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的紫云英》 第1章 落日余晖 1977年的冬天特别冷,虽然晴空万里,但临江湖平原上依旧寒气袭人、北风凌冽。

中国的南方不像北方,在寒冷的冬季,既没有城市的集中供暖,也没有庄稼人习以为常的火炕。这种湿冷湿冷的感觉,仿佛可以穿透任何盖在身上的被褥或者穿在身上的厚重衣服,冻得人直打哆嗦。那些裸露在外的肌肤,更是会感到刺骨的冰冷,面颊、嘴唇、耳垂和手背,是最容易被冻坏的部位,一不小心就会长出冻疮,鲜血还会从皲裂的口子往外流出来,令人疼痛难忍。

好在冬季是农忙的淡季,几乎没有什么农活可干,村民们都会尽量躲在家中取暖,不愿出门活动。

为了御寒,临江湖平原上的人们发明了各种取暖工具,最常用的就是在家中的堂屋用木头或者煤球生火。这里几乎每家每户的堂屋里都有一个专门的火盆,有用砖头围砌的,也有从地下直接挖出的“火坑”。生活条件稍微好一点的人家,会购置一种专门的火盆——把一种特制的“大铁锅”架在专门的木架底座上。这种火盆既实用又干净,还容易拆解。冬天过去后,人们就会把这种火盆腾挪到仓房去,不占堂屋的任何空间。

这时的农村,农民家里都还没有电视机可以供娱乐,收音机也极为罕见,电也是奢侈品——有时候整天整天没有电,有时候一天只供应一两个小时,而且都还是在白天。闲下来的农民,不是在被窝里睡懒觉,就是三五好友相约到一起,大人们围着火盆,或是嗑瓜子唠嗑、或是打牌、或是喝酒吹牛;孩子们则围着火盆烤火或是烤红薯解馋,更多的时候是屋前屋后的嬉戏打闹——孩子们似乎从来就不怎么怕冷。

在文化生活极其匮乏的农村,冬季打牌几乎就成了占主导地位的娱乐方式,不分男女老少,都喜欢靠打牌来消磨时光。这里农村人打的“牌”,常见的除了“国粹”麻将外,还有扑克、一种用竹子或牛骨头做的牌九和一种被称作“跑胡子”的长条纸牌。年轻一点的,喜欢打麻将和扑克。年长一点的,就喜欢打牌九和“跑胡子”。

此时已临近傍晚,火红的夕阳已经快完全落到屋子西头的地平线上,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余爹家的堂屋里,一堆烧得很旺的木材火正在火盆里跳跃,一群人围火而坐,几个男人在高兴地玩着扑克,其他人在热热闹闹地相互攀谈着。不时有一两名妇女在里屋、堂屋和厨房之间进进出出地穿梭,有序地忙碌着。

随着一阵婴儿脆亮的啼哭从里屋传出,接生婆兴奋地冲着外屋大声喊道:“恭喜余爹、余娭毑,恭喜胜南,秀莲生了个带把的崽!”

堂屋里的人一下子兴奋了起来,纷纷起身向余胜南祝贺,祝贺初为人父的他喜得了贵子。余爹更是喜得合不拢嘴,直接小跑到屋外面的禾场上,用嘴中的烟头点燃了早已用树桠撑起在那里的几挂长长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迅速淹没了婴儿的哇哇啼哭和大家的欢声笑语。一阵硝烟升起,浓烈的火药味很快就弥漫在了整个屋子里。

余娭毑喜笑颜开地打开柜子的锁,从柜子里面端出早已准备好的糖果,用盘子盛着挨个儿给在场的人发糖庆贺。一群正在外面嬉闹的小孩闻讯赶来,紧紧围住余娭毑,恨不得把她手中的糖果全都抢了去。

最高兴的当属余胜南了,他迫不及待地来到里屋,看望躺在床上、还很虚弱的妻子,随后又径直走向被襁褓包裹着的、刚出生的儿子,蹑手蹑脚地、轻轻地把他从接生婆的手中接了过来,在刚点着的煤油灯下仔细端详,难以掩饰地咧嘴傻傻地笑了起来。

鞭炮响过之后,有人就问余爹:“余爹准备给长孙子取个什么名字啊?”

余爹大声答道:“大名让他爸爸去取,小名我老早就想好了,如果是男丁,就叫细毛子!”

以前,农村的生活条件非常差,孩子出生后的存活率比较低,村民们为了让孩子能够避灾避祸地健康成长,就有了给刚出生的孩子取“贱”乳名的习俗,乳名取得越“贱”,寓意着这孩子就越能够健健康康地长大。有点像《红楼梦》中二进荣国府的刘姥姥给王熙凤的女儿起名字“巧哥儿”一样,用的是“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

所以,这边乳名叫什么“狗伢子”、“猫妹姐”的,遍地都是。按照“规矩”,乳名一般由爷爷取,余胜南的乳名“捡妹姐”就是他的爷爷余曾里给取的。余胜南前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没能活下来,“捡妹姐”就是捡来的孩子的意思。

过了没几天,余胜南就来到镇上的派出所,准备给细毛子上户口。

在派出所办理户口登记的柜台前,警察问胜南要给儿子取个什么名字,胜南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根本没考虑好要给细毛子取个什么名字。警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已经被翻得很烂的新华字典递给胜南,让胜南自己查查字典,胜南接过字典仔细翻阅起来。

胜南独自站在柜台前思来想去,挑选了好几个字,翻过来覆过去,又总觉得不合适,一直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在警察的催促下选了一个自己比较喜欢的“辉”字。

听说余胜南要上街去,念小学的小妹余爱花就吵着一路跟了过来。在一旁的她听到大哥要给侄儿取名“余辉”,就连连说好,还说细毛子出生的那天傍晚,自己看到西边的太阳格外的圆、特别的红,余辉就是“落日余晖”的意思,这是个好名字!

给细毛子办理户口的警察名叫李刚,原本就是胜南同村人,他十几岁时就当兵出去了,因为在部队表现优秀还提了干,前几年就复原转业成了镇上派出所的一名警察。

李刚打小就认识余家兄妹,便对爱花开玩笑说:“你大哥说的这个‘辉’,也不是你说的那个‘晖’啊,一个是光字旁,一个是日字旁。”

爱花急了,大声说道:“那就用日字旁的‘晖’,落日余晖的那个余晖!”

看着爱花着急的样子,李刚大哥被逗得哈哈大笑,就又转头问胜南:“你觉得怎么样?我倒觉得爱花说的‘晖’比你选的这个‘辉’好,更加有文化。”

“那选她说的‘晖’吧。”胜南听李刚说“晖”比“辉”有文化,迅速地查了一下新华字典,觉得“晖”的寓意确实不错,就立马同意了。

爱花听到自己的意见被采纳了,高兴得手舞足蹈。细毛子的学名“余晖”,就这样确定了下来。 第2章 一见钟情 余晖出生的地方,位于江南省最北部的容县。容县归属临江市,与江北省交界。容县北枕长江,南傍临江湖,自古水运就发达,土地肥沃,是典型的鱼米之乡。

1920年代末,余晖的曾祖父余曾里来到容县,在这里安家落了户。

余曾里出生于晚清时期,原本一直与家人生活在省会星城附近的大通湖镇。星城是南北互通的重镇要塞,民国初建时,星城及附近的大通湖就成了各路军阀和各种政治势力拉锯争夺的焦点,经常战乱不断。本应是丰饶富庶之地,结果却被弄得民不聊生。

余曾里有兄弟三人,父母均早逝。为了生活,余曾里只好背井离乡,带着两位弟弟一道挑着全部家当,向北步行300多里来到容县,在偏僻的农村勉强安顿下来。

由于穷,余曾里一直捱到30多岁了都没能娶妻生子。后来在媒婆的介绍下,终于娶了邻村一位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寡妇陈氏为妻。陈氏嫁过来时,带了个3岁多的遗腹闺女,余曾里把这闺女视同己出。往后他们又共同生育了三个孩子,就是余爹他们兄弟三个。

余曾里不仅勤劳肯干,还“能言善辩”、爱打抱不平,加之年幼时读过几年私塾,有些文化,在容县是小有名气的“状爷”,状爷也就是今天的律师。

陈氏是个“小脚女人”,体弱又瘦小,干不了一般的农活和重活。但陈氏贤惠精明,持家有方。

两个苦命的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彼此都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缘份。夫妻彼此恩爱,齐心协力,勤俭节约,苦心经营,家里就逐渐过得殷实起来。

余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打小就聪明伶俐,很受父母和兄姐们的溺爱。但余爹不求上进,根本读不进书,年少时经常偷偷跑去20里开外的县城游玩,跟城里的一帮街溜子鬼混,渐渐就沾染上了吃喝嫖赌的恶习,时不时就会惹出一些事端,不让长辈们省心。

为了让余爹“收心”,解放那年,余曾里就作主给17岁的余爹定下了一门亲事,把19岁的余娭毑娶进了门。

余娭毑的娘家也在容县,两家相距不过30里地。余娭毑的娘家在村中虽然富足,却没让余娭毑读过一天书,可能是因为家中子女多,亦或是父母重男轻女的思想作祟,所以余娭毑一辈子都不识字。

余爹和余娭毑一共生育了11个孩子,但只有余胜南、余胜花、余胜东和余爱花存活了下来,其他的孩子都因各种原因不幸夭折了。

余爹一生不学无术且好赌成性,对家庭不管不顾;余娭毑一生虔诚信佛,对身外之事则鲜少闻问。

余曾里在世时,余爹这个小家都由余曾里管着、接济着,还算勉强过得去。1970年,余曾里和陈氏先后离开了人世,四十岁还不到的余爹就彻底“没人管”了,一家子的生活迅速困顿起来。

余胜南是1954年端午节出生的,原本在家中排行老三,因前面两个哥哥都不幸夭折,就成为了老大。他比大妹胜花大了六岁,比弟弟胜东大了整整十岁,比小妹爱花更是大了足足十六岁。

余曾里在世时,坚持让余胜南读了两年书,一年在私塾读,一年在新建的村小学读。正是这两年的学习,不但让余胜南“扫了盲”,还练就了一手好字,清新飘逸、苍劲有力。

有个不顾家的父亲,有个不管事的母亲,作为长子的余胜南从小就过得不轻松,除了要时不时出面替父亲收拾烂摊子,还要艰难地拉扯帮扶几个幼小的弟妹们。

家里本就穷,爹妈又都“不靠谱”,再加之年幼弟妹的拖累,余胜南的终身大事也就一直被耽搁着。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国的人均寿命大概50多岁,虽然比解放前的35岁提高了不少,但相比今天而言实在是“太年轻”。那时人们普遍老得快,结婚也都比较早,农村地区的的青年一般十八九岁就都结了婚,二十左右就开始抱上娃娃。

长辈们都在好心地为余胜南这个好后生张罗“女朋友”,但很多女人一看到胜南的家境就直接打了退堂鼓。

胜南有位叫刘红英的堂嫂,有次回隔壁村娘家办事,闲时就到邻居家串门,正好遇到一个前来邻居家走亲戚的女子,闲谈中了解到这个名叫牛秀莲的女子还未婚配。红英就热心地跟女子说:“妹子,我给你介绍个男人吧。”听到这话牛秀莲很是害羞,不知如何回复,一旁的邻居大嫂则顺势接过了红英的话头:“这个好啊,秀莲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人家嫁了,省得姨妈姨夫总为你的事操心!”

红英对秀莲介绍道:“我要给你介绍的对象是我家男人的堂弟,长得一表人才,身强体壮,手脚也麻利,为人忠厚老实,就是家境差了点,现在一直还单着。我觉得你们两个真的很般配!”

秀莲听红英说这些,愈发腼腆起来,更加不晓得怎么回应。

秀莲表姐在一旁看着秀莲不知如何是好,就帮着红英做起助攻,试探着对秀莲说:“我相信红英妹妹的眼光,她看中的绝不会错!要不安排你们先见见?即使看不上又不会失去什么,反正离得也不远。”

“是啊是啊,我们家离这里走路也就半个小时,我正好要回去了,你就跟我一起去,今天到我家去住一晚!嫂子你也陪着一起去,我嫁过去了你还从来没去做过客,正好到我家去做做客!”红英向秀莲和她表姐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秀莲表姐也没含糊,直接就答应了,回自家屋里稍微收拾了一下,就陪秀莲一起跟着红英回了家。

红英把她们二人领到自己屋里稍稍安顿,让自家男人陪着她们唠嗑。自己就着急忙慌地出门直奔几百米开外的胜南家,匆匆从屋后的菜园子里找到胜南,拽着他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要给他介绍女朋友,而且告诉他人都已经到了她家里。

胜南一听,立马傻眼了——这事怎么整的这么突然呢?红英也顾不上发愣的胜南,催着胜南去收拾打扮一下,同时指挥起在家的余娭毑和胜花赶紧收拾起屋子来。

三个女人齐上阵,一阵紧张忙碌之后,屋子很快就收拾干净了。

红英歇下来,将屋子里里外外再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也太干净了!干净得整个屋子里空空荡荡!

红英又赶紧带着胜花去找左邻右舍,发动他们从各自家里帮忙搬几样像样的家什过来,帮胜南家“撑一下门面”。

红英嫂子这么一“闹腾”,整个生产队就都知道余胜南在找“堂客”了。帮忙搬家具过来的邻居,干脆也就不走了,都留下来看未来的“新娘子”。还有一些跟胜南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也闻讯赶了来凑热闹。

70年代的农村就是这样,邻里乡亲之间非常熟络,家里有点什么事儿根本就瞒不住大家,家家户户既热情又热心,还喜欢热闹。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一直在忙前忙后的红英这才发现好久都没看见胜南了!她走进里屋找到正在“磨洋工”的胜南,大声催促:“你就不能快点不!人家女的在我家都等半天了!”

红英边催促边上前去翻被胜南摆在床上的几件衣服:“你就这么几件衣服?这不行不行,都太旧了!你看你看,这件都破洞了!”

不等胜南吭声,红英几乎是小跑地又来到堂屋,找到胜花,小声对她说:“你去我家找你堂哥,让他把去年新买的那套不舍得穿的衣服拿过来,千万不要让那两个女的知道!听到没,千万不要让那两个女的知道!”

胜花很快就把衣服拿了过来,红英赶紧让胜南穿上,正好合身。红英这才放下心来,赶紧小跑着回家去,把秀莲和她表姐请了过来。

牛秀莲后来回忆起这次到余胜南家来匆匆“相亲”的情形,她说,当她看到胜南家里几乎家徒四壁时,立马就有了“撤退”的想法。正当她准备找个理由脱身离去时,没想到余胜南非常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坦白了家中的困难,甚至还主动告诉秀莲,他身上的衣服和家里的摆设都还是刚从邻居们那里借来装门面的!

余胜南的忠厚坦诚,一下子就获得了秀莲的好感,觉得胜南这个人非常诚实可靠。加上当时来了不少生产队的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胜南说话,让秀莲也感受到了胜南的人缘挺好。同时,秀莲觉得胜南“长得也还可以”,“细皮嫩肉,白里透红,看着怪舒服的”,如是就在红英和表姐当面催促以及围观群众地起哄下,羞涩地默认同意了跟胜南“交朋友”。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秀莲比胜南年长了近三岁,内心也着急早点把自己给嫁出去。

这次相亲,胜南和秀莲两人就算“一见钟情”了。不到一年时间,他们就扯证结了婚。 第3章 安身容县 牛秀莲原本出生在江北省安县的农村,安县与容县虽然行政区划上分属江南、江北两省,但两地之间相距不过几十里地。

1954年夏天,长江中上游连降特大暴雨,洪水肆虐,严重威胁到了下游的经济重镇夏城。无奈之下,中央决定实施分洪,虽保住了夏城,但损失惨重。

秀莲家就正好处在核心分洪区,为了躲避洪水和灾荒,秀莲的父亲和母亲,带着四个老人和三个幼小的孩子,举家逃难到了临近的、相对受灾不那么严重的容县。

秀莲在家中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逃难的时候,秀莲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当时还不到2岁。

秀莲的父亲叫牛贵生,牛贵生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先后因病双亡了,他是靠叔叔婶婶、姑父姑妈两家相互接济着长大的。后来,叔叔婶婶、姑父姑妈各自的子女又都相继不幸离世,牛贵生就把四位身体都不大好的老人接过来跟自己一起过。

这样一大家子人,让本就贫穷的家庭更是捉襟见肘、雪上加霜。但牛贵生和妻子陈桂英咬牙坚持、挺了过来,把四位老人都当亲生父母供养,坚持为他们尽孝、养老送终。

牛贵生几乎没读过书,但年幼时跟一个神游到此的江湖师傅学过一段时间的“皮影戏”,牛贵生从皮影戏里学会了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他常说“人从戏里乖(聪明)”,喜欢用戏里的故事教育晚辈如何做人。

解放前,牛贵生组过一个临时戏班子,附近有人家里办红白喜事时,他们的戏班子会被请过去表演,因此还可以贴补一点家用。解放后,以前被人们看不起的“戏子”们,地位得到了极大地提高,牛贵生也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和“艺术生涯的巅峰时期”。“人民艺术为人民”,牛贵生的戏班子经常走村窜户地到各个村镇去义务演出,到处都受到农民们的热烈欢迎。演出时,人山人海的观众一眼望不到头,戏台子常常被围得水泄不通。

可惜好景不长,54年那场大水不仅把牛贵生从安县“冲”到了容县,还把他的戏班子冲得七零八落、各自逃难,最后只剩下了他一人,戏班子再难重建,自此“皮影戏”就被迫成了牛贵生的“个人爱好”。

在夏夜,孩子们会缠着贵爹给他们表演皮影戏,贵爹一般都不会推脱。夜黑人静,贵爹让孙辈们在禾场上围上蚊帐、点上蜡烛,他会独自回到房间,搬出一个特制的木箱,细心翻出珍藏了许多年的、那些用牛皮精制而成的“宝贝”,在满天繁星之下、闪闪萤火之间,钻进蚊帐里为大家表演皮影戏。

牛贵生能够把《牛郎织女》、《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红灯记》等曲目演绎得出神入化,都是声音洪亮、优美动听地清唱,可惜没有一个人可以为他奏乐伴奏。

贵爹年少时,在安县给邻村的一户并不算富裕的人家放牛。几年相处下来,东家老两口都非常喜欢这个踏实肯干、忠厚老实、温和孝顺的小伙子。如是,他们就将自己15岁的小闺女陈桂英,嫁给了当时还只有17岁的牛贵生。

在岳父母的支助下,他们举办了一场简陋的婚礼。婚礼当天,几个“东洋鬼子”带着十几个“二鬼子”全副武装地闯进婚宴现场,翻箱倒柜地搜刮了一阵,实在是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嬉笑着径直去不远处也正在给儿子办婚礼的财主家“吃大户”。

结果等鬼子们走到财主家时,得到消息的财主早带着家人跑得无影无踪。

扑了空的鬼子们只好悻悻地原路返回,再次途经牛贵生家时,鬼子们便把失望和恼怒全部撒了出来,不但劫掠他们及周边村民家的家禽,还抢走了陈桂英的部分嫁妆,甚至以抓牛贵生为要挟,逼迫陈家交出了不小一笔钱财才“了了难”。

牛贵生是个非常能干和明事理的人,村里人遇到麻烦事,都喜欢找“牛家贵爹”来处理,“贵爹”一出面,再复杂的事情都能被他理清楚,再深奥的道理他都能给人讲明白,再大的困难他也能找到办法来解决。问题解决后,当事各方还都很服气,因此贵爹在乡邻间的口碑很好、威望也很高。

可贵爹在陈桂英面前,却非常的“温顺”。陈桂英行事泼辣、性格强势,时不时会发点“小姐”脾气。牛贵生从不跟她计较,每次总会包容忍让、和颜悦色以对。

在晚辈们的记忆中,牛贵生和陈桂英从来没吵过架、红过脸,都是贵爹处处让着牛娭毑,有时都让人觉得这种忍让简直到了没有底线、毫无原则的地步,根本吵不起来。

牙齿都会咬到嘴巴皮,夫妻之间做到不争吵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于是就有晚辈好奇地问贵爹是怎么做到的,贵爹总是笑着说:“桂英嫁给我,从不嫌弃我穷,陪我吃了那么多的苦,我怎么舍得跟她吵架呢?”

原来,“舍不得”,就是牛贵生对陈桂英最真挚、最深厚、最淳朴的爱!

牛贵生与陈桂英一共生了十五个孩子,夭折了七个,在世的除了牛秀莲外,还有五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一共八个兄弟姊妹。

秀莲是家中的长女,也是子女中吃苦最多的一个。两个哥哥很早就成家立了业,分家出去单过了,为父母分忧和照顾弟妹的重担就落在了秀莲身上。

牛秀莲既遗传了牛贵生的明事理、也遗传了陈桂英的好强性格,在娘家当闺女时,秀莲就是村里的妇联主席,乡亲们眼中的“铁娘子”。

牛秀莲也只读过两年书,因为家里实在穷,就把学习的机会让给了其他兄弟姐妹。也因为读过这两年书,以及当村干部那些年的历练,加上去县里党校进修过几次,秀莲嫁到胜南村里后,还当了几年村小学校长。

秀莲和胜南虽然早早领了结婚证,但迟迟没有举办婚礼。在农村,只有办了婚礼才算真正结了婚。1976年,国内一些大事接连不断地发生,正在积极筹办婚礼的秀莲和胜南只好把婚礼一推再推,直至1977年春节。

此时,弥漫在人们心头的乌云已经散去,虽然依旧不知道国家接下来会往何处去,但人们的心中都已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在前。

1977年的春节,人们张灯结彩,放着过年的鞭炮,欢声笑语,相互窜门拜着年,一片热闹祥和的景象。

秀莲和胜南选择了正月初八这个良辰吉日,在胜南家举办了婚礼。婚礼和婚宴虽然都很简朴,但非常热闹,乡亲们聚集在胜南家里和门前的禾场上,给他们送来了最真挚的新婚祝福。 第4章 解开梁子 余胜南与牛秀莲结婚时,婚房是用余爹家的猪圈改建而成,余晖就在那间“猪圈”里出生。

余晖出生后不到两年,弟弟余容也出生了。此后不久,中国便轰轰烈烈地开始执行计划生育国策。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计划生育政策在“多子多福”、“养儿防老”等思想影响严重的农村地区,执行得并不顺利。黄宏和宋丹丹那个家喻户晓的小品——《超生游击队》,淋漓尽致地揭示了这段特殊的历史。作为优秀共产党员、小学校长,加之不愿再让孩子出生在“猪圈”里,牛秀莲积极响应了国家号召,不顾余胜南的反对,去乡镇卫生院做了结扎手术。非常想要个“贴心小棉袄”的余胜南,一生都没能释怀,偶尔就会埋怨一下牛秀莲没能给他生个女儿。

一家四口不能再在“猪圈”蜗居了,胜南夫妇决定跟余爹分家立户。

在农村,“分家”是大事,家长先要请来村里公认的“能干人”把家里的财产都一一登记造册、罗列清楚,然后再请家族中有威望的几位长者或者村长来“作主”分配,以示公开、公平、公正,尽量杜绝因分家而导致不必要的财产纠纷。

余爹嗜赌成性,常常十赌九输,欠下了许多赌债。古往今来,凡沾染上赌博恶习的人,都很难罢手戒除赌瘾,赌徒的人生普遍都会过得非常糟糕。他们不但个人的生活一团糟,还会极大地连累到家人,尤其是自己的父母和妻儿,把他们的生活拖入深渊。家中因此常会有人上门来讨要赌债,余胜南和牛秀莲不堪其扰,一看到有不熟悉的人上门,就不免会胆颤心惊。

决定“分家”时,余爹的债主们闻风而至,他们纷纷把家中仅有的一点值钱东西都抢先拿去抵债了。债主们还担心剩下的债务余爹会“赖账”或久拖不还,弟妹们又都还小,就要求把债务全部分到胜南夫妇的头上,并让胜南在欠条上签字画押。

虽然除了一屁股债外什么都没分到,但胜南和秀莲还是坚决地分了家。可是,拖家带口,又身无分文,要白手起家是何其之难!秀莲只好硬着头皮找并不富裕的娘家兄弟借了点钱,再找店家赊了一些账,能自己动手的都夫妻两亲自动手,在距余爹家不远处的宅基地上修了四间土房子。

那时候,砌房子用的砖是从农田里切割出来的一块块土砖。土砖的制作工艺很简单,先从农田中选一块比较平整的地,灌满水,等水蒸发或渗透掉后,田里的土就会变成柔软的湿泥,再用工具将软泥抚平、压实,等到干湿适宜时,就可以象切豆腐那样一块一块的把土砖“切”出来。然后,找一个空旷开阔、阳光充沛的地方,把这些土砖逐一码列整齐,自然晾晒干,就可以拿去砌墙了。

用这种土砖砌出来的墙,配上厚厚稻草摞出来的屋顶,这样的房子冬暖夏凉,不得不感谢祖辈们传承下来的智慧。用现在的眼光来看,这样的土砖和稻草简直就是廉价而又天然的“绿色建筑材料”,不但节能省耗,而且还可循环再利用。

胜南他们的新家有两间卧室、一间堂屋和一间厨房——这已经比猪圈强太多了!等到弟弟余容周岁时,他们一家四口就正式搬进了新房子。

8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大门虽已徐徐打开,但春风还未能吹遍神州大地。内陆地区的农民,除了种地,几乎没有其他收入来源。好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迅速地解放了农村的生产力,年富力强的胜南和秀莲有了用武之地。

但压在头上的债务,像梦魇般困扰着这对年轻的夫妻,并且恶果很快显现了出来。

由于债主们几乎都是临近的左邻右里,为了督促胜南和秀莲尽快还债,他们经常会给夫妇两施加各种压力,有时还会针对他们主动挑起一些矛盾。

有一次胜南正在地里劳作,一个同在相邻地里劳作的债主,又开始对胜南说一些不好听的风凉话,忍无可忍、血气方刚的胜南随即就与他发生了激烈地争吵。

村民们很快就围观了过来,纷纷上前劝阻。那个债主觉得理全在自己这边,在众人面前说话就更加难听起来。受到羞辱、颜面扫地却又无可奈何的余胜南,气得扔下手中的锄头,就径直冲向不远处正在抽水的泵站,企图触电自杀,好在被一群村民及时拦了下来,簇拥着把他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年幼的余晖当时正带着弟弟余容在田埂上玩耍,目睹了发生的一切,但他们还完全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当看到自己的父亲被一群人强按在地上仍在不断挣扎、母亲在旁边无助地大声哭泣时,余晖和弟弟也都被吓得惊慌失措、哇哇大哭。

这个画面深深烙印在了余晖的脑海里,成了他能够回忆起来的、幼年时期最早的记忆碎片之一。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余胜南,差点就犯了终身大错。

胜南在村里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叫蒋强,蒋强看到他非常缺钱,就跟胜南说自己在县城有个生财之道,想拉他入伙。胜南经不住赚钱的诱惑,就跟着蒋强来到了县城。等被蒋强带到了汽车站的一个仓库前时,胜南这才发现,原来发小所说的“生财之道”,竟然是要他一起来盗窃仓库里的这些铁丝和钢材!

胜南果断地拒绝了蒋强,不顾他的劝说立即就转身离去。好在胜南这次抵住了诱惑,守住了做人的底线,才没酿成恶果。

胜南回到家里,就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给秀莲说了,秀莲听后直夸胜南做的对、做得好,并要求胜南以后一定要远离蒋强这个人。

自从上次遭到胜南拒绝后,蒋强就恼羞成怒。虽然胜男有意躲着他,但蒋强总是故意找胜男的茬,还经常在背后挑拨离间,弄得胜南和秀莲苦不堪言。有好几次,忍无可忍的秀莲非常气愤地要去当众揭露这个可恶的坏人,但都被胜男极力拦了下来——胜南好面子,实在不想因为此事跟自己的发小彻底翻脸。

此后不久,蒋强就因再次盗窃而东窗事发,被警察在他家附近蹲守给抓住了,最终被法院判了好几年的劳改教育。

可这事还没完,蒋强认为自己被抓肯定是胜南暗地里进行了举报,就在临江市的劳改农场里传出话来,要他小心点,“等我一出来,就弄死你全家!”

胜南跟蒋强结下了这个梁子,既难过又有些恐慌,担心蒋强真的对自己及家人下重手。

余爹一听说这事,立马就不干了。他直接找到蒋强的家里,对他父母说:“老子这辈子只有欺负人的,还从来没有人敢欺负到老子的头上!蒋强要是敢动我们家人的一根毫毛,老子就让他身首异处!”

余爹年轻时是远近皆知的“混混”,一般人还真不敢跟他“横”。蒋强的父母因家中出了个劳改犯儿子,本就已经抬不起头来,现在更只好不断地跟余爹赔不是,反复强调“蒋强跟咱们胜南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混账话呢?”

“关系好个屁!谁跟劳改犯关系好!那兔崽子前段时间老跟我们胜南作对,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他呢。现在好了,有党和政府去替你们教育去了。”直骂得蒋强父母羞愧难当。

直到后来,李刚回村办事,偶尔听说了余蒋两家的这个恩怨,作为警察的他了解一些案件实情,就主动找到余蒋两家的长辈,跟他们说蒋强被抓跟余胜南没有任何关系。蒋强被抓,完全是因为县公安局在破获另一起盗窃案件时,顺藤摸瓜抓到了销赃的人,这个人为了图立功表现,就把经常通过他销赃的蒋强等人给供了出来。

李刚这么一说,才真相大白,把两家人日益激化的矛盾算是化解了。 第5章 两情相悦 胜南分家后不久,20出头的胜花正式谈上了恋爱。胜花完全是自由恋爱,与男友的相识纯属偶然。

1981年夏天,胜花独自骑自行车去临近的麻里泗乡走亲戚,下午回来的路上突遇大雨,只好就近去路边一户独门独院的人家躲雨。这户人家的堂屋大门半掩着,胜花先来到屋檐下停好车子,便上前去边推开大门,边招呼里面是不是有人。结果家里空无一人,已经站在门口的胜花感到进退两难。

大风夹带着豆大的水珠飘落到胜花身上,屋檐下根本躲不了雨。胜花又衣着单薄,如果不进屋去,不一会就会被雨水浑身浇透。

胜花不再犹豫,用力把门推开,从屋里搬把凳子在靠大门的地方坐下来,心里念想着大雨能够尽快过去。

临江湖平原历来雨水充沛,尤其是夏天,说下雨就下雨,不但雨量大,而且下的时间还长。胜花就这样独自静静地等着,不知不觉就已经几个小时过去,雨却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

胜花浑身冰冷,饥肠辘辘,可又无计可施。此时已是傍晚,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很快屋子里就变得漆黑一片。

这时,从外面雨中飞奔进来一个身影,头上还顶着个不知什么东西。等那人冲进堂屋时,胜花和那个黑影都不约而同地惊叫了起来,吓得那黑影“吧嗒”一下把头顶上的东西摔到了地上,掉落下来的水滴还溅到了胜花的身上。

胜花从声音中听出那黑影是一个男人,而黑影也听出了屋中的是一个女人。胜花被吓得跑出堂屋,贴着屋檐下蜷缩着躲。而黑影则轻车熟路地摸进里屋,从抽屉里翻出来一个手电筒。

当他用手电筒照到胜花时,他说话了:“哎哟吓死我了,原来是个活人啊!你怎么在我家里呢?”

胜花这才知道是屋主人回来了,也就放下心来,边用手挡住手电筒的强光,边有点没好气地回答说:“你也快把我吓死了!你们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只好在你家躲雨呢!”

“哈哈哈哈”,男人听闻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在躲雨啊,快进来,快进来,你看你身上都被淋湿了!”

经过这番折腾,胜花的身上又被淋湿了一些,只好无奈地回到了堂屋。男人已经点亮了煤油灯,整个屋子变得明亮了起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胜花总算看清了男人的模样——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伙子,身高和体重都算中等,长得还算眉清目秀。

男人此时也是浑身湿漉漉的,从掉落地上、还在流水的斗笠来看,他应该是从外面一路冒雨跑回来的。

“外面的车子是你的吧?”男人问道。

“嗯。”

男人快速地出去,把自行车推了进来,停放在了堂屋里。

“你是哪里人啊?”男人接着问。

“墨山铺镇的。”

“墨山铺离这里还有将近20里,雨估计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即使雨停了,晚上也看不清路,滑不溜秋地根本骑不了车。看来你今天是回不去了。”

胜花一听回不去就急了,脱口而出:“那怎么办?”

“你今天就住我家吧。”

外面的雨还在淅沥沥地下,胜花实在无法,只好沉默不语。

“今晚你就住我爸妈的那间房,门可以反锁。他们今天去县城了,回不来。我住这间,这是我的房。”男人分别指了指两间房。

胜花还是沉默,不知如何应答。

“我先去换一下衣服。”男人也不等胜花答应,说完就进到了里屋。不一会儿他又出来,手里拿了几件衣服,递给胜花:“你也换一下,这是我姐姐出嫁前留在家里的衣服,你们身高体重看上去差不多,都是干净的。你到我父母的房间去换。”

本就冷得浑身冰凉的胜花很顺从的从男人手中接过衣服,默不作声地去到他父母的房间把衣服换了。等到两人再在堂屋见面时,都已经换好了干净的衣服。

“肚子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两人之间的交流主动权,似乎都被男人掌控着。

“嗯。”胜花轻声回答。

男人来到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一些饭菜来,准备生火做饭。胜花也跟了过来,终于找到了一个话头,带有一点怀疑地对男人问道:“你会做饭吗?”

“我做饭很拿手的!”从男人麻利地干着活来看,似乎不像是在吹牛。

“那我帮你烧火吧。”胜花拿起火钳,走到灶前,开始烧火添材。

两人就这样协作着,很快就做出了一桌简单的饭菜。他们边吃边聊,逐渐熟络起来。

交谈中,胜花知道了男人的名字叫曹军,家里总共有7口人,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他是家中老二,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加上一个上了年纪的爷爷。弟弟妹妹都跟爸妈去县城了,姑姑让曹军今天把爷爷送过住几天,结果快到家了却遇到了这场大雨。曹军本想在不远处的邻居家躲一躲等雨过去,跟邻居唠了好一阵嗑,雨却迟迟不停,就只好冒雨跑了回来。

胜花放下了对曹军的所有戒心,甚至还觉得跟曹军聊天很有意思。

晚上,胜花独自躺在曹军父母的床上,久久难以入睡,一想起曹军的神形就怦然心动,胜花感觉自己这次似乎遇到了意中人。

此时胜花已经是快二十岁的大姑娘,长着一米六五的高个,身材匀称、健康活泼、脸蛋儿也漂亮,虽然身边追求她的小伙子挺多的,但因父亲余爹名声不太好,又对未来女婿的要求很苛刻,加上她自己也没真正遇上心动的男生,就一直还没正式谈过恋爱。

第二天一大早,胜花起来准备骑车返回时,发现曹军已早早给她煮好了一大碗面条,还在面条上加了两个荷包蛋。见到胜花开门起来,曹军就招呼她过来赶紧吃早饭。曹军在桌前陪着胜花吃,盯着胜花的目光渐渐变得炽热起来,不禁问道:“你有男朋友吗?”

胜花的脸一下子就红通了起来,只好边埋头吃面,边嘟噜:“你问这干什么?”

“你要是没男朋友的话,我希望做你男朋友!”曹军乘胜追击。

胜花埋头继续吃面,没有回应。

“你不回答,那就是默许了?”曹军说完,也不再说话,静静等待胜花的回复。

持续了数秒钟的沉默之后,胜花抬头轻声打破了寂静:“我都还不了解你……”

“待会我骑车送你回去,一路让你好好了解了解我……”

自从那次把胜花送回家以后,曹军就经常有事没事地往胜花家去看胜花。曹军不仅嘴巴甜,能说会道,体格健壮,手脚也勤快,很快就俘获了胜花的芳心,也赢得了胜花大多数家人、甚至一些邻居们的认可。

虽然余爹对这个家境同样贫寒的未来女婿还心存十分的不满意,但终究拗不过胜花的坚持和胜南夫妇的联合支持,也就只好默认了他们两个好。

坠入爱河的胜花沉浸在对美好婚姻的憧憬里,恋爱一年多后,她和曹军就开始谈婚论起嫁来。 第6章 胜东从军 八十年代的农村,是没有幼儿园、托儿所一类机构的,孩子们都是无人看管的“散养”状态。

农村有句俗语——“五岁六岁狗都嫌”,几岁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顽皮难管的时候。平时父母都在地里劳动,无暇顾及孩子们,村里的孩子们就成群结队的扎堆在一起玩耍,有的玩游戏,有的捉迷藏,有的钓鱼,有的爬树掏鸟窝,有的一起下水游泳......在一起玩游戏的孩子最多,游戏的种类也不少,比如跳皮筋、踢房子、板炮、打波、滚铁环、打陀螺、五子棋等等。

不过,容县位处湖区湿地,沟渠水塘很多,小孩溺水的情况时有发生。

有一次,余晖跟小伙伴玩耍时,不小心就掉落到了水塘里,幸好有路过的大人发现,才被及时救了起来。经历过这件事情之后,秀莲就把还不满6岁的余晖送进了村里的小学。那时秀莲还当着村小学的校长,虽然只是个“没有编制”的民办教师,但校长还是有些便利条件的,上班的时候便也把余容带在身边,让他跟学校里的那些孩子一起“野”。他们兄弟两就这样在学校里,都被“看管”了起来。

这一年,高中毕业在家赋闲了一年多的余胜东,报名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此时,1979年2月爆发的对越自卫反击战,前后已经打了将近4年。为了保家卫国,华夏热血男儿都有心上阵杀敌,18岁、身高一米八,不但身强体壮、身手敏捷,而且还有高中文化的余胜东当然也不例外。胜东凭借自身优秀的素质,一眼就被招兵的军官看中,很顺利地应征入了伍。

当兵和考上大学,当时在农村都是大喜事。农民的孩子似乎也只有这两条路,才能走出农村,改变泥腿子的命。只是自建村以来,余胜南所在的前进村就没有通过读书出息了的人,更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偶尔会有几个伢子去当兵。

这次村里一下子就有三个青年应征入伍,人们都欢天喜地,就为他们三个小伙子在村小学举办了一个隆重的欢送仪式。

余胜东和另外两个小伙子并排站列在主席台上,写着“前进村民热烈欢送人民子弟兵”的大横幅,被风吹得呼啦啦地直响。他们三个小伙子都已穿上崭新的绿军装,带着红色五角星军帽,胸配大红花,昂首挺着胸,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村长用学校里的大喇叭主持欢送仪式,先后邀请了部队干部、政府领导和家属代表发言,最后让胜东作为入伍新兵的代表发言。

胜东从容地走到话筒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写好的发言稿,“嗯嗯”地清了清嗓子后大声念道:“各位尊敬的领导、各位亲爱的父老乡亲,大家好!我很荣幸地代表前进村应征入伍的三名新兵发言!首先要感谢大家对我们的悉心栽培,是这片土地无私地养育了我们。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会深深想念生我养我的家乡!这次我们光荣入伍,将一往无前、勤学苦练、奋勇杀敌,绝不给家乡人民脸上抹黑,绝不辜负家乡人民的重托与期望!我们保证:到了部队以后,将像我们村的村名一样,前进、前进、前进!谢谢大家!”

胜东发言还没结束,台下参加欢送的群众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大家给予胜东的掌声,比前面其他发言的人都要持久而热烈。

随后,在大喇叭嘹亮的音乐声中,脸蛋被画得红彤彤的小学生们,手捧塑料鲜花,在台上表演了几个精心排练过的歌舞节目。

村长宣布仪式正式结束后,台下立刻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村民们簇拥着胜东几人,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上了县武装部派来接新兵的卡车。

余晖牵着余容,穿梭在送别的人群里,嘴中不停地喊着:“我叔叔要去当兵了!我叔叔要去当兵了!”满心骄傲。

胜东一路都沉浸在兴奋和喜悦中,丝毫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瘦小的余晖兄弟。他被送别的人群推拥上卡车后,用一只手扶着车厢的护栏,抬起另一只手向车旁边不远处的胜南和秀莲使劲地挥手告别,不久后卡车就绝尘而去。

余晖兄弟和一些小朋友追着卡车的尾尘跑了好一阵子,被远远落下后,才扫兴而归。

农村常说“长兄如父”,尤其是胜南,本就比其他弟妹大了很多,从小就是他带着弟妹们一起长大,在弟妹们心中早已是父亲般的存在。虽然胜南夫妇早就分家单过,但弟妹们的事情他俩从来都不会不管。

此时,大妹胜花已经在谈婚论嫁;13岁的小妹爱花,小学毕业后顺利地升入了镇上的中学。这次送完弟弟胜东入伍后,胜南夫妇顿时从心里感觉轻松了不少,生活一下子又添了些许盼头。

胜东到达部队后没多久,就给家里寄了一封家信。信中除描述了他初到部队时耳濡目染的各种“奇闻轶事”,还提到了他希望尽快完成新兵训练任务,然后就赴前线去参加打击越南侵略者的战争。字里行间,都是胜东对部队生活的喜悦和可能要参与战斗的满心期待。胜东还在信里夹带了一张那时难得一见的彩色照片——他全副武装、独自驾驶着军用三轮摩托的飒爽英姿。

信是直接寄给胜南的,信开头的称呼也是“哥哥、嫂子”。胜南看着胜东信中的描述,也对部队的生活充满了遐想。他为有这个弟弟感到骄傲,感觉弟弟不仅长大了,而且还出息了,仿佛胜东马上就要成为从战场凯旋归来的英雄似的。在一旁一起看信的秀莲,也发自内心地替这个小叔子感到高兴。

余晖和余容从父亲手中抢过照片,凑到一起仔细地端详,只觉得叔叔真是威风凛凛,余容甚至还毫不犹豫地说出了“我长大也要当兵”的想法。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胜南再也没有收到过胜东的来信。国内的报纸上、广播和电视里,到处都在宣传对越反击战中涌现出来的战斗英雄和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媒体描述出来的血淋淋的战斗场面、尸横遍野的战场和从战场上抬下来的、痛苦呻吟着的受伤战士们的画面,无时无刻不在增进着胜南对胜东安危的担心,初次收到胜东来信时的喜悦,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胜南去问过村里同去当兵的那几个人的家属,他们也都说没有收到过来信。胜南只好去镇上问同样当过兵的李刚,李刚告诉胜南说,据他所了解,出于严格保密的需要,准备参加战斗的部队是不允许士兵给家里写信的。

从未经历过战争的胜南,此时深刻感受到了战争的逼近和对亲人身处战场的担忧。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秀莲见他回来,就问他打听的情况怎么样?胜南便对秀莲说:“李刚说战斗部队为了保密,不允许士兵给家里寄信。”

“那胜东是不是已经上前线了?”

“可能是。”

“胜东可千万不能出事,一定要平安回来……”秀莲不禁更加担心了起来。 第7章 南下打工 余胜东参军后不久,曹军又一次来到了胜花家里。这次他给胜花提出了一个令她非常意外的想法——一起去广东打工。

对曹军的这个提议,胜花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心里不置可否,甚至还觉得曹军有点异想天开。对胜花而言,广东既是那么的遥远,又是那么的陌生。虽然此前曾听人说起过要去广东打工,但也没见有人真正去了,更没见到过去广东打过工的人。

但曹军似乎早已下定了决心,他不断地给胜花叙说着道听途说的消息,描绘着广东那边的世界是如何如何的好,试图说服胜花跟他一起出去打工。

胜花不是那种脑子容易发热的人,面对自己爱人的强烈要求,显得犹豫不决,只好对曹军说这是件大事,要容她考虑几天。

曹军离去后,胜花便来到胜南家找到了哥嫂,跟他们商量这件事情。

胜南早就对曹军的一些“怪异想法”看不惯了,认为他整天想着外面的“花花世界”,一点也不踏实。

胜南一听说曹军这次要带胜花去广东打工就不乐意了,立即反对道:“就他想法多,一天天不干正事地想东想西!我们农民祖祖辈辈都是在地里谋生,跑出去打什么工啊!都老大不小要结婚的人了,还这么不可靠!”

胜花非常信赖大哥,听他这么一说,就有点不知所措,只好默不作声。

倒是一旁的秀莲,像是没听到胜南的抱怨似的,微笑着问胜花道:“胜花,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曹军倒是铁了心要去广东,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你们的意见啊!”胜花主动拉起秀莲的一只手,甩胳膊跺脚地跟秀莲撒起了娇。

“你从来就没出过远门,要跑那么远让我们怎么放心!再说了,你也就小学文化,到了广东能不能找到工作都难说!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容县吧!”胜南还在坚持着自己的反对态度。

“别听你哥的,去不去,关键是你自己要想清楚,别到时后悔。”秀莲依旧对胜南不管不顾地说道。

“哎呀,嫂子,你就帮我拿个主意吧!”胜花似乎也不想听胜南在说什么了。

“不去!女孩家的跑那么远多不安全!”胜南仍旧不依不饶。

“嫂子,嫂子,你帮我拿个主意吧!”胜花根本没有理会哥哥的意思,急切地催促秀莲。

“哎呀、哎呀别甩我的手了,你都把我的手甩痛了!你这是希望我给你拿主意吗?你这不是在逼我和你哥哥同意嘛!”秀莲甩脱胜花的手,故作生气地说。

胜花害羞地低下了头,只是胜南还摆着一副未善罢甘休的架势。

“年轻人趁着年轻出去闯一闯也好,只是你们这马上就要挑日子结婚了,就不能结了婚再去广东?”秀莲接着对胜花说道。

胜南也明白了再坚持下去已经不起作用,便“气嘟嘟”地独自出去干活去了。

“我找曹军商量一下,我决定结了婚再去广东!”

“我觉得这样最好!”

“可是哥反对……”

“你还不了解你这个哥哥啊,他那是反对吗?他是害怕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没人照顾,怕你受苦!”

“我有曹军照顾!”胜花边大声说着,边欢快地朝屋外跑了去。

胜花的婚期很快就确定在了腊月十二,大家开始为此忙碌起来。

可胜花出嫁这事看上去跟余爹、余娭毑似乎毫无关系似的,在他们看来像是隔壁邻居家嫁女儿似的,只有胜南夫妇在为大妹的出嫁操心操劳。

有天中午余晖放学回家吃饭——那时小学是不提供午餐的——看到堂屋里摆了一堆被包裹着的大件商品。余晖好奇地上前去查看,原来是一部黑白电视、一台缝纫机和一辆自行车。余晖早就听说爸妈要给姑姑买“三大件”做嫁妆,明白就是包装里的这些东西了。

余晖早就想看电视了,围着电视机的包装上上下下地打量,恨不得立即将包装给撕开,好看看传说中的电视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那时候电视机在农村是非常稀罕的物件,余晖根本就没见过,但听同学们说过很多次,非常地好奇。

正在堂屋里围炉烤火的余爹和其他几个长辈,看到余晖回来紧盯着电视机看,就指着电视包装盒上的“飞跃”二字,逗问余晖:“细毛子,认得这是两个什么字么?”

余晖毫不犹豫地就用家乡话对他们说:“这是‘飞哟’。”

在一旁埋头干活的胜南,不知是听错了还是怎么的,转身就重重地给了余晖一巴掌:“书都白读了,‘跃’字都不认得!”

余晖捂着被打痛的脸,既感到委屈,又很不服气,直接就顶了嘴:“就是‘哟’字,普通话读‘跃’,我明明没有读错,你凭什么打我!”

胜南没再作声,余爹和在场的其他几个长辈也都被胜南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唬得不知所措。余晖则被气得午饭也没吃,立马就冒着雨雪跑回了几里地外的学校。后来还是秀莲给余晖把午饭带到了学校,劝慰了好久才让他吃下。

这是胜南第一次打余晖,也是余晖觉得被打得最冤枉的一次。随后的十多年里,余晖逮住机会就要在他人面前给自己“翻案”。每次胜南听到余晖就此事对他的埋怨和指责,都只微微一笑,不作辩解。

那时候农村嫁闺女比的不是彩礼,而是嫁妆。他们相信,如果女方娘家的兄弟姊妹多、给的嫁妆多,以后婆家人就会对她“客气”很多,不敢欺负新娘子。反之,闺女嫁过去,就容易受婆家人的气。一众娘家人用肩挑着或用自行车驮着那些用喜庆的红布包裹着的各种嫁妆,排起长长的队伍,热热闹闹地把新娘子送到男方家里,既是面子,也是示威,更是新娘子的底气。

胜花出嫁时,家里实在穷,父母亲又什么都不管。胜南是长兄,长兄如父,妹妹出嫁这事他不能不管。

虽然胜南此时欠债已经不多,但好强的胜南夫妇决不能亏待了妹妹,不能让她在婆家受委屈,只好到处筹钱给胜花备下了这份厚厚的嫁妆。

刚三十岁的胜南,那段时间为此承受了非常大的精神和经济压力。可能是他当时真的听错了,一时没控制住,就把压抑的情绪宣泄在了余晖的身上。

在胜南夫妇的鼎力支助下,胜花热热闹闹地出了嫁。

过完春节没多久,曹军和胜花就决定出发,南下广东去打工。出发之前,他们夫妻两个坚持把电视和缝纫机送到了胜南家,只留下了自行车给曹军的弟妹用。

胜花怕哥嫂拒绝接受,就找了个理由,说他们两这一出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放在家里没人用也是浪费,就“暂时把电视和缝纫机寄存在哥嫂家”。

一开始,胜南和秀莲是坚决拒绝这电视和缝纫机的,希望胜花他们搬回婆家去。余容和余晖看到电视,像是着了魔,纠缠着胜南要他把电视留下来。曹军对孩子们说:“电视就是给你们看的。”

架不住曹军夫妇强势地劝说和东西都已经拉到家里来了的诚意,加上那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胜南夫妇也就同意了下来。

离开胜南家,曹军和胜花就径直前往县城,乘上前往临江市的汽车,再从临江火车站搭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去广东打工去了。

胜南看着摆在家里的电视和缝纫机,对秀莲说:“他们这哪里是寄存啊,这分明是‘退货’嘛!”

“肯定是胜花的主意,知道我们穷,把东西变着法子还回来了。”

“要不,我去把这些东西退给供销社?”

“胜花他们说的是暂时寄存在我们这里,你要把东西卖了,那以后怎么跟人家交代啊?”

“也是,那就先留下吧。”

就这样,胜南家一下子就成了村里第一户拥有黑白电视机的人家。

每当来电时,家里都会很快被前来看电视的人围的水泄不通。

电视只有小小的12吋,坐在后排的人根本看不清楚,只好每次都把声音开得最大,以让后排的人尽量听得到。电视的接受信号还常常出问题,人们就要不断地去调整电视上的那两根“天线耳朵”,有时候还要爬上屋顶,去矫正室外的天线。

余晖家几乎成了村里的“娱乐中心”。 第8章 受伤立功 1984年7月,长江流域总是大雨不断,长江和临江湖的水位突飞猛涨,远远超过了防汛水位警戒线。

临江湖平原历史上原本都是湖床滩涂之地——也就是现在人们所说的“湿地”,由于土地肥沃,非常适合种植农作物,宋代以来,先人们就不断地围湖造田,剑气各种堤垸来扩大土地面积、减少水域面积。到了当代,临江湖的水域面积只剩下了其在历史记载中最大水域面积的三分之一。

容县大部分的土地,就是围湖造田而来。

“道法自然”,人们违背自然规律,去侵占了原本就属于湖和水的领地,必然就会遭受自然的惩罚。如是,位处长江和临江湖之间的容县,没到暑期雨季,都要组织大量的劳力去各个堤岸上抗洪抢险,以防止村庄和农作物被淹。要命的是,这里的堤坝都是由松软的泥土修建,很容易发生溃坝险情——“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个小小的“管涌”,就能在短短的几分钟内给大堤撕开一个宽达数百米的泄洪口子!

今年的汛情依然不比往年轻松,县里的各级领导都亲临抗洪一线指挥。在容县南边靠近临江湖的橫堤垸又一次决堤之后,上级就通知前进村组织二百名青壮年前往支援,胜南也被征集了过去。

七月,一方面要抗洪抢险,另一方面又要开展“双抢”——抢收、抢播。容县主要种植的是“双季稻”,就是一年中种一季早稻再种一季晚稻。三月播种早稻种子,五月开始插种早稻秧,到七月时收割早稻,然后紧跟着翻耕水田、插种晚稻秧苗,赶在立秋前插种完毕,到十一月时收割晚稻,赶在降霜前完成收割。

青壮年都去抗洪抢险了,村里留下的男女老幼齐上阵,逮着雨停间歇就去紧张而忙碌的收割自家田里的早稻。如果稻子不及时收割上来,那么大半年的忙碌就会打水漂。

余爹、余娭毑、爱花和前来帮忙的秀莲和余晖,也趁着难得的天晴在田里忙着收割稻子。余娭毑、爱花和秀莲弯腰割着稻子,余晖则把割好的稻子不停地递给踩打谷机的余爹去脱粒——这可能是我们祖先原创发明的“流水线作业”。

原本由于年纪小而在爷爷奶奶家里“看门”的余容,这时却匆匆忙忙地朝这边跑了过来,边跑还边喊:“爷爷,爷爷,家里来了好多人!他们让我叫你赶快快回去。”

在地里干活的众人不知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赶忙放下手中的农活起身往家里走去。远远地,就见到家中的禾场旁的树荫下,挤满了十好几个人。

等一脸疑惑的余爹走近,一个官员摸样的人迎了上来,伸出双手紧握住余爹的右手的说道:“恭喜恭喜啊!咱们余胜东同志立下战功啦!”跟在余爹身后的秀莲他们见此,这也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余爹和秀莲赶忙把众人迎进堂屋,余娭毑则和爱花去到厨房,给众人烧茶去了。

原来,正在老山前线“轮战”的余胜东,在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时毫不畏惧、英勇战斗,全歼了来犯之敌,受到部队的嘉奖,荣立了三等功。

县政府收到胜东在前线战斗中立功的喜报后,就立即派出了民政局和人武部的领导同志和乡镇负责的干部一起,前来登门报喜、热烈祝贺。

围观的村民听闻此事,也非常高兴,纷纷返回家中拿出鞭炮,到余爹家的禾场上燃放起来。一下子,余爹屋前鞭炮齐鸣,浓烟滚滚,这又引来了更多妇孺的围观,家中到处都挤满了人。

面对小儿子取得的这么大的荣誉,余爹和家人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围观的人群中走出一个邻居大妈,拉住秀莲的手对她小声且神秘地问道:“你们家胜东不会是牺牲了吧?我听说战争中只有死了的人,政府才会发奖章。”

秀莲立即反驳道:“你别瞎说,快闭上你的乌鸦嘴!我们家胜东命硬着呢!”

但秀莲的心还是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过了一阵,就忍不住去问一个县里来的领导:“首长,我们家胜东不会是牺牲了吧?”

县里领导听闻后哈哈大笑起来,连连摆手说道:“不会的不会的!要是余胜东同志牺牲了,我们怎么会这么热闹地庆祝呢?”

“那他有没有受伤呢?”秀莲仍然不放心,继续担心地问道。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接到的通知里没有提余胜东同志受没受伤的情况。”县里领导也收敛起了笑容,继续说道:“你就不胡思乱想了,余胜东同志是不会有事的!”

随着小小的庆祝仪式结束,人们也各自散去,喜庆的氛围迅速变淡了下来。秀莲他们却愈发担心起胜东来,急切地想知道胜东的近况如何,他们到处设法打听,但都一无所获。

直到近两个月后,胜南夫妇收到了胜东从成都寄来的信,他们才从信中了解到胜东受伤的实情和他被送往成都接受治疗的大致情况。

一收到胜东的来信,秀莲便催促胜南尽快前往成都去探望胜东。

这是胜南第一次出远门,他做了很充分地准备,一大早就赶到县城汽车站,坐最早的大巴来到临江,在临江火车站好不容易才买到去成都的火车票,挤上绿皮火车坐了几天几夜后才来到成都。胜南出火车站后就一路打听,径直找到胜东信中所说的医院,来看望负伤的胜东。

胜南这一路奔波,好不容易才找到胜东的病房,两兄弟一见面,就拥抱在了一起,胜南更是心痛得泪如雨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等稳定住情绪后,胜南这才一边仔细地查看了胜东受伤的腿部——膝盖被子弹击碎,小腿及以下虽然都保住了,但是已经完全使不上任何力气——右腿残疾了。看到这些,胜南又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胜东的病房是三人间的,此时还住着另外两名战友,一名战友失去了两条腿,另一名战友则失去了左腿和一只右眼。在三人当中,胜东受的伤还算是比较轻的。胜南看到另外两人受的伤都比胜东严重得多,也就不好在病房里再多说什么。

胜南这次过来时,用编织袋给胜东带来了很多家乡的特产,诸如风干鱼、香油蘑菇、辣萝卜条、猫鱼豆腐、老坛酸菜什么的,这些菜都是秀莲亲手做的。胜南将这些特产一一从袋子中拿了出来,分别摆在胜东病床床头的台桌上,台桌很快就被堆得满满当当。

看着胜东床头的那些特色食品,睡在中间床位上的战友就打趣地对另外一个战友说道:“看来我们也要跟着胜东饱口福啰!”

另一个战友也附和道:“那是,我们要是不帮胜东吃,恐怕他也吃不过来呀,哈哈哈哈......”

“就是给大家带的,大家也尝尝我们江南人的特产!”胜南大声说道,又起身分别给两位战友各拿了一大包特产送了过去。

两位战友连忙摆手谢绝,直说只是开玩笑,但胜南坚持把特产放在了他们的床头。

这次胜南来看望胜东,已经是胜东受伤之后好几个月了,因此他现在已经可以依靠拐杖下床进行活动,生活完全能够自理,已经可以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胜南见继续留在这里也帮不上胜东什么了,加上自己这个村支书还有一堆的工作需要去做。胜南在医院陪伴了胜东两天,给他详细地讲述了这一年多来家里发生的事情,并对胜东千叮咛万嘱咐之后,就乘火车返回了容县。

当从胜南的口中得知胜东因腿部受伤“从此变成了一个跛脚的残疾人”时,秀莲抱着胜南伤心地大哭了一场。 第9章 养鱼能手 1984年开春,村里决定办一个集体渔场,大力发展湖区养殖业。村委会决定将位于村里东北部方向,归集体所有的一大片沼泽地,分割改造成大小不一的十几个鱼塘。

村里人祖祖辈辈都习惯了种粮食,对通过专门养鱼来赚钱心里没谱,等到鱼塘建好后,报名承包鱼塘的人却寥寥无几。

余胜南夫妇第一个主动报名,很顺利地承包了其中一个最大面积的鱼塘,成了村里的“养鱼专业户”。

村主任看胜南夫妇对承包养鱼是最积极的,就提名余胜南做了村渔场的场长。虽是“场长”,其实也就是村里的生产队长那么芝麻大点的官,胜南在村里本就人缘不错,让他来当这个“场长”,其他几个养殖户也都没意见。

渔场离自家房子有个五六里地,往返总是觉得不方便,再加上鱼塘是露天敞门敞院的,需要防止别人偷盗,无时无刻不需要人看守,余胜南夫妇就将土房子转让给了邻居,在自家的鱼塘边重新修了几间砖瓦房。

新房建在鱼塘的堤坝上,是用从镇上砖厂买来的红砖建成的,坐北朝南而居,南北两面都是水,只有东西两头各连着一条乡间小道。

余胜南带着余晖兄弟两在屋前后分别种下一排水杉,又在屋的东头,分别种了十几棵桃树和李树。

牛秀莲则在屋的西头整理出了一片不小的菜地,他们家一年四季的蔬菜都靠这片菜地供给,常常会有吃不完的菜,要么由秀莲送给邻居,要么会由胜南骑着自行车拿到县城去卖掉。

鱼塘周边的其他土地上,种的全部是供鱼吃的草。主要有两种草种的比较多,一种叫黑麦草,一种叫皇竹草。黑麦草个儿矮小,但长得浓密,割完一茬后长得快,草也比较肥嫩。皇竹草的杆儿粗个儿高,最高的甚至可以超过二米,草鱼和青鱼比较喜欢吃,但这种草很容易长密密麻麻、黏糊糊的小虫子。

小时候余晖帮家里干得最多的家务活儿,就是从垸堤上割鱼草,边割边扔到鱼塘里给鱼吃。他特别讨厌割皇竹草,因为每次都会抓一手的小虫子,让手上黏糊糊的,感到十分的不适和难受。

刚开始养鱼时,余胜南买了十几本有关养鱼的科普书籍。家里几乎没有其他课外读物,余晖和余容就拿这些养鱼的书来看,慢慢就看懂了不少养鱼的知识。有时他们还能按照书里教的,帮助父母出些有用的主意。

余胜南夫妇很快就变成了养鱼能手,成了村里带头致富的“一部分人”,胜南还被邀请参加县里的表彰大会,带着大红花站在主席台上,接受县领导的表彰,并向他颁发了“养鱼能手”的奖状。

“出了名”之后,经常就有县里各级政府、各村的人不请自来,到渔场来“参观、学习”。每每这个时候,负责接待的胜南和村里、乡里陪同的干部们总是忙前忙后,都感觉很是光荣和“长脸”。

余胜南夫妇成了远近闻名的“能人”,此后不到两年,30出头的余胜南就被推选成了前进村的村委会主任,隔年又接替“退休”的村支书记当上了书记。

余胜南当上村里“一把手”,给家里带来了很大的变化。后来余晖在日记中对此有记载,他感受到的最大变化,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门庭若市,乌烟瘴气。

说“门庭若市”,是因为县里、乡里、村里几乎天天有人来——有来检查工作的,有来参观学习的,有来欢度周末的……家中总是人来人往。

说“乌烟瘴气”,是因为来的人聚集在家中,不是抽烟喝酒,就是打牌娱乐,搞得仅有的几间房子里到处喧闹嘈杂、烟熏缭绕。

余晖非常讨厌家中这种“门庭若市、乌烟瘴气”的氛围,每次回来都会旁若无人地躲进自己和弟弟共有的那间卧室不出来,假装在认真学习,其实是在躲避和生闷气。

“农家乐”在全国兴起后,余晖才意识到,其实他们家就是容县最早的“农家乐”之一。

虽然余晖家做“农家乐”的硬件条件实在一般,但架不住这里离县城近,加上胜南夫妇热情周到以及可以白吃白喝白拿的诱惑,乡里、县里的“大官”们都非常喜欢到村里的渔场来,他们下乡检查工作来,陪同上级领导调研来,兄弟单位的人来学习他们领着来,周末还会呼朋唤友、拖家带口的来......每次来都是前呼后拥的一大群人,一待就是一整天。

村里其实有一栋村委会专门用来办公的房子,但早已破旧不堪,根本就没有接待的条件。起初,胜南还可以安排村干部各家轮流接待一下,但这种吃力不讨好、“损私肥公”的事根本没人愿意做,不久后大家也就纷纷找借口推脱不再干了。

“一把手”余胜南只好把接待工作全部安排在了自己家里,这也正中那些县乡干部们的下怀,因为胜南家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鱼塘——这里不仅风景好,地域开阔,还可以垂钓娱乐,关键还住户稀疏、人迹罕至,他们就来的更勤了。

可由此带来的问题却无法回避,就是村里根本就没钱可用来接待!胜南只好咬牙硬撑,用鱼塘的收入来贴补亏空。这样一年忙到头,胜南夫妇收获的却只是两手空空。持续久了,秀莲终究就受不了,常常会跟胜南抱怨,甚至还为此发生过激烈地争吵。

面对秀莲的指责,胜南自有一套逻辑,他认为“领导们喜欢到家里来,别人还求之不得”,把它当作是自己的一种“本事”。

余胜南夫妇辛苦换来的,仅仅只是那些官员们口头对他“工作能力”的不断肯定和称赞。胜南对这些所谓的“好口碑”似乎着了迷,也为自己在县里面拥有这样的“高端人脉”而沾沾自喜。

秀莲从不在外人面前抹余胜南的面子,每每来人,通情达理的秀莲也总是会快速地收敛起自己的坏情绪,走进灶屋重新收拾锅灶,“开开心心地营业”。

那时农村商品还很不发达,要想买到丰富的菜品简直是天方夜谭。好在胜南家塘里有鱼,垸堤上有自家种的蔬菜。由此,秀莲练就出了一手烧家常菜的好手艺,尤其是各种鱼的做法堪称一绝——剁椒鱼头、鱼头汤、豆干鱼、红烧鱼、酸菜鱼、鱼杂火锅、杂鱼火锅......各种鱼菜花式多样、美味可口。

余晖兄弟和亲朋好友们,至今都非常喜欢吃母亲秀莲用鱼烧制的各种菜肴。 第10章 列车偶遇 在保家卫国的战斗中,胜东的右腿膝盖被敌人的子弹击中,骨头被击得粉碎,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创伤,落下了终身残疾。

当初胜东从战场上被抬下来时,虽然在野战医院做了紧急治疗,但还根本不能下地走路。在火车转运成都进行康复疗养的途中,虽然有医生和护士24小时看护,但伤口经常会痛得胜东龇牙裂齿。

同车的一些年轻人,偶尔知道了火车上有从战场上受伤下来的战斗英雄,就不断地向列车长和负责警卫的排长申请,希望去专用车厢看望慰问他们心中的英雄。

列车长和排长商量了一下,跟大家说里面都是伤员,有的还在接受治疗,进去这么多人会严重干扰我们的秩序,你们选几个代表过去。簇拥在一起的年轻人都纷纷表示想要过去慰问,场面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子站了出来,对大伙儿大声说道:“同志们,请安静!我给大家提个建议,我们争取每个人都进去,但我们不能干扰他们的休息和治疗,要服从安排。我建议,我们分批进去,每批不超过四个人,每次慰问探视时间不超过15分钟,大家觉得怎么样?”

大家觉得这女子的建议很好,都表示同意,便在车厢里自觉地排起了队,在列车长和排长的指挥下,大家有序地进进出出。

等到女子进去时,她热情地跟伤员和医护人员纷纷打招呼。

当女子看到躺在卧铺上正费劲地从枕头底下掏书的胜东时,她便快步向前,帮胜东拿出书递给他。她在窗前停了下来,轻声对胜东说道:“解放军同志你好!你辛苦了!”

胜东第一次面对一个陌生的、年轻漂亮的女子主动对自己说话,一下子就不知所措,拘谨得不知如何应答,紧张得满脸通红。

女子见胜东如此,也不免显露出了一丝羞涩。

“不,不辛苦!”胜东终于缓过神来。

“同志,你是哪里人啊?”女子又微笑着问道。

“我是江南省临江市容县人,你是哪里人呢?”胜东开始了主动出击。

“我是SC省CD市双流县人。”女子学着胜东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又不免觉得好笑,就失声笑了出来。

胜东也腼腆地跟着笑起来。

“那你是回家啰?”胜东似乎没那么紧张了。

“嗯。”女子收敛起了笑容。

“你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了?”胜东有点不解地问。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阵子,两行热泪不禁夺眶而出。

胜东被女子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惊了,正想起身,却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痛得他“啊”了一声。

女子赶紧弯腰扶他继续躺平,然后侧过脸去用手不停揩拭脸上的泪水。

“你怎么了?”胜东小心翼翼地问。

“不好意思,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我的哥哥。”女子哽咽着说。

“哦,你哥哥也是解放军战士?”胜东试探着问女子。

“嗯。”女子依然侧着脸,在揩拭着泪水。

“你哥哥现在在哪个部队啊?”胜东以为女子只是触景生情,因看到自己而想起了同样是解放军的远方的哥哥。

“他也在这火车上。”说罢,女子就伏倒在胜东的一侧床沿上,大声地痛哭起来。女子的哭声,迅速吸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

胜东依然不解,看女子情绪这么激动又不便再继续多问,只好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拍打女子的肩膀,以示对她进行安慰。对眼前陌生女子的如此表现,胜东心中满是疑惑。

女子很快停止了哭泣,抬头抽搐着对胜东说:“不好意思啊解放军同志,实在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没关系。”胜东轻声安慰,但难掩满脸疑惑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我的哥哥在前线牺牲了,我这次是来带他回家的。”女子此刻已经平复了心情,平静地说道。

听到这里,胜东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立即想要再次坐起来,但伤口锥心般的痛疼,使他又被迫躺了下去。这次,胜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的表情。

两人之间陷入了片刻死一般的沉寂,还是胜东先开了口。他用悲伤的语气问道:“你有其他家人陪同么?”

“没有。我的父亲和弟弟都还在前线,妈妈听到哥哥牺牲的消息就病倒了,一直卧床不起,只好让年幼的妹妹在家照顾她。我独自到部队领取了哥哥的骨灰,我要把哥哥带回家。”

“听说这趟车上有受伤的战士,我就想法设法进来看看你们。我家人有好几个都是解放军,我也替他们来看看你们。”

“解放军同志,我要离开了,不能再打搅你们休息了。”

女子说完,就上前附身给了胜东一个拥抱,然后挥手告别离去。

胜东沉浸在深深的感动之中,机械地目送着女子离去,甚至连打听一下女子的姓名都忘了。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几颗滚烫的泪珠从胜东的眼眶中滑落了出来。

此时夜已深,列车前进发出的“吧嗒、吧嗒”声不绝于耳。胜东试图拿起床头的书来翻看,但脑中全是女子此前的声影,她的一颦一笑,她的痛哭和哽咽,她的哀伤,以及她对仍在前线家人的担忧,就像录像一样不断地在循环播放。

经过几天的奔波,火车终于到达了成都。成都军区和医院的人早早列队等候在站台,等列车门一开,他们就上车用担架把伤员们一个个有序地转运到一辆辆救护车上。

当胜东被抬下火车时,他抬头在站台四处张望了一下,试图寻找到那个这几天让他心心念念的女子。站台上人头攒动,根本不可能再见到那个女子,他难免有些失落。

自从余胜东被送到骨科医院进行治疗后,就一直闷闷不乐。一方面是因为对部队、对战友们的不舍,另一方面则是对腿伤久治不愈和对自己未来前途的焦虑。

来到成都两个多月后,胜东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诉了他们自己的近况。

在医院的日子,胜东除了接受治疗,跟病友聊聊天外,大部分时间就用来看书。

这一年,谢晋导演拍摄的、反映对越自卫反击战争的电影《高山下的花环》上演,迅速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这部中国有史以来最好的战争现实主义题材电影,极大地鼓舞了全国人们,他们纷纷踊跃地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支边、支前、支战。

成都的人们也以各种组织形式,纷纷来到医院来慰问在这里疗养的伤员战士们。每次有前来慰问的群众,胜东都会主动迎上去接待和表达感谢。他是多么的希望能够在这些人群中,找到那个火车上遇见的女子。

火车上偶遇的那个女子,已经深深地烙在胜东的脑子里。虽然他连女子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但是他牢牢记住了女子是CD市双流县人。

一个奇特的想法萌生了出来——胜东决定留在成都!

外省农村户籍的胜东,要留在大都市的成都谈何容易?他给自己规划出了一条清晰的路径,那就是先考大学,他要考成都的大学,毕业后留在成都工作。 第11章 胜花返乡 1985年的春天,已经出院了的余胜东,办理了退伍手续,拿着“残疾军人证书”,拄着拐杖坐火车从成都回到了临江。胜南和秀莲一起赶到临江火车站,把他接回了容县。

胜东原本是想直接留在成都备考的,无奈户籍管理太严格,只能先回容县接受伤残军人安置,同时在容县报名参加高考。权衡利弊之后,胜东便回到了容县,积极复习,准备参加今年的高考。

此时的胜东,已经是容县的“大英雄”。当政府领导和母校的老师听说胜东准备参加今年的高考之后,便主动给他提供了许多便利。胜东原来就读过的容县三中,更是把他接了过去,不仅给他安排了独立的宿舍,而且还专门安排了辅导老师为他“开小灶”。毕竟,胜东的学习底子不是很好,更何况第一次高考失利后,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怎么碰过课本了。

明确了人生目标后,胜东不再迷茫,更不会为自己的伤残而感到自卑。虽然这个目标是因一个遥不可及的陌生女子而起,但这并不妨碍胜东去全力以赴地为之奋斗。

接受过保家卫国的战斗洗礼,在“战斗英雄”的光环之中,在奋斗目标的激励之下,相比参军之前,这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让胜东判若两人。看到胜东如今的状况,胜南和秀莲也就放心了许多。

正在胜东紧张备考之际,胜花却悄然回到了容县。

当初胜花和曹军一腔热情地南下广东打工,没想到刚出广州火车站就被狠狠地迎头泼了一瓢冷水——他们随身携带的财物都被偷了——与其说是被偷,还不如说是被抢。

人生地不熟,又身无分文的夫妻两,只好露宿街头。即使是露宿街头,也难以找到一块容身之地,还时时需要提防被街头的流氓地痞骚扰和欺负。虽然城市里灯红酒绿,处处繁华,可曹军和胜花却一下就沦落成了流浪者,这与他们出来时的美好憧憬有着千差万别。

既没学历,也无一技之长的二人,为了谋生,只好每天都去应聘,到处找江南省来的老乡帮忙介绍工作。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两很快就在一家香港老板开的玩具厂找到第一份工作,在广东暂时安顿了下来。

玩具厂的香港老板是个矮小肥胖秃顶的五十多岁老头,他很快就看上了身材高挑、性格内敛文静、皮肤白皙、长相俊美的胜花,在工作场合对她进行肆无忌惮地各种骚扰。胜花生性胆小怕事,更是不愿失去这难得的工作机会,面对老板的骚扰,只好不断躲避。可是胜花越是逃避,老板就越是得寸进尺。

这些都被同在生产车间的曹军看在眼里,但他也不敢反抗老板,在街头流浪的感受令他刻骨铭心,为了生计他也不得不屈服。可是,曹军却把生活的无奈,无法保护妻子的无能,内心对不公的愤懑,以及别的男人骚扰自己妻子的嫉妒,都毫无保留地转换成了怒火,通过恶毒的语言,无情地发泄在了胜花这个他深爱着的弱女子身上。

胜花一下子陷入到被繁重的工作、被骚扰的屈辱、同事们的流言蜚语和不被丈夫理解交叉折磨的痛苦之中,让她近乎崩溃。

工厂里有三百多号工人,女多男少,男女宿舍被严格分开,每间宿舍都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上下铺的铁架床,脏乱而拥挤。胜花跟曹军在同一家工厂,虽然经常可以见面,但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空间。

有一次,香港老板故意把胜花单独叫到办公室,一见面就对胜花动起了手脚来,吓得胜花极力反抗、不断求饶。好在有人敲门进来,才没让老板得逞。

这件事后,胜花找到曹军哭诉,希望二人一起辞职,另寻他处。可是曹军犹豫不肯,害怕此时离开老板会克扣他们的工资,希望胜花暂时先忍一忍。原来这家玩具工厂的工资是按月计算、按年发放的,不到年底,工资几乎一分钱都拿不到。胜花也不甘心自己半年多的辛苦付出变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便决定咬牙坚持一阵。

可是胜花的忍让,并没有换来老板的收敛,在香港老板的眼里,既是胜花的软弱可欺,又似乎是胜花的“欲擒故纵”。于是,老板对胜花的骚扰更加变本加厉。直到被老板再次用手摸了自己的臀部后,忍无可忍的胜花捡起地上的花盆砸向了老板的脑袋,不顾一切地哭着逃离了那个工厂。

胜花一个人流落在街头,既委屈又不知往何处去,只好漫无目的往前走。霓灯初上,她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派出所,便径直走了进去——她要报警。

接待她的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警察大姐,一边让她坐下,一边给她倒水,同时询问着她的情况。

胜花把前因后果都如实地给警察讲了出来,警察听完,叹了一口气,对胜花说:“你说你老板骚扰你,可听你说下来,你并拿不出证据啊。”

“我们厂子里的人,很多人都可以作证!”听警察这么说,胜花有点急了。

“他们会冒险出来给你作证吗?就不怕被老板开除?”警察大姐毫不犹豫地反问道,“再说了,你把人家给砸了,就不怕人家反过来告你伤人?”

胜花被说得哑口无言。

“现在改革春风吹满了祖国大地,我们警察都被要求重点保护来中国投资的国际友人,尤其是华人华侨和港澳台同胞。”警察大姐起身给胜花续了一杯水,又接着说:“你告人家欺负你,没凭没据的,你把人家给砸了倒是人证物证确凿,要是人家告你伤害他,那你可就成了破坏改革开放的典型了。”

胜花哪里听过这些大道理,哪敢戴上“破坏改革开放”这样的大帽子!直吓得胜花不停地问警察:“那我该怎么办?那我该怎么办?”

警察大姐对她说:“你就认了吧!人都跑出来了,也别再回工厂了。老板找不到你人,也就拿你没办法了。”

“可是我的行李都在厂里的宿舍里呢。”

“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换洗的衣服、鞋子和床上被褥。”

“那就算了吧,免得回去被老板逮到。离这里不远有个房东阿姨是我朋友,人非常好。前几天她那里有个房客退租了,现在还没人住。一会儿下班了我带你过去,先凑合几天,再设法找份新的工作。”

警察大姐带着胜花来到了房东阿姨处,阿姨看到警察大姐很热情,看上去两人非常熟悉。警察大姐跟房东阿姨简单地交代了一下,便离开了。房东阿姨把胜花带进二楼一个非常狭小的房间,对胜花说,你就在这里将就几天吧,待会我再给你弄床单和毯子过来。

看得出,房东阿姨和警察大姐经常干这样的事情。

胜花一个劲地向房东阿姨道谢,房东阿姨则回应说:“没关系,没关系。你们这些小姑娘、小伙子一个人跑这么大老远来打工,真不容易!我们能帮助你们一点是一点,就当是替你妈妈照顾你一下啦。”

胜花听到这里不禁湿了眼眶。

草草安顿下了来,胜花此时心中最放心不下的是还在工厂的曹军,甚至有点后悔起自己的“冲动”来。

没多久,房东阿姨让自己读高中的小闺女给胜花送来了一大碗广东的炒河粉,对胜花说:“姐姐,我们家也没什么好吃的,我妈让我给你送碗炒粉当晚餐。”

胜花本想礼貌地谢绝,可是一想起逃出来时身无分文,此时也早已饥肠辘辘,话到嘴边就又收了回去:“谢谢妹妹,你们一家人真是太好了!”

小姑娘似乎一点都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好奇地看着胜花:“听妈妈说姐姐是打了黑心的资本家后逃出来的,你真勇敢!”

胜花边吃着河粉,边腼腆地笑答:“阿姨和妹妹你们过奖了,我是实在忍无可忍了。”

胜花正吃着河粉,突然一阵恶心涌上喉咙,不停地干呕以来。小姑娘见状,连忙去叫来自己的妈妈。房东阿姨观察了一阵,就轻声对胜花说:“你怕不是怀孕了吧?”

胜花心头一惊,才回想起自己之前偷偷摸摸跟曹军过过一次夫妻生活,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例假了!她含着干呕出来的眼泪,对房东阿姨点了点头说:“可能是怀孕了。”

“阿姨,我求您个事儿,您能帮我去工厂打听一下我丈夫吗?告诉他我现在在您这里,让他放心。”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他叫曹军。”

“好,那个工厂离得很近,我这就去帮你去告诉他。”

阿姨说完,就带着女儿一通离开前往工厂赵曹军,不一会儿就又回来了,竟然还把曹军带了过来!

“你说巧不巧,我们正在门口打听他,他就从里面出来了!”阿姨难掩兴奋。

“你们小两口今天就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忙了!”阿姨说完,就又拉着女儿径直离开了。

与阿姨的兴奋不同,曹军背着大大的行李包,显得有点霉头丧气。等阿姨她们走了,就开始指责起胜花来:“你怎么那么冲动呢?竟然敢砸老板!”

“他该死!我恨不得砸死他!”胜花此时也没好气地说。

“我们说好的坚持到年底拿了工资再走,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你就想着你的工资!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胜花伤心地哭了起来。

见胜花在不停地哭泣,曹军不好再说什么。两人沉默了一阵子,胜花抬头对曹军问道:“你是怎么回事?”

“我被那个狗日的开除了!”曹军难掩愤怒地说道,“他还扣下了我们两个的全部工资,说是赔偿他的医疗费,还声称要报警抓你!”

“我怀孕了。”胜花轻声说道。

曹军被这消息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吧,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我怀孕了!”胜花又提高声调重复了一遍。

“那怎么办?”没想到曹军得知妻子怀孕的消息,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刚才我仔细想过了,这里的工厂是不会招怀孕女工的。我决定回去,把孩子生下来。”胜花平静的对曹军说道。

“这样也好,免得那被你砸伤的港佬继续来找你的麻烦。那我明天就送你坐火车回容县吧,我继续留下来找工作,赚钱养你们娘儿两!”

在免费的出租房内,曹军和胜花共同渡过了来广东后最舒心的一个夜晚,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来到了广州火车站,买到了下午从广州到临江的车票。 第12章 金榜题名 余胜花回到容县,除了随身斜挎着的一个小包外,没有携带其他任何行李。她先来到了哥哥家,当余胜南和牛秀莲乍一见到疲惫而又显憔悴的胜花时,深感意外。

秀莲急忙将胜花迎进堂屋,搬来凳子让她坐下,又回到厨房去给胜花端来一杯茶水。胜南紧随其后默默站了一会,静静地看着胜花,欲言又止,便出去拿起渔网,从屋前的鱼塘里打鱼去了。

“怎么了?”秀莲忍不住轻声问胜花。

胜花“哇”的一声,连茶杯都没来得及放下,抱着秀莲嫂子就委屈地哭了起来。

秀莲一只手搂着胜花的腰,另一只手不停拍打着胜花的肩膀,嘴里说道:“别哭,别哭,跟嫂子说说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一个人回来了呢?曹军他在哪?怎么回来之前也不来封信告诉我们一下?”

秀莲似乎有一脑子的疑问,连珠炮似的发起问来。

胜花稳定情绪后,就啜泣着把去广东之后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简单地给秀莲一一叙说了一遍。当听到胜花屡次被香港老板欺负时,直恨得秀莲咬牙切齿,大骂万恶的资本家。

“嫂子,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怀孕了。”

“啊?真的啊!这是好事啊,回来好,回来好,好好保胎,免得整天在外面受气!”秀莲听到胜花怀孕了,高兴起来,冲着门外不远处正在收网的胜南喊道:“听到没有?胜花怀孕了,你要当舅舅了!”

“我说她今天怎么就回来了,原来是怀孕了啊!”胜南手中拎了条肥大的鳙鱼就走了过来,说着就把鱼递到了秀莲手上:“今天中午吃鱼,给我还未谋面的大外甥补补营养!”

姑嫂齐上阵,饭菜很快就做好了。等饭菜全部摆上桌,正好上小学的余晖和余容也回来吃中饭了。大家围坐在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顿。

席间,胜花提出想去看看正在三中复习的弟弟,被秀莲委婉地拒绝了:“他现在正在紧张学习,还有不到两月就要参加高考了,我们暂时都先不要去打扰他,你就更不要去了,免得他为你的事情担心。”

“他还好吧?”胜花还是非常担心胜东。

“他很好,只是右腿......哎,不用担心,现在他各方面都挺好的!”胜南回答道。

此时的胜东,正在三中的教室里跟同学们一起学习,真正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他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复习备考上,除了胜南会定期给他送一些食物帮他改善改善伙食外,他不见任何其他校外的人,尤其是那些慕名而来想要见见他这个“战斗英雄”的人,其中也不乏他的追求者。

胜东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没有休息日。白天,他跟着毕业班的同学一起学习。晚上,他除了跟同学们一起晚自习外,还利用学校给自己提供的便利——独立的单间宿舍——挑灯夜读,经常要学习到凌晨两三点才上床睡觉。第二天凌晨六点,他又跟同学们一起参加早操和早自习。他恨不得利用一切时间,把过去失去的学习机会都追回来。

学校的师生很照顾这个“战斗英雄”,也被他的学习精神深深折服,都很愿意帮助他解决学习上的问题,胜东跟学校的师生相处得非常融洽。

经过几个月的艰苦努力,终于迎来了高考这一决战时刻。经过几天的“战斗”,胜东顺利地完成了高考。待胜东回到家中,看到正在打扫卫生的姐姐时,这才知道姐姐已经回来几个月了。

胜花看到胜东回家,快步迎向他,看了一眼他拄着拐杖的腿,抱着他就伤心地哭了起来。

胜东扔下拐杖,也紧紧抱住姐姐,安慰她说:“姐,没事的。呃,你怎么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啊?”

不等胜花回答,胜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双手握着胜花的肩头,把她从怀中推开一臂距离,低头看了看姐姐微微隆起的肚子,高兴地笑着自言自语说:“看来我要当小舅舅了!姐,祝贺你啊!”

胜花破涕为笑,摆脱开胜东握住肩头的双手,微微弯下身去,用双手去撸起胜东受伤的右腿的裤子:“你坐下来,让我看看你的腿。”

“没事了,姐!伤都好了。”

当胜花撸起胜东的裤子,看到他受伤严重的膝盖以及已经明显有点萎缩的小腿时,不免又伤心地啜泣了起来。

“姐,没事了,没事了。来来来,你也坐,快跟我说说广东的新鲜事。我当兵的时候,有几个是广东来的战友,他们说现在广东经济可发达了,赚钱就像捡钱似的!”

胜花不愿意跟胜东讲她在广东的事情,便岔开了话题,对胜东说道:“你别问广东的事,你说说你的事!你是怎么受伤的,又是怎么想到要重新参加高考的?”

这时,余爹和余娭毑分别从外面干完农活回了家,姐弟两就没再继续聊下去。余爹见胜东回来了,就对跟他大声打招呼:“我们的大英雄回来了?”余娭毑也附和了一句:“东伢子回来了!”她似乎又想起来什么,就又问道:“你高考结束了?”

“嗯。”胜东回答道。

接下来的一些日子,虽然余爹和余娭毑一如既往,但姐弟之间其乐融融。随着念初中的小妹余爱花放假回家,家中更是欢歌笑语。这几年,大哥分家,大姐出嫁,二哥当兵,家中只有余爹夫妇和小妹,冷清了许多。如今,大姐和二哥都回来了,有他们整天陪着,小妹别提有多高兴!

1985年时,考大学是先填志愿再参加高考的。填报志愿时,余胜东有点犹豫不决、忐忑不安。他向老师请教成都的哪所学校适合自己,老师在详细了解了他的想法后,建议他填报成都电讯工程学院。他虽然对这所学校一无所知,但还是听从了老师的建议。

很快,高考成绩出来了,余胜东感觉自己考得不够好,非常沮丧。老师见到他,高兴地对他说,你的分数肯定可以上成都电讯工程学院,别忘了,你是战斗英雄、退役军人,高考可以加20分的!

听老师这么一说,胜东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没过多久,他果真收到了成都电讯工程学院通过邮政局寄来的录取通知书!胜东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几乎高兴得要跳了起来,他忘记了自己的残腿,差一点就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

战斗英雄苦学半年考上大学,这可是了不起的大喜事!

得知胜东考上大学后,几乎天天都有人来登门祝贺,县里负责退役军人事务的领导也亲自上门为胜东发放了慰问金。余爹和余娭毑整天乐呵呵的,在胜南夫妇的帮助下,他们一起为胜东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升学宴。

由一个新兵蛋子,成长为一名战斗英雄;退役半年,竟然金榜题名......过去这一年在胜东身上发生的故事太过励志。因此,不仅省里的电视台来采访了他,他的事迹还登上了中央的各大报纸。

只有胜东知道自己为什么迷恋上了这座位于西部的成都,他终于可以去成都了。

胜南问过他一次,怎么不报考离家近得多的星城的学校,而要报考成都那么远的学校?

胜东只是敷衍着回答:“没什么原因,正好被这个学校录取了。” 第13章 余爹之死 余胜东很快就要去成都上学了,秀莲嫂子和胜花姐给他准备了四季的衣服、各种床上用品以及家乡的土特产。

余娭毑还煮了几十个土鸡蛋,准备让胜东带着路上吃。余娭毑听胜东曾经说过,从临江坐火车到成都,路上要花两三天的时间,她想,多煮些鸡蛋,胜东路上饿了可以填填肚子。

胜东看着几乎铺满了整个床的行李,不禁对仍在忙碌的嫂子和姐姐苦笑了一下,忍不住对她们说道:“你们当我是在搬家呢吧?你们给我准备这么多东西,我怎么带得过去啊!”

“你不是有同学要来接你嘛,让他们替你扛!”胜花开着玩笑说道。

胜花这次是挺着个大肚子专门回娘家来给弟弟送行的,平时她都住在公婆家。公婆家里人多嘴杂,公公婆婆嫌弃胜花“吃干饭”,总想让她多干点家务。小姑子和小叔子年纪小不懂事,经常也给她些气受。就是出嫁了的大姑子,每次回来也会要挑些她的不是。只有爷爷对她不错,经常帮她干些活,还会时不时从外面带点好吃的给这个孙媳妇。

令胜花感到最苦的,还是自从上次与曹军在广州分开之后,就一直没了他的消息,也不知他是死是活、现在过得怎样。

秀莲和胜南曾经劝胜花干脆先搬回娘家住,可是胜花一直不愿意,总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娘家待着不好。

胜东看着挺着大肚子的姐姐,心痛地说:“姐你看你,说好了不要来,你偏要来,万一路上出个什么事怎么办?”

秀莲也附和道:“胜花你马上就要生了,要少在外面跑了!”

“我没事,不就是生个孩子嘛,哪有那么金贵!嫂子你怀余晖的时候,临产的头一天不也还在打蜂窝煤么?”胜花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年轻、清脆的女声:“大爷您好,请问这是余胜东家吗?”

屋外的余爹应答道:“是余胜东家,你们是?”

“我和他都是胜东的高中同学,您是余爸爸吧?胜东在家吗?”挎着一个印有“上海”二字大包的年轻女子,指了指旁边同样背着一个帆布大包的年轻男子说道。

胜东闻声,拄着拐杖快步走了出去,迎着女子和男人招呼道:“刘莉、袁海,你们来了!快屋里来坐!”

胜东考上大学后,他高中的同学专门聚会为他在县城庆祝了一番。当时在家休暑假的刘怡和袁海也在场,巧的是他们两正好都在成都上大学,刘怡在医学院,袁海则在四川大学,三人便约定好一起去成都上学。刘怡还特别强调,一定要来胜东家里接他去成都,“因为这样才显得有仪式感”。

胜东把同学迎进屋,向他们分别介绍了嫂子和姐姐。刘怡非常热情地上前跟秀莲和胜花边握手边做自我介绍:“嫂子、姐姐好,我叫刘怡,是胜东的高中同班同学。”

而一旁的袁海则显得木讷和腼腆得多,只是轻声地跟她们打了招呼。

“啊,这么多吃的啊!我们路上可要饱口福了!”刘怡一眼就看到了摆在床上的行李。

“都是给你们准备在路上吃的。”秀莲接着刘怡的话说道。

不知怎么的,秀莲第一眼见到这个小姑娘就特喜欢——刘怡个子看上去一米六几,身材有点微胖,脸上肉肉的,特别喜庆;她不算特别漂亮,但看着让人非常舒服,大大咧咧的性格,跟人自来熟。

很快就要出发了,众人一起帮助胜东收拾好行李,足足有三大包。

考虑到三人加在一起的行李多,余爹早早就从邻居家里借来一辆马车,大家把行李依次搬上停在屋前禾场上的马车,就准备启程送他们去县城。胜东他们再从县城坐大巴到临江市,由临江改坐火车去成都。

很多相亲闻讯也纷纷前来送行,依依道别。

胜南和爱花各自骑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分别载着余晖和余容,也正好赶了过来。原来,爱花是骑车去接胜南他们父子三人去了。

爱花停好车子,就径直扑向胜东,抱着他哭了起来,依依不舍。

旁边就有邻居打趣爱花了,一个说道:“爱花,你哭什么啊,你哥又不是重新上战场,他是去上大学呢,应该高兴啊!”

另一个则说道:“爱花,你要真舍不得你哥,要不你就送他到成都去?”

爱花从胜东的怀里抬起头来,对余爹说:“爸,我要跟你一起去送小哥。”

“你就别添乱了。”余爹说道。

“我就要去。”爱花自顾自地第一个坐上了马车。

“这死丫头,去就去吧。”余爹一脸宠爱。

等胜东、刘怡和袁海也纷纷坐上马车后,余爹就干着马儿出发了。

前进村离县城不算特别远,大概二十多里路程,路况也都好,马儿走得也比较快,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县城汽车站。

到县城时已是午饭时间,余爹在汽车站附近的一个小餐馆请大家吃了一顿“大餐”后,就将三人送上了去往临江的大巴车。

爱花本想让余爹带着自己在县城“逛一逛街”,余爹没有同意,主要是考虑赶着个马车在县城到处走不方便。爱花也没再坚持,两人便又赶着马车准备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极好的余爹一边赶着马车、一边还不时哼上几句花鼓戏。

“小哥考上了大学,看把你得意的!”爱花娇嗔着对父亲说道。

“我就是得意,我就要得意!我大儿子是村支书,我小儿子不仅是战斗英雄,如今又是百里挑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大学生,是我们村出的第一个大学生!我大女儿也嫁给了如意郎君,现在就剩下你这一个拖油瓶了!”余爹也拿爱花开起了玩笑。

“呸,我才不是拖油瓶呢。”

“你不是拖油瓶,那谁才是拖油瓶呢?”

“反正我不是拖油瓶......”

父女两一路驱马往家赶,一边打起了嘴仗。不经意间就上到了河堤上,途径堤岸旁的一户人家门前时,他们突然燃起了一阵鞭炮——有新的小生命诞生了。

马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鞭炮声惊吓到了,疯狂地往前奔跑起来。马儿拼命地奔跑,使得马车厉害地颠簸起来,很快坐立不稳的爱花就被抛下马车,滚落到了路旁的草丛里。

余爹还在紧握着缰绳驾驭着马儿,试图让它停下来。可是,受到惊吓的马儿根本不听使唤,依旧往前狂奔。失控的马车越来越颠簸,当轮胎压上路面的一块石头时,马车连人带马一起翻下了斜坡,滚落进了河里。

附近看到这个场景的人急忙赶到出事地点,纷纷设法下河去救人。很快,受伤的马被人牵了上来,可是余爹却不知去向。

此前被颠下马车的爱花,除了受到一些擦伤之外并无大碍,等她赶过来时,十几个壮汉正在河里紧张地打捞余爹。爱花不顾一切地跑向河边,焦急地跪在河边哭着大声喊道:“请大家救救我爸,请大家救救我爸!我爸掉到河里去了!”

几个中年妇女把爱花扶到离河水远一点的堤坡边,轻声地安抚她。等看见一个壮汉把余爹拖出水面时,爱花立即挣脱众人冲了过去,跟几个壮汉一起把余爹抬到了堤岸上。

此时余爹脸色煞白,已经完全没了动静,前额和后脑勺还在不断往外冒血。

有人迅速找来一张门板,抬着余爹快步准备往县城医院送。不知所措的爱花,一边不停地喊着爸爸,一边跟着大家小步跑。

闻讯迎面赶来的赤脚医生叫停了抬送的队伍,他检查了一下余爹的瞳孔,又查验了余爹头部的几处伤口,同时把了把脉搏。这些动作被快速地反复做了几次后,赤脚医生停下来摇了摇头,说:“来不及了,已经没救了。”

爱花听到赤脚医生这样说,直扑到余爹身上大哭起来,又回头不停地依次哭求村民们:“你们一定要救救我的爸爸,你们一定要救救我爸爸!”

一瞬间,救助余爹的人们都沉默不语。片刻之后,一个人喃喃地说道:“这人肯定是被石头撞死的,去年我们为了加固河堤,在河坡和河沿上铺了很多大石头,从河堤上滚下去,一路被石头撞,肯定就没命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年长一点的男人对爱花说:“你是哪里人啊?赶紧回去通知家人来收尸吧。”

一个前进村的人骑自行车正好经过,就对胜花说:“你在这里看着你爸爸,我这就去通知你大哥。” 第14章 入土为安 余胜南和家族中的几个堂兄弟一起,把余爹用马车接回到家中的堂屋,摆设上灵堂。

自余曾里迁移至容县以来的近六十年里,由最初的三兄弟,繁衍生息,人丁兴旺,发展至现在已经拥有三百多号人口,在前进村里是首屈一指的大姓人家。族人们闻讯纷纷赶来吊唁,余爹的家中很快就聚集了上百号人。余娭毑和还没有回婆家的胜花在见到余爹遗体的那一刻,更是伤心地哭得晕厥了过去。

秀莲赶紧招呼几个堂妯娌将胜花和余娭毑扶进里屋,让她分别躺到床上去休息。

哭得已经双眼浮肿的爱花,此时心情已经逐步平复了下来,正在接受村里赤脚医生的消毒和包扎。

胜南没有时间悲伤,余爹一系列的后事需要他去抓紧处理。作为长子的胜南,披麻戴孝地一一请来两位余爹的兄长,请他们来主持大礼。两位伯伯跟胜南商议,这么热的天气,尸体不宜在家中久留,应请风水先生尽快择良辰吉日下葬。考虑到余爹还没来得及给自己预备棺材和寿衣,大伯还主动把自己的棺材和寿衣都让了出来,让小弟先用。

两位伯父坚持要给余爹做道场超度,胜南还碍于自己是党员和村长的身份,有些犹豫,觉得搞这些“封建迷信”是不是不好。但两位伯父态度非常坚决,语气严厉地对胜南说道:“你父亲是暴毙,必须请道长给他超度,要不然就会成为孤魂野鬼。你愿意看到你父亲成为孤魂野鬼吗?”

听两位伯父如此说,胜南不敢再言语,只好服从。

虽然夜色已浓,但大家都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了起来。有人从余爹大哥家里,抬来了那副精心准备的上好棺材;有人在揩拭余爹的身体,给他换上干净的寿衣;有人去请来了村里有名的风水先生;还有人在厨房忙着给大家准备晚餐——自从余爹下午出事以来,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而胜南则按照两位伯父的意见,去登门把家族中公认的最能干的一位长辈请了来,让他来做父亲丧事的“都管先生”。农村办红白喜事,都会请“都管先生”,顾名思义,“都管”就是“期间什么都管”,“先生”是尊称,先生既要德高望重、一言九鼎,又要精明能干,还要非常熟悉受托家庭的各种情况,更要熟谙各种流程和礼节,四者缺一不可,缺少任何一个条件都不可能干好“都管先生”的活。

风水先生先来到灵堂前,先是跪下去给余爹磕了三个头,又起身点燃三炷香,双手抱拳握在手中给余爹作了三个揖。风水先生将香火插入香炉后,便翻看着黄历,最后跟众人一起敲定了后日卯时下葬。

接下来,大家又在风水先生和都管先生的指挥下,将棺材用两把高凳子在堂屋中央架好,把已经收拾整理好了的余爹抬了进去。这样,大家就可以在余爹的灵柩前,依次烧香焚纸进行祭拜了。

等处理完这一切,风水先生就带着胜南及其两个伯父、都管先生及一干人等,打着手电筒一起去到不远处的余家祖坟群里,将一棵大树底下的空地,选作了余爹的坟地。

等到他们再返回时,已是晚上的九点多钟。这时大家才围着餐桌,纷纷吃起晚饭来。

这时秀莲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边走边大声说道:“快、快,快去把刘医生请过来,胜花恐怕是要生了!”

村里的赤脚医生刘医生原本下午是来过的,还帮爱花清理包扎过伤口,此时已经回家去了。听秀莲说要去请刘医生,有人就立即应声而去。

还没等到刘医生赶来,里屋就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胜花顺利地生下了一个闺女。刘医生赶到后,对婴儿进行了一些简单检查,虽然是早产了一个多月,但身体健康并无大碍,只是比足月出生的孩子显得瘦小了不少。

此时风水先生又提出,老人过世时,家中不能有孕妇,更不能有新生儿,怕犯冲,对后人不好。一旁的堂嫂刘红英就建议说今晚先把胜花接到她家去住,也避免刚出生的孩子在这里受到不必要的惊扰。于是,几个年轻人就把胜花母女用一张竹制的躺椅抬到了红英家,红英利索地收拾好一间空着的房间,把她们安顿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得知消息的曹家公婆,匆匆赶过来接胜花回家。婆婆原本是不想跟公公一起来接的,她听说媳妇在娘家生了孩子后非常生气地说道:“叫她不要乱跑不要乱跑,看看这下好了,把孩子都生在外面了!我们曹家的孩子怎么能够随便就生在外面呢?这不是打我们曹家的脸吗?真是晦气!”

一旁的爷爷听不下去了,就怼道:“你就不要说了,胜花又不是故意的,她弟弟要去上大学,当姐姐的不去送送像什么话?谁又知道会发生这么不幸的事呢?好在现在她们母女平好,我们就阿弥陀佛吧。”

“反正我不去接,要去你去!”婆婆听自己的公公如是说,也不好反驳,如是冲着自己的丈夫怒道。

胜花的公公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妻子此时有些不通人情,便不作声地出去整理马车。

“从胜花娘家过来也有近二十里地,万一路上母女两有点什么事,他一个男人家怎么方便处理?你一起去帮把手吧。”爷爷继续说道。

婆婆只好嘟哝着去抱出一些被褥床单,铺垫在马车上,跟丈夫一起整理好,就出发来前进村接人了。

容县的农村风俗,孩子是不能生在外人家的,生在医院都会觉得“不吉利”。即使在外面出生了,也要尽快接回家。胜南和秀莲他们当然要遵守这些风俗,更是考虑到不能因父亲的丧事再次刺激到虚弱的胜花,就由她的公婆把她们母女两接了回去。

刚送走胜花,请来给余爹超度的道长,就带着几个徒弟来到了余爹的灵堂前。道长姓胡,也是同村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曾经还当过十几年的村小学老师。虽然做道长也有七八年了,大家都还是习惯称呼他为胡老师。

胡老师跟都管先生打完招呼,又烧香焚纸给余爹行了大礼后,便按照自己的程序围着余爹的棺椁做起了道场,师徒几人吹拉弹唱,嘴中念念有词。

天气本就高温,设灵堂的堂屋本就不大,又摆进了棺椁和一些器物,就更加拥挤;加上烟熏缭绕,酷热难耐。很快,胡老师师徒就汗流浃背。在灵前代替父亲给前来祭拜的亲友们回礼的长孙余晖,更是叫苦不迭。

不停有人端些凉水进来洒在堂屋的地面上试图降降温,可是根本无济于事。那时,人们抵御酷暑的工具,只有用棕树叶做的蒲扇,连电风扇都没有,更别提有空调了。好在傍晚时下了一场大雨,高温才稍微有了一些缓解。

道场是要做通宵的,直到明天卯时下葬完成之后,将灵位请回家安置完毕为止。

夜深以后,只剩下胜南和几个家族中的同辈男丁,穿麻戴孝地跟着胡老师一起做道场。穿道袍的胡老师在前面边唱边领着大家,围着余爹的灵柩一圈一圈地慢走。做一小时的道场,就到屋外的禾场上坐着休息一小时左右,如此反复。

一次休息时,胜南就问胡老师:“胡老师,你是怎么做上了道长这一行的?”

“因为穷啊!”胡老师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看着胜南一脸的疑惑,便又接着说道:“你知道我老婆身体一直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家里还养着五六个孩子。靠家里的几亩薄田和我当老师的那点工资,根本养不活他们。一直是拆东墙,补西墙。”

“77年那一年,我爷老倌生病到县里住院,查出来得了胃癌晚期,我兄弟几个实在是没钱给他救治了,只好把他从医院接回家,不到三个月就走了。”

“那段时间,真是喊天不应,喊地不灵。每天看哒爷老倌就这样躺在床上等死,我的心跟被刀剜一样的疼。”

胜南一直默默地听着胡老师诉说,不敢插话。

“后来我就下决心,一定要赚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是靠什么赚钱呢?我又不能独自离开,不能不照顾家里。我思量想去,就想在能照顾家庭的前提下,去学门手艺。可是体力活我也干不了,技术活又找不到机会,正好有次参加一个长辈的葬礼,看到有人做完道场,主家给了他们不少礼钱。我就觉得这个事情好,既能够赚到钱,又还能受人尊重,还不需要什么太多的体力。”

“于是我就立即辞掉了小学老师,提了两只鸡就跑过去要跟人家学艺。师父开始死活不肯收我做徒弟,抵不上我死皮赖脸,就勉强同意最多教我半年,半年要是学不会就不要再学了。”

“我跟着师父免费学了半年,也免费帮他干了半年。那半年没有一分钱收入,地里活也不干,你嫂子几乎天天责备我不务正业。我是老师出身,很快就把这个艺学会了。先是跟着师父一起做,后来师父忙不过来了,就让我独立带师弟们做,几年前就自立门户了。”

“你这也真是不容易啊。”胜南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胜南,你是村长,是不是也跟其他人一样觉得做道场是在搞封建迷信啊?”胡老师问道。

见胜南没有作声,胡老师便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也是党员,起初我也觉得这是搞封建迷信,但现在不再这样想了。做道场这一文化在我国传承了上千年,里面蕴含着很多哲学和科学的道理,它集合了儒释道的很多哲学思想,也是心理学的重要应用。”

“给不同的死者做道场,唱本是不一样的。如果是八十以上的高寿了,唱本是很轻松的,甚至有些听得懂的人还会发笑。如果是像你爸爸这样暴死的,唱本会非常悲伤,你看我一开始就唱得很悲伤,就是要把你们的悲痛唱出来,要让你们这些嫡亲之人放声大哭,哭完了心情就会好很多——你看看这不是心理学是什么。如果是没有子女或者未成年人,是没有资格做道场的,所以也就没有唱本。”

“现在我深刻认识到,做道场根本就不是封建迷信——这不是说我是道长就这么说——做道场是我们对死去的人的最后的告别仪式。”

胜南虽然对做道场司空见惯,但还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听得他直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依然是胡老师在最前面带着,胜南捧着余爹的灵位紧随其后,八个腰系白布的大汉抬着余爹的棺椁,领着一行披麻戴孝的、长长的送行亲友,敲锣打鼓地开始了出殡。

出殡队伍所过之处,邻居们都会在屋前放上一挂鞭炮,以示尊重和送行。

就这样,稀里糊涂过完了自己一生的余爹,被埋进了事前挖好的坟地里,与先人们相伴去了。这一年,余爹还不到五十四岁。 第15章 逃犯曹军 胜花和女儿被公婆接回家之后,心中一直惦记着父亲丧葬的事情,每每想起,都会伤心流泪。

安葬完余爹后的第三天,胜南、秀莲和余娭毑来看望坐月子的胜花。还躺在床上的胜花一见到三人,不免又悲从中来,忍不住掩面大哭。

秀莲连忙上前,坐在床沿上安慰胜花:“别哭别哭,坐月子的人哭,对身体不好!”胜花这才慢慢止住了哭泣。

余娭毑走向一旁正在摇篮里熟睡的外孙女,慈祥地盯着她看。胜南则无声地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亲家母、亲家公给来客打了招呼,又给每人端了一杯茶水进来,就一起出去准备招待的中饭去了。

“胜东还不知道爸爸已经走了吧?”胜花问道。

“还没敢告诉他,反正他也赶不回来。等合适的时候,我们再告诉他。”秀莲回答道。

胜花“嗯”了一声。

“他们对你还好吧?”秀莲用嘴往房间外努了努。

“就那样,现在又开始嫌弃我生的是女儿了。”胜花有点没好气地说。

“曹军有消息了没有?”

“没有。”

“一点消息都没有?”

“嗯。”

“一封信都没来过?”

“嗯。”

“这人是怎么回事啊?他就一点都不关心你们娘儿两?”

“......”胜花沉默了,秀莲显然又戳到了胜花的另一个痛处。

秀莲见胜花沉默,就赶紧换了个话题:“爱花和余晖他们本来也要跟来看你,我嫌人多,就让爱花留下帮我照看他们两兄弟了。”

“他们快要开学了吧?”

“是的,过两天就要开学了。爱花也要去一中读高中了。”

“她读书还能读得进,不像我,读不进书。希望爱花也能够像胜东那样有出息。”

“爱花很灵泛,她以后肯定会有出息。”

姑嫂两人家长里短地聊开来,也没注意到胜南早已悄悄出去跟爷爷在堂屋里对弈了起来。爷爷对胜南这个远近闻名的“养鱼能手”赞赏有加,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主要靠打渔为生,现在都围湖造田了,就没办再打渔。爷爷还感叹:“以前湖里的鱼多好吃啊,现在养的鱼都吃饲料,鱼不好吃了。”

中午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时,秀莲就给胜花夹了一些饭菜送进房去让她吃。按照农村“坐月子”的风俗,产妇是要在床上“坐”满一个月的,期间不能“下地”。

等秀莲再次回到餐桌上时,这时余娭毑不经意地就问了一句:“亲家,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满月酒啊?”

亲家婆立即接过话:“这该死的曹军,自从去了广东后就一点消息也没了!自己媳妇都生孩子了,也不见他露个脸。”

提到曹军,餐桌上立即安静了下来。是啊,这些天曹军在广东干什么呢?大家都担心起他来。

“满月酒的事还早着,办不办也是曹家的事,妈你就不要操心了。”秀莲打着圆场解围式地说道。

离开曹家时,余娭毑主动说想留下来照看胜花几天,被胜南及时阻止了。他怕没心没肺的母亲留下来,会给胜花“帮倒忙”。

回去时,胜南依然骑自行车驮着母亲余娭毑,秀莲单独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秀莲一路跟胜南嘀咕曹军的事,说他知道胜花怀孕了,大半年的连一封信都不写,更别提往家里寄一分钱了,真是一点都不负责任。还希望胜南去找找自己的那些“狐朋狗友”,看能不能打听到一点曹军的消息。

胜南被秀莲说烦了,就没好气地对秀莲说:“我又不是神仙,曹军在广东呢!连胜花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晓得?你让我去打听,我找哪个去打听?你这不是胡闹嘛。”

气得秀莲猛蹬自行车往前冲,独自先回去了。见此情景,余娭毑不紧不慢地对胜南说道:“你也是,跟自己媳妇计较什么嘛。”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底,已经当上村支书的胜南去镇上开会,碰见了早已是墨山铺镇派出所所长的李刚。李刚远远地就跟胜南招手打招呼,等走到胜南跟前就问道:“你妹夫曹军现在在干嘛?”

“我都快两年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在干嘛。”

“胜花妹子那里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年初胜花从广东回来后,就没有曹军的消息了。”

“哦。”

“呃,李所长,你怎么关心起曹军来了?”

“胜南,你先不要急啊,曹军可能在外面犯事了!”

“什么!曹军犯事了?他犯了什么事?”

“说了不要急不要急嘛,你看你!”

“我能不急吗?你快告诉我。”

“我前天去县公安局办事,在办公室正好遇上几个广东来的警察。他们是来了解曹军的情况,说有一宗抢劫的案子跟他有关。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当时也不能向他们打听。”

“抢劫?曹军参与了抢劫?”胜南忍不住惊呼道。

“你小声点,难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无风不起浪,估计曹军的事儿不小。现在正是全国严打期间,你和胜花都要有心理准备。”李刚说完,就径直去办他的事去了。

傍晚,胜南郁闷地从镇上回到渔场的家里,就看到胜花抱着还在哭闹的孩子坐在堂屋里哭泣,一旁的秀莲在不断地安慰着她。

见到胜南进屋,秀莲连忙招呼道:“你哥回来了,胜南,快过来,出大事了!”

胜南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心事重重地慢步走到胜花面前。

“呃,你怎么这样漫不经心,我说出大事了、出大事了!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出什么事了吗?”秀莲大声责问起了胜南。

“什么事?”胜南无精打采地低沉问道。

“曹军在广东抢劫,现在到处在抓他,警察都找上门来了!”听到秀莲这样说,胜花更是又“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吓得怀中的婴儿哭闹得更加厉害。正好放学回家的余晖和余容兄弟,见此情景,都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只好纷纷溜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见胜南仍旧没有作声,秀莲这才反应了过来,就降低了声调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

“嗯,今天在镇上听李刚说了。她是怎么知道的?”胜南朝胜花抬了一下下颚。

“昨天警察都找上门去了,反复盘问曹军是不是回过家。还威胁说如果知情不报,就是包庇窝藏,也要被关起来。她婆婆也太不像话,自己儿子在外面干坏事,却全部怪在胜花身上,说什么当初要不是胜花要曹军出去打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呸,当初可是曹军死乞白赖地要拖着胜花去的广东!现在怎么就怪在胜花头上来了!”

“你就少说两句吧。”胜南显得有点不耐烦,他不是不关心胜花的处境,而是坏事不断时,此时他从内心本能地就有些抗拒。

秀莲也不再说话,胜花也只在那里啜泣,唯有胜花怀中的孩子仍在不停地哭闹。

“妮妮这孩子是不是饿了?你给孩子喂喂奶吧。”秀莲提醒胜花道。

“嫂子,麻烦你去帮我熬点米糊吧。”

“你没有奶了吗?”秀莲一脸惊愕。

“嗯。妮妮还没满月的时候,奶就没了。”

“那你平时怎么喂妮妮?”

“同村有户人家也刚生完孩子,奶水很足,白天我就抱妮妮过去讨几口奶喝。晚上饿了,就给她熬点米糊充饥。”

“哎呀我的大妹子啊,你这都是过的什么日子啊。”秀莲不禁心痛得抹起眼泪来,又接着说道:“胜花,你以后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哥哥嫂子说。月子期就断了奶,不是心思重就是营养没跟上。你一定要爱惜好自己啊,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妮妮着想,你要再有个三长两短,这妮妮以后可怎么办?”

说完,秀莲就揩掉眼泪,起身去熬米糊、做晚饭去了。

堂屋里只留下胜花和胜南两兄妹。

“哥,曹军肯定是走投无路才会干出那样的蠢事,你一定要帮帮曹军啊。”胜花带着哭腔对胜南说道。

“你们娘儿两先在这里住几天,你也不要太着急,不能把身体搞垮了。我明天就去县里打听打听,看有没有更多的消息。” 第16章 刘怡示爱 余胜东跟着刘怡和袁海,从临江坐上火车,经过三天两晚的颠簸,终于在周六的中午时分到达了成都火车站。

电讯工程学院的迎新服务站,就设在火车站出口不远的地方,服务站上方的红色横幅非常显目。

他们三人来到学院的迎新服务站,师兄师姐们热情地迎了上来,直问他们是哪个系的新生。刘怡和袁海连忙解释,说他们不是新生,在另外的学校读书,是顺道来送胜东的。此时,师兄师姐们都已经把注意都集中到了拄着拐杖的胜东身上,一个高大的师兄主动上前,把背在胜东身上的行李不由分说地扛到了自己肩上,径直走在前面,把他们引上了停在马路边的一辆迎新专用公交车上。

虽然胜东屡次婉拒,但刘怡和袁海仍坚持要将胜东送到学校,不由分说地随胜东一起上了公交车。

此时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等他们三人落座,车就开动起来。经过几十分钟的车程,公交车在电讯工程学院校门口停了下来。

这是一所非常安静且环境优美的学校,它最早由全国几所著名大学的电讯工程有关专业合并创建而成,1960年被列为全国重点高等学校,1961年被确定为七所国防工业院校之一。作为退伍军人的余胜东,能够读一所有军工背景的大学,实在太合适不过了。

校门口也等候着一些迎新的学生,他们一见到车停,都热情地迎了上来,纷纷上前帮助新生搬拿行李,询问他们是哪个系哪个班级,好带他们去办理入学手续、领他们去宿舍安顿。

由于胜东他们三人随身携带的行李比较多,刘怡果断决定分兵两路——她跟几个迎新的男生把行李先搬到胜东的宿舍,袁海则陪着行动不太方便的胜东去依次办理各种入校手续。

入学手续办理得非常顺利,很快胜东和袁海就在一个女生的带领下,来到了胜东的寝室。此时,刘怡正与同寝室的几个人熟络地聊着天,不时还发出爽朗地笑声。

见到胜东他们进来,刘怡就径直走到胜东面前,向寝室里的其他六位男生骄傲地大声介绍道:“这就是我给你们说的战斗英雄——余胜东同学!”

寝室里立即响起一片掌声。

听闻刘怡如此介绍,胜东立即显得不好意思起来。还不等胜东开口,刘怡就又一一给胜东介绍起他的室友:“这个是樊爱国,来自山东。刘权,来自河南。蔡成林,来自黑龙江。这位是吕建东,来自甘肃。刘建国,来自广西。最后这位叫胡泽英,他也来自咱们江南省。”

“对了,还有这位,他叫袁海,是四川大学的才子!”刘怡差点把胜东身后的袁海给忘记介绍了,就又迅速补充道。

“胜东,这是你的床铺。”胜东循声望去,发现靠窗的一个下铺床位已经被铺好,收拾得整整齐齐。

“下铺原本是刘权同学的,他主动让给了你。”

胜东向刘权表示了谢意。

“床上的行李我都给你铺好了,其他的行李全部放在了床底下,你自己有空的时候再收拾。”

“好的,谢谢。”

“时候也不早了,我和袁海就先回学校去了。”

“也好,我初来乍到,什么都还不清楚,今天就不留你们了。”胜东说着,就拄着拐杖试图去送刘怡和袁海,被他们两联合制止了。

等刘怡和袁海离开后,刘建国就问胜东:“大英雄,刚才那个医学院的刘怡是你女朋友吧?”

“别瞎说,她是我高中同学。”

“她要不是你女朋友,那我可就要对她下手了,这将是我大学四年的第一个奋斗目标哈,哈哈哈哈......”

“我看她肯定是对你有意思!我这铺位可不是主动让给你的,我是被她轰上来的,哈哈哈哈......”刘权也打趣地说道。

“大英雄,能给我们讲讲战场上的故事么?”这时蔡成林也说道。

还不等胜东说话,吕建东就开了口:“余同学以后有的时间跟我们讲,先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就这样,寝室的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慢慢就逐渐熟络了起来。

开学后不久,胜东就每隔一两个月给家里寄去一封信,描述一些大学的生活情况,让大家放心。胜南也让余晖代笔给他回信,但只字未提父亲已经过世了的事情。

直到临近寒假,胜东再次收到了胜南的来信,才得知父亲已经在他离家上学的当天就已经出事身亡。胜东看完信后悲恸万分,泪流满面,就打消了原本想跟同学们一起留校的想法,决定一放假就回容县,去祭拜父亲。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日,刘怡独自一人来学校看望胜东。胜东在校门口一见到刘怡,就问她袁海怎么没来,刘怡就对胜东说道:“你就那么希望袁海来啊?”

“每次都是你们两成双成对的来,这次你成了独行侠,我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呢。”胜东笑着说。

“什么成双成对?你瞎说什么呀!”刘怡似乎有点不高兴了。

“刘大小姐这次单枪匹马、单刀赴会,说说看,找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胜东还在嬉皮笑脸。

“你这人真可恶,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吗?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刘怡显得有些生气了。

胜东这时才注意到了刘怡的情绪变化,但却不识趣地接着说道:“袁海......”

“袁海、袁海、袁海,你怎么总要提他!”刘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胜东,气愤地说道。

胜东有些错愕,一下子不知所措。不知不觉间,他们边聊边走,已经来到了校内的湖边。由于天气寒冷,此时湖边已经没什么人。

“你真是个榆木脑袋!”刘怡没好气地接着说道。

胜东更是一头雾水,不敢随便再开玩笑,只好满脸疑惑地问道:“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没成想到,刘怡竟然突然扑进胜东的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胜东被刘怡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直退,手中的拐杖也掉落地上。好在是被刘怡拥抱着,才没有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刘怡紧紧地抱着胜东,哽咽着对胜东说道:“我喜欢你,我天天都想见到你!”

胜东的双手一时无处安放,只好任凭刘怡把头埋在自己的胸前,但心却怦怦而动。片刻的沉默过后,刘怡才抬起头来,用火辣炙热的目光直视着胜东说道:“我这次来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爱上了你!”

刘怡说完这些,就松开了胜东,转身不管不顾地逃也似的离去了。

这一夜胜东辗转难眠,睡上铺的刘权就问道:“今天惹刘怡生气了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睡对面上铺的刘建国很好奇。

“我今天在校内碰到刘怡了,跟她迎面打招呼她都不理我,好像是刚哭过的样子。”刘权解释道。

“胜东,你可不能辜负刘怡这么好的姑娘啊!”刘建国又说道。

“刘怡是真喜欢胜东,你看她每次来我们寝室,那双色眯眯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胜东。”刘建国睡意全无,起劲地说道。

这时,睡在刘建国下铺的樊爱国打了一个哈欠,没好气地说道:“你刘建国不一直色眯眯地盯着人家刘怡看,你怎么就知道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胜东呢?”

寝室里的众人听闻,发出了一阵哄笑。只有余胜东一直在黑暗中,默不作声。

“爱国啊爱国,我哪里得罪你了,你总要跟我建国过不去!”

“你们说那个袁海是不是喜欢刘怡?”一直不大爱说话的蔡成林这时也开了腔。

“我看袁海喜欢刘怡是千真万确的。”睡在蔡成林下铺的吕建东也不紧不慢地接上了话。

“我的情敌咋这么多呢?我的命好苦啊!”刘建国依然不正经地说道。

“胜东,看来你是惹上大麻烦了。”刘权又接着说。

“咱们来分析一下啊,有没有可能是这样的一个剧情?袁海一直在追求刘怡,刘怡却对他一点也不动心,只做普通同学来往。这时候胜东出现了,无意间就撩动了刘怡心中那根久久没人撩得动的弦。谁知胜东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哎呀,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刘建国依然嘴瓢道。

“胜东怕是不愿做袁海和刘怡之间的第三者吧?”胡泽英从黑暗中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他一个人睡在靠门口的上铺,下铺被拆卸了,在里面放了两张书桌。

“什么第三者?别说得那么难听,我看袁海完全就是对刘怡一厢情愿。”蔡成林说道。

“胜东,你要是不喜欢刘怡你就跟我说,明天我就跑去医学院去追她去。”刘建国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

室友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胜东对他们都不予理睬。

自高中同班以来,他与刘怡两人交往的情景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快速在脑海中闪过。他甚至还能闻到,刘怡下午拥抱他时留在他身上的那股好闻的味道。

但是,胜东很快就又想起了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位不知名的女子,还有她离去时的那个拥抱......可是她现在又在成都的哪个地方呢?她还好吗? 第17章 再见秦铁 胜东一放寒假就登上了前往临江市的火车,当他在胜南和爱花的陪同下来到父亲的坟前,就扑上去放声大哭。想起父亲是因为送自己去成都上学而死,心中更是悲恸万分,他跪在父亲的坟前不停地烧着黄色的纸钱,久久不愿离去。

胜南和爱花在一旁站着,任由胜东发泄心中积蓄的情绪。

余爹虽然年轻时比较混蛋,而且还沾染了赌博的恶习,但他对子女一直都非常的好,从不打骂他们,更不会让他们受任何欺负,几乎是有求必应。由于余娭毑一心向佛,孩子们的生活教育等问题也都是余爹在管。尤其是对胜东,一直坚持要他读书。有几次胜东从学校跑回家来想要辍学,都被余爹骂了回去。最近一些年,随着孩子们不断长大,又或是自己年龄实在是大了,余爹也迅速地在朝着做一个称职的父亲和爷爷转变。

以前父亲在世,仍是一家之长,所以胜南全家也都会到余爹这边来过年,吃团年饭。现在父亲没了,一家之长就变成了胜南,于是今年春节胜南和秀莲就把胜东、爱花和余娭毑都接到自家来“团年”。

年饭后,胜东给余晖和余容兄弟每人准备了一张贰元的压岁钱,秀莲见到就说:“你个穷书生哪里有钱啊,就莫讲礼性了。”

“嫂子,我不穷呢。我本来每个月就有退伍伤残津贴,现在读大学又每个月发生活津贴,每个学期有奖学金可以拿,你们还经常给我寄生活费,我一个人根本花不完。”

“你花不完,我帮你花!”爱花冲着胜东扮了个鬼脸。

“哥,以后你们就不要再给我寄生活费了,留着给余晖余容用,我自己的钱够花。”

“你哥这几年的日子也好过多了,该寄还得寄,等你大学毕业了,我们就不管你了。”秀莲说道,胜南在一旁只是笑着不言语。

“小哥,我读大学生活费就靠你了!”爱花拽着胜东的胳膊撒娇说道。

“你要是考不上大学,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胜东反击道。

寒假很快就过去了,胜东提前回到了学校。自从上次刘怡找他表白过后,他俩就再也没有联系过。这件事情一直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胜东的心头。

其实,胜东也一直觉得刘怡是个非常好的姑娘,跟她在一起也很开心,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会跟她做男女朋友。这些天,胜东也反复考虑过,以前他俩高中同班的时候,怎么就一点没看出她对自己“有那个意思”呢?而且,他早就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了,刘怡可是容县现任县高官的宝贝闺女!莫不是她被自己三等功的光环闪瞎了眼,而忍不住地一时冲动?

可不能因为我这个瘸子毁了人家的大好前程!他决定趁还没正式开学,去医学院找刘怡好好谈谈。

这是胜东第一次来医学院,以前刘怡和袁海考虑胜东的脚不方便,总是他们来胜东的学校看他,因此,他还从来没来过医学院。

胜东拄着拐杖走进医学院的校门,在路人忍不住看向他的异样眼光中,他按照此前刘怡说过的信息,一路打听,终于到了刘怡的宿舍——由于还要隔一天才正式开学,现在女生宿舍允许男生进出,等到正式开学时,女生宿舍是严禁男生自由出入的。

胜东来到宿舍半掩着的门前,用食指背敲了敲门,并礼貌地大声说道:“请问,刘怡是住在这里吗?”

里面的一个女生闻讯过来开门,当门被拉开的那一刻,胜东和那个女生都立即惊呆了——“啊,怎么是你!”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的说道。

在寝室里闻声而出的刘怡正好看到这一幕,好奇地问道:“你们俩认识?”

不等他两回答,刘怡就又开心地挽着胜东的手,边迎他进寝室,边兴奋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这时,寝室里只有那女子和刘怡。自打见到那女子的一刻起,胜东心就在砰砰地跳。

“老实交代,你们两是怎么认识的?”刘怡让胜东坐到自己的床上,这才又想起刚才门口的一幕来。

胜东腼腆地笑而不语,刘怡就又朝那女生问道:“我男朋友不老实,秦铁,你先交代吧!”

胜东听刘怡直呼自己为“男朋友”,忍不住惊讶地望向刘怡,刘怡根本没有注意到或者是假装没有注意到,直盯着秦铁。

“刘怡你藏得挺深的啊,有男朋友了也不早点给我们介绍,怕我们跟你抢男朋友是吧?”秦铁说着,就走近余胜东,伸出手来要跟他握手。

胜东看秦铁走过来要主动跟他握手,赶忙起身,一不小心就把脑袋撞到了上铺的铁架上,立即痛的“啊”了一声。刘怡赶紧帮他揉被撞的头部,嘴里只怪胜东不小心。

一旁的秦铁则哈哈大笑起来,仍然倔强地伸着手。胜东只好再次小心的躬身起来,轻轻地与秦铁握了握手。

“我叫秦铁,秦朝的秦,钢铁的铁。”秦铁介绍道。

“我叫余胜东,多余的余,胜利的胜,东方的东。”胜东也介绍道,不知怎么地,自从再次见到秦铁,到现在他不是显得慌乱,就是显得狼狈。

“你不是问我们怎么认识的吗,现在我告诉你啊,我和你男朋友是去年在火车上‘偶遇’的。”秦铁继续笑着对刘怡说完,又对胜东说道:“你还在医院疗养?”

“早就出院。”刘怡抢着替他回答。

“哦,那你这次是来专门看刘怡的?”

“是的!他是专门来看我的。”刘怡继续抢着回答。

胜东一直注视着秦铁,思绪一下子飞到了当初两人在火车上见面的短暂时刻。

“你现在在哪里啊?”

“他现在也是个大学生了!”还是刘怡抢着回答。

“刘怡!你这人怎么这德性,我在跟你男朋友说话呢。”秦铁假装生气地对刘怡说道。

“好好,你问吧,你接着问吧,我不再抢答了。”刘怡调皮地说道。

“你在成都哪个学校?”

“电讯工程学院。”

“啊,那是好学校,不容易考上啊,你真厉害!”

“我男朋友厉害吧?复读了半年多就考上了!”刘怡忍不住又插话。

“别听她瞎说。”胜东显然不喜欢被夸。

“我说的都是实话。”刘怡不服气,故意娇嗔地说。

胜东没有理会刘怡,接着说:“秦铁这名字好特别哦。”

“秦铁有四兄妹,他爸爸分别给他们取名‘金戈铁马’,大哥叫秦金,二哥叫秦戈,她叫秦铁,妹妹叫秦马。”这次刘怡又抢着替秦铁来回答了。秦铁拿她没办法,只好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妹妹叫秦马?”胜东好奇地问道。

“我妹妹叫秦玛,有王字旁的那个玛。”这次秦铁没给刘怡机会。

“这个名字好,既有父亲的寓意传承,又感觉很有诗意,而且玛本身就是玛瑙宝石的意思,细想想,还有浓浓的少数民族味道。”胜东说道。

“被你演绎出这么多含义来,看把你能的。”刘怡边说,还边用手轻轻捶了一下胜东的胳膊。

“我们可没想这么多、这么深呢,当初我妈嫌‘秦马’这名字太丑,死活不同意。可我爸又坚决要在名字中有‘马’,最后就给改成了‘秦玛’。现在我妹都十大好几岁了,天天嚷着要改名字,说同学们故意叫她‘秦妈’,丢死人了。可我爸就是死活不让她改,弄得我整个寒假都在给他们两个灭火。”

他们正说间,有几个室友陆续回到寝室。一个男生在女生宿舍里,着实让大家都感到不方便。刘怡就带着胜东离开寝室,走出校园,来到校门口旁边的一个小餐馆,两人一起吃了一顿晚饭。最后,刘怡还抢着买了单。

本想这次来跟刘怡好好聊聊,明确拒绝她的示爱。自从见到秦铁的那一刻起,来之前深思熟虑的所有计划和思路都被打得稀烂。

吃饭时,看着兴奋、甜蜜、满脸高兴的刘怡,胜东实在是无法对她开口说出拒绝的话。

临别之时,刘怡又给了胜东一个大大地拥抱,把脸幸福地贴在胜东的胸口,久久不愿分别。

胜东坐在返程的公交车上,满脑子都是再次见到秦铁时的激动和与她相聚时的音容笑貌,一时五味杂陈,心情久久难以平复。他万万没有想到,与秦铁的再次相见,竟然是如此般的场景。对胜东来说,有太多的迷雾笼罩在秦铁身上,需要去逐一解开。

其实,与余胜东这短暂的第二次相见,秦铁又何尝不感到意外、惊喜、留恋而又有些失落呢? 第18章 二虎书记 刘怡的父亲叫刘二虎,是容县的书记。二虎书记不是容县人,也不是临江人,甚至都不是江南人。他1934年出生在东北日占区,一直生活到十五岁,在那里读完了小学和初中。

刘二虎之所以叫“二虎”,是因为他原本还有个哥哥叫“刘大虎”。由于父母一直从事我党危险的地下工作,无法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大虎过居无定所、四处奔波的生活,就将大虎寄养在了农村的外婆家中。遗憾地是,不到两岁大虎就因病而亡了。

1949年,江南省和平解放,刘二虎与弟弟妹妹随父母一起南下,在临江市的临江县安顿了下来。刘二虎的父亲作为南下干部,先是担任了临江县的县长,后来又担任了临江县的书记。

在父母的严格要求和言传身教下,刘二虎顺利地考上了临江师范,选择做了一名人民教师。起先他在临江县城当小学老师,没几年就主动申请去一所偏远的乡镇中学做了中学语文老师。1960年,二十六岁的刘二虎成为了那所乡镇中学的校长。三十岁时,刘二虎被选调到了临江县教育局,当上了教学股股长,两年后,刘二虎因过硬的业务水平和出色的工作成绩,又被提拔成了县教育局副局长。

在特殊年代,刘二虎又回到了乡镇中学当老师。此时,刘二虎已经有了四个孩子,最大的儿子刘铁建十岁,二儿子刘刚建八岁,三儿子刘同建六岁,最小的女儿刘怡还不过两岁。

他们一家六口人住在乡镇中学的宿舍里倒还算惬意,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不但房子宽敞明亮,而且还可以挖地种菜,基本可以做到自给自足。附近的村民对他们一家都很友善,一些曾经的学生还常常结伴来看望和接济刘二虎老师一家人。

1977年初,刘二虎得以恢复工作,四十三岁的他重新当上了县教育局的副局长。随着全国科技大会的召开、高考的恢复以及“科学技术是生产力”这一马克思主义基本观点的重申,教育工作被提到了新中国成立以来前所未有的高度。

动荡结束,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好干部、年轻干部的时候。有着丰富的一线教学经验,又长期在教育系统工作的刘二虎,如沐春风、如鱼得水,工作起来得心应手,成绩非常显著,很快就被破格提拔成了临江市教育局的副局长,不久后又进一步晋升为教育局局长。

1981年,刘二虎被组织任命成容县的书记。此时,他的三个儿子已先后参加了高考,并且都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只有最小的女儿刘怡还在读高中二年级,刘二虎为了方便挤出时间照顾她的学习,便把刘怡转学到自己工作的容县来,在县里最好的高中——三中读书,这就跟余胜东成了同班同学。此时恰逢中学“三二制”改为“三三制”,即由初中三年、高中二年,恢复成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因此,刘怡和余胜东在高中时一共同了不到三个学期的班。

1982年夏天,刘怡和余胜东同时参加高考,刘怡考中了位于成都的医学院,而余胜东则遗憾的名落孙山,一年后就去报名从了军。此前,刘二虎还会争取每天早点回家,用自己曾经的老师身份辅导辅导刘怡。自从刘怡也考上大学后,刘二虎更是天天早出晚归,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妻子对此也见怪不怪,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

改革开放已经进入第七个年头,深处内陆的容县也不甘落后,先后上马了造纸厂、纺织厂、氮肥厂等县重点工程,并很快建成投产。容县盛产芦苇和黄麻,办造纸厂不缺原材料。容县也是产棉大县,办纺织厂也有一定的产业基础。容县还是全国闻名的种粮大县,办氮肥厂根本不缺销路。这几年在刘二虎的带领下,容县的经济发展上了一个大台阶。

二虎书记还特别重视乡镇企业的发展。

随着全县各地纷纷利用各自的水资源“因地制宜”地办起了渔场,出现了“村村办渔场”的局面。这样一来,养出来的鱼就销路堪忧了,很多鱼都卖不出去。

作为全县最早的“养鱼能手”,现任前进村村支书兼渔场场长的余胜南,深刻地感受到了来自市场的竞争压力。胜南正在发愁之际,县委的二虎书记前来镇上调研座谈,胜南向书记吐露了心中的困恼。

二虎书记就帮他分析道:“你为什么不围着养鱼这件事的上下游多考虑考虑呢?”

刘二虎见余胜南一脸疑惑,就继续说道:“你看啊,现在养鱼的很多,但做种鱼繁殖的却很少,据我了解容县还没有。养鱼总要买鱼苗吧?这养鱼的多了,需要的鱼苗不就多了嘛。还有,鱼是要吃饲料的,能不能围着鱼吃的饲料也做做文章?”

胜南被二虎书记这么一点拨,豁然开朗。

胜南说干就干,从镇上跑县里,又从县里跑镇上,利用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到处寻师访友。还以村里的名义向墨山铺镇农村信用社成功贷到了2万元的巨款,搞起了两个村办企业——一个是鱼苗繁殖场,另一个是榨油厂。

之所以办鱼苗繁殖场,是因为完全听从了二虎书记的建议。而办榨油厂,原因则要复杂一些——一是因为容县有冬春在稻田间种油菜的习惯,产油菜籽,因此榨油可以就地取材;二是把油菜籽加工成菜油,不仅方便存储运输,而且还比单纯地卖油菜籽赚得更多;三是榨完油后剩下的菜饼,是喂青鱼、鲤鱼、鲫鱼等鱼的天然饲料,可以直接卖给各渔场;四是榨油厂设备简单便宜,场地要求也不高,也没什么特别的技术要求,有力气的小伙子都可以干。

再加上村里本来就有的一些作坊基础,前进村的“乡镇企业”就搞出了名堂——一个渔场,一个鱼苗繁殖场,一个红砖窑厂,一个酒厂,一个榨油厂——前进村的乡镇企业一下子就发展成了墨山铺镇的第一名、容县的先进典型。

作为全村的领头人,胜南一时风光无二,他不仅获得了优秀村支部书记的殊荣,而且还成为了全县的“劳动模范”。每次都是二虎书记亲自给他颁发的奖状,为此胜南还上了几次县里的电视新闻。

不久后,刘二虎又亲自来到前进村调研指导乡镇企业发展,让县里有关部门总结提炼出了“前进村发展模式”,在全县宣传推广。

刘二虎还号召全县农民充分利用闲置土地种植经济作物“增产创收”,重点推荐了“二麻”,也就是蓖麻和黄麻。

为宣传和促进“二麻”种植,刘二虎甚至还亲自上阵,为“二麻”编了顺口溜:“蓖麻蓖麻不得了,蓖麻全身都是宝。蓖麻油里出奇迹,缓泻通便实在巧。种子消肿排毒显特效,叶片止痒根把痛治好。”而对黄麻的介绍就更加简明扼要、直截了当:“黄麻纤维真不错,纸张麻袋全能做。若种一片黄麻地,鸡鸭鱼肉天天剁。”

全县掀起了种植“二麻”的浪潮,田头路旁、沟边塘坝、房前屋后的空隙地零星种,荒山野岭成片种。放眼望去,蓖麻和黄麻遍地都是。

容县的经济,肉眼可见地逐年发展了起来,人们实实在在地获得了好处、赚到了钱。容县人民都很感谢刘二虎,亲切地称呼他为“二虎书记”。 第19章 污水事件 与往年暑期总会普降大雨不同的是,容县今年出现了罕见的干旱。

全县人民都在紧张地抗旱救灾的时候,县造纸厂竟然打着支援抗旱的名义,悄悄地将多年积蓄的大量污水直接灌入到了容县的母亲河——容水河里,任其流向全县各地。这可害惨了一些渔场,很快鱼塘里的鱼就因为喝了有毒的水成片成片的死亡。白花花的鱼漂浮在水面上,在烈日炙烤下,还来不及捞起鱼就已经散发出恶臭。

受损的养殖户们,纷纷前往造纸厂讨要说法。刘二虎和县长陈刚闻讯立刻赶往现场,进行了紧急处置,并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大家表态:立即停止排污,一定会严惩肇事者,最大限度赔偿农民损失!

见县里的两位领导如此这般表了态,大家激愤的心情也就逐渐平复下来,慢慢就自行散去了。

看着渐渐离去的人群,刘二虎和陈刚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虽然事情暂时得到平息,但这件事所造成的影响是极其恶劣的,经济损失也很大,问题还没有得到彻底解决。

此时,刘二虎已经在容县当了五年的一把手,在容县的五年里,刘二虎励精图治,任劳任怨,几乎走遍了县内的每一个村庄,对容县的基本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中央决定将全党的工作重点和全国人民的注意力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提出了改革开放的任务。刘二虎在容县坚决贯彻中央指示精神,这几年一手主导推进了容县的经济建设,上马了造纸厂、纺织厂和氮肥厂等重点工业项目。

可是,面对经济发展当中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县委县政府班子成员常常会感到困惑,在要不要改革开放、搞不搞市场经济的问题上,总是容易出现较大分歧。好在小平同志一句“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令人醍醐灌顶,这句饱含实用主义的朴实话语,就像一盏明灯,指引着各级干部搁置争议、勇闯前行。

在从造纸厂回到县委大院的路上,刘二虎一直在思考着,整理着头绪。一到办公室,就让县委办公室立即通知县委常委开会,讨论研究如何解决污水治理和国营企业管理问题,其中国营企业管理问题,是原本就计划今天召开的会议。

刘二虎进到会议室时,其他几个常委都已经在此等候。不等自己坐下,刘二虎就直接开口说道:“我知道大家都很忙,我们就直奔主题,今天的常委会主要研究讨论两个问题,一是造纸厂的污水排放问题,二是国营企业的管理问题。请胡军同志先给大家说说国营企业的管理问题。”

胡军是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见书记点了自己的名,就对大家说道:“大家面前都有一叠资料,我给大家简单汇报一下。最近国务院发布了《国营企业实行劳动合同制暂行规定》、《国营企业招用工人暂行规定》、《国营企业辞退违纪职工暂行规定》和《国营企业职工待业保险暂行规定》,从10月1日起施行。我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内容......”

“陈刚同志,请你把我们县国营企业的基本情况给大家介绍介绍,少讲客气话,重点谈问题啊。”等胡军说完,刘二虎就让陈刚县长发言。

陈刚说:“我县的国营企业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整体情况还是好的,但是问题也比较突出。刘书记,按照您的指示,我今天就少谈或者不谈成绩了,主要就说说问题啊。”

“从经营效益来看,目前除了氮肥厂稍微好一点外,造纸厂、纺织厂、制煤厂、五金厂等问题都很突出,几乎都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陈刚县长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我前不久组织各对口局办深入企业做了一次调研,归纳起来,突出的问题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产品销路不畅。成品积压在仓库卖不出去,我们分析原因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生产的产品质量差,留不住老客户;另一方面是没人去跑市场,等客上门没人来。二是企业负担太重。一些企业为改善职工福利,办职工食堂、职工幼儿园、办职工小学、办职工文化中心,甚至有的还办起了职工医院,大量的占用了经营资金。三是人浮于事。两百个人能干的事情,养了四百多人。职工只能进不能出,只能上不能下,人浮于事,无法真正实施“按劳分配、多劳多得”的原则。四是企业管理有问题。毫不客气地说,我们一些企业的负责人是不称职的,既不懂得经营管理,又不担当作为,导致整个班子也软弱无能,一遇到问题困难,不是去想着解决,而是立即就将这些问题困难上交到县委县政府来替他们去解决!”

陈刚越说语气越重,稍稍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继续说道:“今天上午造纸厂的污水事件,就是典型的把矛盾上交县委县政府。厂门都被群众围住了,我和刘书记赶到现场,厂子的负责人才肯露面!”

陈刚是省城星城人,做过下乡知青,当过生产队长、村支部书记、乡革委会主任,恢复高考后,他以二十八岁的高龄一举考上了著名的江南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先是被分配到了临江市委办公室,给市委主要领导当秘书,直至当上市委办公室副主任,然后转任容县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今年年初县里召开两会时,被选举成县长。

等陈刚说完,刘二虎就接着说道:“陈刚同志说出的问题很普遍,剖析问题产生的原因也很深刻。看看各位常委有什么补充意见和看法?”

一个常委发言说道:“市场经济都是资本主义搞的那套东西,我们社会主义国家要搞什么市场经济呢?这不,搞出了一堆麻烦来了吧!我建议关掉那些搞不好的企业,回归到种植养殖发展农业的正路上来,也对得起老天爷赏了我们这么一片肥田沃土。”

一个常委不敢苟同:“历史早已经证明,只搞农业是肯定没有前途的。肯定要大力发展工业,当前遇到的问题都只是暂时的,是发展本身带来的问题。如何解决发展中的问题,是当务之急!再说了,企业说关就关哪有那么容易?那么多张嘴要吃饭,谁去管?”

“十一届三中全会早已经明确,全国都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搞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工业才是现代化的基础,农业只能是辅助。为了奠定容县的工业基础,保护好我们国营企业这些容县人民的‘亲儿子’,排点工业污水,让农业受点损失,是值得的!”

大家纷纷踊跃发言,各抒己见。

二虎书记见大家都讨论得差不多了,就开始了总结性地发言:“我认真听了各位同志的发言,觉得大家说得都很好,我本人也从中深受启发。作为县委班子的一班之长,我也说点我的看法和意见。”

“刚刚有同志说,我们的现代化是建立在工业基础之上的,不是建立在农业基础之上。这没错,但面对发展工业过程中出的新问题、新情况,我们也要及时妥善地解决,视而不见和久拖不决都不好。类似于今天发生的这起污水事件,就要尽快解决。会后请陈刚同志和政府的同志们一起仔细研究解决,而且还要尽快解决,不能再扩大事态!就十天的时间,嗯,最多十天的时间,解决好这个问题!该处罚的处罚,该补偿的补偿。如果涉及到违法乱纪问题,该抓的就抓。”

“这次污水事件,表面上看是工业污水处置不当,本质上还是企业的管理问题。就像陈刚同志讲的那样,企业经营人浮于事,大包大揽,负责人没有担当,这样搞是要不得的,生产安全没人管,迟早要出问题,是会出大问题的!这次中央发文明确了企业管理的一些政策问题,要求企业实行劳动合同制,对如何招工用人、如何辞退职工、如何保障职工待业等棘手问题,都作出了明确指示。这对我们基层干部来说真是场及时雨啊!材料胡军同志都已经发给大家了,我们要认真学习,会后还要反复学习。”

另外六人此时都在会议桌前低头伏案,认真地做着笔记。

二虎书记继续说道:“刚刚有同志说,发展工业,牺牲点农业不算什么。我对此有点不同的看法,说这话的同志莫要生气啊。我们一直说农业是工业的基础,你们看看,要是没有农民种的黄麻,没有农民去湖边收割那大片大片的芦苇,我们的造纸厂是不是就得关门了?没有横堤垸的万亩棉花基地,我们的纺织厂还怎么开工?所以啊,我们既要工业,也不能丢掉农业,要在搞好农业——最起码要保住农业的基础上,去大力发展工业!”

“这次造纸厂污水事件给我们提了一个很大的醒!全县差不多有七十万人,至少有六十万是靠农业在填饱肚子、养家糊口。我们不能为了搞工业,而让农民兄弟没饭吃!”

“最后我想再强调一下,我们要以处理这次污水事件为契机,重点做好两件事情,一是抓好企业的经营管理问题,坚决按照中央文件精神,贯彻执行、落实到位。二是要研究发展工业的同时,如何切实保护好农业生产的问题。这两件事情都很重要,都要坚决落实到位!”

“好,今天会议我就讲这么多,看看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大家纷纷表示没有问题,只有陈刚表态说道:“我们一定落实好二虎书记的指示!尽快解决好纸厂污水排放问题,重点抓好企业的管理问题,研究拿出保护农业生产的措施。”

陈刚比刘二虎小了整整十五岁,又是初当县长,他非常尊敬刘二虎。在陈刚的心中,刘二虎既是他的领导,又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长辈,还是他的朋友。陈刚的表态,刘二虎是放心的,刘二虎相信陈刚一定会按照他说的去执行到位。

陈刚带领各级政府的干部,很快就妥善地处理好了污水事件,对违规排放的造纸厂进行了罚款,考虑到造纸厂交了罚款就没钱经营,陈刚就让县里的农村信用社给造纸厂发放了一笔贷款。政府还成立专班工作小组,分别对那些受害农民进行安抚,并从造纸厂的罚款和财政资金中挤出钱来,对他们进行了一定的补偿。对于造成这次事件的几个始作俑者,分别给予了降级、免职、开除党籍等处罚。在处置污水事件的过程中,还发现了造纸厂厂长武德有贪污腐败的问题。最终武德不但被免职、开除了党籍,而且还因贪污罪,被判了十年刑期。

县政府还从BJ和星城请来了国内进行水污染处理的顶级科学家,对全县范围内的水质进行了一次“体检”,对受污染的区域进行了紧急处置。 第20章 送别袁海 袁海在四川大学学的是经济学专业,马上就要大学毕业去参加工作了。

余胜东约刘怡一起去四川大学为他送行,这也是胜东第一次来四川大学。在此之前,他也只去过一次刘怡所在的医学院。回想起来,胜东与袁海已经有半年多时间没有见过面了。自从那次去医学院跟刘怡“被迫”确定了“恋爱关系”之后,每次都是刘怡一个人去看胜东,袁海就再也没去过电讯工程学院,平时也只是偶尔打个电话联系。

胜东先到四川大学的校门,一边等还没赶到的刘怡,一边等前来接他们的袁海。刘怡远远地朝胜东飞奔过来,来到面前就迅速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正好被出来迎接的袁海看到。袁海脸上立即露出略显尴尬的神情,胜东也显得很不自在。见到袁海的刘怡,也马上收回了原本挽住胜东胳膊的手。

本就不善言辞的袁海轻声招呼道:“你们来了!”

“嗯。”刘怡回答道,突然显得出奇地文静了起来。

“你前面的开路吧,带我参观一下传说中的川大!”胜东没有注意到刘怡和袁海之间细微的表情变化,说道。

袁海带着拄着拐杖的胜东参观校园,刘怡默默地紧随其后。迎面走来的人,总是会朝胜东多看几眼,胜东虽然对此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不悦。

不一会,胜东就对袁海说:“我们找个休息一下吧。”

“今天寝室里室友都在收拾东西,人多又乱,我们到前面树林的石凳上去坐坐。”

三人来到石凳前刚坐下,刘怡就起身说去小卖铺买几瓶汽水来喝。

“小卖铺有点远,你知道在哪里吧?”袁海问道。

“我知道,我知道。”刘怡头也不回的飞奔而去。

此时,只剩下胜东和袁海面面相对。

“你看你多好,这都马上要参加工作了,我还在上大一呢。”胜东笑着对袁海说道。

“我看你比我混得好多了,现在不仅是大英雄,还是大学生呢。”

“唉,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你看看,这就是代价!”胜东用手拍了拍受伤的右腿。

“你和刘怡谈恋爱了?”袁海难掩失落地突然对胜东问道。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胜东竟然一时语塞——胜东知道,在他内心里,他还没有真正接受刘怡强加给他的爱情。

“胜东我对你说,刘怡喜欢你,你可不能辜负了她!”

“我......”

“我什么我,你要是敢辜负刘怡,我袁海第一个跟你没完!”

平时恬静斯文、不善言辞的袁海,今天的表现让胜东感到十分的意外:“呃我说袁海,半年不见你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没有理会胜东,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从高中开始我就喜欢刘怡,一直暗恋着她,可是她一点都不给我机会。我想,我都马上要毕业了,以后两人很难再相见。如果再不去向她表白,这一辈子就可能都没机会了。于是去年放寒假前,我忍不住去向她表白。”

袁海停顿了片刻,接着低沉地说:“刘怡丝毫没有犹豫,果断地拒绝了我,明确告诉我她喜欢的人是你。”

胜东听到此处,竟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继续沉默不语,脑中立即联想到了寒假前的一天下午,刘怡独自去找他表白的场景。

“我不管你胜东喜不喜欢刘怡,你都要真心待她,不要欺负她!她是我心中的女神,最完美的女神!”袁海说到这里,昂起头来,眼中还噙着泪水。

“唉,我的爱情还没开始就这样结束了。胜东,你说说,这算不算是我的初恋?”袁海稳定了一下情绪,又打趣地对胜东说道。

胜东还是不知如何接话,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其实在他的心中,是认为袁海和刘怡在一起,一动一静,一文一理,挺般配的。而且,袁海性格温良、书生气质、学习优秀,做起事情来稳重可靠,未来肯定前途无量,是个女人值得终身托付的人。

“胜东,我跟你坦白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刘怡她真的爱你,你要好好待她。”

没等胜东开口,刘怡已经买到汽水,又朝他们这边一路小跑了过来。

“来,喝汽水。”刘怡一边给他两递汽水,一边说道。

“袁海,你被分配到哪里工作啊?”胜东此时才算是终于找到了话题。

“准备把我分配去江南省计委工作。”

“这是个好单位啊!袁海,祝贺你!”刘怡拿起汽水瓶,跟袁海手中的汽水瓶碰了一下,胜东也跟着做了刘怡同样的动作。

“反正我也不清楚哪个单位好,哪个单位差,我只管服从组织安排。”

“袁海,我给你带了一份小礼物。”刘怡边说边从随身背的小挎包里翻找,胜东则在一旁笑着说:“还是你们女同学细心,我可是想都没想到过要给袁海准备礼物哦。”

刘怡从包中掏出一块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了袁海。袁海接到手中,便将手帕展开来,只见手帕上绣着“前程似锦”几个大字,落款处则绣着“余胜东、刘怡赠”。

“手帕是我从街上蜀绣店子里买的蜀绣,字是我自己绣上去的。”

“谢谢你们两送我一件这么珍贵的礼物,我要将它好好保存,留着纪念!”

他们三人喝完汽水,又寒暄了一阵,便就分开了。

从川大出来,刘怡便拉着胜东去锦里和武侯祠游玩,享受一下难得的相聚时光。虽然同在一个城市,但医学院和电讯工程学院相距近十公里,加上平时学习任务也重、周末又只休息一天,刘怡与胜东也难得见上一面。

路上,刘怡双手挽着胜东的左胳膊,娇嗔地说:“你说说,趁我不在的时候,你和袁海都单独说了些什么?”

“我们俩能单独说什么呢,没说什么。”

“一定说了什么,快说说!”

“袁海说要我对你好,我要是敢欺负你,他就跟我没完。这下你高兴了吧?”胜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刘怡陷入了片刻的沉默,胜东也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态度不太合适,并转移话题:“咦,你和袁海是同年读的大学,怎么他毕业了,你却还要多读一年呢?真是奇怪。”

“我们学医的可累了,不但要学复杂的知识,还要不断的实操实习,第五年主要是临床实习。”

“哦,看来比我们学信息通讯的要复杂多了。”

“据说你们学信息通讯的一点也不简单,知识更新地非常地快。”

“那确实,老师现在就建议我们要大量阅读课外期刊,说是大学教材上的知识根本跟不上时代发展的脚步。”

“等我明年毕业了,我就争取留在医学院读研,继续在成都陪着你。”

听到刘怡如此说,胜东此时才突然感受到,这种被人关心、被人爱着的感觉真好!一股暖流迅速流遍全身,令他无比的舒畅。胜东的爱情,就这样奇怪地降临。 第21章 曹军被捕 临近87年的春节,天气异常寒冷,冰冻灾害已经笼盖了江南江北两省。路面都结了厚厚的冰,人车难行。树上、屋檐上、电线杆上,到处则挂满了长长的冰凌。屋前菜园子里种的大白菜已经被冻得硬邦邦,而被冻住的菠菜叶子,风一吹过都能发出脆脆的声响。

天已经漆黑,外面还正飘着鹅毛大雪,堂屋里爷爷正抱着一岁多的妮妮边烤火、边跟她玩耍。婆婆母亲生病了,公公婆婆过去看望两天还没回来。弟弟妹妹嫌弃天气太冷,都早早钻进被窝去睡觉了。胜花一个人刚收拾完桌上的餐具,就又拿起扫帚在打扫着堂屋里的垃圾。

爷爷招呼胜花:“累了一天了,晚上你就别干了。”

“妈妈,烤火!”妮妮也对胜花说道,妮妮这时也快一岁半了,能说些简单的话。

胜花一边应诺着,一边坚持把卫生打扫干净。等她把一切都收拾整理好后,就来到火盆前边烤火、边织起毛衣来。妮妮现在长得太快,很废衣服,胜花想给她织件毛衣来年春天穿。

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都是壹元、贰元、伍元面额的人民币,甚至还有壹角、贰角、伍角这样的“毛票子”。爷爷把钱递给胜花,对胜花说道:“孩子,马上就要过年了,你拿去给自己和妮妮也买件像样的衣服吧!”

胜花坚决推辞不要,爷爷有点生气了:“你这孩子,这是爷爷提前给妮妮的压岁钱!这些钱都是我自己攒下的,你就不要再推了!”

爷爷把那沓钱硬塞到了胜花的手上,胜花不好再推脱,只好抹着眼泪把钱收下。自从她从广东回来后,曹家人就没怎么给她好脸色,只有爷爷一直关心照顾着她。这两年胜花除了靠分给自己的两亩责任田过活外,几乎没有其他额外的收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才二十几岁的人,皮肤面相和穿着打扮看着就像一个四十几的大娘了。苦自己一个人也就算了,还害得妮妮跟着自己一起受苦,每每想起这些,胜花都难免要伤心一阵。

“爷爷老了,过年就虚岁七十了,不中用啰。”

“爷爷您还硬朗着呢,快别这样说。”

“说来也奇怪,现在人怎么一下都变得这么长寿了?我的那些长辈,一个个都没活过六十岁,我现在都七十了,知足啰。”

“爷爷你能活到一百岁!”

“我活一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爷爷呵呵地笑道。

正在爷孙两谈笑间,突然有人在敲门,声音很轻。

“谁啊?”胜花赶忙收起手中的那沓钱,放下毛衣,边起身去开门,边问道。

“是我!快开门。”一个熟悉而又低沉的声音穿门而过。

胜花迅速地扑了上去打开大门,惊讶地小声说道:“真的是你?!”

乘着胜花打开门的一刹那,满身是雪的那人直接闪躲了进来,反身又把门关好,并快速栓好门栓。等来人拍打干净身上的雪花,爷爷也看清了来人竟是曹军,不由得放下怀中的妮妮,惊讶得站起身来。

“嘘,小声一点!”曹军说道。

“家里面没有其他人吧?”

“爸妈都去看外婆了,弟弟妹妹估计现在都已经睡着了,家里没其他人了。”

“你去帮我弄点吃的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热乎饭了。”

胜花便去到厨房,给曹军弄饭去了。

“妮妮快去快去,叫爸爸。这是你的爸爸!”爷爷这才缓过神来,推出躲在身后的重孙女说。妮妮尽管被推着,但怯怯地不敢上前。

曹军这才注意到妮妮的存在,就上前抱起妮妮,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两口。妮妮从未见过爸爸,本能地非常抗拒,强烈地挣扎着从曹军的怀中跳了下来,跑到厨房去找妈妈。曹军见妮妮躲去,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曹军靠着火盆在爷爷边上坐了下来,脱下湿掉的鞋袜放到火盆边烘烤。

“军儿,你这几年都干什么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爷爷,你就别问了,跟你也说不清楚。”曹军显然不想回答爷爷的问题,有点不耐烦。

“我怎么不能问,警察都到家里来了找过你好几次了!”

“嘘,您小声一点。”曹军这两年一直东躲西藏,听说警察来家里找过他好几次了,就显得有点惊慌起来,他感觉家里不是久留之地。

“你在外面到底犯了什么事情?”

“哎呀,您就别问了。”

这时胜花一手牵着妮妮,一手端着一大碗面条出来了,面条上面浇了一些晚上吃剩下的菜,上面还盖了两个荷包蛋。胜花对曹军说:“我给你煮了一碗面条,你就先将就着吃吧。”

曹军接过胜花手中的面条,狼吞虎咽起来。

见曹军在吃面,爷爷就起身抱起妮妮,带着妮妮回房间睡觉去了,平常晚上他也会经常带妮妮睡觉。

胜花在一旁看着曹军大口吃面,默不作声,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等曹军吃完面条,胜花就接过他手中的空碗,又去厨房给他打来一盆热水,让他洗漱一番。曹军清洗完毕,迫不及待地抱起胜花,忘我激情地亲吻她的嘴唇,把胜花抱进了卧室。

一番云雨过后,曹军气喘吁吁地躺了下来。胜花把脑袋靠在曹军的胸前,两个人在床上又沉默了一阵。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情?”胜花首先开口轻声问道。

“把你送上火车后,我在火车站不知何去何从,正好看到有人在抢一对情侣的行李。我看到那对情侣,想起了我们两刚到广东时的情景,就冲上去帮他们。结果被几个人围起来揍了一顿,他们人很多,是一个专门的团伙。”曹军并没有直接回答胜花的问题。

“那你伤得重不重?”胜花关心的问道。

“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不了。那时我身上一分钱都没了,实在不甘心再去露宿街头。我看他们都是江南人口音,就问我能不能入伙,有地方住、有饭吃就行。那个带头的一看我还挺能打,就爽快的收下了我。我也是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才跟他们走到一起的。”

“后来严打,很多人都被抓了,我就逃到了东莞,用买来的身份证冒充别人在一家玩具厂打工。”

“那你今天怎么又敢回来了?”胜花疑惑地问道。

“那个卖身份证的人威胁我,让我每个月都给他钱,否则就去工厂检举揭发,让我打不成工。我受不了他的敲诈,就辞了工。后来我就自己慢慢学着做生意,从工厂买一些小东西去到各地贩卖。最近我把生意做到了临江,实在是太想你和未见面的孩子了,就偷偷回来看看你们。”

“你想这样躲一辈子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要不,你去自首吧!”

“我也无数次想过去自首,可是,万一要判我个无期或枪毙,那我怎么办?你和妮妮怎么办?”

胜花听到这里,忍不住嘤嘤地啜泣了起来。

“要不我们明天去问问胜南哥吧?他是村支书,在县里认识的人也多,看他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

“你就别管了,我住一晚就走。这里有些钱,是我做生意赚的,都是干净钱。”曹军侧起身子,从床边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沓沓的钱。

“这里五千多块,以后我再想办法给你。这钱你不要跟别人说,任何人——即使是我爸妈找你要钱,你也不能给。留给你和妮妮做生活费,以后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们了。”

胜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将身子侧过去紧紧地搂住了曹军的脖子。

第二天一大清早,夫妻俩又是一番云雨过后,曹军就起床来到爷爷的房间,看着熟睡中的妮妮,俯身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吻。

曹军正要出发,胜花从厨房里又端出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把他叫住:“吃碗面再走!”

曹军默不作声,噙着眼泪,大口大口地把面条吃完,然后径直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天过后,胜南和秀莲急匆匆地骑车来找到胜花,通知她曹军被抓了。胜花听到曹军被抓,立即瘫倒在地,差点晕了过去。

原来,曹军抱着侥幸的心理企图在容县汽车站坐车离开时,被巡逻的警察发现异常,把他抓了起来。

已经升任县公安局副局长兼刑侦大队长的李刚,便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余胜南。 第22章 安装假肢 1987年的春节,余胜东没有回家,决定留在成都。一是因为火车票实在太难买到,尤其是寒假期间,很多人要赶回家去过年,票就更难买了,即使好不容易买到了车票,大概率也只能买到站票,三天两晚一直站在拥挤的车厢里,乌烟瘴气、闷热难耐,还没到家就可能把自己累出一生病来。再者,寒假的时间也比较短,一来一回,三分之一的假期就要搭在路上,一想起要坐那么久的火车,就有点令人不寒而栗。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刘怡要在他们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实习,她希望胜东能够留下来陪她。

刘怡给胜东在班上的男生宿舍借了一个床铺,让他整个寒假都住在医学院,这样他俩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胜东借住的寝室,只有三个人,其他人都放假回家去了。留宿的三人中,两个也是因为要实习,另一个是来自XJ的同学,他回家的路途实在太遥远——从上大学以来就没有回去过。

刘怡带胜东第一次进寝室时,就给他们相互做了介绍,一个叫曹斌,一个叫刘天泉,XJ同学的名字听上去则比较特别,叫王进士。三位同学对胜东的到来都表示了欢迎,但看上去他们的性格均比较内向,平时在寝室里都各忙各的,互不打搅。

由于刘怡每天能够排到的实习机会也不是很多,所以他们两个就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医学院的图书馆里面。胜东只是晚上要睡时,才会返回到宿舍,跟他们三个的交集也不多。

很快就到了春节的头一天,秦铁找到刘怡,说自己父亲听说我们班上还有同学不回家过年,就邀请大家一起去他们家过年。虽然秦铁也在参加实习,但每天都会回家去住,刘怡和秦铁假期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只是在医院时会偶尔打个照面。

“那我得多带个人。”刘怡神秘地说道。

“哦,余胜东。”秦铁一下子就猜了出来。

刘怡羞涩地点了点头。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大年三十,班上的十几个同学就一起来到秦铁家里。虽然大家之前对秦铁的家庭有所耳闻,但来到他们家的二层小洋楼前,还是被震撼到了。秦铁和妹妹秦玛来到门口热情地迎接,大家就随他们姐妹俩进入屋内,一些同学忍不住东张西望、四处参观起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大的房间,纷纷猜测起秦铁的父母是什么大官来。

此时,听到动静的秦铁父母也来到了大厅,分别跟同学们亲切地打招呼,就像是见到了自己的孩子一样。大家看到秦铁父母如此和蔼可亲,就都不再拘谨,放松下来,屋子的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跟北方晚上吃饺子不同,南方的团年饭不仅是在中午吃,而且还得是非常丰盛的“大餐”。大家一起来到一张大大的餐桌前,看着摆得满满当当的一桌子年饭,众人不禁发出了惊叹。

秦铁的父亲对大家说:“今天人有点多,桌子小了点,个子高的男同学就跟我一起站着吃,个儿高好夹菜。”

大家纷纷表示那可不行,伯父您是长辈,今天要是您站着吃,我们可就不敢吃了。

秦铁父亲见大家迟迟都不敢就坐,就说道:“好好好,我坐我坐,来来,我们家的领导请坐。”

秦铁的母亲笑着在秦铁父亲的身边坐了下来。

“在我们两边再留两个位置,让阿姨和小刘来坐。今天他俩是功臣,这顿年饭没他俩可出不来哦。”秦铁父亲嘴中的阿姨是他们家保姆,小刘是他的警卫员。

等人都到齐、坐好,大家就开始了吃年饭。大家相互敬酒、互相祝贺,也表达着感谢,其乐融融,好不开心。也正是在席间,大家才通过询问搞清楚了秦铁的父亲是一位军长的身份。

年饭过后,大家三五成群的娱乐起来,有人下棋,有人打扑克,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喝茶聊天。秦铁把秦军长引到余胜东面前,对父亲说道:“这就是我给您说过的战斗英雄余胜东。”原本在与刘怡作对打扑克升级的余胜东,立即拄着拐杖站起身,立正给秦军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小伙子,我们可以谈谈么?”秦军长对胜东说道。

一旁的刘怡见此情景,一脸的不可思议。秦铁则说道:“胜东,你去跟我爸聊吧,你们都是军人,肯定有很多共同语言。刘怡,我来给你作对,来,我们接着打。”

胜东拄着拐杖,随秦军长来到了安静的书房,在一张书桌前,两人面对面坐下。

“我听秦铁说你曾当过兵?还在老山前线战斗过,立过功?”秦军长首先问道。

“是,首长!”胜东单独跟军长交流,显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声音洪亮地回答道。

“是在哪个部队啊?”

“十四军。”

“那可是一支有着光荣传统的王牌部队啊。”

胜东沉默不语,不知如何接话。

“我听秦铁说,你受伤退伍不到半年就考上了电讯工程学院?”秦军长又说道。

“是的,首长!”

“小伙子真不错,是咱们部队培养出来的兵!战场上能杀敌立功,考场上也攻无不克,好样的!来,让我看看你的腿。”秦军长站起身朝胜东走过来,拍了拍胜东的肩膀,又弯腰去查看胜东受伤的右腿。胜东试图从椅子上站立起来,被秦军长又按着坐了下去。

秦军长弯腰撸起胜东的裤子,仔细地查看了他受伤的膝盖和开始萎缩的小腿,起身对胜东说:“有没有考虑去装个假肢,再进行一次战斗,把拐杖扔掉?”

胜东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时诧异不已。秦军长接着又顾虑地说:“只是可能要考虑截掉你的小腿。”

“不过,相比用拐杖,安上假肢就能跟正常人一样走路。现在国内假肢企业的技术也都比较先进了,部队跟民政部有合作,有政策联合保障为受伤的战士和退伍军人优先安装假肢。”

“小伙子,你好好考虑考虑。如果决定好了,你就告诉秦铁,他们那里的医院水平就不错,可以做这种手术。我让部队的同志去医院和你们学校把工作衔接好,费用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从秦铁家一出来,刘怡就好奇地问胜东:“秦铁她爸找你说什么呀?神秘兮兮的。”

“他说现在国家有政策,问问我愿不愿意安假肢,这样就可以扔掉拐杖了。”

“这是好事啊!”

“可是,安假肢就要截掉小腿。”

“那也是,是得好好考虑考虑。”

没等春节过完,秦铁就急切地拽着刘怡来到了余胜东所住的宿舍,直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胜东还是有点犹豫不决,一向很有主见的刘怡,此时也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当初从战场上下来时,就有医生征求过胜东的意见——是否需要截肢,胜东当时选择的是希望尽量保留住小腿。

秦铁见二人仍在犹豫,就说道:“这些天,我仔细研究了一些腿部手术的案例,也看了几篇国内外知名专家的论文。我个人觉得,胜东安装假肢的方案是可以考虑的。为了稳妥起见,明天我们先去学校的附属医院,请老师们帮助胜东再检查一下,让他们拿个专业的意见出来再作决定?”

听秦铁如是说,胜东和刘怡也就决定第二天去医院检查。

第二天,他们就一起找到医院的老师,给胜东做了全面细致的检查。老师判断,胜东的右小腿恢复到能正常走路是不可能的了,而且已经出现了萎缩,最坏结果可能导致小腿完全坏死,最好再做一次修复手术。老师明确建议做截肢,截肢可以下一点,一是以绝后患,二是方便安装假肢。按照胜东受伤部位的情况,安上假肢,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方便的行走了。

在老师的建议面前,虽然刘怡还是有点担心,但胜东终于下定了决心——安装假肢。

在秦军长、秦铁父女俩的帮助下,在刘怡的悉心照料下,胜东很快就顺利地做完了截肢手术、安上了假肢。等到寒假结束胜东再次回到学校时,已经完全不需要依靠拐杖行走了。虽然走路还有点不适应,伤口也有些隐隐作痛,但已经跟一般的正常人无异。 第23章 明灯点亮 成功安装假肢后,余胜东特意在一个周日与刘怡一同前往秦铁家,向秦铁父亲表达感谢。这次家中只有秦铁的父母和提前回来的秦铁在,秦玛住校没有回家——她已经在准备冲刺今年的高考了。

五人在客厅坐下,寒暄了起来。胜东送上特意给秦铁父母买的礼物,秦父非常严肃地对胜东说:“年纪轻轻,不要尽想这些的事情!东西等会走的时候你拿回去!以后再这样,就不要登我的门了!”

听秦铁父亲如是说,胜东一时不免有点尴尬,秦铁赶紧出来解围道:“爸,人家胜东也是一片好意嘛,他又不是像其他人那样来巴结你的。”

“首长,我是真的非常感谢您帮我治好了腿,也不知道如何表达,所以......您看,我现在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胜东说着,就在秦铁父亲面前来回的走了几大步。

“腿不是我秦某人帮你治的,是国家给你治的。我是替军爱兵,为国惜才。胜东,你是军人,我希望你‘退伍不褪色’,终生要保持人民军队的优良作风!”

“是,首长!”胜东又在首长面前站了一个军姿,缓解了尴尬。

“你永远是我们部队的兵,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东西待会你拿走!”秦铁父亲依然不依不饶。

“是,首长!待会我坚决带走!”

“爸,这是家,不是您的军营!”

“小姑娘家懂什么,我们既是军人,就哪里都是军营!”

秦铁不好再接话,就拉着刘怡上楼,去自己的闺房说悄悄话去了。秦母看丈夫好像是有话要对胜东说,就也自行离开去了书房。

“胜东,你坐。”

“是,首长!”

等胜东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秦铁父亲就跟他聊了起来:“我十七岁参加革命,打过日本鬼子,打过蒋介石,打过美国佬,没想到都快六十了还要跟越南人打。”

胜东一直静静地听着,秦铁父亲继续说道:“50年代,我跟着陈赓将军去越南做了两年军事顾问,帮助越南人赶跑了法国人。70年,我又被派到越南去帮他们打美国人,直到73年才回国。我的部队对越南军队和北部的地理情况是很熟悉的,因此对越自卫反击战一开打,就被放在了最前线。仗打得倒是挺顺利,但代价实在是太大。按理说,我们是非常熟悉越南情况的,可一打起来,战场形势就风云变化,还是吃了不少亏。”

“我也一直在总结教训,必须承认以前打出来的那套东西已经跟不上时代了。84年大阅兵,后来又大裁军,中央英明啊!现代战争不再是靠人海战术了,现在打的是装备、打的是科技、打的是信息,我们不能光把钱拿来养人,要把有限的军费用到刀刃上去!”

“开战以来,我们父子三人都先后上了战场。大儿子秦金84年死在了老山前线——我记得秦铁跟我讲过,你也是那年在老山受的伤。小儿子秦戈现在还在对越前线战斗。我们军人在祖国和人民需要的时候,是要作牺牲的,也必须做出牺牲,而且还要始终坚持这种不怕死的牺牲精神。但是,我们不能做无谓的牺牲,我们的军队要用科技武装起来,再加上我们不怕死的牺牲精神,才能够真正的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胜东啊,你是我们军队出来的人,电讯工程学院又是重要的国防军工院校之一,你们这代人一定要肩负起强国强军的历史责任!”

胜东听到这些,只感觉一股热血流遍全身。

从秦铁家出来,余胜东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从来没有用秦铁父亲那样的视角去考虑过问题——他来成都是因为幻想着想再次见到秦铁,他考电讯工程学院是因为老师的建议,他学信息通讯是因为恰好学校把他就分到了这个专业。他还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好像每一步都是被人牵着走,甚至都不知自己为什么而学习,以至于现在对学习都产生了一丝厌倦。

虽然只见过秦铁父亲两次,可这两次简短的交流,都给余胜东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与秦铁父亲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亦师亦友的情感。这次谈话,对胜东而言有了一个很大的收获——就是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而学习。秦铁父亲科技武装军队的设想,极大地激发了胜东学习科学技术的兴趣,逐渐有了投身“科技强军”事业的人生目标。

胜东回想起当初回三中复习备考的时候,那时目标非常明确,动力十足,铆足了劲想考上位于成都的大学。通过短暂的努力,真的就创造了奇迹,让自己梦想成真。可是读了快两年的大学,却失去了前进的目标,没了前进的动力。与秦铁父亲这次交流,令他幡然醒悟,仿佛是给他点亮了一盏明灯,一下子就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又像是秦铁父亲给他的一粒火种,胜东则用这粒火种,要去把自己给点燃。

可是每次见到秦铁,胜东的内心都会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秦铁是第一个让他对异性产生心动感觉的人,那次与秦铁在火车上的短暂相遇,他的爱情心弦已经被她的那个拥抱撩动。但命运总喜欢作弄人,当他遇见了刘怡时,秦铁偏偏却又出现了。胜东当然认为自己对秦铁的感情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如今又知道了秦铁贵为首长之女,更是不敢幻想去高攀。

一边是炙热纯真的刘怡,一边是遥不可及、高攀不起的秦铁。胜东固然不敢、也不能、也不会在二人之间犹豫不决,他已然早就接受了刘怡,将秦铁深深地压进了自己的心底。

胜东找到了前进的道路,就像一个重新加入战斗的战士般凶猛刚强、奋勇杀敌。胜东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学习中去,不仅专业成绩得到突飞猛进的提升,而且还同时选修了数学和计算机两个专业。这样一来,胜东与刘怡相处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有时刘怡来学校看他,都只能去图书馆找他,然后陪着他一起看书学习。

从此以后,刘怡会常常抱怨胜东是个没情趣的人,是个有着榆木脑袋的年轻学究。

胜东并不知道的是,当秦铁再次见到他时,她也从内心悄然爱上了胜东,只是碍于胜东已经是刘怡的男朋友,也只能将这份感情深深地埋藏。令秦铁自己也没想到地是,随着她与胜东彼此交往地增多,这份深藏的感情就变成了一头猛兽,时不时会冲出笼子来撕咬她。秦铁无法忍受这种煎熬,开始着手逃离这段无情折磨着她的、对她而言也感觉是可望却不可及的感情——准备考研出国去继续深造学习。 第24章 胜花探监 曹军被捕后,因抢劫罪被判了十年刑期。

当消息传到曹家后,曹军的母亲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了这个她并不喜欢的儿媳妇身上,说她是克夫的“扫把星”,当初自己找算命先生核过他俩的八字,算命先生说他们俩八字不合,不能成夫妻。可曹军像中了邪,非她不娶。结果,自从曹军娶了这个女人,他们家就没有过个安宁日子。

更不巧地是,此时余胜花又怀上了二胎。婆婆一边对她进行身心折磨,一边还往她身上泼脏水,说曹军几年不在家,也不知道她怀上的是哪里的野种。即使爷爷不停地替胜花解释,说曹军回来时他见过,当晚他和胜花同过房,按时间算胜花怀上的就是曹家的种,但婆婆却置若罔闻,反而怼自己的公公:“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公公和弟妹也始终都站在婆婆一边,这使得胜花在曹家的生活过得如坐针毡、度日如年。胜花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贤惠孝顺、忍辱负重、勤勤恳恳,怎么换来的却是曹家人的变本加厉?直到有一天秀莲来看望胜花,正好遇上了婆婆又在欺负胜花,忍无可忍的秀莲冲上去替胜花痛骂了一顿婆婆,然后就帮胜花收拾了行李,把胜花和妮妮一起领回了娘家。

此时余爹已经过世,余胜东在上大学,余爱花则在高中住校,家里只有余娭毑一个人。秀莲把胜花接回娘家,就对胜花说:“现在曹军还有十年才能出来,你的日子还长呢。解放都快四十年了,你公婆还在搞封建社会的那一套,我们不能在婆家受那份气!现在妈妈这边有的是地方住,家里也还有几亩田可以种,你就和妮妮现在这里将就一下。妈妈现在也不算老,还可以帮你做做饭、带带孩子。”

胜花想,暂时也只能这么安排了,就安心地在娘家住了下来。

胜花很顺利地在娘家生下了第二胎,依然是个女孩,取名童童。婆婆听说胜花二胎生下的又是个女孩,更是不管不问,只有爷爷独自登门来看望过几次。在娘家的日子,总归还算平静,有哥嫂的帮衬,再加上曹军给的那笔钱,生活暂时也不用发愁。但一个抢劫犯的妻子,总是感觉在乡亲们面前抬不起头来,为了逃避闲言碎语,于是,胜花决心离开娘家,再下广东。

可是,带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和一个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要想去广东闯荡生活谈何容易?胜南和秀莲听说了胜花的想法,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坚决反对。这次秀莲的态度甚至比胜南更加明确,就对胜花说,你到广东自己都无法养活自己,更何况还带着两个孩子?

“曹军上次回来时,给过我一笔钱,都是他做生意赚的,现在还剩了几千,我想拿这个做本钱,去广州做生意。曹军说,现在那边很多人在做生意,很赚钱。”

“曹军说曹军说,你看看你听他的话后果都成什么样了?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你还听他说!你能不能有点脑子啊!”看胜花总是不听劝,秀莲有点急了。

“曹军只是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只要他在牢里好好改造,出来还会是个好人的。”胜花依然维护着自己的丈夫。

胜南和秀莲做了好些天胜花的工作,可胜花似乎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去广东。胜南和秀莲只好对秀莲说,你实在要去的话,你就把妮妮留下,我们先帮你看着。你哥哥一直埋怨我没给他生个闺女,我们会把妮妮当亲闺女养的,你放心。童童现在还太小,根本离不开你,你就带着她去吧。

胜花听从了哥哥嫂子的建议,临行前,抱着妮妮痛哭了一阵后,就将她托付给了哥哥嫂子,抱着童童径直离去。

此时已是寒冬腊月,胜花一刻也不想再在娘家待下去。她急着逃离这片令她伤心的土地,去到离丈夫最近的地方,寻找自己的未来。

等胜花来到广东,找到原先的房东阿姨,房东阿姨一下子就认出了胜花。阿姨询问了胜花这些年的情况,对胜花的遭遇挺是同情,在胜花的强烈要求下,阿姨把那间她曾经住过一晚的小房子租给了她。就这样,胜花在广州安顿下来。

在广州安顿下来没几天,胜花就抱着童童去监狱探望曹军。在监狱的探视间,罪犯都在里面坐成一排,家属都在外面坐成一排,罪犯和家属之间树着一道高高的铁栏杆,胜花和曹军就隔着铁栏杆相对而坐。

“这是我们的老二?”曹军望了望胜花怀中睡熟的婴儿问道。

“是的,又是个女儿。”

“好啊好啊,我又多了一千金!”

“你妈说她不是你们曹家的人!”

“别听她瞎说!她不是我们曹家人,难道还是你们余家人啊?”

“你在里面还好吧?”胜花不再想纠结于童童的身世话题,就关心地问道。

“比起以前担惊受怕、东躲西藏的日子,我现在每一天都过得很踏实。”

“你在里面一定要表现好,不能再干蠢事,争取立功减刑早日出来,我和妮妮、童童都在等你回家!”

曹军听到这里,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将头掩在桌子上,好一阵子才又抬起来。

“你们准备在广州待几天?”

“我和童童已经搬到广州来了,在上次那个阿姨家租了间房子。”

“那妮妮呢?”

“哥哥嫂子帮我们先带着,等我情况好了,我就把她也接到广州来。”

“那你在广州准备做什么?还继续打工?”

“我准备学你,做生意。”

“你那么老实,能做生意吗?”

“你能做的,我怎么就不能做了?”

曹军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顿时百感交集。只好继续说道:“现在世道太乱,女人家做生意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就不要再为我操心了。我现在带着童童,也没办法进工厂打工,你是晓得的,工厂都必须住宿舍,我不可能带着一个几个月的小孩去住宿舍。”

曹军沉默不语。

“我在容县是一时一刻也待不下去,我必须出来。现在也打不了工,就只好学你的——做生意。这不是我愿不愿意、能不能做,是我被逼着必须做的事情。”

“我准备拿你给我的那笔钱去做生意,你可以教教我,告诉我你以前是怎么做生意的。”

曹军又思索了片刻,似乎也别无他法,就赞同了胜花的想法。他简洁地告诉了他是如何进货,如何仓储,如何销售的整个做生意的流程,并详细告诉了胜花上下游的老板和联系方式,让胜花去找他们,相信他们念及这几年生意场上的过命交情,会给胜花一些关照。

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狱警已经在催促来探视的各个家属。胜花立即起身,用一只手抱着仍在熟睡的童童,腾出一只手来,伸过铁栅栏去,对曹军说道:“你一定要安心服刑,好好表现,一定要争取早日出来!”

曹军则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胜花那只伸过来的手,将头埋在两人的手背上,泣不成声...... 第25章 蒋李竞争 蒋强自劳改出狱后,一改过去偷偷摸摸的坏毛病,在家里办起了一个酿酒作坊,通过自己的辛勤努力以及家人的帮助,经过两三年的发展,自酿的“蒋记白酒”很快就畅销十里八乡,蒋强也一下子成了前进村里最先富起来的人——当万元户都还是稀罕物的时候,蒋强已经身家十几万。

不得不承认蒋强是个非常有生意头脑的人,他决定酿酒时,一开始酒根本卖不出去。他为了扩大“蒋记白酒”的销量,先是与容县供销社开展代销合作,将酒先给到各乡镇的供销社站点,等酒卖完了再跟供销社结账。后来,蒋强又敏锐地发现小卖部发展很快,几乎村村都有小卖部,大一点的村甚至还有好几个小卖部。蒋强就一个村一个村地去找小卖部老板谈,把每个小卖部都发展成了“蒋记白酒”的销售点。这样一来,“蒋记白酒”就迅速畅销了起来。

蒋强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蒋记白酒”的销量也与日俱增。为了进一步扩大生产规模,蒋强还把村委会闲置的房子租下来办了白酒厂,从村里雇了几个工人帮他酿酒,同时还购买了村里的第一辆小卡车,用于购买原材料和运输白酒。财大气就粗,蒋强不仅在村里建起了第一栋三层小楼,还在容县县城购置房产,开了一家大酒楼。

见蒋强发展得越来越红火,以前经常在一起鬼混的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就纷纷主动找到蒋强,在蒋强面前溜须拍马,为他迎来送往,唯蒋强马首是瞻,他们称蒋强一口一个“大哥”,交往越来越密切。

与此同时,在容县还有两家酿酒厂,是蒋强的主要竞争对手。一家也是私人酿酒厂,老板姓李,李家酿的酒叫“容县大曲”。另一家是名叫容水酒厂的国营企业,酿的酒叫“容水大曲”。

蒋强的那帮哥们儿就出主意,要帮蒋强搞垮那两个竞争对手。国营酒厂本就经营困难,资金已经非常紧张。蒋强就让人去散布谣言,说容水酒厂为了弥补亏损就偷工减料造假酒,还差点喝死了人。蒋强还唆使人去临江日报刊登不实新闻,说容水酒厂的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据说”很快就要卖给外资企业改建啤酒厂,不再销售白酒。这样连续几招下来,容水酒厂就更加举步维艰,生产出来的白酒严重滞销。

可是,李家的“容县大曲”就没那么好对付了。李家的当家人叫李强,他继承的是祖传的酿酒作坊。改革开放后,李强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酿酒作坊,迅速发展壮大,成为了容县的第一大酒厂。李强的“容县大曲”不但比蒋强起步早,而且销量也要比蒋强的“蒋记白酒”大得多。这样说吧,凡是有“蒋记白酒”的地方,一定有“容县大曲”。没有“蒋记白酒”的地方,不一定没有“容县大曲”。在市场上,消费者也认可“容县大曲”是比“蒋记白酒”要“更加有面子”的酒,因此,“容县大曲”卖的价格也会比“蒋记白酒”要贵一些。

总而言之,李强的“容县大曲”狠狠压了蒋强的“蒋记白酒”一头。这使得蒋强和他的那帮兄弟们很是不爽,一定要想办法“治治”李家人。

蒋强通过自己媳妇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找来一个双眼都瞎了的瞎子,让一个叫王喜的兄弟带着去公安局报案,说是喝了“容县大曲”才导致自己瞎了双眼。蒋强还故技重施,请来临江日报社的记者进行采访,在报纸上进行了报道。

可是谎言终究是谎言,公安局很快就查清楚了真相——瞎子是天生的,从娘胎里出来就是个瞎子——他说了谎。临江日报在得知事情原委后,也登报进行了澄清和道歉。李强对这种卑劣的恶意攻击非常气愤,就去公安局告瞎子诽谤,要瞎子赔偿自己的损失。这样一来,瞎子就害怕了,便把幕后指使的人给交代了出来。幕后指使瞎子的王喜,很快就被请到了公安局,他倒是挺讲义气,就死咬着是因为自己看不惯李家的人,就想弄他李家的人。

李强当然不是糊涂蛋,他知道幕后的主使一定是蒋强,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就暂时忍了下来,也决定不再继续追究王喜的责任。王喜也只因造谣诽谤,被行政拘留了几天。

可蒋强却错误地认为,李强的忍让是他害怕自己的实力而不敢跟自己斗,这使得蒋强和一帮小弟们更加嚣张了起来。等王喜被从拘留所里放出来,他们开着车赶到拘留所门口齐齐迎接,还把王喜接到蒋强的酒楼,鞭炮齐鸣,为王喜大办“庆功宴”。

消息传到李强的耳朵里,把他气得脸色铁青。李强找到余胜南,对胜南说:“余书记,你是蒋强的发小,又是他村里的支部书记,我想通过你约蒋强见面好好聊一次。做生意嘛,讲究和气生财。”

胜南这些年跟蒋强交往并不多,发达了的蒋强也根本没再把胜南看在眼里。胜南知道自己的“面子”不会管用,就对李强说:“蒋强是大老板,我哪有这个本事可以把你们两个大老板约到一起啊!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你找他肯定管用。”

胜南向李强推荐的人,就是现任县公安局副局长兼刑侦大队长的李刚,李刚便将他们两人约到了蒋强开的酒楼里“谈一谈”。

见面那天,第一个先到的是李强,他来到包间坐了一会儿,李刚也进来了。可他们两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蒋强进来。正当他两以为蒋强不会再来,准备推门离去时,蒋强才“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奔了进来,假惺惺地对他两说:“二位真是对不住,我刚刚酒楼有点事急着处理,让你们二位久等了!今天我请客,向二位赔不是!”

“你要是有事就早说啊,免得我和李老板白跑一趟!你忙你的,我们先走了!”李刚显然不吃蒋强这一套,就顺势要往门外走。

“李局长,我的李大哥,别啊,我刚刚真是有事离不开,这不一处理完就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蒋强就拉着李刚往主位上坐,还对李强打招呼说道:“李老板,你也坐你也坐。”

李强看着蒋强的表演,略显尴尬,但内心更多的是强压下来的愤怒,便就默不作声地也坐了下来。

等三人坐下,蒋强就对服务员大声吩咐道:“今天我这里来了两位贵客,也是我们酒楼的稀客,我要好好招待招待!你让厨师把店里的那几道招牌菜每样都上一份,我请李局长和李老板尝尝。”

蒋强又看了看李强,对他说:“李老板,好久不见,今天能够登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李强见蒋强如此表演,真是哭笑不得,心生厌恶,还不等李强接话,李刚此时就说道:“蒋强,你少嘻嘻哈哈,今天我请李老板过来,就是让你们俩利用这个机会好好聊一聊生意上的事。”

“李老板,我们俩的生意都做得好好的,你想聊什么啊?”蒋强望向李强。

李强见蒋强明知故问,强压怒火对他说道:“蒋老板,我们都是生意人。做生意嘛,就讲究个公平公正,讲究个和气生财。”

“蒋老板,我们不公平不公正吗?我们之间不和气吗?”

“你!”气得李强一时语塞。

李刚见蒋强完全没有谈的诚意,就对蒋强说道:“人家李老板可是主动上门来谈的,蒋强你可得有待客之道啊。”

“李大哥,我今天请二位贵客尝尝我们的招牌菜,就是最有诚意的待客之道啊。”

“我看我今天就不应该来!李局长,对不起了,我先告辞!”李强起身对李刚弯腰鞠了一躬,便拂袖而去。

李刚见此情景,也不便挽留,只好跟着起身准备离开。

“李大哥,你看看这李老板!李大哥,你别走啊,菜都上齐了,吃了再走也不迟啊。”

李刚没有停下脚步,也径直走出了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