必如此疏离,唤我师兄便好。”

王瓒眉头一皱,不悦道。

贾琮听后,对着马车躬身一礼,却并未出言。

王瓒给予玉牌的用意,他需好好思量……

……

待贾琮已走至贾府偏门门前,驾马的小厮才低声说道。

“相爷?”

“不必说,本相自有判断。”

小厮闻言,噤声不再言语。

表情不再外露,王瓒神色内敛,心中开始思量。

自家老爷子身旁,难得出现个年轻人,如何能不派人调查一番。

甚至今日去药铺,也非是无心之举。

但依贾琮的言行而论,似乎并非他所设想的那般龌龊。

如此,调查出来的结果,便也不必再听。

果真是被人设计好的,又岂会轻易就被查探出来。

反倒是贾琮的身份……

出自荣国府大房,还是庶子,实在太好利用。

陛下苦想的破局之道,或许……

王瓒想到此处,眉头略微舒展,但旋即又很快皱起。

且再看看…… 第九章:初见黛玉探春 初冬晨曦,微光退去,朝阳徐徐高升,映照整个贾府,带来几许温煦暖意。

此时贾琮,正提着药包,走至贾府偏门。

两个石狮子一如往常,静静矗立。

贾琮走近,便见两个看门小厮,正站立在偏门门檐下闲谈。

见得有外客到来,两个小厮很快停止闲谈,开口出言问道。

“来客且住,可是要寻府上老爷?”

出言小厮话语间,不忘打量贾琮。

待见得贾琮面容俊逸,却衣衫朴素时,小厮眼中,很快闪过一丝不屑。

作为贾府中人,他身上带着天然的傲气。

若眼前人果真是世家大族派来的下人,不至于是一身粗布麻衣。

既如此,方才倒是过于礼敬了……

记忆中未曾见过守门的两人,但那小厮眼中神色,贾琮看得分明。

倒是并不意外贾府中小厮的脾性,贾琮脸上并未浮现什么表情,而是冷然说道。

“送药。”

收回打量贾琮的目光,小厮随口问道。

“可有信件或是信物?”

贾琮不语,将王禹安所给的腰牌从袖口中拿出。

小厮看了看,发觉其上盖着的印信,确是药堂字样。

正要开口说话,一个女声忽的从偏门后响起,其中焦急意味不加掩饰。

“可是王老大夫到了?”

闻言望去,贾琮正好对上一双聪慧不失灵动的眸子,其中关切意味分外明显。

见不是意料中的王老大夫,而是一个端方俊逸的年轻哥儿,紫鹊眼中,不免流露出些许失望。

自家姑娘今早不知为何,忽的就开始呕血,还不愿请府上大夫,这……

想起姑娘倔强的模样,紫鹊心中又是一叹,眼中抱着期待神色,往贾琮身后望去。

“这位哥儿,王老大夫可在后面?”

看了看眼前身穿淡紫色的衣裙的年轻姑娘,贾琮心中,已猜测出了其身份。

想必这便是金钗副册之一,与林黛玉情同姐妹的丫鬟紫鹊了。

顺势将手中药包递送过去,贾琮神情淡淡,开口说道。

“先生并未前来。”

紫鹊伸手接过,声音担忧,看向贾琮。

“王老大夫怎未亲至?”

不是派了雪雁那小蹄子去请王老大夫吗,怎是个如此俊俏的哥儿前来。

姑娘现在的情况,可再经不得拖延了!

摇了摇头,贾琮问道:“你家姑娘,出了什么状况?”

紫鹊心中急切,望了望贾琮,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坚定说道。

“哥儿,烦请跟我来。”

眼前哥儿既是王老大夫派来的,想必医术不差。

而姑娘又不想夫人和老太太知道此事,便只能如此了。

两个守门小厮此时,互相对视了下,并未阻拦贾琮进门。

贾琮闻言,未有过多迟疑,只凝神思考片刻,便跟在了紫鹊身后。

虽不喜贾府中人,但对于林黛玉这个自幼就体弱多病的姑娘,贾琮心中,自带有几分怜惜。

行了一段路途后,紫鹊的声音自贾琮身前传来。

“王老大夫可与哥儿你讲过我家姑娘的状况。”

贾琮沉吟了下,说道。

“大致清楚。”

王禹安虽未说过,但贾琮却并非对林黛玉的病情症状毫无了解。

咳嗽,失眠,爱哭,多愁善感等等,都是引起病情的重要缘由,但具体如何,还是得先看看。

紫鹊听见贾琮话语,担忧沉重的心思,也稍微轻快了些。

未有过多言语,贾琮两人,便往林黛玉所住的碧纱橱方向走去。

一个小厮此时,正从一旁的小院中走出。

本是随意一瞥的目光,在看清贾琮面容时,突然泛起惊诧。

仔细揉了揉双眼,小厮凝神望去,待得看清后,眼中怨恨骤然浮现。

望了望贾琮去向,他并未做多余动作,而是待得贾琮走远后,才向着东路院大步跑去。

该死的贾琮!

杀了我娘,球囊的还敢回贾府……

……

“哥儿,小声些,莫打扰到了老太太。”

走进荣庆堂,紫鹊小心翼翼的对着贾琮说道。

贾琮闻言,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两人亦步亦趋的避开了贾母所在的方向,很快便进了碧纱橱。

因房间内有门帘的缘故,紫鹊并不怕贾琮看到林黛玉的身段,但终究还记得男女大防的规矩,开口说道。

“哥儿,劳你在此等等,我先进去看看我家姑娘。”

“若无旁的,我便出来唤你。”

紫鹊对着贾琮,歉意的点了点头。

见得紫鹊满脸的焦急,贾琮示意无妨。

见状,紫鹊这才掀开门帘,进了屋内。

屋内,却不止有林黛玉一人,还有个大气爽朗的姑娘,正牵着林黛玉的手说话。

“这是又怎么了?”

林黛玉靠在床头,神情倦怠,白皙的脸上毫无血色,那双眸子里,隐隐可见泪意。

探春坐在床头,拉住黛玉的手儿,叹道。

“若不是紫鹊喊我来瞧你,我还不知你又在逞强。”

黛玉黛眉紧蹙,略显无力。

“只是又拖累了你。”

“又说这般丧气话,紫鹊,老大夫可来了?”

探春假意不悦的看着黛玉,旋即转头问向紫鹊。

紫鹊这才有机会说话,开口道。

“大夫倒是请来了,只是……”

探春闻言有些焦急,说道。

“还不快请进来,老大夫又非是第一次来。”

紫鹊本想出言解释,此时闻言,便只好去唤贾琮。

贾琮耳聪目明,自是听得见里面动静,见紫鹊出来对他示意,便点了点头。

方进了房间,贾琮便见两个风格迥异的姑娘正拉着手说话。

床上靠躺着的那个姑娘,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听见动静,恰好望了过来。

而另外的那个姑娘,俊眼修眉,肩膀微动,鸭蛋儿脸上,此时带着些许惊讶,开口问道。

“琮哥儿,怎生是你,老大夫呢?”

贾琮闻言,面色微顿,淡淡说道。

“我就是大夫。”

他倒并不意外探春能认出他,毕竟以往,是见过的。

黛玉却未曾见过贾琮,此时略带疑惑的望着探春,开口问道。

“三妹妹?咳咳……”

“咳……”

黛玉咳完,放下手中绣帕,探春却瞥见了帕上的些许血色,也顾不得先纠结贾琮的身份,而是说道。

“琮哥儿,你既说你是大夫,便快些给林姐姐看看。”

至于男女之间的大防,探春急切之下,倒是未曾想起。

黛玉却未曾忘记,带着些许嗔意的眸子,横了一下探春。

但从探春话语间,她便知眼前哥儿并非外男,如此,倒也不用过多避讳。

带着少许疑惑,黛玉转过小脸,看向贾琮。

看着眼前带着病弱气质的黛玉,贾琮眼底浮现出些许怜意,但很快收敛。

黛玉却从贾琮的眸子里看出了情绪,她心中有些疑惑。

虽不是外男,但也不过初见,这哥儿眼中兴起的怜意……

是何缘由?

雷厉风行的走至黛玉身前,贾琮俯下身子,开口说道。

“手递给我。”

看着骤然便近在眼前的俊逸面容,黛玉苍白若纸的脸上,难以扼制的浮现出一抹羞红。

这还是第一次有哥儿离她这般近的距离。

含情的眸子,悄然躲开了贾琮的注视,却下意识的听话,伸出纤细的手儿。

但黛玉很快便回转神思,在脑海中想到。

这哥儿,好不知礼。

哼……

许是方才贾琮眼底的怜惜之意打动了黛玉,她心中倒是并未生气,而是带着些许嗔怒。

抚上黛玉纤细手腕的内侧,贾琮闭上锐利的双眸,感知着其脉搏的强弱、形态……

但不过少时,黛玉便见眼前英气逼人的贾琮,眉头微微皱起。

倒是不感意外,她如何不知自己身子如何,就要开口说话,却不受控制的,又咳了起来。

“咳咳……”

“咳……”

咳嗽声断断续续,并未如意料中的那般停止。

贾琮方才松开黛玉手腕,便见黛玉另一只手攥着的绣帕上,此时已鲜红若瑰……

第十章:谋计 宁荣街道,李嬷嬷之子顺喜,正大步走在街上,向着东路院邢夫人所居的院落走去。

对于贾琮这个妾生的庶子,顺喜心中是千分万分的瞧不上。

且贾琮杀了他娘,居然还敢大摇大摆的回贾府!

真真是胆大包天!

他虽奈何不了其,夫人却定然可以。

他要那卑贱庶子,一命偿一命!

抱着此种想法,顺喜加快了脚步。

穿过东路院一直矗立着的黑油大门,顺喜很快便到了邢夫人院外。

院落外,一个老嬷嬷静静候着。

听见动静,见得顺喜前来,王善保家的假寐的老眼睁开,出言问道。

“李嬷嬷家的,不给你娘操持后事,来夫人这儿干什么?”

“可是夫人给的二两抚恤银子不够?”

说到这,王善保家的话语间带着几许质问之意。

压下心中悲愤,顺喜恭敬的走上前去,开口说道。

“非是夫人给的抚恤银子不够,而是有要事禀报夫人,烦请王妈妈替我通禀一声。”

王善保家的面色无悲无喜,冷漠说道。

“夫人还在早歇,与我说也一样,李嬷嬷家的,你讲吧。”

顺喜闻言,心中有些焦躁,却不敢抗拒,只能乖乖的将在宁荣大街上见到贾琮的事说了出来。

王善保家的听后,神色微惊,转而沉默思考了片刻,才说道。

“李嬷嬷家的,你确是看见了?若是敢诓骗夫人,哼……”

噗通一声,顺喜跪在王善保家的面前,连连说道。

“怎敢诓骗夫人,若是顺喜有半分假话,就是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

见眼前李嬷嬷家的小子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善保家的心中,倒也暂且相信了其话语。

“既如此,李嬷嬷家的,与我来。”

顺喜赶忙起身,跟在王善保家的身后。

入门后,只见邢夫人所居住的院落,有雕花大屏作遮掩之物。

院里面,青石地砖整齐铺着,路侧几株寒梅,正艳丽开放。

紧接着走进堂屋,顺喜只见地上,铺就着厚地毯,摆放着檀木桌椅,墙上书画虽少,却自有文华之气。

“且停住,我去唤夫人。”

王善保家的丢下一句,便走进了邢夫人卧室。

卧室内床榻宽敞,精美帐幔挂着,邢夫人坐在梳妆台前,正被丫鬟侍候着点胭脂,听见动静,随口问道。

“何事?”

王善保家的快速述说了一遍,邢夫人听后,面色微顿,眉头皱起,啐骂道。

“你说那浪荡货生的小畜牲回来了?”

“若是果真出府自立则罢,终究顶着个贾字,看在老爷面上,本夫人也就饶那小畜生一命。”

“现在,竟还敢回府上?”

李嬷嬷死了一事,邢夫人初听之时确是愠怒难忍,但终究却也只是一个下人仆妇,倒不至于有多悲切难过。

闻言,王善保家的赶忙说道:“老奴也只是大致晓得,外间李嬷嬷家的正候着夫人,许是能说的清楚明白。”

此时邢夫人的妆容也已打扮好了,便说道。

“先到外间去罢。”

顺喜见邢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进堂屋,身后跟着的便是王善保家的,脸上赶忙浮起谄媚的笑。

“顺喜请夫人安。”

邢夫人脸上已有些不耐烦,开口问道。

“李嬷嬷家的,你说那忘八羔子回来了,现在何处?”

“可回了东路院?”

顺喜闻言,连连摆头,说道。

“回夫人的话,我见那贾琮自偏门而入,跟在林姑娘的丫鬟身后,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邢夫人闻言,与王善保家的对视一眼,旋即说道。

“可看清楚了?果真跟着林姑娘的丫鬟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顺喜跪下说道。

“顺喜怎敢欺骗夫人。”

邢夫人沉默片刻,心头揣测。

莫非那小忘八是要去找老太太做主?

可老太太除了宝玉,未见得会管府上旁的哥儿,若是抱着这个想法,那孽障可就打错主意了。

但若是被老太太晓得了,终究有些不好,若是认为我这个太太当不好家,连个庶子都管教不好……

不若问问老爷?

邢夫人如此想了,便打算这般做。

“李嬷嬷家的,下去罢,本夫人省得了。”

顺喜本想着能待在此处见邢夫人处置那该死的贾琮,却不曾想得了这个结果。

脸上有些错愕,但很快便调整回来,顺喜不敢有过多话语,便只能恭恭敬敬的退下。

王善保家的自是知道邢夫人的意思,在顺喜走后,便说道。

“夫人,要不老奴去告诉老爷……”

眉头紧皱,邢夫人开口说道。

“老爷的性子你还不省得,怎敢派人前去,本夫人亲自去。”

……

东路院,贾赦院中。

东路院原为荣国府花园,内有三层仪门,建筑别致小巧。

正房厢庑游廊错落有致,院中树木山石清幽,处处透着沉稳之气。

贾赦此时正立于花园内,身上披着件貂毛大氅,手中捧着昨日甄志强送来的精致花瓶,仔细端详着。

看了半晌,贾赦也并未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觉样式不错,应是个好物件,便递给身旁侍候着的丫鬟,吩咐其好生收着。

走了几步,贾赦便又觉得无趣,提起廊檐下挂着的鸟笼,随意的逗弄着,未有多时,便又有些无聊。

这般高乐受用的日子过久了,便难免了无生趣。

贾赦心中暗自想着,神思恍惚下,恍然记起前二日离府而去的逆子贾琮。

怎还未狼狈的跑回来?贾琏是如何办事的?

贾赦这二日虽未将贾琮放在心中,但这时记起,眼底还是浮现出怒色。

带着质问的口气,贾赦向着身边侍候的小厮问道。

“甄四爷现在何处?还有贾琏呢?”

侍候着小厮闻言,赶忙恭敬回答道。

“回老爷,四爷许是在客院内。”

“至于链二爷,今日一大早就自外间去了。”

“那就去请甄四爷。”

得知贾琏不在府上的消息,贾赦压下怒意,随意的将手中鸟笼丢给身旁小厮,晃晃悠悠的走向书房。

书房内,火炉热量长久不散,贾赦踏进书房,口中不受控制的发出一道舒爽的哼声,连方才怒意都消散几许。

不过少时,一脸肥硕油润的甄志强便到了贾赦书房。

“赦公,可是那小子回来了?”

“我就说自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哥儿,受不得外间的苦头吧。”

甄志强笑眯眯的说着,眼睛骨碌碌的转动一圈,向着贾赦望去,老眼中带着几许饥渴难耐。

“那哥儿人呢?”

贾赦正将方才泡好的茶杯往嘴边送,闻言暂且放下,说道。

“四爷莫急,且听我一言……”

贾赦正要解释,外间却有一小厮来报。

“老爷,太太来了。”

被打断了话头,贾赦脸上浮现不悦,但还是说道。

“让太太进来便是。”

甄志强闻言,暂时按耐下心中心思。

他本以为坚持两三日的功夫轻而易举,未曾想到这两日如同虱子挠心般,夜夜睡不着。

哪怕是寻了些娇滴滴的相公泄火,也无时无刻不在幻想如何弄那俊俏哥儿,真真是压抑不住。

叹息一声,甄志强看着一身着绛紫色锦袍,腰系翠玉绦,发髻高绾的妇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个高壮仆妇。

“嫂夫人来了。”

甄志强对女色并无多大欲望,起身打了声招呼,笑道。

见甄志强也在,本来带着些阴郁表情的邢夫人脸上也堆起笑容。

“甄四爷也在。”

贾赦有些不耐烦,说道。

“有话就说,磨磨唧唧的,能成什么事儿。”

邢夫人闻言,脸上神情不变,附在贾赦身旁说道。

“老爷,你逐出府去的琮哥儿回府了……”

“嗯?”

贾赦疑惑转头,旋即问道。

“夫人如何晓得?”

“还有,那个孽障既回来了,怎生不来见我?” 第十一章:碧纱橱中 荣国府,荣庆堂。

碧纱橱中,安静的屋几内,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有些宽大的雕花檀木床上,黛玉面色苍白的斜靠着,绣有素雅芙蓉花的锦缎被褥,此时却染上了些许血色。

本来满屋遍布着清幽的香气,此时却也能嗅见明显的铁腥气味。

咳完那口血后,黛玉那双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似喜非喜含情目的眸子,不可避免的变得憔悴了许多。

贾琮看着床上服下人参养荣丸,才缓和了些许的黛玉,紧紧皱着眉头。

以脉象来看,黛玉这娇弱的身子骨,倒不是很适合吃人参养荣丸来温补气血,热上加热,不若吃些滋阴润肺的药。

且方才黛玉的脉象虽有些许异状,如肝郁气滞,却非是后世所说的痨病症状,远不至于咳血到如此地步……

倒像是脉来弦细,虚浮无力,忧思过甚以至于伤及心肺,加之身子本就气血不足,脾虚胃弱,两者相加,才导致连番咳血不止。

果然是心病的缘故么?

结合黛玉多愁善感的性子,贾琮望向满脸担忧的紫鹊,猜测着问道。

“紫鹊,你家姑娘可是和谁闹了矛盾?”

只有藏着心事,才容易心气不畅,黛玉本就是细腻多心的性子,和自己为难也并不让人意外。

而未有什么确切的线索,贾琮便只能猜测黛玉是和谁闹了矛盾。

紫鹊听见话语,赶忙回答道。

“我家姑娘惯来为人和气,从不因什么事去为难人,怎会和人闹矛盾。”

“不过,姑娘今早用完膳后,是看过一封信后,才突然咳起血来的。”

探春本来站在一旁静静听着,闻言便蹙着柳眉,开口说道。

“是那封扬州来的信?”

作为一个不愿意受女子身份束缚的女儿家,探春对府上什么事情都有去了解,自然是知道扬州寄了封信至黛玉手中。

至于信上内容,却是不知的。

贾琮闻言,本来有些疑惑的脑海中瞬间了然,很快便猜到信上面说了什么事。

这个时间段,又是扬州寄来的信,无非是林如海的病讯和传呼林黛玉回扬州。

林如海此时已经病重了么?

扬州离京城之地还是有些距离的,送信路途又得十天半月,看来林如海此刻的状况,不见得太好了。

念及此处,贾琮未劝慰黛玉,而是开口说道。

“这病非是身子上的病,是心中情志不舒,日后需得心中宽慰,便不会再如今日这般。”

“且,人参养荣丸暂不用了,我开个方子,紫鹊按着上面去抓药便是。”

“这病症,非是一日之功可愈,且安心调养,忌再伤心劳神。”

说罢,贾琮先是看着探春,见其点头后,旋即望向黛玉。

却见黛玉听后,正微微咬着唇瓣,笼烟眉上泪光点点,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徐徐滑落,神情悲切凄楚,望向探春。

探春见状,连忙坐回黛玉床旁,劝慰道。

“林姐姐你呀,惯喜欢在心里藏事,又不愿与姊妹们说,莫非没把我姊妹看?”

心头虽悲伤难明,黛玉却还是嗔着瞥了探春一眼。

“便与三妹妹你说了,又能如何呢……”

黛玉说着说着,又不言语了,转瞬便又是落下泪来。

探春见状,从自己怀中拿出绣帕给黛玉擦泪,猜测着问道。

“可是林姑父的身子骨不大好了?”

黛玉闻言,泪眼婆娑的点了点头,心下郁结难消。

爹爹的身子若是坚持不住,那本就失恃的她在这世上,可就真真是孤单一人了。

舅母家虽和自家一样,但她终究只是客人,若是爹跟着娘一道走了,那她一个失怙失恃的孤女儿家……

黛玉这般想着,心中越来越委屈。

出身于列侯之家,书香门第,她本是极知礼谨慎的性子,唯恐在旁的人耻笑了去。

可此时心中的难过,确确无法压抑,以至于在人前泪流不止。

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其中带着明显哽咽。

探春与黛玉已然相处了五年,何尝不知其心思,赶忙启唇安慰道。

“林姐姐,你莫心烦,姑父身边不缺人伏侍,且姑父吉人自有天相,料想不日就会好的。”

“姑父在扬州,也不想见林姐姐你这般轻贱自己身子的,只要你每日安心吃药,心中多欢喜欢喜,便是姑父所想所愿了。”

黛玉闻言,稍微止住泪水,但还是有些难过的说道。

“爹爹,在信上说……说让我回扬州去。”

蹙了蹙眉头,探春问道:“可说明了缘由?老太太应还不知这消息吧。”

黛玉已稍稍停止了抽泣,闻言摇摇头,示意她也不知。

沉吟片刻,探春又说了些安慰话语,直到黛玉不再垂泪。

而贾琮此时已大概知道了黛玉咳血的由头,见探春正忙着安慰,便与紫鹊要了纸笔,开始写就抓药的方子。

不过少时,贾琮便将写就好的方子递送给紫鹊,口中嘱咐道。

“拿了其上中药后,文火慢煎,早晚各一次,忌油腻辛辣。”

“还有,切记让你家姑娘凡事看开些,须知心病还需心药医。”

紫鹊闻言,点了点头,稍微放松了些心中担忧。

说罢,贾琮心中带着思量,就打算转身离去。

林如海可不见得就是因为得了什么病症。

巡盐御史这个位置,未见得好坐,能坐十三年之久,已足以见得林如海的本事。

但这些话,倒不必说出来。

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贾琮已然准备离去。

探春这时却瞥见了贾琮似要走的模样,赶忙说道。

“琮哥儿,且慢些,我还有话想问问你。”

“还有何事?”

“三姐姐。”

依照辈分,他确实应该喊探春一声姐姐。

贾琮闻言,稍作思考,开口问道。

抚了抚黛玉的手儿,示意其等等,探春笑着问道。

“琮哥儿,之前未曾听闻你会这岐黄之术啊?”

看着探春那精明气十足的脸颊上浮现出的疑惑,贾琮表情淡淡,开口解释道。

“为先生所授。”

探春试探着问道。

“可是王老大夫?”

“是。”

贾琮点点头,旋即又说道。

“若三姐姐无旁事,我还要回禀先生,便先去了。”

说罢,贾琮便准备动身。

而听见回答,探春心中有些疑惑。

琮哥儿回答的,的确毫无问题,对林姐姐的各种诊断,也能听出尽心尽力。

但这话语中的疏离,实在太过明显。

同为贾府姊妹,这个性子,是不是有些太过淡漠了……

探春心思灵巧,既然疑惑,便直接问道。

“琮哥儿,我们姊妹之间,说话何须如此外道?”

“且,你不住东路院,怎住外间去了?”

同紫鹊一同站着的丫鬟侍书闻言,悄然走至自家姑娘身旁,附耳说道。

“姑娘,我听府上些嬷嬷说了,是这样……”

待得侍书讲完,探春俏微微有些吃惊。

“赦伯父,这……”

“也太过荒唐了。”

贾琮面色沉静,并未理会身后动静,已走至碧纱橱门槛处。

“琮哥儿,怎不去寻老祖宗做主?”

“老祖宗惯来是关心族中子弟的,若是省得赦伯父所为的荒唐,定会出面。”

探春眼中带着关切,看着贾琮清隽修长的背影,提醒道。

正要踏出碧纱橱,听着耳边响起探春的话语,贾琮淡淡一笑,眼中讥讽一闪而逝。

这非是对探春,而是对贾母,这位贾家老祖宗。

贾母这般性子,未见得就能奈何贾赦……

且她自己,就是一味高乐受用的性子,又何尝会去理会府上杂事。

贾母眼中的孙子,独只贾宝玉一人,又如何会管一个庶子的死活。

若是指望着那位老夫人为他做主,倒不若看看母猪是否上树,公鸡是否下蛋了…… 第十二章:事起 “什么!”

“那孽障竟往母亲那边方向去了?”

荣国府,东路院内,贾赦听着耳边邢夫人的话语,脸上神情有些恼怒。

若那孽障果真寻了老太太那儿去,虽说对他终究无甚影响,但打搅了她老人家的高乐,想来,必然少不了好一番唾骂……

母亲本就偏心,他平日里都不敢打搅她老人家高乐,且他最近看上了母亲身边的丫鬟鸳鸯,正打算过些日子就去讨要,若是出了这起子事情……

这该死的孽障!

贾赦越想,越觉心烦,便大声喊道。

“来人,快去荣庆堂外,逮了贾琮那孽障回来!”

说完,贾赦大喘一口气,旋即又吼道。

“不,抬轿,我亲去荣庆堂!”

“四爷,且在此等等,赦很快便回。”

甄志强按下心中焦躁,见得贾赦如此模样,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只能咧开嘴劝道。

“赦公莫急,今日若是实在奈何不了那哥儿,也无需再做什么。”

“那贴有生辰八字的书信,我已派人快马加鞭的送往了江南,只需静等几日,便可寻官府来拿了那哥儿。”

贾赦闻言,怒气仍未消减,开口说道。

“怎敢再让四爷心急。”

邢夫人此刻不敢发一言,只静静的看着贾赦暴怒的模样,心下惊惧,却又有些不解。

惊惧的是,害怕眼下暴怒不已的贾赦,此刻拿她来泄泄心头火气。

而不解的是,纵然贾琮寻了老夫人那处去,也未见得就能有什么作用。

以父教子,本就符合天意,任谁都难能挑理,且……

老夫人的性子,府上那个太太嬷嬷不知。许是其到了年岁,又见阖家欢乐,便不愿府上,起些劳什子争执。

未见链二媳妇儿处理事情的时候,都尽量了避开老太太,生怕其惊了扰了,坏了心情。

那琮哥儿若是打着这般主意……

邢夫人思及此处,脸上冷冷一笑。

“傻愣着做甚,与老子一同去,不曾教好这个孽障,你这个嫡母是如何当的!”

闻言,邢夫人脸上神情一变,赶忙赔笑道。

“老爷,切莫为那孽障气伤了身子,多不值当。”

“若说当家日子,不是链儿媳妇在管着呢吗。”

“哼……链哥儿,喊他办事,两日都办不成,还连自家夫人也压不住,倒也是个不中用的!”

冷哼一声,贾赦踏出书房,至于王熙凤,他不想去说。

王家王子腾最近调入京中任京营节度使的事,便是他这个惯来只高乐受用的人,都有所耳闻。

此时,又何必要去招惹……

邢夫人见状,微微松了口气,跟在贾赦身后。

而书房外,一个身材矮小,体态单薄,尖嘴猴腮中透着一股子狡黠与阴鸠之气的邋遢小子正胆战心惊的听着屋内动静。

见得贾赦要出书房,贾环赶忙一个小跳,从一旁门墙的狗洞穿出。

站起身子,贾环看了看四处无人的宁荣街道,喘着气拍了拍胸口,想起里面听着的话语,低声开口说道。

“我就说他贾琮这两日怎不来学堂,同我环三爷顽,缘来是因为这个……”

两日未见贾琮,贾环今日便心血来潮,打算来东路院看看,本想的是寻到贾琮和他一块子顽,却没想到听到了这些。

想着方才听见的话语,贾环一拍脑袋,说道。

“对了,荣庆堂,我得赶紧去告诉贾琮,他大祸临头了!”

……

踏出碧纱橱,贾琮很快走出荣庆堂。

“琮哥儿?”

走到荣庆堂外,贾琮听见声音,回头望去。

只见一身穿素衣,面容姣好,双眸含着温柔,明亮如星的姑娘,正带着些许疑惑神色望向他。

“鸳鸯姐姐?”

贾琮第一眼,便认出了鸳鸯。

曾为贾府小透明的他,记忆里唯有的几分温情,其中一分,便是眼前鸳鸯给的……

走至贾琮身前,上下打量了下眼前温润如玉,身材修长的贾琮,鸳鸯那双星眸里,带着几分欣喜。

以往那个在破瓦房内的瘦弱哥儿,现如今也出落的这般俊逸了。

“琮哥儿,有些时日未见你了,果长高了些。”

“不过,今日非学堂休沐之日,你怎来老祖宗这里了?”

看着眼前已然高了她小半个头,气质出尘不俗的贾琮,鸳鸯嘴角噙着笑意,开口问道。

对于鸳鸯,贾琮并不吝啬笑容,但却不愿让她知道这其中阴私,只拱手笑道。

“鸳鸯姐姐,我这便去族上学堂,只随便看看。”

点点头,鸳鸯星眸闪闪,有些猜测,开口劝道。

“琮哥儿,你要好生学呢。”

“只学好了,考了功名,将来才好有生计呢……”

贾琮并不打算反驳,只一味点头。

见状,鸳鸯从怀中绢布里取出半两银子,递给贾琮。

“我知琮哥儿你大些了,有些在乎面子,但今日你既在老祖宗这儿等我,便应是有些难处……”

贾琮不语,只看着眼前那双肌肤如羊脂玉般白润,轻柔细腻,纤细修长的手儿。

其上的半两银子,在其星眸温柔的眼光下,递送进了贾琮胸口。

“且收下吧。”

见贾琮只顾看着,却不伸手来接,鸳鸯便以为是贾琮有些羞涩,便将半两银子轻轻放进贾琮胸口。

收回手后,她还不忘捏了捏贾琮日见俊逸的脸,笑着说道。

“在府上实在是有些难处,来寻我便是。”

她知道眼前琮哥儿,日子过得清贫,作为丫鬟,本不该在心头揣测东路院的老爷夫人。

但给予出一些小小帮衬,却也不是难事。

贾琮表情有些动容,正要说话推却时,一个小个子便骤然撞到了他的腿弯。

“哎呦!”

地上一声惊叫响起,贾琮被撞了下,倒谈不上很痛,却也眉头皱起,被打断了说话思绪。

凝神望向地上,贾琮却只见一小子正哎呦叫唤。

“哎呦,该死的下流种子,竟敢拦我环三爷,你可知我是……”

“贾琮?”

捂着胸口望向身前,贾环打量了片刻,才认出眼前皱眉的俊逸男儿便是贾琮。

看着在地上撒泼的贾环,贾琮心中无语,那独属于其的品貌特征,实在让人记忆深刻。

“环哥儿?”

“怎么毛毛躁躁的,政老爷一会儿看到了,又少不得说你一顿,快起来。”

鸳鸯这时,望向地上咿咿呀呀叫唤的贾环,开口劝道。

站起身子,贾环恰好到了贾琮胸口处,他伸手拍了拍贾琮,幸灾乐祸道。

“贾琮,才没两日,你怎又变俏了?”

“哦,对了,你快跑吧,赦老爷派人来抓你啦。”

稍微皱了皱眉,贾琮倒不疑惑贾环带来的消息真假,他只觉得有些麻烦。

眼下还未有功名傍身,面对贾赦便是天然处在弱势。

但贾琮却也并不想跑,落荒而逃岂不成了丧家之犬,他不会再让自己这般狼狈。

但眼下他能打出的牌面,实在是有些少,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可怜的没有。

纵然还有一张东阁大学士的虎皮可以扯来,贾琮却并不很想用。

人情债自古以来都最是难还,如非必要,他不愿欠人人情。

且,谁知道其中是否有些猫腻,初见便将权柄交托,贾琮不信王瓒一个能以如此年纪位居丞相之位的人这般天真。

那抛开这个牌面不谈,贾琮能依仗的,或许只有前两日在药堂寻摸回来的七分武艺。

但身体的瘦弱,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补得上来的。

应付贾赦自然不是问题,其下小厮两三个,也不在话下,但贾府下人,又岂止三两之数。

不过,这荣国府上,可远未到贾赦一人做主的地步……

未等贾琮继续思索,一道大喝便从远处宁荣街道响起。

“该死的孽障,竟敢来打扰老太太,还不快滚出来!”

第十三章: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荣庆堂外,宁荣街道。

贾环听见贾赦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忙躲在了贾琮身后,心头惴惴。

虽来者不是他爹贾政,但他不知为何,感觉生来就对府上的老爷,有些畏惧感。

而贾琮面上神色变得冷凝,看着宁荣街道上,载着贾赦,徐徐驶来的马车,他心中已有定计……

正常来说,贾母不喜烦扰,必不会管府上闲事,更何况这些爷们儿间脏啊臭啊的污秽之事。

未见教训贾琏之时,贾母都只是说了句“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

话说完了,事情也就罢了。

但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贾府的大姑娘,那名为元春的小姐,此时应正在宫中为一女史。

他暂时不去揣摩当今皇帝的心思用意,只需去想贾母一直藏在心中的期盼……

那便是元春能封贵妃,将来好能照拂她的心肝宝玉。

而宫中元春此时,也应到了关键时刻。

毕竟贵妃省亲之日,离宝钗进京之时,并也不远矣。

那么贾母此时,敢让宫中晓得现今贾赦在府上做的荒唐之事么?

暗地里查出来的事,被摆在皇帝案几上的份量,和御史大夫们听见风声,然后写上奏折,摆在皇帝案几上的份量,又相同么?

果真闹将开来了,封得住这府上满园子里眼线的嘴巴么?

料想是封不住的。

若有半点龌龊风声传至外面,那贾母心中期许元春封贵妃,来日风风光光回贾府,顺便照拂照拂宝玉的愿望,便会如镜中月,水中花一般,泡影幻灭了……

且他如今,倒未见得还是贾家子弟。

以贾赦之智,说不得那日,真将他从贾家族籍上划去了。

当然,这还需稍后试探一下,若贾赦果将他划去了,那便是天大好事,纵然还有旁的阴私,此刻也再奈何不了他。

没了此世父子大义,拿什么来压他?

至于这般在荣庆堂外闹将起来,会不会惹得贾母的厌恶不喜,贾琮只呵呵一声。

他会在乎这个?

定下心思,贾琮神情漠然,料定贾母必不会坐视不管,且会尽力压下风声。

而看着眼前贾琮镇定自若的背影,鸳鸯脸上,浮现出关切神色。

“琮哥儿,赦老爷这是?”

躲在贾琮身后的贾环闻言,眉头一挑,回头低声说道。

“鸳鸯姐姐,方才你没听我说吗?”

“赦老爷打算让贾琮去给甄家老爷当兔儿相公呢!”

鸳鸯闻言,姣好面容上的神色骤然一惊。

怪道琮哥儿今日不在学堂,出了这起子荒唐事,如何能安心向学。

而来老太太这儿,想必是来寻老太太做主的。

往日怎都不见琮哥儿来说,她定会帮他说话的。

这样可怜的人儿……

鸳鸯又看向贾琮,越看越觉得其胸有成竹的模样是在强装镇定,赶忙开口劝慰道。

“琮哥儿,且等等,我这儿就进去告知老太太。”

说罢,鸳鸯迈着步子,就要往荣庆堂内走去,正抬腿时,却被贾琮一把拽住了手腕儿,拉了回来。

贾琮对着鸳鸯摇了摇头,冷静说道。

“鸳鸯姐姐,无需去请老太太,琮自能解决。”

他才不会让鸳鸯去请贾母,后面他离了贾府,那么还留在府上的鸳鸯,岂不是成了替他被贾母责骂的出气筏子。

至于如何让鸳鸯离开贾府这个脏地,还需慢慢谋划。

贾家府上富贵,便是再不济,总还能维持几年。

至于到底是一两年,还是三四年,便看他能在多短的时日里,取得自保之力。

不会太久的……

鸳鸯被贾琮抓着手儿,本来温柔的神色,此时变得不安,焦急说道。

“琮哥儿,快松开。”

“不请老太太,如何规劝得动赦老爷。”

而正当此时的宁荣街道上,载着贾赦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掀开车帘,贾赦并不理会正给他搭垫脚之物的小厮,一个纵身下了马车,看向街道上站立着的贾琮,脸色阴沉,开口说道。

“好个孽障,竟敢来打搅母亲大人的清净!”

“赶忙在荣庆堂外给老太太磕头请罪,然后跟你老子我离去!”

贾琮身如青松,面色淡淡,开口试探道。

“贾赦,你如今,以何位份令我?”

贾赦此时心中,还顾忌着甄四爷叮嘱,莫要将贾琮打坏了的话语。

故而,他按捺下心中怒火,一时并未动手,只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贾琮。

“自是你老子的位份,如何?”

贾琮冷然的哼了一声,脸上带着讥讽笑意。

“呵……”

一声讥笑传进贾赦耳中,实在是刺耳难听。

“该死的孽障,果当我不敢请得家法,来教训你吗!”

迎着贾赦越来越凶狠的目光,贾琮神色微冷。

“既已将我名讳于族谱之上划去,你请的哪门子家法,用来教训我?”

贾赦闻言,脸上厉色涌动。

但对上贾琮那始终淡漠的神情,他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有些不详预感。

不过仔细思及之下,这府上除去老太太,还无人无事能让他忌惮。

想的明白后,贾赦冷笑一声。

“纵然你已在府上除名,你也是对老子忤逆不孝,便教训你了,又如何!”

贾赦说罢,大手一辉,就对着贾琮脸上打去……

“无智无胆的老悖晦!”

“凭你也想教训我?”

“也配教训我!”

话音方落,贾琮便用左手打开贾赦挥来的大手,旋即伸腿一踹,狠狠踢在贾赦那,早已被酒色财气四样掏空的肥硕猪肚上。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贾琮连拉着鸳鸯的右手都未曾分开,只听一声……

“砰!”

尘灰夹着碎雪飞扬,贾赦被踹的头晕目眩,一个扑爬便瞬间倒在地上。

很有些沉重的响声响彻整个荣庆堂外,周遭骤然变得寂静,似落针可闻。

感受着身子上传来的疼痛,贾赦呲牙咧嘴的坐了起来,脸上怒容几乎到了无法掩盖的地步。

“贾琮!你这该死的畜牲,竟敢殴打生父!”

“快上啊,你们,该死的!”

不敢再自身到贾琮面前,贾赦赶忙呼唤那几个正不知作何是好的小厮。

“老爷,老爷。”

邢夫人直到这时,才从马车上下来,见状赶忙去搀扶贾赦。

贾赦却老眼一瞪,狠力的对着邢夫人那风韵犹存的脸上打去,口中喘气,大声斥骂道。

“都……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孽障,一个嫡母连……连,庶子都管教不住,活该你无所出,早晚……早晚把你休掉,该死的东西!”

“啪……”

话罢,贾赦仍不解气,又对着邢夫人挥了一巴掌。

贾环本来躲在贾琮身后,一直不敢抬头,生怕贾赦知道了是他来告诉贾琮消息。

方才听见贾赦似要动手的话语,也赶忙低下身子,本就形容猥琐的眉头,更是紧紧皱起。

但听见一声好大的动静,又听见“啪”的一声。

贾环终究按耐不住好奇,有些心虚害怕的从贾琮鸳鸯两人的身后探出脑袋,往贾赦的方向望去。

揉了揉双眼,贾环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只见惯来威风八面的赦老爷,此时正狼狈的坐于地上,连胸前锦衣上,都赫然映衬着个灰色脚印。

至于邢夫人,贾环未曾看到,只看到一个双脸肿胀如猪头的妇人,正捂着脸哭泣。

而贾琮正拉着鸳鸯立在原地,步子不曾动过分毫,面色淡漠如数九寒冬,眼神幽幽的盯着荣庆堂门槛处。

他就在这贾家,就在这荣国府上,就在荣庆堂外,打了荣国府的袭爵人,一等将军贾赦。

打则打矣,又能奈他如何,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他此刻已然脱了贾府族籍,在法理上,便为外人,要拿他,只得寻官府来。

而他此刻,就怕贾母,不愿闹到官府! 第十四章:荣庆堂 此刻,荣庆堂内。

堂屋的正中,一张罗汉床上,贾母盖着猩红洋毯,听着耳边侍奉着的丫鬟琥珀禀告。

“老祖宗,事情便就是如此了……”

外间的动静这般大,持续时间又非是一时半会,早就惊扰了觉浅的贾母,还带着些起床气的她,赶忙派了身边丫鬟琥珀出去打探。

方才琥珀倚靠在门槛处,抬眼看完了全程,又结合了一遍从府上老嬷嬷那儿的消息后,便匆匆赶忙来,向贾母汇报。

贾母沉默的听着琥珀将事情起始原委都讲完,不由得眼前一黑,只觉心累不已,赶忙开口问道。

“何至于此啊,赦哥儿可被打狠了没有?”

琥珀闻言,思考了片刻后,回话道。

“赦老爷只挨了那贾琮一下,应该未有大碍。”

听闻此言,贾母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口中喃喃道。

“这群没造化的蛆心种子唉,也忒不像了……”

府上惯来都是不怎么素静,她也省得,但她也懒得费心思去管教。

爷们儿在外面办事儿,都有自己的想法,她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太,又何必插嘴什么,只管高乐受用便罢。

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大儿子竟然能做出这样丢面皮的事儿!

竟拿自家儿子,去给旁的甄家老亲做兔儿爷相公!

太荒唐……

纵然是个庶子,头上也多少顶着个贾字,也是代善公之后,哪里就能如此折辱了……

但那贾琮,却也不见得就是个好的,老子这般对待他,只管找她做主便是,难道她会不理?

怎就闹得现在这个地步,老子要教训教训他,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手打了老子……

他老子今日丢了这样大的脸面,以后在府上,又如何使唤得动下人仆妇。

这般想来,倒也像是个不忠不孝的蛆心坏胚种子。

加之正在宫中的大姑娘,要是因为此事,惹得陛下不喜,失了未来娘娘的位份……

想着想着,贾母只觉头疼欲裂,仿佛间好似看见堂上挂着的贾代善画像,正对着她失望的摇头,似在责怪她未当好这个家。

“哎呦……”

捂着霎时间就变得晕晕沉沉的额头,贾母轻哼一声,本想就此昏睡过去,却又抬头看了看贾代善的画像,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哪里又能逃得去哦……

贾母伏在梅花式洋漆小几上,对着琥珀吩咐道。

“去,去喊外间那两个蛆心种子进来,旁的不要。”

“还有,去把链哥儿媳妇一并请来。”

“是,老祖宗。”

琥珀应了一声,便唤了个小丫鬟去外间喊贾琮和贾赦……

……

此时的荣庆堂外,贾琮正冷眼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贾赦。

但过了小半晌,还未见荣庆堂内传来消息,贾琮便以为贾母不愿出来处理事务,正要来一处“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之际,便听见荣庆堂门槛处传来话语声。

“贾琮,赦老爷,老祖宗让你们进去。”

一个小丫鬟的声音,脆生生的从荣庆堂门槛处传来,众人望去,便见那小丫鬟,又悄然走回了荣庆堂内。

而贾琮此时,倒也愿意去瞧瞧这位荣国太夫人。

若不去,拂了这位太夫人自以为的脸面,难保其做出些不理智的事。

贾琮自忖不惧贾母告到官府,但若是贾母不嫌麻烦,不怕自己一身老骨头散架,也不怕元春贵妃娘娘的位份落空。

果要身穿一品诰命大妆,手持上皇所赐的玉笏去皇后面前参他一个不敬老敬孝之名……

纵然他此时已因为贾赦的无智,脱了贾家族籍,但他以后科举之路,也难免就因此,而凭空升起几分波折。

当然了,他不信贾母有这般烈性……

惯来愿意和稀泥,做和事佬的性子,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发生改变?

不过,倒是能借此机会,彻底和贾赦,和贾府划清界限。

这并不代表他就会放过贾赦,和那凌虐过他的邢夫人……

停下脑海中的思考,贾琮大步踏进荣庆堂。

望了望堂正中罗汉床上鬓发如霜,老态龙钟的老太太贾母,贾琮面色冷峻。

贾母此时正闭着眼睛假寐,随着贾赦带着怨毒神色,一瘸一拐的走进荣庆堂,贾母才淡声说道。

“跪下!”

只听噗通一声,贾赦跪于罗汉床不远处,荣庆堂正中。

贾母本意,是让贾琮与贾赦一道跪下听训,但偌大个荣庆堂内,却只听见噗通了一声。

出于对年岁大些老人的礼敬,贾琮本打算行礼,但闻贾母之言后,却只端正的站在了案几旁,冷然的看着贾母。

“该死的孽障,在母亲大人面前还敢如此骄横!”

“还不跪下!”

贾赦见状,赶忙大声斥着,贾琮却只冷冷的瞥了其一眼,并未出言。

不过是将死之人的犬吠之声而已,何须理会

最多三月……

贾母头上的金银发簪微微摇动,脸上阴云密布,依旧闭着老眼,开口问道。

“琮哥儿,你老子都跪着,你怎不跪?”

“老婆子便是再如何不济,也管教得你,经不得你跪下一拜?”

贾琮拱了拱手,也不在乎闭着老眼的贾母是否看见,保持着冷凝神色,开口说道。

“老太太,我贾琮既已被逐出贾府,此刻又何须跪?”

没了身份之缚,缘何要跪?

贾母话语一窒,自是听懂了贾琮之言,带着愠怒,但仍未睁眼,开口说道。

“好个牙尖嘴利的哥儿,未到年节之际,无人敢在贾家族谱上动手脚,说,你又是被谁逐出了族谱!”

贾琮闻言,表情淡淡,并不出言。

贾母见贾琮不应,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改口问向贾赦。

“赦哥儿,你说!”

贾赦脸上怒容还未平复,便见贾母问话,只得赶忙回话道。

“是珍哥儿划去的。”

贾母理直气壮的气焰稍微凝滞,旋即又忍着怒气问道。

“不逢年节,不禀宗亲,竟敢随意对族谱做改,珍哥儿这个族长,竟有这样大的胆量?”

贾赦闻言,有些难言,还是支支吾吾说道。

“儿子……儿子使了二百两银子,让珍哥儿动的手脚。”

那几把甄志强送予他的宝扇,在他眼中,便是几千两银子也不换。

而为此花个二百两,奉上一个本就不甚喜爱的庶子,实在是太过划算的生意。

谁曾想,今日会闹得如此地步。

贾赦越想越觉恼恨,本来只是打算教训贾琮的心思,此时已然变成欲要除之后快的杀心!

且让这逆子先嚣张几许,待得之后……

贾母闻言,长叹一声,只觉得心身俱疲。

贾家,是何时变成这个模样的了……

“赦哥儿,你且起身。”

贾母说话间,终是睁开了老眼。

待得贾赦起身后,贾母才望向一旁如清竹般站立着的贾琮。

须臾,贾母便看清了眼前气质沉凝,面色冷峻的贾琮,心中莫名有些惊诧和怀念。

无他,眼前贾琮的气质太像……太像代善公。

虽脸上面容未有分毫相似,但周身那股子气势,那脸上的冷然……

太像了,几如代善公复生……

贾琮不知贾母心中所想,只见贾母睁开双眼后,目光呆滞,直直的凝望着他。

不该是一顿质问然后怒斥他么,怎傻在那里……

果真是老了?

贾琮面上神色不显分毫,心中却有些疑惑。

回过神来,贾母苍老的面容上,收敛了情绪,重又回复阴沉。

正打算继续开口,外间便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呵呵,老祖宗,今日这般早寻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 第十五章:袭 正值清早,贾府上下,大多人都早已起了,荣庆堂外这样大的动静,终究是引起了了府上人注意。

“大清早的,谁敢老太太堂前,这般吵闹?”

“我听前面的说,东路院的赦老爷,好像被链二爷打狠了……”

“嗯?”

“不应该啊,链二爷是何等孝顺的人物,便是面对我们这起子下人,也都是客气说话,你们未弄清楚,怎敢乱传。”

“且,赦老爷是何等样威风的人物,怎会被链二爷忤逆……”

“闭嘴!”

贾政脸上带着怒色,口中大喝一声,从不远处荣禧堂偏院走出,身后跟着赵姨娘。

而王夫人此刻正在荣禧堂中礼佛,倒是未出院子。

“一起子不知死活的蠢妇,可是没活路干么?”

“还有闲空在这里扯臊,净晓得编排赦老爷!”

赵姨娘跟在贾政身后,口中对着那群老嬷嬷斥骂道。

那群老嬷嬷倒是不惧赵姨娘,但顾忌贾政在其身旁,只得赶忙缄口,不再出言。

赵姨娘见状,好似斗胜的公鸡一般,昂首跟在贾政身后。

贾政此时,倒未看见身后赵姨娘的模样,只见几个仆妇闭上了嘴,便很快收敛了怒容,心中想道。

是链哥儿把兄长打狠了?

还闹到母亲大人那儿去了,是怎么回事?

荣禧堂距离贾母所住的荣庆堂并无多远距离,贾政同赵姨娘很快便到了堂外。

放顿住脚步,贾政便见链儿媳妇从荣庆堂正门而入,口中还正说着什么。

果真是如同那起子所说,链哥儿打了兄长?

过去倒未看出来链哥儿是个坏的啊?

贾政暗自纳闷,就要跟着王熙凤一同进入荣庆堂,却被门口守着的小丫鬟拦住。

“政老爷,老祖宗不让旁的进去。”

贾政有些疑惑,问道。

“我也不成?”

小丫鬟摇了摇头,示意不行。

贾政便向四周望了望,恰好瞥见了鸳鸯。

便顺势就向鸳鸯,问起了事情缘由。

……

而荣庆堂内,贾琮听着耳边传来清脆的笑声,剑眉微扬,凝神向着荣庆堂厅外望去。

只见一风姿少妇,穿着一身锦绣,头戴金翠,粉面含春,袅袅婷婷地走进荣庆堂内。

迎着几人视线,凤姐走进荣庆堂,先是看了看厅内站着的贾琮和贾赦,旋即又望向罗汉床上,瞧见了神情有些阴沉的贾母。

她心中明了,路上她就晓得了事情原委,但此时只装作不知,三步并作两步,对着贾母盈盈一拜,脸上笑容不减,又说道。

“老祖宗,大清早的,您老怎这样大的火气?”

边说着,凤姐便走到贾母身旁,伸手轻轻为贾母捶着背,捏着肩。

而感受着肩上传来轻柔适和的力道,贾母阴沉的脸色,稍微舒缓了些,口中说道。

“还不是为了爷们儿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

方才她虽为贾琮气质所惊,却并不打算就此对贾琮轻拿轻放。

便是贾琮有千般道理,贾赦有万般不对,贾琮殴打生父,就是不符规矩。

宗亲,宗亲,讲究的是亲亲相隐。

宗亲都是如此,更遑论生父?

这样不成体统,在众目睽睽之下,殴打生身之父,若是传了出去,贾家出了个好悖逆种子,贾家的脸面,岂不丢尽?

且面对她这个祖母,这琮哥儿也是不忠不孝,脸上没有丝毫敬意,摆明了不在乎她,这让她如何忍受!

但方才定下了要狠狠教训贾琮,不留任何余地的心思,贾母在思考片刻后,却又想到一事……

那便是眼前贾赦做的事情,太过荒唐了。

若是让眼前贾琮觉得她不讲道理,往外面四处宣扬,她这张老脸,将来还要不要?

想了好半晌,在凤姐的悉心服侍下,贾母仍思考的头疼,觉得矛盾不已,直到歇了一阵后,才凝着老眼,开口说道。

“琮哥儿,你这成何体统,便你老子有几分不对,你心中委屈,也不该动手打你老子。”

“这样生事,须知,那终究是你老子!”

说罢,贾母口中,长呼一口浊气。

她终究还是未有用太过严厉的措辞,这样,那起子不知忠孝的孽障,总该满意了罢……

贾赦听后,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继续带着怒色紧紧盯着贾琮。

闻言,贾琮未有思考多久,依旧表情淡漠,沉声道。

“老太太,你应知,遮风挡雨,谓之父;引领前路,谓之父;温暖身心,谓之父……”

“贾赦你自问,上面几点,你可做到一点?”

贾琮话语间并不大声,只淡淡的传进贾赦耳中,却让他怒不可遏,气的浑身发抖,颤颤巍巍道。

“好个忤逆不孝的孽障,真真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就算你个该死的孽障今日舌绽莲花,也变不了我是你老子的事实!”

贾母在上方默默听着,只觉浑身一颤,连阴沉似水的脸色都有些保持不住。

她自觉已经给足了贾琮脸面,怎还敢这样说话,果真是天生的坏胚,蛆了心的下流种子!

凤姐悄然停下了手上揉肩捏背的动作,只盯着静静站立的贾琮。

这番话说的,实在是直击她的心坎,她嫁入贾府几年,怎会不知他这个公公的为人!

但她却不能说,为尊者讳,怎好诋毁长辈。

不过方才的场景,便是同那戏文里一般,若不是眼下这般情形式,她许就拍手叫好了。

“母亲大人,请报官府,派人……派人来抓了这个孽障啊!”

贾赦无力反驳,只能大喝一声。

贾琮闻言,却只瞥了一眼身旁贾赦和上方罗汉床上坐着的贾母。

至于贾母身侧侍奉着的王熙凤,他并未有多看。

方才话语间,他已能察觉出贾赦和贾母此时的外强中干,于是他转过身子,便准备离去。

此刻又不能奈何他,那留在这同贾赦打打嘴炮,又有何用处?

不若回去药堂读几卷书,和准备应对贾赦即将而来的报复。

而贾赦见贾琮转身欲走,老眼中阴冷一闪而过,带着几分失去理智的怨毒,一把举起身旁的太师椅,就对着贾琮的脊背,猛砸过去…… 第十六章:暂毕 贾母坐在上方,老眼中看得分明,一时间,不由得大惊失色。

纵然心中恼恨贾琮对她态度不甚尊敬,她也最多想过让其去祠堂跪上几日,到此也就罢了。

终究是贾家族人,身上流着贾府血脉,还那样处事刚硬,神似代善公……

而至于报官教训贾琮这个想法,她都只在脑海中想想,旋即很快就打消。

虽确是有些顾虑在身,但贾琮一个少年人,心中便有再大的怨恨,后面好生施些恩义,想必总能挽救回来。

以她的御人管家之术,难道就弄不成?

当初大房二房分家之际,因她不喜,大房只落了个爵位在身上,旁的一概没有,连间院子都未有分得,只能起旧花园为居。

当时大房心中,就毫无怨尤?

但时至今日,日子不也一天天的过下去了?

有什么大事,不还是要来请教她老太太?

所以,纵有千万般事在心头,哪里就不能好生说了,要行这般阴私动手之策!

动了手后,便是以父弑子,这样大的罪过,有伤天和啊!

且,若是让皇帝老子省得了……

贾母看着贾赦动手后,在脑海中想了许多,直想到面色苍白,才紧紧闭上双眼。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现在怕待会看到贾琮背上血肉模糊的模样,她会直接头晕目眩,以至于昏过去。

凤姐见状,捂着粉唇,却未如同贾母一般,将眼光避开,而是依旧紧紧盯着下方。

迎着外间晒进堂内的暖煦日光,贾琮大步走着。

他本在脑海中思考事情,此时却感受到背后一阵厉风呼啸而至……

微微偏了偏头,贾琮便瞥见一张红木太师椅,此刻已至眼前。

而太师椅缝隙后,毫无疑问便是贾赦那张带着杀意,狰狞恼恨的老脸。

稍微有些惊诧,贾琮很是疑惑贾赦的愚蠢……

在荣庆堂内,贾母眼前动手杀自己生身儿子,这般暴虐性情,若让皇帝知道,荣国府的爵位,还能保得住?

贾琮倒不很愤怒贾赦的偷袭,只感觉有些意外之喜。

毕竟若是这样,甚至都无需他再去谋划什么,只需回药堂后,将今日之事,一桩一件的写就在纸上,等到时机合适,交由官府便是……

可能其中会有些许波折发生,但比起从零开始谋划一位国公嫡子,还是会简便许多。

脑海中虽在思考,贾琮动作却不慢,行云流水的本能发挥,只微微一个屈身,便躲开了贾赦的狠厉一击。

旋即,贾琮眼眸变得冷凝,脸上毫无惧色,只轻笑一声。

“呵,老厌物。”

这让本就愤怒不堪,恨不得杀贾琮而后快的贾赦更加恼怒,连挥舞太师椅的手段,都变得毫无章法。

虽本就毫无章法,满是破绽……

贾琮脚下步伐灵活变换,迅速侧身,躲过了贾赦的又一次攻击。

借着贾赦气力用尽的时候,贾琮嘴角微扬,一个箭步冲到贾赦身前,手中一指对着贾赦肋骨前端轻轻一触……

“咔嚓。”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荣庆堂内传出,紧接着便是一道杀猪般的声音响起。

“啊!”

贾赦瞬间丢开手中太师木椅,捂着自身胸口,在地毯上滚来滚去。

惯来养尊处优的贾赦,何时感受过这种疼痛,一会儿如万蚁噬心,一会儿又如金针刺穴。

贾琮眯着眼眸,冷冷看着地上打滚的贾赦。

他方才自是有办法置其于死地,但就这般让其死去,岂不便宜了这该死的老东西……

而听着下面传来的动静,贾母很有些小心的睁开老眼,生怕自己看到什么血腥场面,但和她预想的不同的是。

血色,是不见的。

且倒在地上哀嚎的,也非是被偷袭的贾琮,而是她的大儿子……

贾赦!

贾母老眼中,浮现出难言的惊诧与不可思议,但随后,便是深深的松了口气。

未出人命便好,未出人命便好……

贾琮抬眼看向上方,只见凤姐此刻正眼波流转,不知想着什么。

对此,贾琮并不理会,自顾自的打算走出荣庆堂。

留在此处,无非又是继续扯皮,贾母性子绵软,又无处事机变,偌大个贾府被她管得这般模样。

这其中自有府上爷们不争气且爱惹事的缘故,但作为一个掌家之人,贾母太无戾气,太娇惯府上爷们,这无疑是太失职的。

倒是贾母身旁的王熙凤,让贾琮觉得有些高看一眼。

一个能狠下心来办事,无论好事坏事都能干的极好的人,这样的人,太少见。

也太让人觉得忌惮……

贾琮倒是对王熙凤谈不上什么忌惮之情,但对其性格,也确实不似黛玉宝钗那般喜爱。

“琮哥儿且慢。”

中气十足的声音很有辨识度,荣庆堂内又无旁人,便只能是凤姐。

贾琮本不欲理会,但思考片刻后,还是转过身来。

“还有何事?”

凤姐本来并无挽留贾琮的意思,但见贾母一直在旁与她使眼色,才开口说道。

“嗯……琮哥儿,你链二哥今早去寻你,怎不见他的身影?”

贾琮晨时便从仁寿药堂离去,怎知贾琏在何处,正要随口说道。

恰在此时,宝玉却揉着惺忪睡眼,从荣庆堂里东次间走出来。

“老祖宗,外面怎这般吵闹?”

他本就不愿就学,这几日可是好生央求了老祖宗,才得以不去学堂,才准备睡个饱觉,就被外间动静吵醒了。

待得看清眼前场面后,宝玉那张圆月大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愣。

“我的好心肝儿啊,快来我这儿,只你让我省心唉。”

贾母见得宝玉出来,好似寻摸到了某种寄托,赶忙说道。

宝玉闻言,赶忙扑进贾母怀中,笑呵呵道。

“老祖宗,这是怎么了?”

贾母却不回答,只神思困倦的,又看向堂内,目光落于贾琮身上。

随着贾母眼光所落,宝玉靠在贾母怀中,也跟着一同望去。

“琮哥儿?”

宝玉好似这时才发现贾琮的身形,开口有些疑问。

贾琮却并不理会宝玉话语,只目光淡淡,望着上方这副祖孙和谐的场面。

片刻后,他心中只余讽刺。

须知此时正躺地上的贾赦,可还未停下口中叫唤呢…… 第十七章:贾母 荣庆堂外,风儿轻轻吹过,带来丝丝晨间凉意。

贾政此时,听得鸳鸯将事情讲了大半,眉头紧紧蹙起,还未开口问那故事中的琮哥儿是谁人,就听到身后,赵姨娘急切地问道。

“鸳鸯,你说的怎是劳什子琮哥儿?不是琏哥儿吗?”

赵姨娘的声音,很有些尖锐,其中带着几分疑惑不解。

贾政闻言,稍微皱了皱眉,偏头望向身后赵姨娘,眼神中闪过一丝愠怒,沉声道。

“此事很明显与琏儿无关,你莫要在此胡言乱语。”

他平日里就瞧链哥儿应该是个好的,不至于做什么悖逆之事,更遑论以子殴父了。

贾政说完,心中却也藏着些疑惑。

那不是链哥儿,倒是琮哥儿,这琮哥儿,又是谁人?

他确知道兄长非止琏哥儿一个子嗣,但对于方才鸳鸯口中所说的琮哥儿,脑海中却实在是无任何记忆勾勒。

府上那般多的子弟,总不能他每个都晓得。

但方才鸳鸯的话语,却也告诉了他,今日之事,实由他那位兄长引起。

他非是非不明之人,但父子之间,只见有老子教训儿子的,怎有敢以子殴父的?

实在是古今少闻……

贾政暗自思忖着,眉头久未舒展。

正在思忖间,却见一个小丫鬟急匆匆的往荣庆堂这边跑来,神色慌张,面色急切。

贾政见状,微微皱眉,停下思考,沉声问道。

“何事如此慌慌张张?”

雪雁见是贾政,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却只开口说道。

“政老爷,我……我有要事向老祖宗禀告……”

……

而此刻的荣庆堂中,贾琮剑眉微皱,看着上方一幅祖孙相谐的情景,面色淡漠,心中已然觉得无趣。

只一个迫害庶子的故事,是非对错见得分明,又有什么难得理清的?

方才贾赦暴起之事,更是贾母亲眼所见,但眼下,却只借着宝玉逃避,无任何一言而出。

太软弱,太无能,也太糊涂……

直到现在,都想的是如何将事情掩盖过去,而非依照道理,来将事情妥善解决。

莫非其果真以为,方才那般不忍言之事,能就轻轻揭过?

以父杀子,确实不如以子弑父那般,来的让人震撼。

但圣人教化下的大乾,会允许此类事情发生?

贾母莫非忘了,当今大乾,是以孝治天下。

二圣临朝,可正高悬天际……

怪道贾家未来难以保全,这位老夫人,便是承得一半以上的罪责,也不为过。

而贾赦此刻,正蜷缩在地毯之上,早已面如土色,浑身颤抖不止,再无力气发出任何叫唤声。

只瞪大眼睛,含着期盼地望着贾母,期盼贾母下令,拿下贾琮这个不忠不孝的悖逆种子。

偏他只嘴唇还能微微颤动,却无力说出一句话来。

而贾母怀抱着宝玉,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在地上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终究升起一丝怜悯。

终究是打她娘胎里落草的,便是方才闹得那样子不像话,也不能不去管罢。

“唉……”

忽的叹了口气,贾母皱起眉头,转头向旁边的几个老嬷嬷吩咐道:“你们先带大老爷下去,请个太医好生瞧瞧。”

那几个老嬷嬷齐声应道:“是!”

然后上前扶起贾赦,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出了房间。

贾赦的身体依然颤抖着,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但其临走时,老眼中的怨毒,仍未有半分消减。

贾琮眼神幽幽,看在眸中……

而贾母说完话后,借着和宝玉亲近之际,悄然的用一双老眼,打量着贾琮面上神情。

她心中想的是,借着她与宝玉亲近之时,看这琮哥儿脸上,是否会浮现些许羡艳。

祖孙相得的画面,谁见了不称一声美好。

若是这琮哥儿脸上浮现羡艳,她便心中有数。

终究还不算是个心冷的,还能调理回来,只需日后多加恩义,便仍旧算是贾家子弟。

经了方才贾赦那般事,她也不再想着什么处置贾琮了,只把这事揭过,当做未曾发生便是。

只是,让贾母暗自心惊的是。

她在贾琮冷峻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浮现。

这般冷漠,又这般沉稳,这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么?

这样的天资,不往内家笼络,好生关爱,怎一门心思往外赶啊……

赦哥儿糊涂哇!

贾母老脸上的神情,一时变得默然,竟觉得事情,已经无法再如她所想了,但她还是开口说道。

“琮哥儿,老婆子我可做主让你恢复族籍,过继到政儿名下,你日后,也不必再与你老子生怨恨,如何?”

说罢,贾母脸上,带着几分期许。

而听得贾母如此,贾琮只在心中冷笑一声。

他对贾政这个迂腐读书人,倒是没有什么偏见,但他可没有,喜欢给人当儿子的习惯。

这贾府现在,又有谁能做他的长辈,谁配做他的长辈?

“琮,自认没有这个福分。”

丢下这句话,贾琮在贾母和凤姐的注视下,飘逸的转身离去。

再留在此处,已然无用。

“老祖宗,老祖宗……”

过了小半晌,宝玉晃了晃莫名陷入沉默的贾母,大大的圆脸上,带着很多疑惑。

回过神来,贾母看着面如银月,眼中带着对她关切的宝玉,心中总算大为熨帖,脸上也稍微放松了些。

便是那琮哥儿再如何沉稳出色,也总比不过她的宝玉罢。

走了好,走了好,走了就再没闲事来扰她了……

“我的心肝儿啊。”

贾母哀叹一声,将宝玉抱于怀中。

宝玉闻言,又是娇羞顺从的躲进了贾母怀中。

贾政却在此时,走进了荣庆堂内,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脸上带着焦急。

“母亲大人。”

贾母微微抬首,略过贾政,看向其身后脸上焦急难掩的小丫鬟,认出了这是黛玉屋里的丫鬟雪雁。

“又有事来了?”

贾母话语中,带着几分心力交瘁的疲惫。

“老祖宗,链二爷,和……和薛家大爷,被官府抓了!”

闻言,贾母眼前一黑,终是晕了过去。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 第十八章:闹事 清晨,薛蟠难得的起了个大早。

走在梨香院中被雪掩盖了小半的青石小径上,薛蟠生怕发出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盖因今日是贾琏同他约好,要去外间教训贾琮的日子……

梨树林有些光秃,廊檐上,挂着几许极短的冰柱,薛蟠凝着大眼,看向宝钗和薛姨妈居住的房屋,眼中难得有些小心谨慎。

直到走至梨香院门口,还未有被人发觉的意思,薛蟠长出一口气。

正在这时,肩上却传来一道被人触碰的感觉,薛蟠身子一抖,有些僵硬小心的往身后看去,脸上陪着笑。

“妹妹,这么早啊,我没……”

“链二哥?是你啊,呼……吓爷一跳。”

贾琏站在薛蟠身后,狭长的眼中透着几许精明,嘴角习惯性的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他身穿华贵锦缎,束镶玉腰带。头发用玉簪固定,额前有碎发,很显风流英俊。

贾琏此时,开口说道:“蟠哥儿怎这样小心,姨妈管教的这样严?”

薛蟠拍了拍身上几分雪花,没好气道。

“二哥,你以为我同你一样,早早的就成家,可以随便出去高乐了。”

闻得薛蟠之言,贾琏想起凤姐,不由得下意识的抖了抖腿。

上面有个老子压着他,下面有个悍妻管教着,还高乐呢。

高乐,高乐个屁!

念及至此,贾琏下意识的望向薛蟠,心中倒也涌起了几分羡艳。

不过总算记得正事,贾琏笑眯眯说道:“蟠哥儿,等会只有你我二人,你可有把握奈何得了贾琮?”

薛蟠开始回想起来那日初见贾琮的画面,思及其身材修长但体型并不宽大,且相貌俊逸,就是个兔儿相公模样,根本不似他奈何不了的模样,开口便打着包票说道。

“二哥,你且放心便是……”

……

“二哥,你说那该死的贾琮,现在就居此处?”

薛蟠顶着个大脑袋,口中还嚼着个果子,汁水顺着脸颊流下,他也不在意,随手抹去后,伸手指着眼前仁寿药堂,脸上带着疑惑,开口向贾琏问道。

贾琏大清早的悄悄把薛蟠从梨香院内带出,自是前两日就调查好了,闻言开口说道。

“蟠哥儿,那贾琮确在此处,不过,你链二哥我到现在也没问你,这贾琮,是如何把你开罪了的?”

薛蟠闻言,大脑袋上,竖眉立起,同贾琏解释道。

“嗯……倒也不曾怎么开罪爷,只是爷的面子被其拂了,就定不能轻饶了他!”

还在金陵的时候,好多人叫他呆霸王,其实他也知道。

他是傻,但也不是真傻,只是懒得想,懒得思考,妹妹那么聪明,替他想就是了。

他大概知道什么人得罪得起,什么人得罪不起,那日买香菱的时候,把冯渊打坏了,并不是他的本意,谁叫那蠢货一直不放手呢……

若是那日骂了他的贾琮真有个什么富贵身份,骂了他,也就骂了,他忘了就是。

但不过一小小庶子,还被逐出了贾府,要靠着当药堂伙计为生,那他可就不用顾忌什么了……

来京三天了,没在外间耍弄,身子上确实还有些不大爽利。

薛蟠想了一会,脸上露出大大咧咧的笑容。

贾琏见状,似记起了什么,又开口说道。

“蟠哥儿,我们来此药堂只找贾琮,你待会可莫要动手伤了里面老大夫。”

“我未记错的话,府上是有在此处拿药材的……”

薛蟠闻言,只随口说道。

“省得,省得,二哥你放心便是。”

贾琏心中一定,暗自想到。

他已在外做事做了几年,但并不是什么喜欢仗势欺人的性子,一时间让他做这些事,他确实做不来,如今有了薛蟠帮衬,想必老爷会满意的。

至于后面的事情如何去处理,那应该轮不到他再来了。

眼前药堂瞧来,也只是普普通通而已……

……

仁寿药堂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王禹安此时正在堂后,默默配着药材,口中念叨。

“枸杞十五克,菊花十克,麦冬十五克,百合十五克,西洋参六克,酸枣仁十五克,柏子仁十克……”

虽口中对王瓒不客气,但对自己这个儿子,王禹安还是很有些关切的心思,准备为其配些调理的药。

而本来寂静无声的门口,这时却传来些许动静,王禹安未有抬头去看,只随口问道。

“琮哥儿,回来了?”

预料之中的回答未曾听到,王禹安微微抬头,凝神望向药堂门口,只见两个富贵公子打扮的哥儿,正往药柜这边走来。

贾琏四处望了望,但未见贾琮身影,只有眼前七旬老者,便礼貌的对着王禹安说道。

“老大夫,有一名为贾琮的哥儿,可在此处做事?”

未等王禹安回话,贾琏身旁的薛蟠那双小眼睛中,便闪烁出了名为兴奋的光芒。

“二哥,你这般有礼做甚?贾琮,贾琮,还不快滚出来见爷!”

停下手上活计,王禹安脸上,带着少许愠怒,沉声道。

“药堂重地,在此喧闹甚么!”

薛蟠开始还是准备听贾琏的话,并不搭理王禹安这个老头子,但闻得此言,大脸上浮现起怒色。

“球囊的,瞎了你的老眼,都说了,爷只找贾琮,若再说话,我等会连你也打了!”

王禹安闻言,眉头紧锁,脸色铁青,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不定,但终究压了下来,冷着声音说道。

“你是哪家的子弟!”

薛蟠闻言,冷笑一声。

“说出来,怕吓坏了你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听过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么?”

“蟠哥儿,说了只找贾琮,你……”

贾琏脸上带着无奈,但见薛蟠脸上毫不在意,也就停止了话头,只叹了口气。

“唉……”

“怎样,老东西,吓坏没有?”

薛蟠见暂无贾琮踪迹,用手指着王禹安的脸,阴笑说道。

此时,药堂门槛处,却忽得传来一道威肃的声音。

“金陵薛家,好大的名头!”

薛蟠同贾琏一道转头望去,只见一个气质沉凝的中年人,正站立在药堂门槛处……

十九章:事终 沙沙沙……

神京的冬季并不飘雨,只点点雪花潄潄而下,落在仁寿药堂外。

王瓒此刻身上官袍,恰被缀了几片细雪,他只静静的站在那里,眼神深邃,凝视着药堂内大放厥词,神色张扬的薛蟠。

方才下马车时,他就已有所察觉,直至近前,确切听到了仁寿药堂内的骚乱,才带着愠怒,开口出言。

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在神京城中,少有人不知。

而其中的金陵薛家,王瓒记忆里,对其并不陌生,其祖上曾任中书舍人,也唤紫薇舍人。

虽为清贵文官之职,实则只是皇帝家奴,薛家,在当初仅仅只负责皇帝的采买事宜。

但王瓒并不否认的是,开国时薛家所做的事,于国而言,有极大贡献,对于薛公之智,他也甚是认同。

商虽贱业,但开国时,百废待兴,这类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能舍下名义上的清贵文职,去行商事,须得有大魄力,方能成事。

但到了如今,不说继承先祖之志,怎会养出眼前这般不知轻重,蠢笨如猪的后辈子弟?

看着薛蟠脸上,仍未有丝毫惧意,依旧骄横的神情,王瓒开口,对着身旁小厮说道。

“去唤许府尹。”

说罢,王瓒停下脑海中的思绪。

而小厮闻言,恭敬的点点头,快步去了。

王瓒见状,方才微不可察的颔了颔首,耳边却传来薛蟠声音。

“既知道我薛家的名头,还敢多管闲事?”

薛蟠此时,一边用眯着缝的小眼打量着门口身穿绯色官袍的王瓒,一边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着。

而薛蟠身旁贾琏,此刻面上似有难色,他看着气质沉凝,一身文官袍子的的王瓒,心头已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今日事,不只是找个贾琮么,怎演变成如此了。

眼前文官,可不太像个小官啊……

贾琏终究是生在贾府,长在贾府,虽是不知官员的具体品级服饰,但王瓒那身绯色的官袍,实在是太过显眼。

未曾吃过猪肉,也曾见过猪跑,贾琏此时回想记忆,发现曾到过贾府做客,但凡身穿绯袍的官员,最次的,都是三品!

三品的文官啊,何等样清贵……

贾琏此时心头,虽不至于产生惧意,但终究觉得很有些为难,不知今日听从他老子的话来此药堂寻贾琮,到底是对是错。

且那贾琮,怎么不过二日,便在外找了这般大的一个靠山。

兴儿回来禀报之时,也未有提及啊。

莫非,眼前的官儿,是假的……

是那贾琮,故意寻来吓唬他的?

贾琏心中不禁抱有侥幸,这样想到。

王瓒一时却并未理会薛蟠,只是径直走向王禹安所在方向,开口问道。

“老爷子,可有大碍?”

王禹安摆摆手,示意并无大碍。

王瓒闻言,心中稍微放下些许担忧,脸色旋即变得沉凝,望向薛蟠同贾琏二人,眼神中,隐隐可见冷意。

此事他现今还不知事起缘由,但他不会轻易便放过……

小辈话语,太不知规矩,也太肆意!

“好胆的东西,竟敢无视本大爷?”

薛蟠虽只十四岁的年纪,但声音已分外蛮横,口中话语,更是带着几分粗俗。

话音方落,薛蟠便再按耐不住三日未曾爽利的身子,挥起拳头便往身前一身官袍的的王瓒打去。

未曾在此地见到贾琮,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此时好不容易有发泄的机会,自是不能浪费。

至于眼前之人是什么身份,想必有个药堂大夫的爹,也不会有多高。

真以为穿个劳什子红袍子,就是个官儿了?

那他穿身黄袍子,岂不是做成了皇帝老子?

且,就算其真是个官儿,也不像是个大官,总都大不过他的身份罢。

再不济,一旁还有链二哥在,今日无论怎样,都会无事……

心中一定,薛蟠再无顾虑。

王瓒见状,眉头紧蹙,稍微侧身躲开眼前拳头,伸手抓住薛蟠手腕,轻轻向着右边一扭,薛蟠便疼得哇哇叫。

他可绝非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这点伎俩……

“大胆!”

“竟敢还手,快给本大爷松开,不然,我要你……!”

“啊!”

薛蟠手腕处传来超乎寻常的疼痛感,让他连狠话都未说完,便开始痛苦的叫了起来。

他怎么也看不出,眼前瘦瘦弱弱的王瓒,竟有这般大的气力,竟能一把抓住他。

贾琏在一旁看着,倒是不甚意外,毕竟薛蟠再是肥头大耳,再是天生神力,也才不过十四许岁,远未及冠,怎能奈何大人。

但眼下的情况,要怎么处理?

贾琏此时心中,很有些急切,若是让他老子知道了这点事儿都做不好的话……

打了个冷颤,贾琏不敢再往下想。

薛蟠此时,正用力挣扎着,却始终无法挣脱王瓒的控制,脸色很快便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愤怒。

“你又是哪家的哥儿?”

王瓒此时,暂不理会身前已被制服的薛蟠,而是凝神望向一直不说话也不插手的贾琏,语气中带着质问。

贾琏此刻,连忙上前,恭敬答道:“我乃贾家荣国府子弟,这是我薛之舅家的表弟,平日里被宠坏了,大人还请见谅则个。”

“若本相今日,未至此处呢?”

王瓒面色冷凝,看不出喜怒。

贾琏正要出言解释,就瞥见外面一队手持长枪的衙门差役,在药堂外恭敬侍立着。

贾琏心中一惊,暗叫不秒,旋即想起了方才王瓒自称。

本相……

一品!

“王相。”

一面容朴素,方方正正的中年人,从药堂正门而入,对着王瓒一礼,面色不卑不亢。

“怀义不必多礼。”

王瓒看向许狰,又开口说道。

“这二人,怀义你且先压回衙门,待本相明日来审。”

作为东阁大学士,王瓒分管的部门,在六部之中,正是刑部。

说罢,王瓒便让许狰命人,将薛蟠与家贾琏带走。

薛蟠还想反抗,但被入门而来的差役们牢牢制住,拖着向外走去。

“你们这群丘八,竟敢抓本大爷,快放手,放手!”

贾琏见状,如丧考批,倒是未有什么反抗的心思升起。

一品的丞相啊,虽同他老子是一个品级,但文官和武勋的差别,他还是省得的。

而正走到药堂门前的雪雁,此时眼中满带惊诧…… 第二十章:薛姨妈 贾家,荣国府内。

片片雪花已然停歇,冬日暖阳照射进雕花窗棂,落在王夫人院中。

自梨香园出来,薛姨妈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愁色,携着宝钗,踏入了王夫人的住处。

方才起床,她便听闻了薛蟠与贾琏双双被抓入官府的消息。

真真是晴天霹雳……

三令五申不让蟠儿出府,怎还是……

“唉”

薛姨妈叹了口气,心中忧愁,面上也难以掩饰,在宝钗的陪伴下,走进了王夫人屋内。

而王夫人此时,正端坐在炕上,手中拿着一串佛珠,神色平和。

看到薛姨妈和宝钗进来,她微微抬眼,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妹妹今日,怎这般早就来了?”王夫人说话间,放下手中佛珠,示意二人坐下。

薛姨妈微微欠身,拉着宝钗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定,脸上堆起笑容,强笑说道:“心中烦闷,想着来与姐姐说会儿子话。”

王夫人闻言,眉头一挑,心中知晓薛姨妈此番前来所为何事,直接问道:“可是为了蟠哥儿那事?”

薛姨妈闻言,掩面垂泪,开口说道:“不为他,又为了谁,但凡他有宝钗半分令我省心,我便是现在死了,也有脸面去见他爹,可……”

薛姨妈说着,看了看身旁的宝钗,只见宝钗杏眼微微低垂,白皙的脸上神色平静,但那紧紧攥着绣帕的手,却泄露其内心并不如她面色上那般平静。

薛姨妈深吸一口气,又说道:“姐姐,方才你应该也省得了,蟠儿在外面,又惹了些事端。”

“虽是不晓得什么事,但蟠儿如今被官府拿了去,我这当娘的,总不能只看着。”

“只是,薛家方才入京,许多地方都不甚晓得,还要靠姐姐出力。”

“对了,若是需要银钱打点,姐姐只管提便是。”

说着,薛姨妈赶忙用帕子擦去了眼角泪水,眼中满带忧虑和焦急。

王夫人闻言,开口劝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蟠哥儿这次,有些太不像了……”

薛姨妈闻言,赶忙说道:“姐姐莫要怪罪他,他毕竟还小,不甚懂事。”

“如今只盼着姐姐能在老爷和老太太面前,美言几句,想法子将蟠儿从那官府衙门里救出来。”

“他可吃不得那个苦头啊!”

说着说着,薛姨妈便又是掩面而哭。

王夫人听后,沉吟片刻,有些生硬的开口说道:“此事怕是不易,老爷和老太太的脾气,妹妹你也省得,且,老太太今早还因此事昏了过去……”

老太太又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性子,若是现在便去求情,指不得,连她也要吃上好一顿挂落。

王夫人默默想到,难免就升起了些拒绝之意。

薛姨妈性子虽软,却不蠢笨,一听,便知道了王夫人的意思。

眼中露出难以言说的失望之色,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薛姨妈最后开口道。

“难道就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蟠儿在牢里受苦?”

“我这做娘的……”

宝钗本是默默听着,却在此刻微微抬头,杏眸中蕴着坚定和恳求,看向王夫人,轻声说道。

“舅母,哥哥是错在己身,但还望舅母看在往日亲戚的情分上,帮我和妈妈这一次。”

她本是半点不愿求人的性子,但薛蟠,终究是她哥哥……

想到这,宝钗杏眸微红,心若刀绞。

看着宝钗端庄秀丽的面容,王夫人心中微动,语气不再生硬,变得缓和了一些:“罢了,我且试试,不敢保证能成。”

宝钗闻言,白皙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连忙起身道谢。

薛姨妈也擦了擦脸上泪水,抓住了王夫人的双手……

……

荣庆堂内,贾母正靠在罗汉床榻上,闭目休歇。

“老祖宗,二太太和薛家太太请见。”

贾母睁开双眼,没什么精气神的说道。

“请她们进来。”

“是。”

贾母此时心中,倒还记得因何事而昏了过去,也大致猜到了薛家太太会至荣庆堂来寻她。

无非是薛蟠又惹了祸事,以至于进了府衙,但她也只是晓得进去了,具体犯了什么罪过,倒也不甚清楚,还需得等再打探的人回来禀报才是。

“老祖宗,可还安好?”

薛姨妈早已收拾好了情绪,面上洋溢着关切的笑容。

贾母闻言,本是不太喜悦的心情,稍微和缓了些,淡淡说道。

“我这把老骨头,还算安好。”

“坐吧,坐下说话。”

薛姨妈和王夫人应了声好,坐在下首椅子上。

贾母见状,思量片刻,开口说道。

“有什么事情便说吧。”

王夫人坐直身子,开口说道。

“老祖宗,蟠哥和链哥儿被抓到府衙里去了。”

点了点头,贾母说道:“我省得。”

为此还小死了一回,她能不省得?

王夫人又道:“那,老祖宗是作何打算?”

贾母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躺着,开口说道。

“且先让他们两个悖逆种子在里面待上两日,也不晓得是干了什么,竟被抓到府衙里去了。”

薛姨妈一听,有些急了,赶忙开口说道。

“蟠哥儿的性子,老祖宗你也知道,多咱是爱惹闲事的性子,那府衙里尽是些地府判官,蟠儿怎待得下去啊!”

“只看宝钗的品格,就晓得蟠哥儿是个温顺的性子。”

话虽如此说,但薛姨妈何尝不知自己儿子的脾气性子。

太顽劣……

但,那是她的儿子啊,薛家的独苗苗,便是再不像,再顽劣,也不能不管吧……

贾母闻言,心头冷哼一声。

薛家才来神京不过三两日光景,旁的说不得真就被薛姨妈的话哄骗了,但旁的不省得,她还不省得。

那金陵来的书信,政儿看过,她也看过,为个丫鬟便能弄出人命,所以才来神京避难。

说得那样好听,温顺的性子,分明就是个好勇斗狠的下流种子,还敢说是温顺。

只她的宝玉算是温顺,旁的,都是些悖逆种子。

但这些话却并未说出口,贾母心头思量。

终究还是要给薛家太太留些体面。

正沉吟时,一个小丫鬟便小心翼翼的从荣庆堂口走了进来,附耳到了贾母耳畔。

“老祖宗,链二爷和薛大爷进府衙的缘由查出来了。”

贾母听后,随口说道。

“说便是,薛家太太正在此处。”

小丫鬟闻言,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开口说道。

“链二爷和薛大爷,好似是去……去对丞相大人,动手了……” 第二十一章:母女谈话 贾家荣国府,梨香院中,气氛凝重。

宝钗身着一袭鹅黄色的绫罗裙装,裙袂飘飘,裙角绣着簇簇淡雅的菊花,针线细密,栩栩如生。上着一件淡紫色的对襟褙子,领口绣着精美的如意纹,虽年岁仍小,已见雍容气度。

头上梳着端庄的百合髻,斜插着一支翠玉簪,簪头雕刻着一只灵动的凤凰,熠熠生辉。鬓边别着几朵粉色的绒花,更添几分娇艳。手上戴着一串红珊瑚手串,色泽鲜艳,与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

“乖囡,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薛姨妈脸上眉头紧锁,神情焦色难掩,在屋内来回踱步,心中惴惴不安。

初在荣庆堂内得闻薛蟠开罪了丞相,以至于沦落府衙,薛姨妈只觉得天仿佛塌下来一般,一颗心直坠谷底。

至于是否是薛蟠和丞相产生了什么误会,薛姨妈倒自认没有这个可能。

她儿子的性子品格,她比谁都清楚,若是果真做了什么错事,那错事必定只有大事,未可能有小事……

幸好,老太太终究并非那般绝情绝义的人,方才在荣庆堂中,并未开口说些什么无需理会的话来,而是叫她们先回梨香院去,她自有定计。

这才薛姨妈高悬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但此刻,她心中依然充满了对薛蟠安危的忧虑担心。

宝钗见得薛姨妈此状,端秀的脸上神情不变,只芳心微沉,心中一痛,红润薄唇在此刻微微抿起。

她心中又何尝不为薛蟠忧切,只是……

“妈且先坐下,焦虑伤身。”

终究是要先冷静下来,宝钗握住薛姨妈的手,柔声劝道。

薛姨妈却是长叹一声后,开口说道。

“乖囡,这叫我如何不急,如今你哥哥,还在府衙里啊。”

说罢,薛姨妈又是流下泪来。

那岂止是她的儿啊,那是她的命!

宝钗微微摇头,很是沉稳的看着薛姨妈。

“妈,急则乱,乱了就更容易出错,目前哥哥总还是无恙的,且此事并非毫无办法,总还有法子可想。”

她读书许多,知道府衙纵然是判了什么决断,也不会轻言而决,总要多番上奏。

但,这次她哥哥开罪的,是位丞相……

宝钗眉头微皱,杏眸中浮现出明显忧色。

薛姨妈眼中含泪,说道:“乖囡,我这心里现在乱糟糟的,一时没了主意。”

轻轻拍了拍薛姨妈的手,宝钗安慰道。

“妈,且先放宽心,您想想,哥哥那么多次历经风雨,不也安然过来了吗,人生总是有起有落,哥哥经了这次,以后一定不会再犯大错了。”

话虽如此说,但宝钗的心中却很是沉重。

以往金陵时候,纵是薛蟠惹了什么事儿,府衙那边也多少会给薛家一些体面,使得薛蟠化险为夷。

而现在,到了这神京御宇之地,她们薛家的招牌,果真还有那般大么?

妈虽然每次事毕后都会出言教训哥哥,但她口上的话语严厉,心里却是不知怎样的关心爱护。

这样溺爱,终究是……

薛姨妈闻言,总是平复了些情绪,不再垂泪,说道:“乖囡,依你之见,现当如何?”

宝钗思索良久,白皙的脸颊上带着思绪,过了小半晌,才沉吟道:“女儿觉得,需得先派人去详细调查此次哥哥出去的缘由。”

薛姨妈点点头,说道:“乖囡说的有理,但去哪儿打探消息呢?”

宝钗闻言,低头思量少许后,缓缓开口道:“许是琏二哥带哥哥出去的,我们便去大老爷院里。”

薛姨妈闻言,有些犹豫,说道:“听大老爷院里,好像也不素净,可要找你舅母与我们一道?”

摇了摇头,宝钗说道。

“不必麻烦舅母。”

“只是有一点,妈,您得派人去稳住京中的掌柜伙计,切不可让他们乱了阵脚,免得再生事端。”

若是让京中的铺子知道了他们薛家掌家的哥儿是这样一个性子,难免就会生出些外心。

虽都是百年积下来的底子,但人多了,难免会有些心思不端的……

宝钗这般思虑,只为保险。

薛姨妈连连点头,说道:“难为乖囡你思虑这般多,倒是比我强多了,只是委屈了你。”

宝钗只微微低下头,平静说道:“妈这里说的哪门子外道话,再者,女儿并不觉得委屈。”

说罢,宝钗和薛姨妈不再说话,带着几个丫鬟和嬷嬷,出了梨香院,往东路院去了。

……

……

东路院中,贾赦方才被抬回府。

只见贾赦正面色狰狞,有气无力的躺在紫檀木床上,胸口阵阵烈痛依旧存在,使得他胸口起伏不止。

“琏哥儿呢,嗯?”

“呼……”

贾赦回府中的第一句话,便是询问贾琏下落,只是其说话间,隐隐有些气喘。

屋内并无旁人,只余下首一个站着的小厮,闻言有些战战兢兢,回话道。

“二爷,二爷好似正在府衙。”

闻言,贾赦口中怒骂一声,心中升起少许欣慰。

“该死的孽障,总还算有些脑子,知道要去报官。”

想必是得知了贾琮那起子畜牲所做忤逆之事,便赶忙去了府衙……

贾赦眯着眼睛,这样想着,竟觉胸口处都未有那么疼痛了。

下面的小厮闻言,情知贾赦会错了意思,却一时不敢言语。

“夫人呢?”

贾赦支起身子,又冷冷的开口问道。

小厮听得话语,赶忙回答。

“夫人,夫人往外间去看大夫去了。”

贾赦闻言,稍微思考了下,才想起方才是抡圆了手掌扇了邢夫人两巴掌。

但思及此处,贾赦又想起了贾琮方才的种种悖逆之举,眼中炙恨更烈。

“去,去告诉甄四爷,说贾琮终究为我亲子,我要亲自调理,让四爷再往江南去信一封,莫将那悖逆种子的族籍上划到他的名下了。”

不是未有族籍么,不是没有大义么,这次他倒要看看,再如何敢忤逆他!

贾赦眼中闪过狠厉,心中阴私之意不断涌起。

正沉思时,却有一丫鬟入了屋内,心惊胆战的说道。

“老爷,外间薛家太太求见……”

…… 第二十二章:寻贾赦 贾赦此时心中,有些不解疑惑。

薛家太太才来府上几天,能有何事寻他?

“去请进来……”

跟着丫鬟进了东路院,薛姨妈心中仍带着忧虑,眉头紧蹙,脚步间略显沉重。

宝钗跟在一旁,杏眸中的神色倒很是镇定,挽着薛姨妈的手,试图给母亲一些安慰。

终究事情已经发生了,便是心中再忧切焦急,于此时也是无用,不若保持冷静,寻着事情转机。

带着心思,来到贾赦屋外,小厮通禀过后,薛姨妈同宝钗,一同被迎进屋内。

进了屋内,薛姨妈抬头望去,却见贾赦表情恹恹,似并无多大精力,眼神中更是藏着几许烦躁。

走至贾赦近前的太师椅上坐下,薛姨妈微微福了一礼,脸上强挤出一抹笑容,说道。

“大老爷可安好?”

贾赦抬眼望向身前薛姨妈和带着面纱的宝钗,强撑着保持脸上微笑说道。

“可是有事?”

“薛家太太便说就是。”

薛姨妈闻言,深吸口气,问道。

“那妾身便直说了,大老爷可知琏哥儿为何去外间,且把我家蟠儿一道叫上了?”

贾赦闻言,脸色变得阴沉,心中有些困顿。

琏儿不是报官去了么,怎还喊上了薛家哥儿,那薛家太太这是……

问薛蟠下落来了?

“那不成器的东西,去府衙替我报官去了。”

倒也没什么不便说的,今日之事必不能完全遮掩下去……

思及此处,贾赦顾忌薛姨妈在场,只闭上双眼,耐着心中对贾琮的怒火和胸口处传来的阵阵疼痛。

薛姨妈心中一惊,忙问道。

“大老爷为何要让琏哥儿去府衙报官啊?”

由头果出在这儿么?

薛姨妈心中暗想,稍微释了些疑惑。

“庶子顽劣,不服管教,所以琏儿替我去了府衙报官,至于为何寻摸了太太家蟠哥儿一道,我也不知。”

贾赦重又睁开双眼,冷哼一声道。

薛姨妈心中有些不安,喃喃自语道。

“可怜见得……报官,报官,去府衙报官,又怎会和丞相老爷起了冲突……”

贾赦在上方闻言,有些纳闷。

什么和丞相起了冲突,那不成器的东西,能有如此这般胆量?

看向下方正焦躁难安的薛家太太和一旁宝钗,贾赦有些猜测。

莫非是那薛家哥儿?

果真就是个碌蠢之辈,这般胆大?

心中思量,贾赦面上不显,只开口问道。

“可是蟠哥儿出了什么事?”

薛姨妈愁容满面,闻言先是点了点头,旋即说道。

“大老爷不知?琏哥儿与我家蟠儿,正一同被压于府衙呢。”

“什么!”

贾赦闻言大惊,他怎不知这事。

凝着老眼,望向那小厮,贾赦眼中,带着暴虐。

“方才你这该死的东西,怎不开口说!”

倒不是为了贾琏担心,只是他觉得,贾琏若连这点事儿都办不好,回来须得好打一顿了。

小厮如何不知贾赦性情,方才未说就是怕贾赦暴怒之下将他发落了,此时见状只听扑腾一声。

“嘭……”

小厮跪在屋内地毯之上,口中呼喊。

“老爷饶命,小的方才想说的,但怕老爷生气,就未敢说。”

“该死的东西!”

贾赦从榻上站起,本想起身教训那小厮,却被胸口疼痛劝住,又无力的坐了回去。

只能口中怒喝,怒容满面。

“滚,滚,莫要在我跟前碍眼!”

看着眼前动静惊人的贾赦,薛姨妈眼中带着几分惊诧与不可思议。

她未来此之前,确实不知这位贾府大老爷竟是这般暴虐的性子。

“薛家太太,可知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贾赦方才暴虐的态度稍微有些收敛,面对眼前妇人,薛家老亲,他还是知道轻重。

“妾身也只是才得知不久,这不,便来问询大老爷了。”

薛姨妈回答道。

她倒也顾不得贾赦的暴虐性子,她如今脑海中,只想薛蟠平安归来。

“老太太可知晓此事?”

贾赦压下怒气,心急火燎的开口问道。

薛姨妈红肿着眼睛,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老太太省得。”

“老太太可想出解决办法没有,事情又是在何处所生?”

贾赦又开口问道。

薛姨妈回答道:“据那丫鬟所说,是在一间药堂铺子内。”

贾赦闻言,陷入沉思。

药堂铺子,没有闲事,那不成器的东西去什么药堂铺子?

正思考着,两日前的记忆,却在此时,如潮水般,忽的涌上他的心头……

“那贾琮如今住的地方,名叫仁寿药堂……”

“知道地方了,剩下的还要老子来教你么吗?”

贾赦念及此,便恍然大悟,瞬间知晓了事情由头。

原是他吩咐的,但既然不过是那贾琮谋生计的药铺子,又与丞相扯得上什么干系?

贾赦越想,脑子越是想不明白,只开口说道。

“眼下,便需得找些关系才是了。”

薛姨妈闻言,赶忙说道。

“还请大老爷出些气力,只要能让蟠儿从那吃人的地儿出来,任多少银子,妾身也在所不惜。”

便是再大的家业,也总要有人去掌着,若是人都没了,要那么些劳什子金银阿堵物干甚么。

贾赦瞥了薛姨妈一眼,眼中藏着少许贪色,开口说道。

“银子倒是其次,只这事儿有些难办,老太太现还未有消息传来,许是都觉得有些棘手。”

话虽这般说着,但在心中,贾赦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儿。

若只薛蟠一人倒也罢了,老太太许就不会太过于放在心上,纵然薛家太太可能天天去缠着老太太,老太太只糊弄过去就是了。

但琏哥儿却是荣国府嫡孙,下一代荣国府的袭爵人,老太太纵然喜欢宝玉,却也不能放任琏哥儿不管。

而这其中必要的打点,老太太总不能亲自去跑,他虽不喜杂务,但能上下其手拿银子的事儿,还是乐意去做的。

且,薛家子也在落在其中,那薛家巨富……

贾赦想着,连如何炮制贾琮的事儿,都险些忘的一干二净。

而本来一直安静听着的宝钗此时,似想到了什么,附耳对薛姨妈说道。

“妈,舅舅也在京城。”

薛姨妈闻言,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说道。

“是了,是了,哥哥是京营节度使,想必,定能在那位丞相面前说得上话……” 第二十三章:王子腾 王府,宽敞奢华的书房内。

王子腾面色凝重,一身锦袍,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眼中透着思索,在他面前,正端坐着几位幕僚,同样面色紧张。

“诸位,昨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方才我也与你等说了,而今,可有主意否?”

王子腾停下脚步,心中仍带思量,开口说道。

他已居京营节度使一职甚久,早有升任之意,但昨日皇帝召见,询他是否有任九省统制之意,还是让他心头一跳。

京营节度使固然位高权重,在京中却依旧不能放开手脚,行事仍需谨慎,九省统制却大不同,位同封疆大吏,且任事在外,天高海阔。

虽脱离中枢,却是为来日所居更高位,必须要行的铺垫。

只是需要思量的是,皇帝此言,是否含有深意……

若果真有意任他,只需下旨,直接擢升便是,何需多此一举,询问他的意思。

几位幕僚此刻闻言,先是面面相觑,旋即一位年长的幕僚,轻捋胡须,缓缓开口说道。

“王公,此乃天大机遇,九省统制,掌制九省一应军务,位高权重,若是大人任后,把握得当,未尝不可让王府门第,家族荣耀,更上一层!”

话罢,那幕僚老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若是王子腾升任,他作为身边幕僚,身份同样水涨船高。

纵他只有举人功名,但往后走至乡绅士族之家,谁敢不唤他一声先生?

岂不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王子腾闻言,却是稍微摇了摇头,保持着冷静思考,开口说道。

“此事固然是天大恩赐,但这其中风险,又岂能忽视,九省军务,责任重大,稍有差池逊色,便是万劫不复之地啊。”

他若是履职,便远离中枢,若在任职之间,出了什么差池,朝堂上却未有言官替他出言,岂不被本就看武勋不甚顺眼的文官老儿们一同弹劾。

其中东阁大学士王瓒,年纪虽轻,却深受陛下信重,其态度却恰好对武勋群体,抱有极大偏见,若是他果真出了什么岔子……

王子腾停下思考,暂不去想那般后果。

一位中年幕僚已经沉思良久,见王子腾正在思量,仍旧开口说道。

“王公,依下官之见,陛下此举,或是对您的考验。但有一言,下官不知当不当说。”

王子腾面色肃穆,神态自若,坐回至楠木椅上,开口说道。

“但说无妨,今日本就是集思广益。”

中年幕僚沉吟片刻,吸了口气,语气谨慎,缓缓说道。

“王公,那下官便直言了。”

“下官知您熟读兵书,通晓武略,但倚靠着贾家余荫,您位居此位,已然是到了如今地位尽头,而今陛下有心赏识,您……还需得把握住此次机会才是啊。”

“且,陛下既然出言,想必已是思量过后,若您拒绝……”

王子腾闻言,脸色沉凝许久,才终究吐出一句。

“天意难揣,圣心难测啊!”

他固然是武勋出身,却也知道,这般调任大事,应是先放于朝堂之上,供诸位大学士商量,一番计较之后,才是圣心独断。

这般私相授受,便是皇帝金口玉言,亲自所说,也实在是让人心中惴惴。

天下岂是皇室之天下,实是士大夫之天下……

思绪到此,王子腾却是莫名记起了《乾朝纪史》。

“高祖陈忱,凤阳府人……”

“前朝重文抑武之制显著,致使家国忧患,无力驱除异族,一派风雨飘摇。”

“幸高祖于此时出世,以南伐北,再定中原,开陈乾之伟业,立不世之功勋。”

“乾高祖在位约三十一年,“历经六帝,至今上继位之时,已过百余年……”

优容养士自前朝始,而今依旧如此,年景已逾四百载。

摇了摇头,思绪暂罢,王子腾双手伏在身后,抬脚走至窗边,深深凝望外间花园,心中又是思绪万千。

此事非止他一人,实关乎家族荣辱,还需慎之又慎。

思绪停止,王子腾望向外间花园,只见此时,冬梅傲雪,凌霜绽放……

太令人诱惑,也太难决断。

王子腾双拳紧握,心中仍在思量,却听耳边传来声音。

“王公,富贵险中求,以王公您的手腕和智慧,定能在九省有所作为。”

“如今,我们也可提前规划,在王公您未任之际,拉拢各方,且,大皇子那边,可是一直对您抱有崇敬之意……”

稍显年轻的幕僚见得王子腾此时,仍作犹豫之状,脸上洋溢自信,大胆开口说道。

王子腾思绪被断,但心中并不生怒,闻言偏过头来,望向那位年纪尚幼的幕僚,锐利的眼中,有深意暗藏。

眼前人在投奔他时,便曾直言是大皇子手下,话语又这样浅薄,倒也从未有欺瞒他的意思。

只是,现今陛下龙体未见大碍,依旧康健,大皇子想让他这般时候,便选择站队,那便太小觑他王子腾的智慧了。

天家夺嫡之变,史上从不新鲜,若是站对地方,固然是从龙之功,从此家族,富贵至极不在话下,但若是站错地方……

王子腾揉了揉眉心,又坐回楠木椅上,心中权衡利弊。

书房内此刻也陷入短暂沉默,幕僚们心思各异,却都等待着王子腾此时的决断。

“国难思良将,时艰念铮臣。”

“斯世污浊,全赖吾辈清扬,子腾,汝当勉励……”

崇光殿中,皇帝昨日最后的话语,在此刻却忽得响彻于王子腾心中。

旋即,王子腾国字脸上,一丝苦笑浮现。

便是皇帝此举,果真有着什么深意,又岂是如今,他能揣度的。

能从当初一名不见经传的皇子,至如今御宇天下,权利漩涡中,压得如今太上皇,都不敢轻易从宁寿宫中踏出。

凭借的,不正是超脱常人的心计,和冠绝天下的手腕么……

拿捏他小小的王子腾,实在是轻易。

心中自嘲浮现,王子腾眼中,却闪过一丝坚定,深吸一口气,正要出言决断,却不巧被外间丫鬟声音打断。

“老爷,薛家太太在外面求见……” 第二十四章:猜测 王家书房外,正是花园。

花园内,薛姨妈一身华服,却眉头紧蹙,无心欣赏那正开放的朵朵寒梅,只紧紧攥着手中帕子。

此次求见王子腾一事,薛姨妈心中,实在无甚把握。

薛姨妈心中自知,王子腾如今作为京营节度使,虽是位高权重,却必定事务繁忙,未见她已来多时,此刻却仍不得见。

但关乎她的蟠儿安危,便是再难等,她也会硬着头皮等下去。

“二姑奶奶,老爷请您于书房见面。”

幸而,丫鬟通禀的声音终于传来,薛姨妈长长的松了口气。

踏进书房,薛姨妈只见王子腾坐于椅上,面色沉稳,虽是一身锦袍,却自有威严在身。

“妹妹进京,我却未曾派人迎接,是为兄之过,今日妹妹前来,是所为何事?”

王子腾说话间,脸上浮现一抹微笑,严肃气氛却不因此曾改变,仍呆板的凝滞在书房中。

薛姨妈此刻,并未坐于下首楠木椅上,闻言对王子腾行了一礼,含泪说道。

“妹妹今日求见兄长,实有要事相求,只望兄长莫要怪罪妹妹今日,上门当了恶客。”

王子腾闻言,脸上浮现不悦,假意怒道。

“妹妹说话怎这般外道,自家兄妹,有事直说便是,为兄必竭尽全力。”

薛姨妈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神色,但仍有些为难,只咬牙开口道。

“蟠儿今日,被抓进那府衙里去了,若是没了蟠儿,我以后的日子,也定然过不长久,想着兄长如今,恰在神京任职,对于此事,兄长你看,能否帮衬妹妹一二。”

说罢,薛姨妈本就红肿的眼睛,又是泛起泪花,带着些许难安,望向王子腾。

王子腾听后,神色微沉,开口说道。

“蟠哥儿怎又惹事了?我这职位虽重,行事却需谨慎,不可随意插手府衙之事,以免落人口舌。”

“且,这次蟠哥儿,又是惹的何等样事,进了府衙?”

早在薛家还在金陵老家之时,他就对薛家这个蟠哥儿的顽劣有所耳闻。

他也知道,进京之事,也是因为其顽劣个性,闹出来了人命,才使得薛家上神京来避难。

而今日初听,倒也确实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话才说完,薛姨妈脸色便变得苍白如纸,颤抖着开口说道。

“兄长,已到了这步田地,若是蟠儿没了着落,妹妹怕是也活不成了,兄长就眼睁睁看着么?”

王子腾闻言,沉默片刻,想起方才同几位幕僚所做的决定,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心中明白,贾史王薛四大家同气连枝,薛家太太更是他的亲妹,若对薛蟠不管不顾,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但此刻这般时机,插手府衙之事,稍有不慎,轻则便影响往后仕途,重则……

薛姨妈见王子腾一直沉默不语,心中愈发焦急,上前一步对着王子腾说道。

“兄长,我也知道此事让你为难,但只要您能在府衙说句话,妹妹定当感激不尽。”

王子腾闻言抬起头,看向薛姨妈那有些期待不安的神色,终究心软,长叹一声开口说道。

“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让蟠哥儿在里面待上几天,吃吃苦头也是好的,妹妹你先与我讲讲事情经过。”

薛姨妈闻言,赶快对着王子腾说道。

“此事是这样……”

约莫过了一刻钟,王子腾已了解了事情起因经过。

“丞相,有些难办啊,妹妹可知那位丞相是哪阁大学士?”

王子腾皱起眉头,开口问道。

薛姨妈赶忙回答道。

“是东阁大学士,好似还与我们是本家呢,哥哥与他,可有交情?”

“东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

“王瓒!”

王子腾得出答案,心中暗自叫声不好,顿时感到事情有些棘手。

若是旁的大学士还好,怎偏偏是王瓒这个不知事的。

掌着刑部……

王子腾突然有些头疼,开口又向薛姨妈问道。

“妹妹再与我讲一遍事情经过,和蟠哥儿为何去药堂的缘由,都讲与我听,为兄再思虑思虑。”

薛姨妈闻言,微微点头,说道。

“起因是贾府一个庶子……”

“贾琮?”

半晌,王子腾听完后,知道了事情缘由,心中大感疑惑。

寻一庶子麻烦,怎找到王瓒他爹头上去了,他爹不是太医令么,虽离宫多年,但王瓒就未安排几个护卫在其身旁?

等等……

王子腾整顿思绪,从事情开头,开始慢慢捋着。

那名为贾琮的庶子,因不受贾府赦兄喜爱,故而被赦兄随手赠于甄家老亲,但其自有傲骨,不愿做那般自甘下贱之辈,被赦兄一怒之下,赶出府去。

在这途中,恰好遭遇了方才进京的妹妹一家,蟠哥儿见其生得俊秀,便上前说话,谁料那庶子胆子甚大,竟出言讥讽了蟠哥儿,让蟠哥儿怀恨在心。

而那名唤贾琏的哥儿,也恰好因赦兄的命令,要寻那庶子贾琮的麻烦,二人一拍即合,便于今日去其落脚之药堂,寻那贾琮麻烦。

但谁知其恰好并不在那药堂,而是回了贾府,与赦兄在荣国府老太太面前周旋,蟠哥儿与那贾琏自是落了空。

又见那药堂内,只有一个老爷子在,以蟠哥儿的性子,难免口生讥讽,恰好被王瓒所见,便将蟠哥儿与那贾琏一同入狱。

怎这般多的恰好。

王子腾从来不信世界上能有这般多的巧合,其中定然有他所不知道的计谋。

还有那庶子贾琮,如今出了贾府,了无消息,莫非是……

其早知赦兄心中定计,所以刻意去结交那药堂内的老爷子,等待的便是今日。

如此想来,似乎一切都豁然开朗。

王瓒身为新党魁首之一,本就对勋贵不甚中意,有贾琮这个上好的筏子,以其智慧,怎能不好好利用。

还有那贾琮也非同一般,暗中揣摩人心,运筹帷幄,借力打力使得丞相为其出头,脱离赦兄掌握。

真是好一步棋,这样的心计,小小年纪就能使得驴火纯青。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第二十五章:揣摩 心中仍在暗自感叹,王子腾并未停止思绪。

眼下王瓒那边,料想已难寻妥当之法,有了大义名头,便是他亲自去见,也未见得就能求得几分薄面,只有那庶子贾琮,许才是破局之道。

能有如此心计,想必那贾琮,在王瓒面前,总能说得上几句话,至于到底情况如何,他也只是猜测。

但也好过眼下,他厚着脸皮亲自上门求见,却只吃闭门羹,事情未有半分进展,要好上许多。

且这样试试,他也无需出面,对于陛下来日可能对他的安排,也就无甚影响……

思绪一定,王子腾面色重又变得威肃,开口说道。

“妹妹,救蟠儿一事,我已有解决办法……”

话虽如此,王子腾心中却也明白,具体靠那贾琮,能不能让薛蟠从府衙中脱身,仍在两可之间……

薛姨妈闻言,面上一喜,声音却带着几许哽咽,开口说道。

“兄长还请直言。”

见王子腾听了事情经过,便开始沉默思量,她本以为自己这位兄长,不愿费心劳神。

幸而,事情并非她所设想的那般,终归是一母同胞的姊妹,怎会如此绝情。

蟠儿,可也唤他一声舅舅……

王子腾此时微微摆手,开口说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还需得先寻到那名为贾琮的庶子……”

本来,寻得王瓒他爹求情,是更快捷的方式,但料想那王瓒,必然不会轻易让他见到。

便只得先以那庶子做筏,以此来一步步寻摸。

后面,他才能够有机会开口,为薛蟠求情。

只是今日过后,他对此事,倒也未见得会太过上心。

实在是今日妹妹亲自上门,他顾忌名声,方才又的确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心软,才要动脑开始为其想些法子。

但想法子归想法子,具体能不能成,薛蟠能不能安然无恙的从王瓒手中,府衙里脱身,说实话,他对此并不很关注。

终究不再是年轻时候,同为府中姊妹,今已成了亲戚……

方才他思及至此,劳心伤身已然尽心尽力,若仍不能成,便说明便是天意如此,他也无可奈何。

法子也想了,准备要去打点求情的关系,他也不会去推脱。

只是,谁叫妹妹家那蟠哥儿这般年岁,仍旧半分不晓事……

王子腾这般想着,面上保持着威肃,再无任何表情显现。

“兄长,寻那贾琮做甚,他不过只一庶子,能有甚么用处?”

薛姨妈自是不知王子腾心中所思,只脸上泛起疑惑,有些不解。

虽是出身贾府,但只不过一庶子,在丞相面前,又能说得上什么话?

“妹妹,你只需按我所说去办,那贾琮既是事情由头,你便先寻得那贾琮后,再做计较。”

王子腾话语间,面上已然浮现些许不耐。

在此空费如此多的时间,已然证明了他对亲情之间的眷恋,若仍要喋喋不休……

薛姨妈闻言,面色犹豫了片刻,扭捏着开口说道。

“那,若是寻得那贾琮,妹妹我要如何去说,或是怎样去做,才能让其在那位丞相面前,为蟠儿求情?”

王子腾闻言,压抑着情绪,开口说道。

“那贾琮若是短了银子,妹妹你便多使些银子予其。”

“那贾琮身边若是无人服侍,妹妹你就赏其几个丫鬟。”

“总而言之,就是其缺什么,妹妹你就做什么,他要什么,妹妹你就给什么。”

薛姨妈闻言,点了点头,她倒也能见得王子腾的面色不好,最后开口问道。

“那丞相那边,和顺天府衙,是否也要如此?”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往堂外走去,边走便开口说道。

“府衙那边打点,倒也不必,顺天府尹许狰,是个迂腐的,丞相王瓒,便更不用说,且其文官本就清贵,何尝会喜欢这些金银阿堵物。”

“且先按我所说的去做,若妹妹你仍旧想不明白,便拉着贾家老太太一同商量便是,贾府琏哥儿,不也在顺天府衙之中……”

……

翌日清晨,仁寿药堂后院中。

冬日暖煦,透过银杏那稀稀疏疏的枝桠,洒在略显斑驳的石桌上。

而石桌旁,贾琮一身单薄青衫,衣角随着微风摆动,感受着身上几许暖意,贾琮心中,此刻却抱有几分对王禹安的歉疚。

他落脚至此,时日尚短,一时疏忽,确实未曾想到,贾赦能行如此之事,竟派人来他落脚之处,寻他麻烦。

他自不惧这般蛇蝇狗苟,但他心中惯来冷漠,久不愿因自身之事,而累及旁人。

而王禹安昨日,固然收他为徒,但却险些因他,而出了差错。

若非王瓒恰好回了药堂,王禹安七旬老身,如何能遭得住薛蟠和贾琏二人的奋臂殴之。

念及此,贾琮微微垂首,停下脑海中思绪,面向身前王禹安,躬身下拜,开口说道。

“琮身有祸事,却未自知,险些不幸,累及先生,是琮之过……”

王禹安自然并未有伤在身,此时闻言,放下手中端详着的药经,眼神落在身前贾琮身上,但其中并无失望责备,只开口劝说道。

“老夫亲身而历,自是知道非你之过,实是小儿荒唐,行事妄为,琮哥儿,大可不必因此事而揪心。”

贾琮听后,却未昂首抬头,仍旧垂首躬身,带着几许歉意与自责,开口说道。

“先生不罪,是先生宽容,琮却不能以此谅解己身,还请先生责罚。”

“老夫说了无事,且不罪便是不罪,不必再多婆妈啰嗦,只是今日,琮哥儿你,需得去王府一趟。”

王禹安话语间,语气平淡,似对昨日之事,并未放在心上。

贾琮闻言,暂时收起心中涌起的感动心思,略微抬头,望向王禹安,心中有些疑惑。

此时去王府做甚,莫非今日,王瓒有事寻他?

是了,昨日那东阁大学士的玉牌还未交还,料想王瓒今日寻他,应是此事。

贾琮心中疑惑稍解,起身对着王禹安拱手一礼,开口说道。

“先生,琮去去便回……” 第二十六章:相府 冬日初起,曦光破晓。

昨夜潄潄而落的小雪,此时早已平息,这对生活在神京城内的人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被小雪浸润过后的街道,显得格外清新宜人。地面上湿漉漉的,仿佛一层薄纱覆盖其上,道路两旁的商铺,却鳞次栉比,仍旧热闹。

街头巷尾,不乏小摊小贩,正忙碌地摆设着摊位,各种各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活气息与活力。

而距这街道几公里外的朱雀大街上,隐隐约约可见一座青墙修就而成的宅院。

宅院古朴,但很是宽大,周围居民大都知晓,这是当朝丞相的府邸。

贾琮一袭青衫,行至王府府邸门前站定,正要开口出言,却见侍立于门口的小厮脸上,此刻浮现出些许善意,开口说道。

“请随我来。”

贾琮见状,倒也不甚意外。

让他前来此处,王瓒必是提前吩咐过了这位小厮,而他的面容相貌,只需描述一遍,也很容易让人记住。

跟在小厮身后,贾琮穿过错落有致的楼阁,踏上曲折回廊,经过精致花园,行至王瓒书房前。

书房房门敞开,贾琮凝神望去,只见王瓒此时,正落坐于书桌前,手持毛笔,似在书写着什么。

小厮将路途带尽,此时默默离去,贾琮见王瓒正专心致志,也未出言打扰,只在外垂首,静静等候。

约莫一刻钟后,王瓒放下手中毛笔,抬起头来,望向门外,眼神温和不失锐利。

“琮哥儿,既然来了,进来便是。”

贾琮闻言,走进书房,微微一礼,却是并未出言。

“琮哥儿,可知我寻你何事?”

王瓒见状,目光变得深邃,声音沉稳有力,开口说道。

贾琮听后,抬首与王瓒双目对视片刻,旋即伸手便将怀中玉牌拿出,放于王瓒身前书桌上。

王瓒望着书桌上的玉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摆摆手说道。

“我寻琮哥儿你来,非是要你归还此物,而是有事询你。”

说罢,王瓒将那玉牌从书桌上拿起,又放回贾琮怀中。

他原初的本意,自是试探。但经了昨日那般事,此刻倒也确实带了几分信任。

且,他相信老爷子的眼光,不会错……

闻言,贾琮眉头微皱,但在片刻后舒展,开口说道。

“琮学问浅薄,但必知无不言。”

王瓒闻言,沉吟片刻,摆手说道。

“非是要考校琮哥儿你的学问,昨日药堂内发生之事,你可省得?”

贾琮听后,自是点点头,开口说道。

“琮自是省得,险些伤及先生,是琮不知谨慎……”

王瓒闻言,眼含深意,却是微微摇头,开口说道。

“与你无关,虽起因在你,但那日马车上,你也并未将贾府中事隐瞒于我,实是其二人太过肆意,且贾家荣国府,太过腐朽。”

“当初代善公何等英雄人物,可怜后辈子嗣,竟是如此……”

“今日唤琮哥儿你来,只是询你,昨日那二人,你认为,应当如何。”

“丞相自决便是,琮本无理由开口。”

思考片刻,贾琮方将话语说完,王瓒身后,便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大乾律》中,对五品以上官员或官员亲眷动手,应视情况,杖责其六十至一百,还需罚没家财,若有爵位在身,应削去爵位,或是将爵位降等。”

贾琮闻声,凝眸望去,只见王瓒身后,一个俊秀男子,一身锦袍,正研磨着石墨,此时出言说道。

贾琮进了书房,注意力一时间全在王瓒身上,倒确是未曾注意书房阴影里,竟还有人在。

只是让他觉得有些疑惑的是,那男子眼角有些分外妩媚,望之不似男儿,但见其喉结分明,应确是男儿身?

微微颔首,王瓒此时,开口说道。

“说的不错……”

“倒还未介绍你二人认识,琮哥儿,这位是二殿下,如今添在我名下。”

贾琮闻言,轻轻颔了颔首,平淡说道。

“贾琮见过殿下。”

先生的儿子,这位东阁大学士,居然这般早的就押注了么?

不惧夺嫡之变?

二皇子……

只是不知,这大乾皇室,此时有几位皇子。

但眼下,以他目前身份,这显然不是他该去关心和考虑的问题。

想到这,贾琮很快将思绪打断。

“不必多礼,唤我凌羽便可。”

陈凌羽将手中活计停下,对着贾琮微微一礼,面色同样淡淡。

贾琮并不在意陈凌羽面上表情,只是听见其声音后,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方才陈凌羽的声音虽是男子声音,但实在太过轻细,若是旁的自然听不出差别,但他曾经却学过伪音,自能听出其中细微差别。

实在是太不像本来音色,现在这个时代,有伪装自己音色的必要么?

许是这位皇室成员的,小小怪癖?

王瓒闻言,却在此刻摆了摆手,说道。

“不对,凌羽,你应唤琮哥儿师叔。”

陈凌羽闻言,从王瓒身后走出,妩媚的桃花眼中,难得泛起疑惑,开口问道。

“先生,我,唤师叔?”

眼前哥儿瞧来,虽然气质沉凝,不卑不亢,面色淡然,远超同辈,但最多也不过及冠吧,这还是她往大了猜的。

这般年轻,便成了她的师叔了?

王瓒见状,儒雅脸上,有些笑意浮现。

“琮哥儿虽年幼,但其先生,是本相之父,你的师公,如何就算不得你的师叔?”

“师叔……”

闻得王瓒话语,陈凌羽开口喊了一声贾琮,表情却是有些不情不愿。

贾琮听后,却未应声。

身份上,王瓒作为东阁大学士,又是其先生,自是可以这般调侃。

但他此时,却未见得就可以轻言接受……

若这位二殿下明面大气宽容,背地里却是心肠狭小,岂不是种祸之道?

只是,王瓒的眼光,想必也不会差到那般地步。

但谨慎,什么时候都不会错,无故树敌,那是傻子……

而书房外,方才给贾琮引路的那位小厮,此刻手中捧着个灿金色的布帛,对王瓒喊道。

“相爷,宫中来旨意了……” 第二十七章:陈凌羽? “琮哥儿心藏锦绣,通晓药理,凌羽你既对此道有兴,大可出言请教,而本相此刻,需进宫一趟……”

接过小厮送过来的圣旨,王瓒先是凝神细看,旋即眉头紧蹙,骤然起身,面向贾琮和陈凌羽二人,留下这段话后,就匆忙离去。

陈凌羽闻言,颔了颔首,而贾琮见状,心头却不可避免的泛起思量。

方才王瓒看过圣旨后,似乎变得很是急切,未见此刻,连话都来不及再多说些什么。

看来朝堂上,许是有事发生了,还须得是大事,要事,才能让其这般迫切……

贾琮心思电转,脑海中又有灵光闪过。

当今皇帝,对于政务一道,实堪称勤勉之君。

每日早朝,多年来从未间断,便是年节休沐之际,也多会让众大学士在家候着,等着他随时传唤。

但其体谅朝中老人身体,每日朝会召开的时间,是定在巳时初刻,也就是九点,而眼下此刻,却才辰时。

是否有些太早了些,何种事情需要在朝会前提前和大学士商量?

眼下未有丝毫信息,贾琮一时间,有些猜不透。

至于缘何他此刻会想这些,自是因为他将进学一道,视作眼下要务,便不由自主的去思量,去揣测。

当初未从商界之前,他也曾短暂的在宦海沉浮,揣测思量,便是那时所留下的习惯。

但眼下,显然绝非想这些的时候……

略微有些自嘲,贾琮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收敛神思。

“先生话语间,对师叔很是推崇,想必师叔于药理一道,已得了师公真传?”

“凌羽正想请教……”

贾琮方才停下思量,便听见陈凌羽开口出言,只是其话语间听来,似带有几分不忿。

贾琮自是不知,自幼时,陈凌羽便对药理一道,有着极大兴趣。

那时的陈凌羽,身在皇宫之中,还未至出宫的年纪,便只能寻求在宫中任太医令一职的王禹安,以求教诲。

而还在宫中的王禹安,面对陈凌羽的纠缠,却未将理由说明,只是一直拒绝她的拜师恳求。

陈凌羽对此,心中自是有些不服,她自认天资聪颖,对于药理一道,乃是不世出的天纵奇才,怎就不能被其收在门下。

念及此,陈凌羽便始终不肯放过王禹安,一直苦苦纠缠。

只是,直到王禹安飘然出了宫中,脱去了太医令一职,陈凌羽一直追寻的拜师之路,仍旧未有功成。

若是王禹安出了宫外,一直都未收徒还好,陈凌羽倒也不必因此,而心中苦恼,毕竟其并非瞧不上她,而是瞧不上天下所有。

但偏偏今日,陈凌羽得知了王禹安已是收了徒弟的消息,心中便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些好胜心理,非是嫉妒,只是多少有些证明自己的心思。

看着贾琮那张俊逸的脸庞,陈凌羽心中暗自想着。

按理来说,她已出宫两年,也经过种种事情磨砺,不应再这般露出这般浅薄的情绪,但实在很是不忿。

为何不收她,就因她是女儿身?

而贾琮此时闻言,望向身前一身白衫的陈凌羽,平淡开口说道。

“殿下,却是不必再唤琮师叔,你我该是同辈相交,按年岁,殿下你应还长我几岁,故而那些名义礼节,倒不必萦于怀。”

“至于药理一道,琮自认还走在路上,不能轻言教人。”

陈凌羽闻言,妩媚的桃花眸中,不忿的心思,稍微平复,开口缓缓说道。

“同辈相交,你虽年幼于我,但辈分就是辈分,我既是先生学生,自要承接身份,你不必因此迁就于我。”

贾琮闻言,摆了摆手,再次开口说道。

“非是琮在乎你殿下的位份,便是先生和丞相在此,琮也同样这般说。”

陈凌羽闻言,笑着开口说道。

“你倒是不甚古板,虽是白身,在于先生和我面前,也是不卑不亢,拂然自若。”

“好,那便依你的意。”

“只是,在先生面前,我仍会唤你师叔。”

贾琮闻言,有些默然,淡淡说道。

“殿下如此,随意便是,终究只是一个称谓。”

陈凌羽闻言,面上浅笑嫣嫣,俊俏脸上,不似男儿,似有媚意浮现,开口说道。

“那好,那便步入正题,我,来向你请教关于药理间的问题。”

贾琮听后,面色依旧平淡,回答道。

“殿下自问询便是。”

陈凌羽望着贾琮,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神色,开口问道。

“人参这味药,世人皆知滋补,但具体如何补,你可能教我?”

贾琮闻言,并未多做思考,很快开口说道。

“人参味甘,微苦,性温,归肺、脾、心、肾精,能大补元气,复脉固脱,补脾益肺,生精养血,安神益智。”

皱了皱好看的眉头,陈凌羽没好气说道。

“这是经书上所说,虽是答案,但不是我想听的,我不管,你得重新说。”

贾琮见状,若有所思片刻后,开口说道。

“对于久病体虚或元气大伤的病人,此时人参用药,便如何给即将熄灭的炉火中,添上一把柴薪,能使其生命之火重燃。”

“但若是用量过大,便易容易引起上火,失眠等症状。”

凝神望着贾琮半晌,陈凌羽稍微有些服气。

她自认方才朴素的解释,她说不出来。

但陈凌羽旋即又问道。

“人参和旁的补药,又有何区别?”

贾琮倒是未有什么不耐烦,尽心尽力的解释道。

“人参重补元气,但如同黄芪这类,便是补脾肺之气,以升阳举陷为主;再如当归,则是补血活血……”

花了半晌时分,贾琮已有些口干舌燥,终是对陈凌羽解释完成。

而陈凌羽见状,忙将桌上瓷杯倒满茶水,端至贾琮身前,说道。

“口干了吧,方才倒未看出你,有这般知识渊博。”

接过瓷杯,贾琮表情淡然,开口说道。

“师公传授有方,我只粗浅学了些皮毛。”

陈凌羽闻言,银牙暗咬。

若方才这般都是略懂皮毛,那她学了这些年,学的什么! 第二十八章:隆兴帝 “陛下,王相已至殿外。”

崇光殿中,烛火摇曳,虽已天明,仍旧灯火尽盏。

面白无须却身量高大的戴权,此刻对着高坐于鹿角椅上的隆兴帝,拱手恭敬说道。

“宣。”

隆兴帝一身明黄色龙袍,一手拿着奏折,一手轻轻敲击着面上案几,神色凝重,却能看出是在等待着什么。

未有多时,王瓒身穿朝服,面容严肃,步伐沉稳,匆匆而来。

“臣,参见陛下。”

话罢,王瓒对着隆兴帝,屈身一拜。

隆兴帝此时见状,微微抬手,示意王瓒平身落座。

“琼章,方才那江南加急而来的急信,你也看了,说说你的意见。”

王瓒落座于下首,闻言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陛下,信上所说,可能确保消息真实?”

面色古井无波,隆兴帝闻言,颔首道。

“龙禁尉的消息,不会错,也不能错。”

信上,只大致说了两事。

一是白莲教又有复起,在江南图谋生事,已然掀起了些许风浪;二则是巡盐御史林如海,此刻已无自主意识,遣人下江南接任其职一事,需尽快安排。

白莲教,明面上是信奉佛教的民间组织,暗地里实则是前朝余孽,妄图复辟之事。

隆兴帝和王瓒二人,同样清楚这点。

王瓒沉默思量片刻,此时开口说道。

“陛下,白莲余孽,疥癣之患,此刻虽需上心,但眼下更需重视的,还是盐务一事。”

“林如海一旦病殁,盐务衙门便是空悬,应早派人,前去接任其职,而其病因来由,也应派人暗中调查……”

林如海的病情来由,王瓒实则也有猜测。

林如海掌管盐务衙门十余载,身子硬朗,从未听闻其身患某种疾病,但其独子溺亡,其妻病殁,而又恰逢江南今岁大雪,白莲余孽复起生事,便从此一病不起。

太过巧合,便非是巧合,这其中的阴私……。

才停下思绪,王瓒便闻得隆兴帝之言。

“琼章认为,应派何人接任为宜?”

听后沉思片刻,王瓒开口说道。

“臣以为,礼部侍郎张衡,为人清正,素有廉名,或可担当此任。”

隆兴帝陷入思考,气氛变得沉闷。

张衡其人,出身江南,普通士绅之家,与林如海为同科进士,他亲自点为榜眼。

才华方面自不必提,临事机变之能也从来不缺,多年为官生涯,也称得上是廉明。

他凝神想来,倒确像个合适的。

但盐务衙门,看得从来不是能力大小,而是,其是否按耐得住心中贪欲,与能否承事的决心。

江南盐商,天下巨富;扬州瘦马,弱柳扶风。

其家世普通,未见得能一直清正,若放于盐务之上,但有心思变幻……

人心向来,经不起试探,纵然他喜欢试探人心,但此时试探的成本,有些高了。

正值冬季,九边也不素净,江南还有白莲余孽上窜下跳,若是盐务再出了岔子……

林如海四世列侯之家,身世宽裕,又无恶习,他自能放心的将盐务重事交由,但其也依旧落了个如今下场,已然证明了盐务水潭之深之浊。

还是需再思量。

停下思绪,隆兴帝表情淡漠,开口说道。

“张衡不甚合适,琼章,不若你亲去一趟,且顺势替朕看看,林如海是否已然回天乏术。”

王瓒的能为,他是相信的,与其派些劳什子不能成事的,还不若直接将王瓒派去解决,虽然京中还有许多事情需其处理,但终究比不过盐务大事。

这关乎明岁的一应军备事由。

想起军备,隆兴帝似又记起了什么。

王子腾调任九省统制已是落定了,但京中旧勋贵,却还如同一根刺一般,梗在他的心头。

借着王子腾任京营节度使这些年,十二团营中,他已暗中拿下了七营,但另外五营,却还是太上皇旧臣掌着。

对此,他心里实在难安啊。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军备武力,怎能落于外人之手,便是他的父皇又如何?

林如海,本来是他准备于年节过后,调任京都委于重任的,但眼下这般看来,是有人见不得其回京啊!

到底是江南的白莲余孽,还是看不惯林如海的八大盐商,亦或是,那居于九重深宫里的,他的父皇……

隆兴帝念及此处,眼神幽幽,望向王瓒。

王瓒心中一叹,开口说道。

“臣愿为陛下分忧。”

他自是能品出隆兴帝的意思,今日之事本应几位学士一同商议,缘何只传唤了他一人。

这其中固然有信重他的意思,但更多的,想必还是因他是隆兴一党,是真真正正的自己人。

如此,让他去江南应付那起子妖魔鬼怪,便也就顺理成章了。

至于臣子的安危,隆兴帝向来不甚在乎。

只有活下来,能办事,且办好事的臣子,才是臣子……

隆兴帝见状,欣慰的颔首,旋即又找了个话茬说道。

“听说琼章你昨日,将贾府荣国府的大房嫡子抓进了府衙?”

至于另一个同样落于府衙的是谁,隆兴帝甚至懒得听戴权汇报,若非是关乎王瓒,又牵连到了贾府,这般小事由,他都不会理会。

王瓒此刻,倒也没想到隆兴帝会问这事,便随口将昨日事情一一诉说,讲与隆兴帝听。

隆兴帝听后,饶有兴致的问道。

“老爷子可无事?且这贾琮是何人物,竟能让老爷子收下?”

王禹安在宫中为太医令多年,可以说是见得隆兴帝长大成人,直到开府为王,相互间,自有一份香火情。

戴权一直站于隆兴帝身侧,此时附耳至隆兴帝近前,将贾琮在贾家所做一应事由,及事情前因后果都述说了一遍。

隆兴帝听后,目露深思的望着王瓒,旋即低声自语道。

“贾家,以子欧父,顶撞祖母,而父欲弑子……”

呵,这贾家,倒也真是热闹。

但这荣国府大房庶子,倒像是一颗好棋子……

不过,若想以此撬动整个太上皇旧臣,观其现今身份,似乎幼嫩了些。

贾家荣国府袭爵之人是这般碌蠢之辈,以往倒未留意,而今其嫡子,荣国府承爵之人,又身在府衙,以其罪名,已然可以剥夺其承爵资格……

隆兴帝似想到关键之处,此刻面向王瓒,开口说道。

“琼章,你明日,将那贾琮,带来见朕。”

“朕想问问他。”

“你,想要承爵么?”

…… 第二十九章:崇光殿中 “?”

翌日,崇光殿中,贾琮神色莫名,立于王瓒身侧。

昨日王瓒回得王府后,便将隆兴帝要召见他的事与他说了,但他脑子里,一时间却只有疑惑。

承爵,承什么爵,贾府的爵位,能随便去承么?

且荣国府那爵位,又是何时空悬的?

他还未曾动手,贾赦莫非就已经死了?

但,承爵一事,便是如何也轮不到他,那现今这般……

贾琮寻思了一晚,此刻却仍旧未有头绪,便只能冷眼旁观,等待着隆兴帝出言。

“朕念及功臣之后,欲择贤承袭爵位,贾琮,朕问你,你可有承袭荣国爵位之想法?”

高坐鹿角椅上的隆兴帝,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下方贾琮,见其年纪虽幼,但少年老成,临危不乱,自有风度,眼中不禁闪过些许异色。

不是谁见了他都能这般淡然自若的,单单只看模样气度,若是仅仅让其做把一次性的利刃,倒像是有些可惜了……

贾琮闻言,昂首凝神,望向隆兴帝,拱手一礼道。

“琮承蒙陛下厚爱,但琮才疏学浅,无功无绩,恐负陛下之意。”

这贾府爵位,他自认无福消受。

只是不知,怎皇帝会寻上他,爵位承袭,一般不都是家族自商之后,交由宗人府考校么……

有些迷惘,贾琮暂时停下思绪。

而侍候在隆兴帝身侧的戴权闻言,脸上骤然大怒,开口喝道。

“大胆,陛下面前,你一介白身,不仅不跪,还胆敢不自称草民!”

耳边传来尖细声音,贾琮眼神微冷,但面上并无显现,只微微垂首。

隆兴帝微微皱眉,瞥向身侧,淡淡开口。

“掌嘴。”

戴权面色微变,才想起自家主子爷从来不喜在思考之时被旁的声音打断,连忙听从旨意。

“啪,啪……”

“好了,再敢多嘴插话,便不是单单掌嘴了。”

片刻过后,隆兴帝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戴权自不敢留手,此时嘴角边已见猩红涌出,闻言停下动作,赶忙站回隆兴帝身后,再不发一言。

“贾琮,你缘何不愿承爵,须知旁的家中,为一爵位,不知能生出多少阴私。”

隆兴帝有些好奇,开口问道。

贾琮听后,神色微顿,开口说道。

“爵位承袭,当以能者居之,琮之兄长,名唤贾琏,有经天之才,或可承爵。”

隆兴帝听后,表情玩味。

“其此刻正囚于府衙,因你之事,你会不知?”

贾琮闻言,面色不变,又说道。

“琮之兄弟,名唤宝玉,生有异象,勤奋好学,愿承祖之志,许是承爵的不二人选。”

“朕有耳闻,但其不过一富贵纨绔子弟,不通君子六艺,不成。”

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隆兴帝示意贾琮继续说。

贾琮面色有些许凝滞,思考之后开口道。

“琮之叔伯,名唤贾政……”

未等贾琮说完,隆兴帝便挥手打断。

“其为二房,且身有文职,喜附庸风雅,不成。”

贾琮抬首,望向隆兴帝,凝神说道。

“琮还有一弟,名为贾环……”

“庶出子弟,不成。”

贾琮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琮,也是庶子,且琮,不在族籍之上……”

怎么隆兴帝对贾家这般了解,一个皇帝不批阅奏折,处理朝政,没事去查探贾家干什么。

便是要抄家,眼下也还远未到时日吧。

隆兴帝神情恢复淡漠,开口说道。

“不必忧心族籍,无非再添上去就是。”

“琮,有志于学……”

贾琮顿了顿后,最后说道。

隆兴帝闻言,表情淡然,开口说道。

“未曾想,还是个知道上进的。”

……

崇光殿中,一旁静坐着的王瓒,闻得隆兴帝之言,面色不变,只在心中微叹。

方才隆兴帝询问贾琮之事时,他的心中,就已然有了预料……

身为隆兴帝潜邸之时就已然跟在其身边的臣子,他自能猜中隆兴帝心中用意,无非又是准备寻把尖刀,破开如今朝中局势。

初登大位之时的那把尖刀,为隆兴帝砍下了今日不算太差的局面,但时至今日,那把刀早已然褪去锋利,钝了好些年。

而现今,一个出身自有余荫的贾家庶子,眼下还有天赐的承爵之机,更能轻易掌控,那便是做刀的极好人选。

至于这刀是否能用,有用……

便还是要看隆兴帝的手段,是否还如曾经那般高明。

初见贾琮之时,他也曾有此意,但几番接触以来,自认能见其品格,且其年纪尚幼,还有王禹安那边的情面。

如此这些,他也就息了想法,未曾向隆兴帝禀报。

但隆兴帝眼下知了消息,却未必如他这般作想,其手中一把快刀,已然缺了几年……

按大乾京察年份,前年就该是京察之年,照理来说,早该安排下去,但眼下已过两载,为何迟迟未见动作?

新政法同样早已制定,为何也迟迟未曾颁布试行?

自是因为而今的朝堂重臣,依旧多为太上皇旧属,也就是旧党一系。

多年过去,曾经太上皇一手提拔上来的六位大学士,确有二人,因一些暗地里的原因致仕。

但仍有四阁大学士,此时仍在任上,其下门生弟子,老亲故交,枝繁叶茂,数不胜数。

隆兴帝如今手中力量,与初登大位之时,早不可同日而语。

但却仍旧不好下旨任免那几位已然腐朽败坏的阁臣大学士。

虽太上皇已不理朝事许久,但隆兴帝却不能忽视,只要其一日未曾龙御归天,隆兴帝便不能肆意动作,只得慢慢渗透试探。

初登皇位之际,隆兴帝也曾意图京察,但多日不见成果。

四格六法评校,递交结果之时,个个都是中上,京中朝臣过百,果真都是清正廉明之辈?

王瓒自是不信,隆兴帝那时,虽是初登大位,却也同样不信,便遣龙禁尉暗中取证,但暗中调查日久,仍无任何证据呈上。

而见久无成果,隆兴帝心中,倒也渐渐了然。

太上皇曾经一手编织的那张大网,并未因其去位,便烟消云散,反而更加坚硬牢固。

而京察大计,事关天下,何人有这般能力遮掩?

无非便是那几位高坐庙堂,宰执天下的大学士。

既如此,那几位阁臣大学士,果真还有能力坐得这般高位么?

能力,自是有的,不然太上皇曾经也不会那般信重,但随着太上皇隐居深宫,隆兴帝登临大位,他们还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么?

一朝天子一朝臣,料想是不太合适的。

但遍数一遍那时的朝中大臣,隆兴帝却无一人能用,无一人敢用。

这般一直下去,莫非只能等着他们自己提出乞骸骨之言?

隆兴帝对此,心中难免涌现寒意,一个未能掌控朝堂,不能平衡各方的天子,还能叫做天子么?

但那几位大学士,其中谁不是朝廷栋梁,谁背后又无军中势力支持,能动么,敢动么?

隆兴帝想动,但暂且不打算动……

时机未到,且先行借刀之策,用旧党之人,刺旧党之臣。

这办法瞧来,浅薄么?

的确浅薄,但事实证明,这方法,极好用。

那么,接下来…… 第三十章:崇光殿中(二) 冬日暖阳初升,有些艰难地穿过宁寿宫窗棂,轻柔地洒落在金砖地面上,映照出一片金黄璀璨的光芒。

宁寿宫中,檀香袅袅,太后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古籍,神色悠然。

宫门口此刻,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宫女缓步走进来,跪地禀报。

“太后,宫外贾家先荣国太夫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相求。”

太后闻言,微微皱眉,放下手中古籍,口中说道。

“有什么大事,需得亲自来哀家这里一趟?去唤其进来。”

片刻后,贾母一身诰命大状,在随行鸳鸯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跪地行礼,口中说道。

“老身参见太后娘娘,娘娘金安。”

放下手中的古籍,太后微微坐直身子,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先荣国太夫人无需虚礼,有话便直说就是。”

贾母起身,抬起头来,开口说道。

“太后娘娘,老身此番前来,实是有要事相求,还望娘娘能大发慈悲,救救我那孙儿。”

这二日,各种招呼都已打过,本以为以贾家的体面,终归不算难事,但未曾想,那顺天府衙的许府尹,却是油盐不进,就是不曾放人。

也是没了法子,她才来宫中寻得太后,总归琏哥儿也是她的孙子,岂能不管,至于那薛家哥儿,她是顾不上了,且看他自己造化……

太后眉头微微一蹙,轻声问道。

“你那孙子?那个携宝玉而生的天生祥瑞?”

当初这事在神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便是她在这九重深宫,也自有耳闻。

贾母闻言,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解释道。

“太后娘娘,并非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儿宝玉,而是大房的哥儿。”

“我那孙子不知怎的,竟被府衙抓了去,说是犯了什么顶撞丞相的罪名。”

“还望太后娘娘能在那丞相面前替老身求求情,将他从那府衙之中放出来。”

“呼……”

说着这般长的一段话,贾母声音难免有些气喘。

太后闻言,面色微肃,开口说道:“是开罪了哪位大学士?”

贾母闻言,回答道。

“是那位东阁大学士。”

稍微思量片刻,太后问道。

“可是弄出了什么大事?”

那位大学士,实是近年才被皇帝提拔上来的,但其作风刚硬,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物。

贾母闻言,急忙说道:“并未惹得什么大事,只是冲撞了……”

沉默片刻,太后问道:“若是小事,怎值得你亲自前来,但念在你贾家的体面,哀家便替你寻皇帝说项一次。”

“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人自能安然出来,但其该有的惩罚着落,皇帝如何作想,哀家也保证不了。”

说罢,太后重又坐回软榻之上。

而贾母见状,自是连忙点头,开口说道。

“全凭太后娘娘做主,劳娘娘受累。”

太后闻言,微微颔首,唤来宫女,开口说道:“去,给皇帝传道哀家的口谕。

……

“陛下,太后娘娘有口谕。”

崇光殿中,气氛正有些沉闷,隆兴帝正在思量,一位小黄门却从门槛处进来,恭敬的对着隆兴帝说道。

隆兴帝闻言,漠然说道。

“说。”

……

过了半个时辰,终有太监来报:“太后娘娘,陛下有旨,请您和贾母前往崇光殿。”

贾母望了望太后,只见其脸上表情微微有些变幻,但还是点头道。

“哀家省得了。”

……

崇光殿,隆兴帝此时,正坐于书桌前,面色淡漠。

见到太后和贾母进来,隆兴帝起身行礼:“母后,您来了。”

“皇帝,这般事,缘何需要哀家亲来此处?”

脸上浮现些许不悦,太后出言问道。

隆兴帝瞥了一眼贾母,并未回答太后话语,而是对贾母说道:“此事朕已问询过琼章,且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朕可以从轻发落。”

贾母一听,顾不得身上沉重的诰命大状,连忙跪地谢恩:“老身多谢陛下开恩。”

隆兴帝摆摆手,漠然说道:“起来吧,依《大乾律》中,试图冲撞五品以上官员,杖责六十至一百,需罚没家财,若有爵位在身,需削去爵位。”

“朕可以让其不受杖责,你们贾家也无需上交家财,只一点,其今后,荣国府爵位,再与其无关。”

贾母放才起身,便听得后面话语,只连忙点头,口中称是。

承爵什么的,荣国府那么些男儿,还怕没人承爵么。

本来还说以后琏哥儿承了爵位,宝玉许就难有个着落,现在看来,倒也未尝不是好事。

太后这时出言说道:“皇帝如此处置,也算妥当,既维护了国法,又顾全了先荣国太夫人的体面。”

隆兴帝闻言,眼中闪过一分讥讽,但很快消失,向着下方贾琮开口说道。

“贾琮,还不来拜见你的祖母。”

贾琮闻言,将眼中神色很好的掩饰下来,表情淡然,对着贾母拱手一礼。

“琮见过祖母。”

隆兴帝喊他来的用意,他此刻已然猜出了三分,怪道王瓒当时会将玉牌给他,原来是早有心计。

只是,他寻药铺谋生,确实是脑海中天然想法,想必不会存在被人设计的情况,但眼下面临的这般处境……

有些难办。

且他原先所设想的进学之路,此刻显然已是中道崩殂,不过上朝堂所必备的虚与委蛇,他对此并不陌生。

只是,他并不很喜欢这种感觉。

贾母闻言,这才注意到殿中如竹君子般静静站立着的贾琮,老眼中,不由自主的闪过几分难以置信。

怎这悖逆种子会在宫中!

告御状?

何至于此啊!

“荣国府的爵位,从今日起,贾琮便是承爵人,先荣国太夫人,你可有意见?”

贾母闻言,顾不得再思考什么,有些庆幸的说道。

“老身遵旨。”

爵位保住便好,爵位保住便好,看来这悖逆种子在御前,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往后回了府上……

往后再做计较。

隆兴帝见状,开口说道:“你年岁已高,既如此,且先回去将贾琮族籍重新添上。”

“是,是……” 第三十一章:崇光殿中(三) 随着贾母与太后的离去,崇光殿中,气氛又回复方才凝滞。

高台案几旁的隆兴帝,此刻眼睛微微眯起,其内一丝寒芒闪过,饶有深意的望着太后离去的背影,紧接着又闭上双眼,不动声色,将目中寒芒收敛。

案几下方站着的贾琮,却正昂首,将方才隆兴帝的神色尽收眼底。

但隆兴帝很快便又睁开双目,贾琮见状,默然的微微垂首。

直至那身明黄色的灿金龙袍到了近前,贾琮仍保持冷静,面色淡然。

按理来说他应该诚惶诚恐,面色恭敬,但他不想,也不愿。

他知道这般做会面临的下场,也同样愿意求活,但重活一世,他不想再把一身傲骨折断。

纵然眼前,是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皇权……

贾琮脑海,本能的浮现出一些画面,但旋即又将其斩断,面色变得沉静。

隆兴帝此刻,眯着眼睛,走至贾琮身前,细细打量,旋即开口说道。

“贾琮,现今,你还想拒绝么,还能拒绝么?”

君恩浩荡,方才其竟敢屡次三番出言推却,太离经叛道,也太不知尊崇!。

他所下的旨意,无人能在面上违背!

贾琮闻言,昂首平淡与隆兴帝对视,并未出言。

隆兴帝目中神色变得愠怒,问道。

“贾琮,你果真不怕死么?”

上一个试图白衣傲王侯的,现今早已成了灰灰。

且他如今,是皇!

天下为我,威福自用的……

皇!

贾琮闻言,面色微肃,仍未出言。

他不是没有态度,他只是还没有机会展现……

他曾走过很长的路,见到了无数人生的凄惨,数过了识不尽的人性阴暗,他活在痛苦中,以为自己没有未来。

所以他努力向上爬,为此无所不用其极,直到他站起来,却发觉曾经刚硬的脊背,再也直不起来。

眼下,又仿若当初场景……

再来一次么?

贾琮眼中澹漠。

他不想。

用一双平静的眼眸,紧紧盯了贾琮许久,隆兴帝突得挥袖,冷哼一声。

“倒确是胸有傲骨,但也的确目无尊长,竟敢藐视皇威,贾家竟能养出你这般子弟,呵……”

话罢,隆兴帝眼帘微收,暂压胸中情绪。

对于手中要用的刀,他向来愿意给些容忍。

且这般个性,他用起来,倒也会更加顺手。

锋利只要向外,那便是一把好刀,他只怕……不够利。

思绪到此,隆兴帝眼中神色,突如数九寒潭。

只是其是否能够做好一把刀,还是要考验一番。

若不能……

“戴权,将贾琮带下去。”

隆兴帝重又走回高台,坐至案几,开口说道。

至于怎么考验,这不是他所考虑的问题。

刀若不利,那便折掉,奴才若是不省事,那便换掉。

他春秋鼎盛,时日还长……

“奴才省得。”

阴暗中的戴权闻言,语气恭敬,应声答道。

……

走至崇光殿外,贾琮微微抬头,只见浩瀚无云的天空上,冬日高悬。

日光洒在身上,本该尽带暖煦,他却觉得,有些刺眼……

“贾琮,咱家有话问你。”

“你对你父贾赦,有何看法?”

戴权声音尖细,不见阳刚,开口问道。

思绪被断,贾琮凝神望向身旁,被称为大乾内相的戴权。

有何看法。

此言,何意?

“没有看法,只分死活。”

说到此处,贾琮沉默片刻,又道。

“他死,我活。”

与贾赦仅有的联系,也不过身上一脉相承的血脉,但其为父不仁,不曾视他为子,那便也怪不得他不孝。

他也同样知道,在戴权眼前说出此言,便是授人以柄。

但若不主动授人以柄,今日怕是难能走出宫中……

微微皱着老眼,戴权假意问道。

“贾琮,你可知孝道?”

贾琮沉默,缓缓说道。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戴权满意点头,又问。

“你既知孝道,应知不孝下场?”

贾琮漠然,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见贾琮不语,戴权自顾自说道。

“为人子而不孝,天谴之,人恶之。”

“亲在而弗养,亲病而弗顾,亲亡而弗哀,是为大逆。悖孝之行,必遭神怒,灾祸临身,家破人亡。邻里侧目,亲友疏离,名节尽毁,为世所耻。”

“便纵有一时之荣华,终不免潦倒孤苦,困厄终身。身死之后,堕入九幽,受诸苦刑,永无出期!”

望着说出这番话的戴权,贾琮心中淡漠。

这是,威胁?

告诫他不能不孝,不然不能在乾地立足?

“贾琮,我要你回贾府,十日内,做成弑父之举。”

“?”

望着戴权老脸上浮现的几许杀意,贾琮竟有几分惊诧,但旋即释然。

这果然是怕掌控不了他啊。

只要将这不孝之证放于隆兴帝案几之上,来日大义在手,便如操持木偶,想如何炮制他,便如何炮制他。

但他如今,只是一个小小庶子,实无需耗费这般多的心计。

自保之力,自保之力……

贾琮心中,几分急切升起,但很快冷静。

他既对皇帝有用,便不会如此快的被卸磨杀驴。

只是皇帝寻他,到底是准备作何用处,他现在仍未分清,但他自认不是好事。

十日,十日……

虽有些匆忙,但足够谋划了。

“回了贾府,你可拿此腰牌,寻得府中龙禁尉相助。”

戴权脸上,几许笑意浮现,将手中腰牌递于贾琮。

贾琮面色淡然,伸手接过。

果未出乎意料,贾府早已被渗透成了筛子。

“贾赦死后,你便上报宗人府,早日承爵,主子爷急着用你,你可省得?”

戴权怕眼前贾琮听不懂,话语难免直白几分,至于其心中是否会因此产生心思。

呵……

方才因其而被主子爷惩处的事儿,他可记着哩。

若非明显主子爷要大用,他这个大乾内相的称呼,难道是凭空来的?

见贾琮接过腰牌,自顾自的往远处宫墙外走去,戴权脸上,晦暗不明…… 第三十二章:荣庆堂中 荣国府,荣庆堂。

朱红圆柱撑起雕梁画栋的屋顶,地面金砖光亮。中央紫檀雕花八宝桌摆放着青花瓷瓶与鲜花。两侧酸枝木太师椅配着檀木几案。堂顶八角琉璃宫灯精美,墙上名人字画价值连城。深处屏风绣着百鸟朝凤,窗外翠竹摇曳,阳光透过纱绢,使堂屋明亮温暖。

王熙凤坐在厅中,眉头紧锁,眼中透出几分焦虑不安,双手不同寻常的做出了些小女儿态,紧紧攥着手中绣帕,喃喃自语道。

“老祖宗此番进宫,也不知道能否救下那不知死活的东西。”

闻得贾琏进了府衙,她自是又呕又气,但终究还是会为其担心。

平儿站在其身旁,轻拍王熙凤的肩头,柔声劝慰道:“奶奶莫要太过忧心,以老太太的体面,二爷总能回来府上。”

李纨坐在王熙凤身侧,心中倒是不为贾琏忧心,但面上依旧习惯性的带着几分愁容,开口说道。

“琏哥儿这事办的有些糊涂了,但风丫头,平儿说的也是,且放宽心。”

而王熙凤此时闻言,咬牙切齿道。

“等那不知死活的东西回来,我定要好生教训教训。”

一旁的薛姨妈闻言,本就紧张的脸上更显焦急,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也布满了憔悴。

怎未听见她家蟠儿的消息,老太太既进宫去了,料想有薛家的体面在,应会一同为蟠儿求情吧。

赦老爷那边她也求了,还予了一万两银子,哥哥那边也去说了,寻那贾琮她也同样派人去寻了,按理说,总该有些消息传来,但两日过去,却是毫无动静。

眼下这般,也只能盼着老太太了。

“丰儿,且去门口,看看老祖宗的车驾回来没有。”

王熙凤此时,有些难能保持住往日的精明劲头,开口对着身后丰儿说道。

丰儿应声答是,往外走去。

约莫半刻钟后,被派往门口看着贾母何时回来的丰儿气喘吁吁的跑进堂内,开口说道。

“奶奶,还未见老太太的车驾。”

王熙凤闻言,丰润的身子难得的颤动了几分,胸前的鼓鼓囊囊不断起伏。

这,真真是度日如年……

李纨见状,赶忙说道。

“风丫头莫急,再等等看,丰儿再去看看。”

随着丰儿又离去,王熙凤的面色又不甚好看,荣庆堂内终究是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也愈发沉重。

随着时间流逝,众人愈发心焦之际,只见丰儿此时,从荣庆堂门槛处走进说道。

“老太太回来了。”

王熙凤一听,急忙起身,往外间迎去。

而李纨和薛姨妈见状,也一同往外间走去。

而此时贾母,一身诰命大妆,正小心翼翼的从马车上下来。

见得贾母,王熙凤赶忙上去和鸳鸯一同搀扶,口中问道。

“老祖宗,情况怎样了。”

贾母脸上满是疲惫,还仍残留着些许见到贾琮和听闻圣意的惊诧。

并未出言,直到走进荣庆堂内坐下,贾母才说道。

“费了些口舌,太后娘娘向圣上求了恩典,能出来,只是赦哥儿身上爵位,再不能落在琏儿头上了。”

李纨闻言,开口说道:“人没事便好,人没事便好,阿弥陀佛,真是谢天谢地。”

而王熙凤闻言,还没等松一口气,就闻得噩耗,眼前不由得一黑,身子微颤,险些站立不住。

不能承爵,不能承爵……

这两年,她苦心在府上经营,彩衣娱亲,也有贾琏是荣国府承爵人的缘故,但眼下这爵位,说没了便没了?

薛姨妈却不在乎那劳什子爵位,只一双焦急的眼神挂在贾母身上,期盼着能从其口中听见些好消息,开口问道。

“老太太,琏哥儿能出来,我家那个不知好歹的孽畜,可有消息吗?”

贾母瞥向薛姨妈,眼中透着疲惫和无奈,开口说道。

“唉,我在宫中也为蟠哥儿说话,但好说歹说之后,圣上除了琏哥儿,并未提及蟠哥儿的处置。”

薛姨妈一听,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说着话,薛姨妈的声音充斥绝望,好似莫名瞬间苍老了十许岁。

贾母此时见状,心中也有些不落忍,开口劝慰道。

“你也莫要急坏了身子,咱们再想想旁的办法。”

薛姨妈此时,泣不成声,恨不得马上回去梨香院和宝钗哭诉。

“老祖宗,我这心里现在,就像刀子在割一样,蟠儿是我唯一的指望,可如今他……”

说着,薛姨妈竟就这般昏了过去。

众人一惊,赶忙唤了人来,将薛姨妈扶在一旁榻上。

而王熙凤这时顾不得薛姨妈,开口问道:“老祖宗,这身上爵儿啊,怎么就没了?”

话中语气带着几分哭腔,王熙凤眼中,几分祈求浮现。

贾母面色也十分沉重,开口说道:“风丫头,这是圣上金口玉言,已然是不能改了。”

王熙凤身子一软,跪在地上,问道:“可……还有挽回的地儿?”

贾母吩咐鸳鸯将王熙凤搀扶起来,叹了口气道。

“风丫头,事已至此,且接受吧。”

王熙凤仍不死心,开口问道:“圣上……圣上可曾定下承爵人选?”

“老祖宗,是宝玉吗?”

贾母听得问话,不可避免的想起方才贾琮,眉头皱了皱,开口说道。

“非是宝玉,是……贾琮。”

“贾琮?”

王熙凤听得这个名字,仿若被雷霆击中,整个人竟呆住了。

怎会是贾琮,怎能是贾琮?

她有些不敢相信,那个本来在她心目中并无什么存在感的贾琮,竟就这般继承了爵位!

她家的爵位……

“老太太,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那琮哥儿……连在府上之时,都不甚爱说话,圣上怎会钦点?”

“且,那琮哥儿不是被开了族籍吗?”

贾母闻言,开口说道:“圣上出言,将那贾琮重新添回族籍。”

她实则同样心有戚戚,她也想不明白,圣上怎会让一个庶子承爵。

便是那贾琮告了御状,难道他就没有罪过?

但她却不能说圣上糊涂,眼下也已木已成舟,便也只能如此了…… 第三十三章:贾母心思 一府之爵啊,真真是便宜了……

她为先荣国太夫人,自是知道一府之爵到底是为何物。

那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对权利的赋予,是祖宗辈的荣光,更是她们这般武勋贵邸,赖以成家的资本!

其实以她如今之身份,本无需过多忌讳,整个贾府中,她的身份总是最尊崇的,无人能高过她。

无论谁承了爵位,只要一日身在贾府,为贾府中人,她的晚辈,便都要对她毕恭毕敬。

但偏偏是那贾琮,那不知尊卑的忤逆种子!

早在那日荣庆堂内,她就看出来了,其是个面冷心冷的,经了他老子那些对待,又怎会不冷?

但总也不会对她高乐日子造成什么影响,心藏怨望也就罢了,待宫中大姑娘的好消息传来,总就能没什么顾忌的处置掉了。

但今日进宫,她却听见了圣上金口玉言,亲点那忤逆种子承爵,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圣上知道了那日消息后,摆明车马,愿意为其做主,这不仅仅是圣眷,还是那贾琮的护身符啊!

且不谈为何那忤逆种子能进得宫中面圣,但看圣上今日态度……

身为皇帝,本该性子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更不要提插手臣子家中承爵之事,但今日这般直述帝心,口含天宪。

这又代表什么?

这代表的是对她这个老婆子的不满啊,便如同指着她的鼻子在骂。

你这毫无当家之能,老眼昏花的老悖晦,连识人之明都没有了吗!

朕今日,便来好生教你这个老悖晦。

虽未曾听见皇帝明言,但贾母越想,越觉得皇帝就是这个意思,眼前不由一黑,开始头晕眼花。

她的身份便是再高,又怎能高过皇帝老子……

早知那日,就不该忌讳这般忌讳那般,该狠下心来,将那忤逆不孝之辈,拉出去打死了账。

若是打死了,又怎会有今日之事。

但眼下……既木已成舟,再不能这般作想,需得想些笼络法子才是。

贾母停下思绪,不由长长叹息,老眼望着四周随着王熙凤和李纨的离去,已然变得空荡的荣庆堂,恰好瞥见了身旁侍候着的鸳鸯,脑海中突然想到一事,似可笼络贾琮身心。

“鸳鸯,你往日惯喜欢帮衬着家中子弟,可曾与那琮哥儿有旧?”

鸳鸯听见贾母问话,白净的鸭蛋脸上,升起些许绯色,似想起了那日,贾琮在荣庆堂外,将她手牢牢抓住的画面。

还只是个哥儿,怎就那般霸道……

但她很快调整好了心绪,如实回道:“过往有些情意在。”

贾母闻言,老眼微微转动,说道。

“若老身让你去侍候那哥儿,你可愿去?”

话才说完,贾母便有些后悔,鸳鸯为她身边最得力出众的丫鬟,就这般予了出去,她有些舍不得。

虽是见那忤逆种子身边,像是无人侍候的模样,便想予个丫鬟给他,这般恩义总该让他感激涕零,但……其怎配得上她的好鸳鸯。

摇了摇头,贾母否定了这个想法,不等鸳鸯回话,便打断了她,重新思考问道。

“罢了,鸳鸯,你且替老身想想,府上还有什么颜色好的,没侍奉主子的丫鬟。”

鸳鸯此刻正有些理不清心中的思绪,方才贾母口中之言,确是将她吓了一跳,但见贾母又出口问话,便暂时放下心中有些道不明的情绪,思考了会儿,开口说道。

“府上丫鬟,好似多有了主子侍奉,只赖管家那儿,好似前些日子来了个丫鬟,听说颜色极出挑,只性子活泼了些。”

贾母闻言,问道:“可晓得唤作什么?”

鸳鸯美眸流转,似在思考,随后说道。

“好似叫什么喜鹊。”

贾母听后,摆了摆手,随口说道。

“算了,且不管她唤什么,便将那什么喜鹊给那忤逆……给了那琮哥儿,待得其等会回了府上,就把喜鹊和奴契文书一并送过去。”

鸳鸯点了点头,却记起了件事,开口问道。

“老太太,琮哥儿那地方,好似住不下两个人。”

贾母闻言,有些气恼的揉了揉眉头,问道。

“怎生两个人便都住不下,以往琮哥儿,莫非在东路院住的破瓦房不成?”

见鸳鸯变得垂首不答,贾母有些恍然,但旋即又怒气横生。

“赦哥儿怎这般不像,莫非琮哥儿非是他的儿吗!”

“唉……且去街上寻间宽大的二进小院,先安置着。”

叹气一声,贾母只觉心力交瘁。

又思考到贾琮年岁,沉默了会儿,贾母又说道。

“鸳鸯,你可省得,那琮哥儿身上,可有什么婚约没有?”

略微思考,鸳鸯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以往好似没听见大老爷打算让琮哥儿成家的消息。”

无力的扶了扶胸口,贾母感觉一辈子的气好似都在今天受了,喘息着开口说道。

“赦哥儿那边,鸳鸯你且去说,让他就待在屋里养伤,这旬月别再出东路院,就说老身亲自说的。”

再让赦哥儿出东路院,见得那忤逆种子,免不了又是一顿事非。

她了解她这个大儿啊,其不见得就会管那忤逆种子身上什么劳什子圣眷,若是出了什么事……

“唉。”

贾母叹息一声,见鸳鸯离去,又开始思考贾琮的成家之事。

只要成家之事一成,那忤逆种子便是有了束缚,且她这般为其尽心尽力,要是以后还敢心怀怨尤,那便是告到御前,她也再不怕甚么了。

只是,这姑娘人选……

镇国公家有个名唤婉仪的姑娘,年方十五,品格端方,她是见过的,但其是嫡出,不成。

理国公家的锦研,年十七,虽大了些,但刺绣女工不错,也知书达礼,但也是嫡出,不成……

想了半晌,贾母都未想出个名堂,外面门当户对的小姐,要么是嫡出,那忤逆种子求不了,要么就是门楣低了,她瞧不上。

怎偏生那忤逆种子,是个庶出唉。

贾母有些烦闷,也不知为何皇帝老子竟把荣国爵位指给了个庶出子。

但下一瞬又好似释然了什么,皇帝自己,不也是庶出登位么,许是生了些同病相怜的心思。

贾母这般猜测,觉得应是猜中了答案…… 第三十四章:薛姨妈心思 午后,冬日暖阳斜照进梨香院中,给屋内带来几许暖意。

而方才荣庆堂内晕倒的薛姨妈,此刻正坐于榻上,眉头紧锁,眼睛红肿,手中帕子早已被泪水浸湿。

宝钗则静静的坐在一旁,面容憔悴,本来樱红的薄唇,此时也难免变得有些苍白。

“乖囡,如今为娘什么办法也试过了,你哥哥他,许是出不来了,若他出不来,为娘也不活了,呜呜……”

薛姨妈开口说话间,泪眼朦胧的望着宝钗。

宝钗闻言,秀美端庄的脸颊上,薄唇微微抿着,开口说道。

“妈,依大乾律法,哥哥犯的错,并不会让他出不来,只是会挨打,和……”

薛姨妈闻言,眼中带着几许期盼。

“和什么?”

“和罚没家财。”

宝钗说话间,嘴角带着一丝含着苦涩的微笑,淡淡道。

薛姨妈闻言,本来眼前一亮的眼睛,又旋即黯淡,但很快释然问道。

“家财虽多,但是身外之物,不如你哥哥重要,只是挨打的话,你哥哥身子还算精壮,定然无事。”

摇了摇头,宝钗秀眉微蹙,如杏子般的眼眸中带着忧虑,开口说道。

“妈,哥哥他,未见得就能撑过一百军棍……”

“什么,一百军棍!”

“怎生如此多的数目,这般严苛利害,蟠儿他,如何遭得住啊!”

薛姨妈有些急切,连脸颊上的泪水都来不及擦拭,开口惊诧道。

宝钗见状,拿出手中绣帕将薛姨妈脸上的泪水擦净,语气轻柔,缓缓说道。

“老太太方才派人来说了,让我们等着那贾琮往府里回来,许才有机会让其帮哥哥在丞相面前说些话儿求情。”

“谁?”

薛姨妈面色有些苍白,眼神紧紧盯着宝钗,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未曾听错。

“贾琮。”

宝钗平静说道,但语气中也有一丝不确定。

薛姨妈有些犹豫不定,心中思虑。

怎还要等贾琮,兄长前二日也让她去寻贾琮,如今老太太也让她等着贾琮,那贾琮竟有这般利害?

停下思绪,薛姨妈叹息一口气。

“乖囡,如今也只好如此了,等那贾琮回来,只是这求人办事……”

说到这,薛姨妈似记起了王子腾所说的话。

那贾琮缺甚么,你就给甚么,要甚么,你就寻甚么……

缺甚么,那贾琮会缺甚么呢?

薛姨妈面色凝重,有些疑惑,开口问向宝钗。

“乖囡,你说,我们要准备些甚么求那贾琮呢?”

宝钗闻言,杏眸里带着几分思索,片刻后开口说道。

“这礼物不求珍贵,只求投其所好。”

薛姨妈闻言,点头说道:“这是自然,只是不知这贾琮喜好何物。”

说罢,薛姨妈心头思虑。

她薛家旁的没有,但古玩书画,富贵瓷器却是样样不缺,不若送些书画古玩?

那贾琮庶子出生,定然喜欢这些金银之物。

思绪停下,薛姨妈开口说道。

“乖囡,那贾琮庶子出身,不若送些文玩字画予他?”

宝钗闻言,沉思片刻,脑海中回忆着这二日从贾府上听来的传闻,和那日初见贾琮时的感受……

少时,宝钗微微摇头,开口说道。

“其身虽不显,但性子刚强,自有风骨,非是那般喜爱金钱物什之辈,送字画不成。”

薛姨妈闻言,脸上变得忐忑,开口说道。

“乖囡,那送何物,金钱其看不上,难道其要,等等……”

那贾琮若是短了银子,妹妹你就予些银子。

若其身边无人服侍,便就送几个丫鬟……

王子腾那日话语又浮现在脑海中,薛姨妈有些恍然大悟。

送金钱银两不成,那送丫鬟总可以了吧。

但这丫鬟人员,不好选啊,来京匆忙,身边除了几个体己的,未有什么出众的丫鬟啊。

薛姨妈陷入沉思,直到望见宝钗身后,那一直垂着头,永远不发一言,有些憨憨笨笨的丫鬟。

是了,香菱!

这不就是出众的?

凝神望去,薛姨妈只见其眉心中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面容姣好,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明亮而灵动,透露出几分天真和淳朴。

薛姨妈眼前微亮,这二日太过急切慌张,竟忘了还有这丫头。

只是,这是他那蟠儿中意的,为此还闹出来了人命官司……

念及此处,薛姨妈又有些苦恼,眼神变得有些呆滞,直愣愣的望着香菱。

宝钗一直注意着薛姨妈,见状顺着其目光所视望去,竟发觉其盯着的,是她身后所站着的香菱。

“妈,妈?”

便是蟠儿中意的,也得先把蟠儿从牢狱中救出来才是,大不了,往后再向那贾琮讨要便是。

薛姨妈停下思绪,恰好听见宝钗问话,赶忙说道。

“乖囡,为娘已有了主意。”

宝钗何等聪慧的人儿,方才见薛姨妈那般模样,心中就隐隐有了猜测,闻言问道。

“妈,你……”

“不错。”

薛姨妈点了点头,对着宝钗身后香菱挥了挥手说道。

“香菱,快到我跟前来。”

香菱闻言,有些憨憨的走至薛姨妈跟前。

“真是生的好齐整标致的模样。”

上下打量了一下香菱,薛姨妈夸赞说道。

而香菱虽然憨憨,却因此能分清谁待她好谁待她差,闻言有些可怜兮兮的望着宝钗。

她不想离开姑娘,姑娘是好人……

宝钗自是明白了香菱的意思,见状也有些不落忍。

但她惯来是冷静的,知道此事她做不了妈妈的主,且事关兄长,便也就冷漠的不开口了。

但难免有几分心痛,从金陵来京,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知道香菱是个好的,平日里安安静静,不争不吵,性子极好。

不忍心看香菱眼中期许的目光,宝钗偏过头去,大大的杏眸里,隐约有泪意浮现,但很快消失。

而香菱眼中,几分希冀光芒消失,又变回开始那般温柔安静模样。

姑娘也为难呢……

薛姨妈继续说道。

“乖囡,这丫头的奴契,许是在你那里?”

点了点头,宝钗起身,往外间走去,片刻后,手中捧着一张奴契,交由薛姨妈…… 第三十五章:王禹安 与此同时,离了皇宫,与王瓒同乘一辆马车的贾琮思绪有些繁杂,沉思闭目,在回仁寿药堂的路上,并未发出一言。

而王瓒在马车上,并非无所事事,见状凝神仔细观察着贾琮面上神色。

看了少时,王瓒惊觉,贾琮面上神色,除了略有几分难掩的疲惫,并未有其他情绪浮现。

有些猜测浮现心中,王瓒情知贾琮,对他许是产生了些许误会,否则何至于在车驾上不发一言。

太冷淡,太漠然……

实则也应如此。

王瓒想着,叹了口气,脸上一丝贾琮瞧不见的情绪浮现,但很快收敛。

对于隆兴帝打算用贾琮为刀的想法,他并不忌讳,初见贾琮之时,他确有如此这般想法。

但之后因些原因,便也放弃,只是如今事情既生,他也不会出言影响陛下的决意。

他属于传统的儒生,君臣父子的名义大过一切,秉承圣意的念头刻入骨髓,对于君父,他只有辅佐之意,而无抗拒之心。

只是心中,多少有些对贾琮的歉疚,或许,有机会不至于此……

“琮哥儿……”

贾琮却非是如同王瓒心中所想那般对他升起意见,故而才不发一言。

初见之时,贾琮心中,对于王瓒随手将丞相玉牌给予他的行为,便有些警觉预料,只是因无过多线索,故而猜不中答案。

但眼下既知道了其行缘由,他也只在心中说一声,各有各的立场。

世界本就复杂,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成年人哪里又有莫名其妙的善意,这般为官为宦之人,尤甚……

方才在马车上,贾琮只在思虑如何把握这短短十日时间。

今日所遇,虽明显是被人安排下的境况,但大危局中,未见得就无大机遇。

回想今日所见,隆兴帝种种反应,他也大致猜出,宫中宫外,远不似面上这般平静,这许就有了机会……

不能再走科举这样堂皇大道,实则也非是坏事,这代表着他,无需再用时间将过多心思花费在八股文之上。

且他如今无族籍,也不见得就有科举之资格。

重活一世,若是耗费在与八股骈文苦苦纠缠之中,也是何苦来哉。

只是这荣国府之爵位,也不见得就好承袭……

而突被王瓒莫名的一句话语打断思绪,贾琮微微昂首,凝望着王瓒,开口淡淡道。

“丞相有事教我?”

见得贾琮面上淡然神色,王瓒方才所想,如今竟有些出不了口。

这些年景他所见过的青年才俊,不说如同过江之鲫一般,但确也识人无数,但贾琮这般的,实在是初见。

太冷静,太淡然,也太会掩饰心中所想,哪里还是个年轻子弟,便是朝堂上的那几位老狐狸,也不过如此。

“无事……”

“丞相,到了。”

外间驾车的小厮,此刻开口说道。

贾琮闻言,对着王瓒点点头,便下了马车,而王瓒也非只坐视,跟着贾琮一道下了马车,往眼前仁寿药堂内走去。

进了药堂,两人眼前,王禹安为一老人诊治病情的话语,已然说至尾声。

“用瓦罐将老夫予你的药浸泡半个时辰,再大火烧开,煎取两次……”

老人闻言,很有些颤颤巍巍的点头,道过谢后,接过王禹安手中药包,递送给一旁跟着的妇人,妇人旋即搀扶着老人,缓缓往外间走去。

“琮哥儿,回来了。”

贾琮闻言,微微颔首,对着王禹安拱手一礼,往药堂后院走去。

既要在十日内让贾赦暴亡,最好的方法便是进得贾府下药,他此刻,需得去绸缪药方子,暂无时间与王禹安过多寒暄。

至于这方法是否人道,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本就非君子……

随着贾琮走进后院,王禹安面色微微板着,开口问道。

“安排将琮哥儿送回来便是,怎也一道跟来了?”

“还有,今日唤琮哥儿与你一道出去,所为何事?”

王瓒今日晨时来药堂内寻贾琮,实则并未告知王禹安具体何事,其自是不知贾琮竟是跟着王瓒进宫一趟。

王瓒被王禹安看着,面色些许凝滞,但最终还是将今日行程与宫内所生之事,一一与其说了。

王禹安听后,面露愠色,开口说道。

“怪道今日琮哥儿回来脸上这般疲惫,你……你果还改不了那般谋算性子!”

“那日我便说了,让你多照拂,王瓒,你就是这般照拂的?”

“那是你的师弟!”

虽与贾琮并未相处长久,但能有这样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弟子,他心中,也确已然付出了真意,眼下得知这般消息,心中自是有些震怒难掩。

王瓒听后,面向王禹安,有些无奈说道。

“岂是儿子起了心思,是陛下从龙禁尉处得了琮哥儿的消息,才令儿子唤得琮哥儿去殿中。”

“陛下?”

王禹安老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疑惑。

“是陛下亲旨,儿子实则也无甚办法。”

王瓒点头说道。

“你心中,果就无半分谋算心思?”

王禹安对于眼前王瓒的心思,不说明白十分,但揣测五分,很是容易,闻言自是不信。

“不敢瞒您,确曾有过,但思虑之后,也并不打算这般做,只是……”

王瓒说着,叹了口气,停下话头。

这是最有利益之做法,只是未曾思考过少年人心中所想,但为官之道,为圣之道,便也只是如此。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哪里需要顾忌一人之想。

做事任心柔软,岂能治一国天下。

王禹安在宫中多年,如何不知这般道理。

但知道与行,是两回事……

“待得来日,我进宫陛见。”

王禹安老脸上回复平淡,开口对着王瓒说道,心中带着思绪。

他既收了弟子,便不会让弟子没个着落。

为天子之刃,有谁人能落得好下场?

但他愿以多年积攒下来的人情,为贾琮谋求些许生机……

正当王禹安心中暗下决心时,却听得药堂大门微微咯吱一声。

“那琮哥儿,是在此地吗?”

…… 第三十六章:药堂中 王瓒和王禹安二人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番。

门外传进来的声音,非是男儿声线,实是明显的女声。

门口处进来的人影,也印证了他们想法。

只见薛姨妈先是望了望药堂内,旋即走进药堂,身后跟着个安静的丫鬟,不是香菱又是谁?

至于宝钗,虽薛姨妈确想让其跟她一道前来,但顾及其是闺中女儿,实是不便出门抛头露面,薛姨妈便让其乖乖待在梨香院等她回去。

“老大夫,请问琮哥儿是居此地吗?”

薛姨妈脸上含着几许笑意,开口问向王禹安。

因在梨香院枯坐等待实在有些难扼,薛姨妈按耐不住心中焦躁的心绪,便决定出来寻得贾琮,看其态度如何。

至于贾琮所落脚之地,在贾府中,已然不算秘密。

王禹安先是望向眼前妇人及身后丫鬟,旋即淡淡说道。

“夫人若是需要诊病,老夫便可。”

薛姨妈闻言,面上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问道。

“老大夫,非是妾身要诊病,只是,琮哥儿不居此处吗?”

说话间,薛姨妈不忘四处打量,却未见贾琮身影。

不应该啊,依她所知的消息,贾琮应就在这名为仁寿药铺的药堂中啊。

莫非神京还有一间名为仁寿药堂的铺子?

王禹安闻言,面色平静,开口回道。

“你寻琮哥儿何事,便与老夫说也一样。”

薛姨妈闻言,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未曾寻错地方,但听见话语,带着几许笑意的脸上还是微微凝滞,开口说道。

“这……”

正有些犹豫说着,薛姨妈脑海中,恍然记起件事。

依得那日府中消息,眼前老大夫的身份,应就是那位丞相之父。

那还寻什么贾琮,眼前之人不就是最好求情的人选。

只是,怎样开口呢……

脑海中转动的飞快,薛姨妈竟是完全忽视了王禹安身旁站着的王瓒。

想了好一会儿,薛姨妈才有些踟蹰的开口说道。

“老大夫,妾身此来,是为我那家中顽劣不堪的逆子求情。”

王禹安闻言,几日前的记忆浮现,胸中很快了然,面色平淡,开口说道。

“原是夫人家中贵子,只是其性子非止顽劣,实则已是跋扈,是该好好管教。”

“但夫人却也不必求情,老夫身无官爵,求也无用。”

“依律法施行便是。”

说罢,王禹安不愿多言,拂袖而去,只留王瓒仍在堂中,自身走向后院。

而恰好此时,贾琮手中拿着方才书就的一张简单的药方子,往前院走来。

这药方子非是配药的最后结果,仅仅只是设想,具体如何,还是要看药堂中药材的存量。

若有东西不存,还是需得改换方子或去外间找寻。

贾琮脚步不慢,脑海中思考着,眼中见得王禹安往身前走来,便拱手一礼,开口说道。

“先生,琮可否取用些药材。”

实则王禹安说过,药堂内药材任由他用,但这二日他每次取用之际,他还是会问询王禹安之意见。

“琮哥儿自取便是,不必次次问询。”

说罢,王禹安面色浮现些许不悦,走进药堂后院。

而贾琮见状点点头,往药堂内走去,方才进入药堂内,却见一意料之外之人,正有些无措的立于堂中。

薛姨妈?

虽有些疑虑在心,但贾琮并无探寻之意,只自顾自的往药材所在之处走去。

而薛姨妈心中,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抬眼间,便见得一身青色长衫,剑眉星目,气度十分沉凝,全然不似少年的贾琮,从药堂后走出。

薛姨妈便有些呆愣在原地。

不过几日,其好似又换了模样,更加俊俏了些。

方才王禹安头也不回的离去,她本以为今日是要无功而返,却未曾想柳暗花明,倒是又见到了原初想见之人贾琮。

只方才那般看来,他们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念及此,薛姨妈赶忙开口,哀求说道。

“琮哥儿,琮哥儿。”

贾琮对薛姨妈视若无睹,此刻已然开始挑选药材,听见声音只瞥了一眼薛姨妈,便继续自顾自做事。

“断肠草根茎,夹竹桃花朵,乌头根块……”

挑着挑着,贾琮发觉其中有些材料,药堂中并不拥有。

如夹竹桃的新鲜花朵与其汁液,若是旁的还好替代,但其花朵是为主药,很难找出同等毒性的替代品。

便是有了替代品,也很难保证其毒性能与其他配药所兼容。

若不能兼容,那配出来的东西,便是无半分用处。

偏偏此刻又是冬季,新鲜夹竹桃开花条件不存。

沉思片刻,贾琮看着手中晒得干脆的夹竹桃花瓣,稍微思考少时,打算去问问王禹安对此物,是否有些渠道。

这般剧毒之物,未见得就好找寻,只是到底如何,还需问询过王禹安才知。

若是实在寻摸不出,便也只能改换方子了。

贾琮看向手中方子,有些遗憾。

这方子已然足够完美,配出来的药物,毒性强烈,一个时辰便可见效,只是口感微苦,许是有被发现的风险。

至于什么无色无味,还服之瞬间毙命的药物,说实话,他如今尚配不出来。

以他曾经经验,能构思出现今这般方子已是不易,甚至若想改换其中主药,难度都是极大。

若有王禹安帮着一并构思,难度许就少了许多,但王禹安未见得就会帮他。

询问平日困惑自是可以,悉心传授自身经验也未尝不可,但配此药的目的,是行弑父之举……

摇了摇头,正打算离开之际,贾琮便听见薛姨妈苦苦哀求的声音。

“琮哥儿,求求你在丞相面前为蟠儿说些话吧。”

贾琮闻言,面色淡漠。

真正的丞相不就在其身前,此刻却来出言求他。

愚蠢……

思绪停下,实不愿理会薛姨妈,贾琮只无意间瞥了眼其身后温柔安静站着的香菱,很快便收回目光,往药堂内走去。

行走间,贾琮却又听见话语声传进耳中。

“琮哥儿!”

声音如同哀嚎,响彻药堂之间。

贾琮停下步子,扭头对着薛姨妈,冷然开口说道。

“寻我无用,寻你眼前之人。”

…… 第三十七章:琮哥儿,你要丫鬟不要 “寻眼前之人?”

眼前药堂内还有何人?

薛姨妈闻得贾琮话语,喃喃自语说道,心头涌现些许猜测,有些难以置信的转头,望向一旁一直都未出言,被她所忽视了的王瓒。

中年人模样,官袍,还身在此处药堂。

那岂不就是?

丞相!

有些颤抖的扭过身子,薛姨妈已然想明白,恼恨于自身方才的迟钝,不再理会已然转身离去的贾琮,赶忙恭敬的对着王瓒行礼。

“丞相大人……”

王瓒眼帘微微闭合,神色冷淡,挥手打断薛姨妈即将脱口而出的祈求。

“不必出言。”

方才听了许久,他如何不知眼前妇人身份,且张口欲言所为何事。

看着王瓒脸上几分情绪,又闻得王瓒口中之言,薛姨妈心中一片冰凉,但还是挣扎着开口说道。

“丞相大人,求您高抬贵手,宽恕宽恕蟠儿,那日他只是一时糊涂啊……”

说罢,薛姨妈的泪水汩汩流下,往日贵妇人的矜持于此刻荡然无存。

王瓒闻言,不为所动,面色依旧平淡。

薛姨妈见状,脸色变得煞白,赶忙说道。

“丞相大人,只要丞相大人愿意宽恕我那蟠儿,妾身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王瓒闻言,淡漠的冷笑一声。

“哼。”

任何代价,呵……好大的口气,好一个金陵薛家!

薛姨妈见状心头一紧,情知此时再不能打动眼前王瓒,她的蟠儿就真真是要受那一百军棍了。

那群丘八一百军棍下去,蟠儿还能有命在吗?

想到薛蟠屁股成了筛子,被打的不成人性的模样,薛姨妈眼中,有些许绝望和恐惧闪过。

“丞相大人……”

“妾身愿将家中珍宝,钱财,悉数奉上,只求您能开恩,放过我那蟠儿!”

声音恳切,字字句句都含着深情。

王瓒面色淡淡,冷冷的望着已然跪于地上的薛姨妈,心中毫无波动,但眼中,几许思量在此刻忽然涌现。

方才他心中对琮哥儿的歉疚,非是作假,且他老子方才话语,也确实触动了他。

琮哥儿……

是他师弟啊。

那他便不得不为贾琮日后考虑。

既如此,琮哥儿日后回得贾府成为承爵之人,若陛下吩咐要事,而其身无余财,要如何成事?

他虽有意帮衬,但在贾府之中,他却不见得能随时出手。

且,最多旬月,他便得动身前往江南,处理盐务事由。

那他不在神京的时日,琮哥儿岂不难过。

陛下,可绝非心慈之辈,若琮哥儿因手中无财,以致办事不成,那陛下手中手段……

而眼前薛家之富,或可予琮哥儿用之。

王瓒的心思,因薛姨妈口中话语,莫名浮现出这般想法,但稍许思量过后,却觉未必不是个主意,恰好此刻,他还有拿捏其的资本。

“丞相大人,若您瞧不上这般金银阿堵物,妾身还有一丫鬟,名为香菱,相貌品格都是极好……”

又是挥手打断薛姨妈说话,王瓒凝着眼眸,思绪又生。

是了,琮哥儿身旁,好似确实还无照顾他一应起居之人。

瞥了一眼薛姨妈身后的香菱,王瓒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但只一个丫鬟,可未见得日后就能让眼前妇人乖乖听话,虽是慈母多败儿,但用薛蟠拿捏,终究只能用一时……

念及至此,王瓒停下思绪,冷冷开口问道。

“薛家嫡系,可有适龄待嫁之女?”

薛姨妈的泪水本来在眼眶中打转,闻言有些惊诧的抬起脑袋,一时却是不知王瓒问此言的意思,只下意识回答道。

“妾身有一女,正待字闺中。”

王瓒闻言,眼中一丝亮光闪过,又但面上仍旧冷漠,开口问道。

“可曾许了人家?”

薛姨妈闻言,只是摇摇头,开口说道。

“有意备选宫中,陪侍公主,郡主,但还未曾上报礼部。”

心思微动,王瓒想到。

既打算充为才人、赞善之职,看来品格方面,应不会有太大问题。

“可能出府一见?”

王瓒眯着眼睛,望向薛姨妈。

终究还是需得先看看,若果真不错,便可与琮哥儿定下婚约。

只要婚约定下,又有他作为贾琮之亲长,料想薛家,不会不识时务的对琮哥儿之令产生抗拒。

他,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叹息口气,王瓒停下思绪。

薛姨妈此时也有些回过味来,有些不可思议的望着王瓒。

丞相大人……这是一个丫鬟还不够,还垂涎她的乖囡。

薛姨妈思绪到此,只觉眼前一黑,但念及薛蟠此刻还处在牢狱,却是没了主意。

左手是她的心肝,右手是她的乖囡,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薛姨妈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有些无力的软在地上。

“丞相大人,求您发发慈悲吧。”

薛姨妈有些声嘶力竭,最后哭喊着。

王瓒面色有些凝滞,情知其误会了什么,但并未出言解释,只冷漠说道。

“将那丫鬟的契书放于桌上,明日带着闺女来王府寻本相。”

“至于薛蟠一事,本相自会考虑。”

薛姨妈闻言,不知是否应该欣喜,很有些失魂落魄的起身,从怀中将香菱的奴契拿出,放于一旁案几之上,踉踉跄跄的往外间走去。

而王瓒见状,眯着眼睛,将香菱的契书拿起,开口说道。?

“与我来。”

说罢,王瓒向着药堂小院走去。

……

小院内,贾琮正询问着王禹安关于夹竹桃花朵开放一事。

“先生,你说神京城外的山上,便有那夹竹挑之花?”

“但眼下节气,其未见得会开放吧?”

王禹安闻得贾琮质疑,却是胸有成竹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琮哥儿且去看看便知,节气虽不同,但其并不影响其花朵开放。”

“只是,琮哥儿你寻这般毒物做甚?”

贾琮闻言,并未出言解释,只淡淡道。

“只提炼些东西,故而需要。”

“先生不必再问。”

见王禹安似猜出了什么,贾琮打断道。

“琮哥儿。”

耳边传来王瓒声音,贾琮侧身望去。

见得王瓒从药堂走出,贾琮正要收回目光,却见一个红衣女孩,正俏生生的跟在其身后。

正有些疑惑,贾琮便闻得王瓒话语。

“琮哥儿,你要丫鬟不要?”

…… 第三十八章:我有一计 贾琮闻言,拧了拧眉,面色默然。

什么你要丫鬟不要?

又是哪里来的丫鬟,看这副打扮,倒像是方才薛姨妈身后的那位。

因香菱一直垂着脑袋,贾琮方才也未曾仔细看过,自是认不出。

而王瓒此时,已走至贾琮身前,将手中契书递送给贾琮,贾琮目光微凝,顺势接过,凝神看向其上写就字样。

待得看清其上内容,贾琮略有惊诧之意浮现心中。

香菱?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贾琮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事关香菱的判词,心中虽有些许惊诧,但面上仍旧平淡。

而王瓒看着眼前面色平淡依旧,未有情绪浮现的贾琮,眼中不免有几许情绪浮现。

这般性子的少年,实在太少见,仿佛万事万物都不萦于心,不萦于怀。

只是这般年纪,造就这般性格,少年早慧,非长寿相啊……

贾琮沉吟片刻,出言问道。

“丞相,这是?”

王瓒思绪停下,面上浮现些许笑意,开口说道。

“见琮哥儿你,身边无贴己人照顾,恰好又有机会,你只收下便是,这丫鬟的品貌,是极不错的。”

香菱本来默默跟在王瓒身后,一直听着,此时闻言,垂在胸前的脑袋微微抬起了些弧度,好奇的望了望贾琮。

只见贾琮一身青色长衫,剑眉星目,身姿挺拔,面色虽稚,但已见难言的坚毅。

贾琮此时,眼神同样望了过来。

香菱被贾琮看着,又是低下了头。

这就是今后她的爷吗……

而贾琮看着眼前很是温柔安静,不发一言的香菱,一时沉吟。

他虽无主动去拯救这个拯救那个的心思,但眼下,却并非是他主动,香菱的性子,他以往就中意。

且不谈薛姨妈怎样一番心里挣扎,才将香菱送来,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琮谢过丞相。”

只是欠了人情……

王禹安此时,对着王瓒使了个眼色。

王瓒见状,走至王禹安身旁。

“怎么回事?”

“老爷子,是这样……”

些许时分,王禹安听后,很有些欣慰。

“能有此心,说明你长进了。”

王瓒则有些无奈,又走到贾琮跟前。

“琮哥儿,陛下旨意想必近日就会落到贾府,到那时你便不好仍在此住,需得早做安排了。”

贾家荣国府承爵人不在荣国府中居住,跑至外间,实在是不成的。

贾琮也省得这般道理,闻言微微颔首。

未曾想,又要进得贾府了,只是这次,贾府上,许不会如往日那般平静了……

贾琮停下思绪,眼神深邃,若冬月寒潭。

王瓒不曾注意,同样微微点头,又是说道。

“那日马车上,问询过琮哥儿你,你说你无婚约在身,本相未曾记错吧?”

贾琮一时不知王瓒何意,沉思片刻后,猜测说道。

“丞相,可是要与我说亲?”

“眼下琮尚且身如芦苇,自认不能担成家之责,谢过丞相好意了。”

眼下绝非成家之机,且他如今,应才方过十四,身子实在太幼。

他自不会刻意藏着欲望,但少年之时,戒之在色,积毁销骨,绝非说说而已。

王瓒闻言,却是面色微肃,开口说道。

“明日琮哥儿你,来相府便是。”

贾琮闻言,又是默然。

眼下成家,岂不是徒留牵挂,且……若他谋计不成,果有自身难保之际遇,何必再连累那姑娘。

摇了摇头,贾琮拒绝道。

“琮,实不能同意。”

王瓒却不管贾琮同不同意,只对着王禹安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琮哥儿你能决议的,是吧,老爷子。”

王禹安从石桌旁起身,拍了拍贾琮肩头,开口说道。

“若琮哥儿你还打算认老夫为先生呢,明日便去跟着瓒哥儿去瞧瞧,总无损失就是,若不曾相中,且回来,再做计较。”

贾琮沉默。

他只是不愿节外生枝,眼下他都无安身自保之力,若是成家,何谈庇佑家人。

有了眷恋,便是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都需得谨慎。

且真成家,如何迈得过去贾赦,最迟后日,需得去神京城外看看了……

眼下实在是未到时机。

但见王禹安期许眼神,贾琮叹了口气。

他自认眼光不至于差到这般地步,所以王禹安对他是否有真心实意,他是能察觉得出的。

只是王瓒其人,他有些摸不准,但眼下至少未见恶意。

那明日,便去相府看看吧。

只是推却就是……

贾琮旋即停下思绪,对着王瓒颔首。

……

“老爷,宫中来了传旨的天使,旨意上说,让那贾琮为下一任荣国府的承爵人……”

贾家荣国府,东路院。

贾赦胸口疼痛,在太医诊治过后,已然好了许多,此刻本是很有些惬意的躺在榻上,闻得下方小厮汇报,脸上却是很快浮现出难掩的震怒。

“你说什么?”

小厮本来说的流畅,闻言身上却马上变得战战兢兢,重又复述了一遍。

“滚……”

贾赦听后,不耐烦的挥手,将小厮从屋内驱逐出去。

什么圣上亲旨,那起子不知尊卑的孽障,居然还想承爵?

真当他死了不成!

该死的孽障!

还有贾琏,这般小事都做不好,确也不配承爵!

贾赦在心头暗骂,胸口处不断喘息,隐隐又见疼痛袭来。

但他一时间,却无处理贾琮之办法。

一拳锤在身侧案几,其上瓷杯四散二落,外间忽的传来声音。

“老爷,甄家四爷求见。”

贾赦闻言,压下心中情绪说道。

“进来。”

甄志强走动间,肥硕如猪的身子上,肥肉颤颤巍巍的抖动着,笑意浮现之际,很有几分狰狞。

“赦公,可大好了?”

“已无大碍,倒是谢了四爷关心。”

贾赦面上勉强浮现笑意,开口说道。

“赦公方才,可是为了那劳什子孽障忧心?”

甄志强开口问道。

贾赦的皮囊,实则有几分威严,此刻面上神情不显,淡淡说道。

“也不瞒四爷,确是为那逆子焦心。”

甄志强开口说道。

“赦公,我有一计。”

“哦?”

…… 第三十九章:泪水,有些咸呢(二合一) “四爷有何计谋,不若说来?”

贾赦面上神情实在有些淡淡,开口问道。

他现在属实再无应付什么老亲的心思,只觉心中疲惫。

甄志强闻言,虽是屋内无旁人,但还是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

“赦公可知,出了神京外,外间正是天寒大雪,不免闹了饥荒,多了许多流民乞丐,正沿着官道一路而来。”

贾赦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

“流民脏物,自是污秽不可言,但同那该死的孽障,又有何干系?”

而至于什么天寒大雪,什么闹饥荒,又非是他所下的大雪,与他何干。

甄志强闻言,淡淡笑道。

“赦公不知,这流民多了,便也有了江湖,其中不免就会出些狠厉人物。”

贾赦此刻,似有些听明白了,开口问道。

“四爷是说,寻流民中的狠厉人物进京,寻那该死的孽障,将其除掉?”

甄志强闻言,点了点头,思及贾琮的相貌,胯下不免一阵火热升起,但很快抑制下来,开口说道。

“我知赦公这几日,对那贾琮心中炙恨,故而思得这般法子。”

“且我,有九成把握能够成行。”

贾赦却是听得眉头紧皱,开口问向甄志强。

“神京天下重地,又有陛下在此,怎会轻易让那些流民乞丐进得京城,且其中狠厉人物,岂不就是贼寇头子,这法子不成,风险太烈。”

“待得那起子该死的孽障回府,我一样能寻得机会好生教训。”

他无需这些阴私伎俩,待得那该死的孽障回府,他占了大义,其生死还不是任由他做主。

甄志强却是拍了拍肥硕的鸡胸,打着包票说道。

“赦公方心便是,我自有法子能让那起子进得神京,且能不使人发觉是我所为,更与赦公无关。”

有些意外的望了望甄志强,贾赦思量了片刻后,开口说道。

“那便交由四爷?”

他是不会真的出手的。

不过,倒是可以去瞧瞧……

思绪到此,贾赦开口又道。

“有一点,四爷动手之际,我要同去。”

既有法子,那他倒也不必再多按耐,在府中,他还是有许多忌讳的,但若在外边……

念及至此,贾赦脸上,一抹阴冷笑意浮现。

他自是不会动手,但甄志强动手与他动手,又有何区别,他如今,只想瞧得那该死孽障,哀嚎模样!

而甄志强闻言,对此并无异议,反正经他炮制过后的人儿,多半也未见还能有个人样儿。

只怕吓坏了贾赦。

“那赦公,便如此计较,待得明日或后日,便是动身之际……”

……

仁寿药堂。

贾琮自是不知东路院贾赦与甄志强的心计,此时药堂中,王瓒已经乘坐马车离开,王禹安也在方才前往了药堂的前院,此刻的后院中,只剩下贾琮和香菱两人。

而香菱此时低垂着脑袋,眼眸中懵懂神情里,带着几许慌乱,见周围变得安静,她心中不免升起些许不安,双手下意识的绞着衣角。

贾琮走至香菱身前,看着眼前相貌柔美,身量玲珑,身着一席淡红色长裙的少女,本来沉重的心绪,不由轻松了许多。

但还未等他出言,香菱低垂着的眼眸,已是瞧见了贾琮的脚尖,赶忙回过神来,慌乱的开口,声音轻柔。

“爷~”

贾琮微微皱眉,但惯来冷然的脸上,很快浮现温和,微笑道。

“不必多礼,也不必称呼我什么爷,此处非止旁处,并无过多拘泥规矩。”

香菱微微抬头望了一眼贾琮,又是低下了头,怯生生说道。

“谢过爷,香菱不敢奢求。”

看着香菱那小心翼翼的神态模样,贾琮眉头微皱,开口说道。

“莫怕,非是试探你的性子,往后只安心就是。”

香菱抿了抿唇瓣,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贾琮脸上神色,又迅速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爷性子宽厚,但香菱福薄,不敢逾矩。”

说罢,香菱咬了咬嘴唇,生怕贾琮听后生气,赶忙努力让自己镇定一些。

贾琮面色微肃,眼中带着一丝无奈。

其本就命途多舛,此刻到了陌生之处,心中带着几分小心是难免之事,他也能理解……

“也罢,待得日后,你便知我的性子。”

说罢,贾琮转身离去,寻了间屋子,大致收拾起来。

香菱在此,总要有个居处,至于几日后回了贾府如何,且后面再计较。

而香菱静静站着,却许久未闻贾琮再言,便微微抬起头,往贾琮方才方向望去。

待得看清贾琮动作后,香菱目光,却是变得怔怔,望着贾琮的身影,那柔美的脸颊上,浮现几许迷茫。

神京城不似外间苦寒,此刻明媚冬日高升,透过院中稀疏银杏叶片,恰好落在香菱此时带着几分娇憨的面上,待得看清楚贾琮所为是在收拾屋子之后,香菱那红殷殷的唇瓣,又是紧紧抿着。

她不算聪慧,但经了这两年,很多事她已明白了许多,眼前贾琮所为,分明是在为她收拾屋子。

自与母亲走散过后,她何尝体会过这般。

她是丫鬟啊……

香菱此刻心中,不由升起一抹难言的情绪。

轻手轻脚的走至贾琮身后,香菱脸颊羞红,低着脑袋,开口说道。

“爷的体面,怎可这般折煞了,香菱自来就是了。”

让爷放下体面为她收拾,她自认是配不上的……

说罢,香菱赶忙上前,从贾琮手中抢过褥子,弯下腰身,撅着臀儿,往榻上铺就被褥。

贾琮见状,倒也不与香菱争抢,左右不算是个什么活计,便开口淡声说道。

“只一人自理惯了,且为人之体面,非是不理小事,不沾阳春,便就能获得的。”

以他的思维,不认为这般小事就是损了体面,真正的体面,岂是这样来的……

说罢,贾琮又是拿起一旁扫帚,打扫起来屋子里面并无多少的积灰。

而香菱虽然看着呆呆憨憨,但动起手来,还是很麻利的,很快便铺就好了床铺。

见得贾琮又在行这般下人所为之事,香菱眼中带着几许慌乱,赶忙开口说道。

“爷,香菱学得,本就是侍候人的活计,这般事儿,还是让香菱来做吧。”

香菱方才动手从贾琮手中抢了被褥,已然觉得是冲撞了贾琮,眼下自不敢再从贾琮手中去抢手中,只能眼含恳求的望着贾琮。

对于香菱而言,这是本分和习惯。

贾琮默然片刻,还是将手中扫帚递给香菱。

他有他的为人之道,但眼前香菱,也有她的信条。

且待日后再说罢……

少时过后,香菱很快将屋子积灰扫尽,脸上流溢着几分欣喜。

看着近在跟前的香菱,贾琮发觉其面上此时,正因忙碌所产生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便温声开口道。

“且歇会儿吧,时辰尚早。”

香菱方才,不仅仅只是打扫积灰,还一道连屋子各式各样的东西,都连带着一道收拾了下,忙碌之后,屋子变得顺眼了许多。

香菱闻言,并未反抗贾琮的意思,点了点头,抿嘴一笑。

这样的主子,倒是比她来时所预计的,要真真的好上许多。

她是个有福气的……

……

贾家,荣国府。

自从仁寿药堂离开后,薛姨妈已然是乘着马车到了梨香院,此刻神色有些匆匆,向着宝钗房间走去。

一路上的挣扎苦闷,此时自不必提,薛姨妈只心中忧愁,待会如何能够开口,对着宝钗说出方才药堂内的消息……

而屋内静静等待着薛姨妈消息的宝钗,在薛姨妈带着香菱离去后,心中时刻都蕴着焦切,此时听见开门处的动静,宝钗抬眼望去。

只见薛姨妈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忧愁,眼中含着尚且未干的泪迹,宝钗心中不禁一紧,赶忙起身迎了上去,开口说道。

“妈,这是怎么了,莫非那琮哥儿,不曾答应请求?”

但见香菱并未跟在薛姨妈身后一道回来,宝钗心中,又稍微舒缓了些。

许是妈得了准信儿,喜极而泣……

薛姨妈却是嘴唇微微颤抖着,看着眼前乖巧懂事的宝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将方才仁寿药堂内的事由讲与她听。

宝钗见状,情知她猜错了,一颗芳心不断下沉,但仍保持着冷静,开口问道。

“妈,那琮哥儿如何说,是答应了还是不曾答应,你说便是。”

若是其未曾答应,那……

薛姨妈闻言,泪水滚滚而下,声音哽咽道。

“乖囡啊……”

她真的不知如何开口啊!

宝钗见状,已知事情必不会如她预料那般,此刻定了定神,平静说道。

“妈,你只开口便是,便是那琮哥儿不曾答应,也不见得就没了办法。”

虽眼下,她的心中确实还未思考出办法,但她妈的性子,是那样软和,若不说些安慰话语,她怕其承受不住。

薛姨妈见状,眼中藏着痛苦,抽泣着说道。

“今日,妈非止是见到了那琮哥儿,还见到了丞相……”

宝钗心头微松,赶忙追问道。

“那琮哥儿如何说,丞相又如何说?”

薛姨妈拉着宝钗的手儿,很有些艰难的开口说道。

“丞相,丞相问娘,薛家可有适龄待嫁之女,还说明日,带去他府上见他。”

“他的意思,妈猜测,是,是……”

说到此处,薛姨妈再不敢言。

因她见到,眼前宝钗本就雪白的面上,此时似无血色,身子微微晃动,眼中充斥着几许难以置信,呆在原地,半晌未言。

她是自认聪慧的,也时刻怀着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志向,但眼下这般……

思及至此,宝钗盈盈杏眼中,滴滴泪珠落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

“妈,丞相可是要我嫁他做妾,才肯放了哥哥?”

看着宝钗下了决心的模样,薛姨妈心中痛苦万分,开口说道。

“乖囡啊,以你的品格,妈本该为你寻得一门好亲事,可如今……”

“乖囡,是妈对不起你!你哥哥虽是我儿,可他那个模样,哪里能及得你在我心里的重要!”

“妈又怎忍心你去跳那火坑啊,咱们娘俩儿再不管你哥哥了,再不管了!”

薛姨妈话虽是这般说,但其眼底里的挣扎和痛苦,却都是实实在在的映衬在宝钗眼中。

宝钗眼帘开合,杏眸几许情绪收敛,将脸上泪水拭净,开口说道。

“妈,哥哥是男儿,终是要承起薛家顶梁,若他不能安然回来,咱们薛家以后……”

“为了哥哥,女儿愿嫁。”

话刚出口,宝钗面色愈发霜白,冬日暖阳照耀下,没有一丝血色,似成了透明白玉,杏眸里,几许泪意涌现,不消片刻,泪水便顺着那极美的脸颊缓缓而落。

说是嫁,但妾在此时,同丫鬟又有何区别……

薛姨妈看着宝钗模样,赶忙心疼的攥着宝钗的手儿,开口说道。

“乖囡,妈再想想办法,哪怕是要了妈的命,妈也不会让你受这般委屈!”

宝钗闻言,默然许久,唇瓣紧紧抿着,终是摇了摇头。

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办法,老太太求了,舅舅也求了,还未能有效果,便再没什么办法了。

办法,只有这个了……

“只要能救哥哥出来,女儿便再没什么的。”

薛姨妈闻言,抱着宝钗,痛哭流涕道。

“乖囡,是妈拖累了你啊。”

宝钗此时,已然调整好了情绪,端庄大气的脸上,浮现几许笑意,轻轻拍着薛姨妈的背,温声说道。

“妈万莫这般说话,咱们是一家人,只是女儿这一去,未见得往后还能再见,不能再在妈面前尽孝,是女儿之过。”

薛姨妈眼中含泪,但终究是再未出口。

她既然这般来了,便是口中说的再堂皇又如何,她这是在逼她的女啊!

想明白后,似有些无颜面再待在宝钗屋里,薛姨妈起身说道。

“乖囡,妈……妈去筹办些你的嫁妆。”

宝钗倒很是温顺的点头,应声答好。

薛姨妈点了点头,缓缓走出屋内,那步伐瞧来,实在很沉重。

而屋内宝钗,望着薛姨妈离去的背影,不抹而红的丹唇,微微开合着,泪水顺着脸颊潄潄而下,流入口中。

“泪水,有些咸呢……”

第四十章:何等人物,竟值得一位大学士等待(二合一) 翌日,冬日晨曦,透过窗棂,轻轻洒进仁寿药堂。

后院中,香菱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带着几许陌生的屋子,但她并未察觉,只轻手轻脚的的床上起身,下意识的整理起了床铺,凭着记忆,梳理着自己那略显凌乱的发丝,准备一会儿,侍候宝钗起床。

但很快,香菱梳着梳着,就停下了手中动作,记起了昨日之事。

此时,她已然不在贾府了……

那么,她现在,应该做甚么?

有些娇憨的坐在床上,香菱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应该去侍候贾琮起床。

便有些慌乱的从床上站起,香菱简单扣了几下身上衣衫盘扣,就下了床往屋外走去。

推开屋门,迎着冬日,香菱眼神,却一下变得有些怔怔。

只见屋外石桌旁,贾琮似早洗漱完毕,此时正打着一套,她所看不懂的,但明显很有气力的动作。

这番动作,实在行云流水,香菱望着只着单衣的贾琮,心中不知为何,跳动的快了许多,直到贾琮停了下来,才呐呐开口道。

“爷……”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哥儿,她的爷,好像很不一样呢……

方才香菱推门而出之时,贾琮便有所察觉,此刻并不意外其声音传来,只微微偏头,打算开口出言。

话语正要出口之际,贾琮却瞥见香菱胸口处,正因衣衫不整,而流溢出了几许春光,便又收回了话语,随意的指了指自身胸口处,示意香菱将胸前盘扣扣好。

香菱先是有些憨憨的看着,然后才随着贾琮动作,往自己身上望去,待得看清后,香菱脸上,骤然变得绯红一片,就捂着胸口,往屋内跑去。

贾琮见状,摇了摇头。

看来往日宝钗,待香菱应极不错,营养方面,必然是跟上了的,且他还以为香菱初来此处,心中会有些许不适,未曾想其夜晚,竟连肚兜都松懈了……

思绪停止,贾琮坐于石桌旁,拿起其上纸笔,继续写就着昨夜未曾在脑海中完全规划好的药方。

昨日开始在药堂内寻不到夹竹桃的新鲜花朵,他本来是打算试试改换其中主药的,但既然先生说了,神京城外便有夹竹桃花朵开放,那明日便去看看,待得确切消息之后,再做计较。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打算准备另一套方子,现在他手中书就的,便是昨夜冥思过后的成果。

只是这个他所构思出来的方子,远远不如上一个,以夹竹桃花朵为主药的方子那般完美,还需多多思考。

只是再如何思考,这个方子,终究也只能作为备选。

毕竟其气味,应会极大……

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贾琮开始书写。

“马钱子,六克;川乌,久煎后取三;雄黄两克……”

香菱在收拾完后,此刻很有些安静的走至贾琮身旁,偏着头,看模样,似有些好奇。

贾琮自是察觉到了,但并未抬头,仍继续书就着。

他倒也不怕香菱看了这方子,会弄出些什么,若是不按比例配比,只会一股脑丢进药罐,那是成不了药的,无论毒药或是旁的。

“爷,这是在写什么?”

终是有些按耐不住,香菱眼眸中,满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道。

本质上,她也还只是个小姑娘……

贾琮闻言,暂时放下手中毛笔,望着眼前明眸善睐的香菱,开口问道。

“香菱可认得字吗?”

香菱点了点头,说道。

“认得,姑娘之前教过香菱的,只是香菱笨,好多都记不住。”

贾琮眸子微微抬起,开口说道。

“那这方子,香菱你念一遍。”

接过贾琮递送而来的药方子,香菱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犹犹豫豫的开口说道。

“马钱子,六克;川乌,久,久……”

贾琮听得嘴角微微上扬,开口说道。

“久煎。”

香菱闻言,俏脸微红道。

“久煎后取三……”

说到这儿,香菱又是停了下来,嘴唇嗫喏了好一会儿,还是未曾出言。

贾琮见状,又是摇了摇头,脸上几许淡笑浮现。

“这两字念雄黄,不过倒也无事,往后多看看,多学学,自也就会了。”

至于香菱能不能靠自己学得会,这他倒不是很担心,能在大观园中吟诗的姑娘,果真会是笨的?

香菱不知贾琮心中所想,闻言只点了点头。

贾琮便站起身,开口说道。

“还未吃早饭吧,待我去做。”

他起床也有些时候了,此刻倒确实有些饥饿。

话罢,贾琮便向着院中灶房走去。

而香菱闻言,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言,赶忙上前拦住了贾琮,很有些急切的唤了一声。

“爷!”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爷们口中,说出进得灶房之事,这怎么能成……

望着身前俏脸面色因急切之下而变得有些娇红的香菱,贾琮心中好笑,开口说道。

“果真我连灶房也进不得了?”

坚定的摇了摇头,香菱示意不行。

贾琮却不管这些,只伸手摸了摸香菱头顶,带着几分笑意说道。

“不做饭,待会你吃甚么?且去乖乖坐着等我。”

话罢,贾琮不顾面色绯红的香菱,自顾自走向灶房。

来此地虽未有几日,但仁寿药堂内除了王禹安和他,并无旁的下人,每日三餐,难道是王禹安所做?

他未来此地之时,确是王禹安亲力亲为,但他既然来了,便极其自然的接过了这个差事。

左右他也同样要吃饭不是?

且他初来之时,虽有意科举,但又不算真正的读书人,君子远庖厨这一套,用不到他身上。

而其中蕴藏的仁爱之心,他自认暂时还未有那般高尚,体会不了其中深意。

带着思绪走进灶房,灶房内东西不少,但今早贾琮已然懒得折腾,便随意挑了五六个鸡子,和些许白米,打算煮些稀粥就是。

这样的伙食,却是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差了,毕竟许多乡野之家的家庭,便连稀粥果腹都难能做到,甚至每日能吃上一顿,都算得上是幸事。

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贾琮开始点燃灶台下方火焰。

达者才兼济天下,他还远未至达时……

香菱却在此刻走了进来,眼神温柔带着坚定。

贾琮抬眸望去,看得香菱面上视死如归的表情,情知其是第一次踏足此地,便不由得些许笑意浮现。

“等会灶灰沾上,香菱就要变小花猫了。”

香菱闻言,却是蹲下身子,将贾琮方才所居位置占了,开口说道。

“香菱劝不动爷,但不能让爷一个人干。”

她可不是不知好的……

贾琮闻言,直起身子,拉着香菱的胳膊让她起身,开口说道。

“香菱的心意,我是省得的,但你未曾烧过灶火,还是我来,你且去将鸡子洗净。”

闻言,香菱有些纠结的望着贾琮,但最终还是挡不住贾琮眸中深邃的目光,乖乖听话,去洗鸡子了。

……

时间徐徐流逝,未有多时,稀粥和鸡子便就摆在石桌之上,贾琮顾及香菱,倒还多炒了一个小菜。

而惯来应在石桌旁等待着的王禹安,此时却并不在石桌旁,今日不知为何,其很早便从药堂中离去。

贾琮对此,倒也有些猜测,许是有人请王禹安上门诊病,而至于是哪家高门大户,那倒是猜不出的。

但王禹安不在药堂内这件事,是可以确认的,故而此刻石桌旁,只余贾琮和香菱两人。

贾琮坐着,香菱站着。

贾琮对此,倒也未有多劝香菱,毕竟这般事,是以后慢慢才能转变的。

很快,贾琮吃完,放下手中碗筷,对着香菱开口说道。

“待会我要去丞相府上,香菱要一道去么?”

香菱闻言,俏脸上未有丝毫犹豫,很快说道。

“爷去哪儿,香菱就去哪儿……”

……

晨曦微露,天光即明。

贾府,梨香院中。

薛姨妈往日富态的脸上,此时带着许多憔悴,正带着宝钗,乘着华丽的马车,从梨香院出发,动身前往王瓒府邸。

薛姨妈来京时日虽短,也从未去过王瓒府上,但王瓒一位大学士的府邸,并称不上难寻,昨日自药堂回去贾府后,便遣人打探消息,未有多时,便就寻到了地方。

但在前往王瓒府邸的一路上,薛姨妈心中,思绪丛生,有些五味杂陈。

她此刻既盼着丞相见了宝钗之后,能够让她的蟠儿早日从牢狱中放出,又有些后悔,昨日她太过于逼迫宝钗的决定。

思绪到此,薛姨妈小心翼翼的微微侧目,眼神望了望正坐在她身侧的宝钗。

而宝钗此时,杏眸正微微闭着,静静地坐在锦垫上,手中一方丝帕,被她紧紧握在手中,白净脸颊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薛姨妈见状,心中一抹痛惜不由闪过,忍不住开口出言说道。

“乖囡……”

听见耳边传来的声音,宝钗此时闭着的杏眸微微张开,望向身侧,脸上浮现少许疑惑。

待见得薛姨妈面上,极为明显的愧疚表情时,宝钗便又微微一笑,并未出言,只是抓住薛姨妈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安慰。

为了哥哥,她真真没什么的……

将宝钗眼中的坚定和温柔看在眼中,薛姨妈对于宝钗的懂事,心中愧疚更甚,但终究未再出言。

此刻,她又能再说些什么呢?

未有多时,乘着薛姨妈和宝钗二人的马车,终是到在了王府门前。

门外小厮昨日在王瓒回府后,便已得了吩咐,见是打着薛家招牌的马车,便动身进府通报。

不消片刻,便有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出来,将薛姨妈和宝钗迎进王府。

宝钗下了马车后,便将面纱戴在脸上,跟在管家身后,穿过重重庭院,终是到了王瓒所在的书房。

管家见到了地方,此刻笑着说道:“薛夫人,相爷就在里面。”

说罢,管家向内里通禀一声,便转身离去。

薛姨妈默默看着,待其回过身来,口中道了声谢,便同宝钗一道,往书房内走去。

进了书房,薛姨妈望见四周布置摆设,虽其中大多是平常物件,但只觉威严庄重,自有摄人气魄,让她心中敬畏。

“妾身见过丞相大人。”

薛姨妈望着上方案几旁,一席朴素长衫的王瓒,福身行礼道。

宝钗此刻立于薛姨妈身侧,眼帘微微低垂,并未抬头望向上方,只跟着薛姨妈福了一礼。

对于一个垂涎美色的人,她实在是不甚瞧上的,哪怕其身为大学士又如何?

在她眼中,高台案几上坐着的丞相,还不如那日进京时初见的哥儿有风骨。

王瓒见状,目光落在宝钗身上,见其身着金色底子五彩印花缎面出风毛斗篷,金色底子五彩印花观音兜,浅金撒花缎面出风毛对襟短袄,白色交领袄子,米白折枝花卉刺绣马面裙,虽低着头,带着面纱,但已能看出几分貌格。

王瓒便又带着几分满意的点了点头,觉得其还算不错,多少能配得上琮哥儿,便收回目光,开口说道。

“薛夫人客气了,还请落座。”

说罢,王瓒沉吟片刻,又开口说道。

“这便是令嫒吧,确实算是品貌标致。”

宝钗此时闻言,微微欠身行礼:“见过丞相。”

薛姨妈闻言,连忙说道。

“丞相过奖了。”

王瓒点了点头,又问道。

“可读过书没有?”

宝钗低着头,淡淡回道。

“回丞相,只随便读过。”

薛姨妈见状,赶忙说道。

“她自幼便爱读书,四书五经是翻了不知多少遍的。”

王瓒听后,微微颔首,却是不再出言。

而经过这样一番寒暄,薛姨妈脸上,已然带着几分勉强笑意,有些坐立不住,开口说道。

“丞相大人,既如此,我那蟠儿……”

话语间带着些犹豫,薛姨妈似生怕会触怒王瓒。

宝钗闻言,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掩了眼中情绪。

王瓒闻言,笑着说道。

“不急,本相要等的人,此刻还未至。”

薛姨妈和宝钗闻言,心中同时升起几许疑惑。

何等样的人物,竟值得一位大学士在此等待?

…… 第四十一章:他心凉薄 晨时,冬日暖阳透过云层,洒在仁寿药堂外的老巷之上,冷寒气息仍凝滞在空中,似让人感到一丝刺骨的凉意。

老巷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行人很是稀疏,大多匆匆走过,只留下一串脚印和轻微的脚步声。

一俊逸少年,此时大步从药堂大门处踏出,黑亮剑眸中,深邃难明,似藏着几分深思。

少年身后,跟着一位身着淡红色衣裙的姑娘,手里拿着一薄薄的披风,正往少年身上披去,娇美的脸蛋儿在冬日里散发着晶莹剔透般的光泽,额上一米粒大小的胭脂痣,看起来殷殷如血。

“公子,相爷唤小人在此地等您,请上车驾。”

药堂外一直等候着的驾车小厮此时出言说道。

贾琮似被打断思绪,回神望向身前,情知是王瓒昨日安排,倒也不甚意外,屈身拉着香菱,一道上了马车。

马车内,仍旧只是宽敞,并无旁的装饰,香菱跟着贾琮上了马车,此时有些怯生生的坐在贾琮身旁,眼帘微微低垂,轻声细语问道:“爷,香菱想问问,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说罢,香菱抬起头来望着贾琮,目光带着些许疑惑,模样很显娇憨。

贾琮闻言笑道:“去丞相府上,昨日在药堂中,香菱未听见么?”

香菱闻言,低着脑袋摇了摇头,手儿交叠起来。

贾琮偏头望去,嘴角处笑意涌现,正准备再出言,马车却忽的停了下来,外间也开始响起动静。

“沙,沙,沙……”

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在并不宽敞的巷子内回荡,很是响彻。

听起来人数不少,步伐却杂乱无章,好似有人带领,并无一人脱离队伍。

贾琮眉头一皱,心中思绪顿生。

能在神京城内动员这般多的人马,只有十二团营,但十二团营总归是大乾军队,步伐怎会这样无章。

沉默思量少时,贾琮却忽得记起还有一处,也能聚集起这般多的人马。

那便是五城兵马司……

神京城内出事了?

“这群该死的丘八,简直和土匪无异,又要去打秋风!”

外间驾车的小厮忽的暗骂一声,贾琮听在耳中,疑惑稍解,但仍旧有些奇怪,皱着眉头,向着外面开口问道:“可能与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驾车的小厮闻得贾琮话语,心中一惊,赶忙说道:“不敢扰了公子耳朵……”

贾琮此时出言打断道:“无事,你说就是。”

小厮听后,犹豫片刻后,开口说道:“公子许是不知,前几岁都值灾年,神京城外的农户们收成不好,但倚靠往年存粮,日子总还勉强过得下去。”

“但今岁不知怎的,变得格外不同,外间的雪凛冽了许多,连绵不绝的落了多日,使得许多农户存粮用尽,不得已下,便拉家带口,成了流民,一窝蜂聚在神京城外。”

“兵部老爷们得了此消息,便安排了人到外间发放救济粮食,方才那一大起子人,就是兵部老爷们从兵马司里调出去的。”

贾琮闻言,神色冷冽,开口猜测问道:“那方才你口中这打秋风之言,可是他们对农户们行盘剥之道?”

小厮闻言,咬牙切齿的说道。

“公子聪慧,便是公子所想那般。”

“若方才那些丘八们只是单单发放粮食倒也罢了,小人便不会方才那般出言,只是那群丘八中,却有心脏的,想了些手段来苛刻那些农户。”

“那些农户们若是想要吃粮,便只能任由他们苛刻,这几日过去,消息便就传进了神京城内,进到了小人耳中……”

他不是家生子出身,故而对那群丘八所为很是不忿。

他也是农户子嗣……

贾琮听后,面色冷然,眼神冰寒,坐在马车上,并未出言。

……

一路再无旁话,贾琮与香菱两人到达王瓒府邸时,已将至巳时。

待得下了马车,天空忽得飘起了些许雪花,落在贾琮肩头。

贾琮抬眼凝神,站在原地许久,直到王府门口一个俊俏哥儿面带笑意的走出,开口说道。

“琮哥儿……”

贾琮闻言,思绪收回,拱手说道:“怎劳烦殿下来迎我。”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陈凌羽。

那日王瓒自书房离去后,贾琮与陈凌羽在书房中论药道许久,故而此刻,倒也少见生疏。

“先生在书房内等你许久了,琮哥儿你怎这般迟才来?”

陈凌羽脸上带着几许笑意,开口问道。

贾琮闻言,淡淡道:“路上有事耽搁了。”

陈凌羽闻言,开始往府内走去,开口调侃说道。

“师叔就是师叔,我可不敢在朝会之前几刻时候,还让先生在书房内等我,甚至先生今日还为此,专门休沐了一天。”

“不过,到底是何事,先生倒未讲与我听,琮哥儿你可知?”

贾琮动身跟在陈凌羽身后,闻言淡声说道:“果真殿下想知道?”

陈凌羽闻言不住点头道:“自然想知道。”

贾琮听后平淡开口道:“给殿下你,找个师叔母。”

“???”

陈凌羽先是一愣,旋即没好气说道:“未曾想,琮哥儿你,也会说笑么?”

贾琮闻言,面色淡淡道:“昨日我也觉得,丞相是在说笑。”

陈凌羽目光变幻了下,笑道:“那琮哥儿你,可知是哪家勋贵的闺秀?”

“我可听先生说,你是要承贾家荣国爵位的。”

贾琮闻言淡淡道:“不知。”

陈凌羽闻言,眼色又变了几分,却是一时沉默。

贾琮却未停下口中话语,重又开口问道:“殿下明日可有闲空?”

闻言,陈凌羽稍微打理了下心中思绪,开口说道:“琮哥儿有事找我?”

贾琮微不可察的颔了颔首,开口说道:“我明日要出得神京城外,取一味药,殿下可有兴趣与我同去?”

陈凌羽闻言,先是沉思片刻,才开口说道:“可。”

“稍后先生讲完亲事,琮哥儿你便来宁心院寻我,就是那处。”

说罢,陈凌羽向着不远处的院落指了一下。

贾琮闻言望去,待得看清地方后,便点了点头。

虽不知陈凌羽一个皇子怎会住在丞相府,但他懒得去猜。

至于为何邀陈凌羽明日同他一道去神京城外,自是因为方才马车上小厮所讲的故事。

他心凉薄,不愿去管,但陈凌羽身为皇子,却未见得就会不言……

…… 第四十二章:取妻?取妾? 他只能做这些。

思绪停下,贾琮和香菱已到了王瓒书房外。

陈凌羽见带到了地方,便开口说道:“那我便先去院中等琮哥儿你。”

话罢,陈凌羽不等贾琮回话,转身离去。

虽不知琮哥儿为何连采药都要唤她一道,但想必应有缘由,只明日再看便是……

贾琮见状,抬脚走进王瓒书房。

明日事,且明日论,眼下,还是需得应付王瓒所谓的为他说亲。

书房中,薛姨妈脸上带着难掩的焦急和疲惫,双眼便在水粉的掩饰下,也仍旧显得红肿。

贾琮走进书房,恰好便见到了薛姨妈脸上愁绪如丝般缠绕心头的表情。

而其身旁安静垂着头坐着的宝钗,此刻实在太过显眼。

但未多看,贾琮心头浮现几分猜测,对着上方王瓒躬身行了一礼,并未出言。

王瓒此时见得贾琮前来,脸上泛起几分笑意,深邃眼帘稍变柔和。

“薛夫人?”

而在贾琮初走进书房前,薛姨妈便已经木愣愣的看着了,甚至还反复揉搓了下眼睛,想看看是否看错,但此时得闻王瓒声音,来不及再思考贾琮为何值得王瓒等待,反应过来,开口说道。

“丞相大人原来是在等琮哥儿,既眼下琮哥儿来了,丞相大人可否……”

王瓒挥手打断薛姨妈话语,皱眉说道:“薛夫人就这般急切?”

薛姨妈闻言,赶忙俯下身子,恭声说道:“妾身不敢。”

话虽如此说,但薛姨妈心中情绪,她自己也控制不住。

王瓒此时轻咳一声,淡声说道:“薛夫人,琮哥儿既已至此,便也可商量事了。”

薛姨妈闻言点点头,赶忙说道:“抬轿日子全赖丞相大人定夺。”

听得薛姨妈模棱两可的话语,王瓒这时才想起薛姨妈此时是怀揣着误会的心思在与他交谈的,便开口说道。

“本相是在为琮哥儿商量,薛夫人误会了。”

薛姨妈闻言,整个人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宝钗,心头莫名涌现出几分失落,但又很快变得惊喜。

原本她以为是让宝钗同王瓒做妾,虽已然是她家高攀,但终究是妾,说出去薛家的女儿给了旁人做妾,哪怕是位大学士,名声如何也不会好听,但眼下竟非是嫁与王瓒,而是那琮哥儿。

若是以往之时,她自不会让自己乖囡嫁一贾府庶子,且这庶子还曾顶撞过她,但琮哥儿这个庶子却不一般啊,那是圣上亲点承袭荣国府爵位的人,那日在荣庆堂内,她听得清清楚楚!

且她的蟠儿此时还在牢狱之间,若既能为她的乖囡找个好人家又能让她的蟠儿平安出狱,那这般的话,倒也像是一件大好事了。

薛姨妈脸上泛起喜色,宝钗的脸上却泛起了一抹惊诧,但在面纱的掩饰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无论嫁得何人,总都是为了哥哥,她对此,是没有期待的……

“不知丞相大人,打算如何计议?”

薛姨妈此时收敛心中几分激荡情绪,开口问道。

王瓒闻言,淡淡开口道:“非是本相计议,且先看琮哥儿是否中意。”

“不若先让琮哥儿与令嫒单独聊聊?”

薛姨妈赶忙点头说道:“是是是……”

“琮哥儿,外间花园还算安静。”

王瓒此时开口说道。

贾琮面色平淡,心中已有主意,闻言点头,往外间花园走去。

宝钗也一同起身,跟在贾琮身后。

到了外间花园,气氛有些凝滞,一直跟在贾琮身后的香菱此时小声说道。

“姑娘……”

宝钗方才便瞧见了香菱,此时并不意外,只微微一笑,并未出言。

“且放宽心,我不会同意丞相想法。”

贾琮此时回过身来,对着眼前宝钗说道。

他昨日便想过,此时远未至成家之时,哪怕眼前说亲之人乃是宝钗,于他也是同样。

他喜欢的,也绝非是心如死灰的皮囊,方才书房中,他分明能见宝钗眼中格外分明的出尘之意。

那非是真真正正的宝姑娘……

“稍后我会推却,话语由我来说,且此事旁人不会知晓,于你闺名无损。”

话罢,贾琮就要向着书房方向走去,却被眼前如白藕一般的酥臂拦住,宝钗那如同水杏般的眸子此时微微抬起,看向贾琮。

贾琮顺着回望过去,发觉那水润的杏眸里,此时藏着几许讶意。

眼前琮哥儿这是,不曾中意她?

贾琮表情淡淡,开口问道:“你若此时嫁我,不会有妻名分,丞相只会让你与我为妾。”

话说到这般地步,他料想以宝钗的心气,已然知道他的意思。

他现在不是孤身庶子,也非是被逐出贾府族籍的无名小辈,他是荣国府下一任承爵人,他当前婚事,是隆兴帝日后天然穿插势力的砝码,王瓒不敢,也不会让他这般随意娶一个商贾之女为妻。

这许是他的无端揣测,但他觉得十有八九,甚至于为何会选中宝钗,他此刻心中都已有答案。

因为薛家巨富……

至于他稍候回书房推却,王瓒是否会同意此事,他实则也没有把握。

王瓒能让他有自我意识建议,都已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绝非为官做宰之心态。

猜不通,看不透……

贾琮凝了凝神,将思绪停下,重又走回书房。

而这次,宝钗未曾阻拦,或许也知阻拦不住。

书房内,气氛倒并不如外间那般沉凝,王瓒脸上虽无明显笑意浮现,但眼眸中神色绝称不上锐利。

而薛姨妈自是满带笑意,此刻见贾琮走进书房,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分明露出了几分丈母娘看女婿的神色。

望了贾琮好一会儿,薛姨妈忽的开口问道。

“丞相大人,今日到此,也算议了亲吧?”

在她心中,王瓒虽非是贾琮父子母辈,但却比贾赦在她心中,要威严许多,且定能为贾琮做主。

王瓒闻得薛姨妈口中之言,忽的目光凝向薛姨妈,口中问道。

“薛夫人何时认为,我是在为琮哥儿娶妻?”

…… 第四十三章:重要 “!”

薛姨妈闻言,先是一阵疑惑,旋即想明白后,只觉五雷轰顶,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几晃,险些站立不住。

不是娶妻,那就是……

纳妾!

给琮哥儿纳妾。

薛姨妈本来面上的血色此时消失殆尽,皱纹仿佛在此刻又深了几分,嘴唇颤抖的喃喃自语。

“宝丫头,怎能做琮哥儿的妾?”

若是方才未有任何心思揣测倒也罢了,她现今也不会这般失态,但经了那般期许,却闻此言,她现在怎能接受啊!

薛姨妈定了定神,强忍着内心深处的慌乱,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住扶手,心中又急又恼,鼓起胸中几分残存的勇气,对着上方表情淡淡的王瓒说道。

“丞相大人,薛家固已没落,不如往昔之盛,然亦是书香传家之门,妾身那宝丫头,也是自幼受诗书熏陶,温良淑婉的大家闺秀,更为妾身心上之珍,其才情相貌,便为正妻也不为过,怎能为妾之身?”

一长串话语脱口而出,薛姨妈胸口剧烈起伏,那早已褪去韶华的身子,因焦急而显得颤抖。

只是不知,到底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

王瓒见状,眼里闪过几分意外。

他倒不会轻易因言生怒,只是惊讶于薛夫人口中,竟能说出这般话语,旋即,倒也微不可察的颔了颔首。

若薛姨妈闻得方才之言,仍能在下首无动于衷,他反倒要疑虑这般懦弱无能性子的妇人,是否能教出宜室宜家的姑娘女儿。

凭得那日顽劣哥儿,他自问能看清其家中人三分品性,若非薛家实在豪富,他昨日又怎会动此心计。

但凭方才之言看来,其倒非是一无是处,实有对自家姑娘的真意关切。

但这般关切又实在无用,若果真舍不得,今又怎会来得相府,真就那哥儿比姑娘重要?

薛姨妈此时微微抬头,目中盈满哀怨,声颤而道:“丞相大人,小女实非为妾之选啊!”

王瓒闻言,面色微沉。

贾琮方才进了书房,一直在旁默默听着,此时见状,动身行至王瓒身前,就要开口说话,却被王瓒伸手打断。

“本相并未令你成家,只是为琮哥儿你寻一房里人,琮哥儿也要推却?”

他有他的计较……

看着身前贾琮,王瓒面上并无神情显露,只是挥手示意贾琮跟着他,到书房内间休歇之处。

走进安静的书房内间,王瓒停下脚步,眉头微皱,转身对着贾琮说道:“琮哥儿,薛家家世你应省得,今虽不如往昔,但仍是豪富之家,若得薛家女为妾,你日后回了贾府,岂不大有益处?”

再含蓄几分,他怕贾琮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财之一物,可以性高洁,瞧之不上,但却万万不能没有,若无财,举步维艰,绝非说笑而已。

初登学士位时,可无人为他计较,陛下冷眼看着,那时的路,他自问不算好走……

贾琮闻言,也算证实了方才心中猜测,只是他未想到,王瓒竟是切身为他谋算。

他本以为薛家巨富,是王瓒所思所想,他只为一桥梁而已,但王瓒却是为他所虑,这点,倒让他心中意外。

但他也有他的思考,王瓒身为清贵文士,身份不同,自然便会疏忽其中关键。

贾史王薛四大家,可不仅仅只是名头,是有切身的各种关系盘根的,是真真的同气连枝。

未闻王子腾在赴任路上暴亡,京中贾家未有多时,便也开始走上尾声,落个抄家之局。

其中贾家固然有多重原因……

比如元春在宫中去世,贾家便失了皇宫中的重要依靠,使得贾家在皇帝面前失去了吹枕头风的人。

少了这样重要的庇护和支持,有人进言其罪,贾家自会岌岌可危。

再比如后继无人,后辈中没有能在官场上有出色表现、支撑门庭的人物……

有出息的贾珠早逝,贾珍、贾琏等或不务正业,或只是买官空挂名,贾宝玉无心仕途,而第四代中也无堪当大任之人。

这样的状况也导致了贾家在官场势力薄弱,容易被人拿捏。

且贾家还以权谋私,如帮助薛蟠脱罪、给贾雨村行方便;王熙凤弄权、放高利贷,在秦可卿丧礼期间利用权谋私利,秦可卿丧礼的奢华超标,使用了不该用的樯木棺,也为贾府埋下祸根。

当然,这点许是可能存在疑惑……

但贾雨村为贾赦强抢石呆子古扇一事,按《大乾律法》就可“籍没财产”,便也就能抄家。

贾雨村与贾府的其他勾当被一一挖出后,也牵连到了贾府。

另外,王夫人在甄家被抄前,暗中为其隐瞒家产,这种行为属于欺君之举,同样是大罪。

这些种种行为,桩桩件件固然是贾家没落被抄的根由,但若王子腾仍在任上,这些惊天暴雷,会这般轻易的就被揭开么?

朝中有人和无人岂是一般的?

贾家这些年来,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但只要王子腾一日还在任上,有圣眷在身,便会有人顾忌,不会轻举妄动。

为何会惹人忌惮?

王子腾可非是姓贾,而是为王家当家人。

自是因为贾史王薛同气连枝这点,王子腾能居如此高位,敢说未曾借了贾家在十二团营中残留的香火情谊?

所以朝中人会顾忌,例如与贾家素有嫌隙的忠顺王府。

但这其实也就说明了,情分人情,是远比一时金银更要重要的多的。

他现在羽翼未丰,还远不能使贾家丢了这些老亲间的情分,故而宝钗与他为妾一事,他实不能受。

王瓒脑海中,未有这般多的消息在身,考虑不到这点很是正常,但他却不能不思考这些。

宝钗若配与他为妻还罢了,他虽庶子身份,但为荣国日后当家之人,道理上说得过去,但仅仅为一妾室,却是万万说不通的。

旁人多会出言。

“贾家如今竟连老亲家的闺女都能嫁给族人为妾,真真是了不得了……”

这些般风言风语,贾琮自不会在乎,但若因此坏了当年贾府在各处留下的香火情义,岂不得不偿失?

香火情谊,在眼下这般时候。

很重要…… 第四十四章:思量 为何重要,隆兴帝如今看重的,不就是贾家的人情情分么?

若是因此一事,贾家失了情分,王瓒未见得会如何,他却只能振臂一呼,或说一句天下岂非乾地一处了。

岂不闻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自不能这般短视……

贾琮思绪到此,摇了摇头,开口对王瓒说道:“丞相,我知你为琮为计深远,但可否听琮一言?”

王瓒见贾琮久久未言,还以为是贾琮被他说动,脑海中正在思考,却未曾想贾琮口中,会说出此言。

王瓒便假意不悦的开口说道:“琮哥儿何以教我?”

贾琮闻言,拱手一礼,直言说道:“丞相,若薛家女与我为妾,贾家老亲间多年来的干系,岂不可能因得此事,而被破坏殆尽?”

“薛家虽有些许没落,但家中体面,却仍旧看得重要,丞相这般相逼,若是适得其反……”

宝钗可唤得王子腾一声舅舅,在眼下王子腾还如日中天之时,此事只有坏处,而好处甚少。

且不谈那模棱两可的薛家家财,或许唯一真切可得,便是宝钗身子,但日后若想得其心,定是再无可能。

若仅仅只是这般,那他不如去勾栏听曲……

王瓒听后,陷入沉思,半晌未言。

是了,琮哥儿话中有理,他倒是只顾为琮哥儿谋计,而忽略了这般富贵人家眼中的体面。

为妾与为鬟,又有何分别,无非一个有了几分微薄名分,一个可以肆意送人,但本质上,都是屈辱。

薛家的嫡女,还是很有几分体面在的,只是他心中轻视这般勋贵之家,故而忽视了。

那纵然因此能得一时好处平稳,但暗地里潜藏着的多数风险,不知何时就会爆发。

他怎会不知人情重要?

今日王禹安进得宫中,他是省得的,不就是准备用了当年宫中积攒下来的人情,去为琮哥儿求得未来下场么。

竟不如少年人看得深远……

王瓒回过神来,目露几许莫名神色,开口说道。

“琮哥儿此言,倒是提醒了我,但你日后回了贾府,若无余财傍身,如何成事?”

他虽有财物进账之途,但这途径是必要经过陛下的,陛下那处,自也无可能让他私相授受。

贾琮闻言,微微笑着,开口说道:“丞相且无需担心,只是日后,琮许是要借几分丞相威名才是。”

他自问懂得几分陶朱之道,若是能借得王瓒名头,大财不能保证,但小财生出不难。

玻璃,香水这些,都是极快的生财之道,虽很老套,但正是有用,所以才会显得老套。

若想些新意,倒也不是不可,只是费事费力,还不见得就比这些老套物件有用。

比如他在此时弄个什么罐头出来,岂不新意十足,既能供应军队打仗所需,又能于此灾年救济流民,更不用说来财,必然是赚得盆满钵满。

但这太不现实,太有难度,不谈制作罐头所需的工艺,但是隆兴帝见了,就不眼红?

在此刻此时,这都算是一国重业了。

他费尽心思,能造出来么?

能。

但有必要吗?

没有。

倒是日后,这或可作为一道保命之道……

而玻璃香水一道不同,有王瓒背书,旁人会否见利生意,都无需过多担心。

明眼人自会给王瓒这位年轻的,还有不知会有多少年为宦生涯的大学士一些面子。

旁的不明之人,更不必提。

思绪停下,贾琮见王瓒闻言,颔首说道。

“琮哥儿只用便是,我之腰牌,不正在你之身。”

贾琮闻言,道了声谢过丞相,旋即问道:“琮还有一事,丞相可否应我?”

王瓒闻言点头道:“自无不可。”

贾琮便问道:“丞相打算如何惩处薛蟠,可否让琮来处理此事?”

薛蟠自不是个东西,其智力也不甚聪慧,但其不慧,便代表了可以利用,虽不能轻易放过,但若只简单囚在牢狱之中,未免太过浪费。

贾琮思绪到此,忽的心中讥讽之意升起。

或许本质上,他也是如隆兴帝那般样人。

心脏不堪……

晃了晃神,贾琮便见王瓒闻言沉思片刻后,开口说道:“若由琮哥儿你来说情,或许……”

王瓒虽是不知什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民间俗语,但道理是一贯相通的。

贾琮点了点头,示意王瓒所思无误。

王瓒思考少时,颔首说道:“倒也不必如同唱戏那般,余下我来安排便是,琮哥儿你稍后不必多言,只旁观就是。”

贾琮闻言微微点头,与王瓒一同走出书房内间。

……

书房外,在贾琮和王瓒走进书房内间后,薛姨妈正拉着宝钗,低声说着话语。

“乖囡,为娘对不住你,让你要面临这等委屈之事,想我薛家曾经何等尊荣风光,眼下竟也落得这般窘迫境地。”

薛姨妈眼中含泪,牵着宝钗双手,声音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惭愧。

宝钗闻言,面纱下的白皙脸颊上,带着微笑,回握住薛姨妈的手,宽慰道:“这许就是女儿命数……”

只是方才琮哥儿所言,是何意思?

丞相之意,他果能抗拒么,便真使得丞相换了意思,那她哥薛蟠,又该如何?

只是,那琮哥儿的风骨,她应不曾看错呢……

“乖囡啊,你这是生生把苦往肚里咽啊!”

薛姨妈长长叹息一声,眼中神情哀怨难明。

她一个妇人,实在是没甚法子了啊!

宝钗环抱了下薛姨妈,旋即抬起头说道。

“妈,莫再有怨望了,眼下,只往前看就是。”

事到如今,她家已将能做的,要做的都尝试过了,若不管她哥哥,自是再无旁事,但眼下这般……

暂且看看吧。

正当此时,贾琮和王瓒从书房内间走出。

王瓒面色冷淡,凝神望向薛姨妈,沉声道:“关于薛蟠之事,本相已有定夺。”

薛姨妈闻言,停下心中心绪,很有些紧张地看着王瓒。

宝钗虽未将头抬起,但其微微交错的双手,证明其内心应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单章(请假条) 如题,请假一天,调整心态。

今天码字的时候,忽然有评论区消息不知道为啥弹出来,下意识点了进去,就顺势看了下评论区。

平常其实是不看评论区的,作者是个蛮玻璃心的人,怕被骂……

点进去之后发现,骂的人还是蛮多的,心态就有点小崩,写不下去了,脑子像浆糊一样,刚才写着的思路都没了。

本质上我认为网文行业其实是个蛮包容的行业,只是接触了才知道,心理不强大的人是很难坚持下去的,且更新压力很大。

新人新书,其实不太在乎成绩,只是一次尝试,想写出一些自己心底里的故事。

所以希望各位读者老爷们给点包容度。

谢谢……

就这样吧,今天欠的两更后面有时间会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