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乱离纪》 第1章 上元刺杀 永乐城内没有黄昏。

作为唐国京城,九州公认的“万都之都”,在那高大玄铁城墙的阴影之下,汇聚着九州数以千万的人口。密集的人口动如蜂蚁,带来了高昂无比的地价。建都之初,“毫厘之地,板寸之金,斗升之血,生则不可得。”

而随着唐王政亲自下旨,无数能工巧匠齐聚京都,开始了为期五年,浩浩荡荡的“永乐通天”。

一座座通天建筑拔地而起,不仅迅速吞噬了京城的每一寸土地,而且不断向天际蔓延。永乐城仿佛被仙人托举,扶摇至上,几可通天。从远处望去,更像是矗立在泰州平原上的一根周天柱。

蜂房水涡,矗不知乎几千万落!

这绝地天通的巍峨之城,遮蔽了太阳与与星辰的光芒。没有白昼,没有黑夜,自然也没有这晨昏交替的黄昏时分。只有这一条凝脂河,蜿蜒如玉带,自东向西,穿城而过,从而劈开一线天,日月天光因而倾泻而下。泛舟河上,长河日下,浮光潋滟之黄昏景象,便在眼前。

唐楚笑此刻依在窗户边,正欣赏着这样的胜景。在那醉熏日光的照射之下,凝脂河内千万种颜色流淌,恰如熟墨浸水,在这狭窄河岸间提笔行书。游船众多,顺流而下,辽阔天光乍泄一角,更有仓庚鸿雁贴河而行,骤然腾飞,更是这一线天里的奇绝景象。

唐楚笑看着那黄莺纷飞,不由得想到那句“仓庚于飞,灼曜其羽”,一时失笑。这小小黄莺,何时却有了如此威风,在这诗家笔下,倒好像是遨游的凰鸟!可是,天光照耀之下,这黄莺的羽毛却又真如被日光灼曜,散发出夺人的光辉。他就这样发着呆。

窗内,水榭楼阁,廊桥高台,错落而置。满眼皆是金碧辉煌之景象。

“殿下哥哥,到你了!”坐在下游的是一个虎头少年,却是忍不住出声提醒。

宴中四人,此刻正沿水而坐,玩着那“飞花流觞”的文雅游戏。斟一壶酒,悬于上流而下,落在何人身侧,便该依着飞花令的规矩依韵作诗。

而此刻,那银质酒杯却正是停留在唐楚笑身侧。

唐楚笑一时愣住,下意识就说出了一句,却正是那仓庚于飞,灼曜其羽两句。

“罚酒,罚酒!楚笑你这也太糊弄人了,必须罚酒!”穿着紫金缎袍的矮胖少年一边用筷子从面前流水里的琉璃盘中夹取吃食,一边大声笑道。那宽大缎袍下的大肚子,此刻早已叠成几层,使得他弯腰都有些困难。

“就数你小子得意!看来得给叔父知应一声,让他多管教管教你了!”

小胖子突然泄了气一般瘪了下去,唐楚得逞得笑了笑。

于是便举起了酒杯,要自罚三杯。

“非也,非也!要我说,殿下此句,才是深谙飞花令之神韵!”另一位贵胄少年出声打断。少年不知是因为衣着素白还是什么,面色倒有些苍白。

唐楚笑被勾起了兴趣,却是放下了酒杯:“有屁快放!”

本朝柱石,荀相之孙,公子荀平章丝毫不觉得有辱斯文,反而振奋神色,继续说到:“这飞花令之规则,本是要言之有花,依韵成言。可这天下繁盛草木,虽说种类繁多,但既不能声,又不能语,却都只叫做凡花俗草,总是了无生气的。”说着,他得意一笑,却是故意停住言语

“那你说什么不是凡花呢?”一个略显憨厚的声音又响起,满是疑惑,则正是刚刚出声提醒的嬴金虎了。

唐楚笑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他素来知道这小子没个正形,忍不住骂道:“有屁快放!”

“嘿嘿,美人如花嘛!要我看,殿下此句,却不正是以仓羽姑娘作比之意吗!要我说,这三杯酒,当是仓羽姑娘代为受罚的。轻衣姑娘,你说对吗?”说着举起酒杯,与身边的薄裙女子对饮。

那那女子纱裙极薄,身影绰约,应声作答:“那是!长乐坊内那么多姑娘,殿下独独中意仓羽姑娘一人,我们姐妹们都艳羡的紧呢!”媚眼如丝,却正是望向唐楚笑。

唐楚笑对这秋波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望向身边的女子。女子两眼弯弯,柔情似水,只是略施粉黛,却早已是鹤立鸡群了!可是,这低眉敛目,予取予求的样子,又哪里像那些翻腾天地之间的无拘飞鸟呢?唐楚笑一时无言,只是压下女子的青葱手腕,连饮三杯而尽。

“老荀,你这文才若是用在三分在实处,荀相的白发,早就少了半数了!”三杯引尽,饶是唐楚笑也是犯了醉意。

说着,他又去揉了揉嬴金虎的脑袋,说到:“小小年纪,可别学来他这种败坏斯文!”

嬴金虎还是总角之年,闻言立刻应声:“那是自然!我阿姐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虚浮之人!”

说着投出挑衅的目光。

荀平章面露尴尬,继而恼怒起来,却始终不敢出言相抗。这倒不是因为嬴金虎这小子的家世。若论家世,荀相世家自论不输任何氏族。可这小子的姐姐却是委实惹不得的。嬴金虎之胞姐嬴白鹿,不仅是嬴帅长女,更是在豆蔻年华,就成了捕风卫的五转提司,更是那所谓的“一州一人”!这可是天下武人的至高追求,这九州九人,那是公认要为天下武学另起九座高峰的坐镇峰主!

至于荀平章何以畏之如虎,唐楚笑却是知道,很简单,被揍过!而且是极其狠的那种,那时尚小的嬴白鹿,甚至撵到了荀相府邸里边尤不作罢。这自然给荀平章小小的心灵留下大大的创伤。

想到这里,唐楚笑不免发笑,刚才的些许愁思消散许多。

这“飞花流觞”恰好流过一轮,众人兴致缺缺,便就此作罢。开始欣赏起这清平乐内的歌舞雅乐。

却说,永乐城内一河穿过,如巨斧竖劈,剥开了永乐城的厚重外壳。而这凝脂河穿入城内,却又被各坊引流,形成了城内错综复杂的水系网络。而在这长乐坊内,更是有一番巧思。却是修筑了那阡陌水道,潺潺流水流入席间,再以廊道檐桥相串联,号称“入席下江南”。

而清平乐之所以能成为长乐坊内家喻户晓的销金窟,则是因为其包罗万象,无奇不有。对坐手谈,异域歌舞,乃至神异鬼怪,事事皆有所应,也因此几乎成为王公贵胄的私人场所。

此时,清平乐的管事正迎面从廊桥里走来。

荀平章却早已迫不及待,大声说到:“今天可是上元佳节,谁也别扫本少爷的兴!老样子,还是春水房天字号房间,我今天一定要不醉不归。”说着,便又对着唐楚笑作了一揖,继而吟诗一首:“花开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殿下,诸位,莫要辜负良宵呀!”

而那唐显德却也早已跃跃欲试,对唐楚笑说到“楚笑,一同我一道去饕餮房吧。那儿最近新来了一个恒州厨师,烹饪却有鬼神之能,竟是怎么吃都不会让人吃撑的!虽说比不上上元夜宴的滋味,却也差不离的。”

唐楚笑微微摆手,示意不用在意自己。便把唐显德打发走了。又让管事领着生性好动的嬴金虎寻些新奇的杂耍玩意儿,于是便只有仓羽姑娘侍坐一旁了。

黄昏早已转入夜去,凝脂河上更添奇景。只见那月华如瀑,倾洒河间。花灯千盏,流似光阴。泛舟而上,水镜变换,正如凭虚御风,欲高阁归去。

唐楚笑喜欢黑夜,天幕上的昏暗会模糊痕迹。人在白昼时分,总是在这世上留下痕迹,夜晚就是用来抹平的。只有抹平了这世间所有的痕迹,人或许才会卸下伪装,稍稍喘口气给真正的自己吧。

他又看向身边的女子,月光斜射之下,她有着山峰般的眉,远山般的眼。从始至终,只是那样安静的侍坐一旁。

唐楚笑于是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今日是京城的上元节,这份上元礼,送给姑娘。”

礼物并不贵重,只是一盒胭脂。包装的却极为精巧。更是放在一盏莲灯中央,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唐楚笑并不去管仓羽的反应。只是自顾自看向了远处。

“银壶一把,浇尽胸中意气短,碎银几两,偷得人间岁月长。上元佳节,良宵吉时,小的恭祝列位上元安康!高朋满座,少长咸集,奇闻一段,敬献诸君!”突然,云板轻敲,钟磬渐起。

“《帝离录》有云,喜帝少而骄,好蛮武,大行兵戈,北抵天阙,南征极渊,九州莫不威服。乃临泰岳而封禅,叩天阍而受天命。终不下矣。此为帝离纪始。今日要说的,却正是九州的最后一位皇帝!”

“这封禅大典可了不得!所谓非皇不可登泰,非帝不可封禅,却是这九州独一份的无上恩典!为皇帝者,扬鞭四海,鼎定九州,平法度而通量衡,归民心而顺天意,便可九州承平,天下熙攘。人间再无可为,便登临泰山,焚香而祭拜天地,是为封禅!若是为天所感,便可登阶而上,羽化成仙,从此长生不老,再不受这凡尘束缚!”说到这里,满堂皆是哗然之声!

封禅之典背后,竟还有着这等神奇伟力?大家都陷入了惊疑,进而对这位说书先生接下来的话起了极大的兴趣。

这倒也不见怪。在座之人,皆是饱读诗书之人,自是知道这封禅大典。可这春秋三百年,封禅大典早已不见,便是书籍记载,却也只是些繁文缛节罢了。

唐楚笑却是稍有疑惑。这说书先生的声音极为清亮,还带着几分稚气,明显是位跳脱的少年郎,却又怎么坐到台前,干起这说书的营生?而且,三百年春秋乱世,史书典籍早已散入烟云,前朝往事终不可见,又怎会从这少年口中,听到那消亡秘史呢?

想到这里,他扭头问到:“却不知这说书先生是何人?”

“大家都喊他听雨,年方十五。因为声音亮堂,又年少气足,一个月前便入了清平乐。”仓羽拿起酒杯,给身边人斟了一杯酒:“他还有个姐姐追云,在清平乐当舞姬。弟弟说书之时,姐姐便为之伴舞,一个当声角儿,一个当色角儿,却又宛若一人。也是因此,管事才将他们姐弟留下。”

可唐楚笑扫视一圈,却哪里也没看到这色角儿的身影。

“殿下请往上看。”随着仓羽提醒,唐楚笑这才发现,一条紫色缎带悬于屋顶,随风垂下。紫衣的舞姬以带缠身,悬于上空。她的腰肢柔若无骨,就这样平躺在这空中,如紫叶随风而荡。

“这是什么舞?却还要吊悬空中?”唐楚笑疑惑更甚了,可仓羽却卖了个关子,只让他往下看去。

听雨先生讲的,却是前朝的一桩秘闻。年轻的喜皇帝与出身洛水的帝姬雅,从小就是青梅竹马,一起生活在帝朝中心的未央宫中。两个人两小无猜,情谊极深,当时年仅八岁的喜皇帝,还曾当着母亲与后宫嫔妃的话,说出那句著名的“若得雅为妇,当造金屋贮之也”。

而随着喜帝即位,雅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帝姬。两个人并肩站在帝朝顶点,受万民敬仰。

年轻的喜帝,有吞吐天地的志向,希望建立伟大的功业。于是便亲领金甲军,开始了无端的征伐。任何微小的失礼,都将招来灭顶的战争。就因为在朝贡时贡礼不如其余世族丰厚,便有十多个世家全族夷灭,荡然无存。九州颤栗着归附在喜皇帝的脚下。

洛水氏是泰州的望族。代代恪行君子之道,“君子洛”之名,九州皆知。尽管帝姬雅连发几十道书信急送家中,却仍是无法阻止父亲上书进谏。

金甲军的军旗,永远矗立在了那个洛水的黄昏。洛水全族尽斩,尸身抛入洛水。响彻九州的君子洛,就随着这血色洛水,东流向海,一去不回。

帝姬雅于是自刎入洛水。

可喜皇帝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兵戈和鲜血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征服感,他已经深陷战争而无法自拔。直到征服所有。

于是他登上泰山,向天地昭显自己的功绩,希望上天降下神女,接引自己飞升而上。

上天确实降下了神女,却正是那洛水里的帝姬雅。

“信,你终于来了。九州已经跪在你的脚下了,对吗?”渺远的声音,出现在清平乐的上空。

“雅,我来了。终究还是你吗?”名唤听雨的少年郎扮演的是喜帝,此刻却并无任何惊讶神色,好像早就预料到眼前人的到来。

“信,我已死去多年,今日所见,不过是虚影泡灭。”“帝姬雅”的声音并无任何的波动。此刻的她,头上戴了一顶金色的六凤旒冕,居高临下,恍惚间,唐楚笑似乎真的看到了当年那位母仪天下的帝姬。

“不!雅,你还活着!你是不会死的!”“喜帝”面色骤变,狰狞可怖,好像雄狮被触碰了伤口。那神情,有追忆,有愤怒,却偏偏没有一丝失而复得的缱绻柔情。

“信,一切过往,皆为虚妄。”

“他们竟把你变到如此地步了吗!”“喜帝”声音复而低沉。

“相由心生,不过都是自己的选择。”

“确实。当日你从洛水河畔一跃而下,毅然离我而去,便早已做出自己的选择了。销磨这许多时光,不过是自我周旋了。”此刻,少年白皙的脸上却再无任何怅然,反倒闪出夺目的光辉。那个“少而骄,好蛮武”的少年皇帝,正站在泰山之巅,直面上天。

“别阻拦我。”杀机毕现。年轻武人的沙场血气,扑面而来。不知何时,皇帝的手里,赫然出现一柄血金长枪!

长枪长七寸三,周身云纹密布。鲜血与黄金,熔铸在枪身的根根裂痕上。那是燃烧着的火焰之枪!唐楚笑甚至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唐楚笑一时惊诧!这听雨手中,竟真的凭空变出一把长枪!这是哪里来的?可他扫视四周,众人皆是神色陶醉,完全沉浸在这段前朝故事中,不曾有一人发觉那把柄枪的存在。

“信,小的时候,你总是在未央宫的宫瓦上爬来爬去,我胆子小,就只能沿着宫墙,追着你跑。”“帝姬雅”第一次出现了情绪,脸上拂过追忆:“你那时候淘气得很,总是站在高处,又说能看到西山的帝陵,又说能看到曲江的承萼楼,整天大呼小叫的,可让我羡慕的很。

可我胆小,唯一一次鼓起勇气,便是那次晚上偷偷和你爬上摘星楼。我刚刚爬上去,裙子就被划破了,怕被嬷嬷责罚,就拉着你死活不让下去。然后咱俩就把摘星楼的砖瓦当作床,把漫天星野当作被,在那里谈天说地。”

更奇怪了。西山的帝陵,曲江的承萼楼,分明就在这永乐城内,怎么变成了前朝的地名?

“你想说什么?”

“你的志向在那里呀!在那里你对我说,要让天下处处皆是太极宫!你还记得吗?”女人的声音愈发空旷渺远了。

“从不敢忘!”帝王之声,隐隐有风雷涌动。

“可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擅起兵戈,扫荡天下,流血漂橹何止千里!九州的膝盖都被你打断了,又哪里能建起哪怕一座太极宫呢!”

“我这一生,不曾做过半件错事!”年轻的皇帝昂然抬头。“废话少说,让他们来吧!”

唐楚笑觉得越发诡谲。他们,他们是谁?明只是话本上的演义对白,但这姐弟两人为什么竟像宛若亲临一般?此刻的说书先生,正是年轻皇帝亲临世间!而那舞姬,分明就是那绝世风华的帝姬雅!

不对劲。在座的宾客早已沉浸在这身临其境的话本演绎,有些女子更是潸然落泪!可唐楚笑隐隐感到,在那肉眼不可见的阴影之处,几道身影正在急速接近那说书的高台!

可那上下姐弟两人却旁若无物,帝姬雅只是轻轻叹气,便要再度乘风归去。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女子声音飘渺如仙,身影也渐渐远去。可那歌谣余音,绕梁纷飞而不停。

这是段荒谬的故事。帝王登天封禅,不过只是昭示自身威权的手段罢了。所谓的羽化成仙,不过是无稽之谈!世间哪有什么鬼神?更荒谬的是,根据这对姐弟的表演,那喜帝竟好像要只身闯入天门?

但唐楚笑突然害怕起来!那是来自本能的恐惧,好像被人攥住心脏!小溪流入大川,大川流入江河,血流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这无比陌生的场景,诡异的熟悉。

唐楚笑惊恐的发现,他竟然无法起身!扭头望去,听雨握枪的那只白皙手臂上,赤红的火焰熊熊燃烧,竟已黑如焦炭!感应到唐楚笑的目光,他也微微扭头,嘴角抹出一丝残忍的笑容。

“殿下,好久不见呀!”

然后一枪掷出。

红色的枪尖并不是笔直刺出,而是划出诡异的弧线。它如同嗜血的幽灵,疯狂的收割着面前人类的鲜血。每刺穿一个人的身体,听雨身上的火焰愈发旺盛,他也更加陶醉。

灼热的风,地狱般的惨叫,还有那殷红的鲜血,如潮水般向唐楚笑奔来。

无法抵抗。这位唐国的六殿下,这位日日流连清平乐中的纨绔殿下,这位万人尊崇的尊贵殿下,面对着长枪呼啸而来的烈风,无法抵抗。

十六岁的他,又能对自己即将逝去的生命做些什么呢?他只是朝仓羽喊一句,快走。

没来由的,他又想起了荀平章那风流家伙给自己说的那句话,莫待无花空折枝,现在倒不贴切了,该叫莫待无命空折枝了!

“废物!”

异变再起。

一柄玉白长剑急速旋转,转瞬就与那长枪纠缠在一起,火焰的炽烈之气,与白玉的冰寒之气相互交织,风雷翕张,金铁激鸣!

“太白剑!白鹿郡主何不现身一见?”听雨见状,面无表情,只是握紧了拳头。

四道潜在黑暗中的影子也终于现身,身着铁黑软甲,手持短刃,迅速欺身而来。听雨身影单薄,一条胳臂也早已焚烧如烬,面色却越发红润。那漆黑的眼睛,刹那间变为血红。身影竟是原地消失不见!

“你拦不住我!”

珠帘散落,水波荡漾,冷月无声。

唐楚笑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来自空气中的灼热目光,几乎要烧伤他的皮肤!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无法起身了,那是生命的本能在跪地投降!

四道黑影随之而动,金铁交击之声在空中铿然响起!

这是个什么怪物!唐楚笑终于忍不住骂道。这个瘦弱矮小的说书先生,竟然在用肉身击打兵刃!嬴白鹿你这个狠女人,还不现身!

那四人立身四周,并无任何惊异,只是沉默着一次次出刀。那玄铁短刃并非凡兵,前刺不入,竟是柔顺似水,顺势延展,如毒蛇般攀附肌肤而上。

正所谓天道虚胜实,那听雨就算有巨兽之蛮力,却也只能被这蟒蛇之剑缓慢绞杀。

全身赤红的听雨似乎力竭了,他最终停在了十步之外。金色的绳子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影卫特有的缚金索。

四人奋力一拉,听雨轰然倒地!

其中一人拱手上前,对唐楚笑说到:“让殿下受惊了。”

唐楚笑终于放下心来,长叹一口气:“诸位辛苦了!”然后便慢慢上前走去。

他蹲下身,抬起听雨的头,静静的盯着他。那双眼眸中,血红正渐渐退去,露出纯色的眼白。那是一对标准的桃花眸儿,藏蕴着春水柔情。坐立高台,云板轻敲,本是要勾去少女魂魄的。

可现在,那仰视着的双眼只有疯狂。

唐楚笑本想就此离去,毕竟作为皇子,刺杀总是少不了的。就是在皇城近卫之下,他都遭遇过两次刺杀。又何论是在这烟柳画巷之地呢?

可他们的眼眸不是这样的,是平静的,就像湖水,任何语言都无法吹皱。他们平静的刺杀,然后平静的死去。

唐楚笑觉得这样挺好,因为他们刺杀的,只会是唐国的六殿下,而不是自己。

可是这个文雅少年的眼中,却燃烧着对唐楚笑的恨!没来由的恨!

于是他伸出手,扇了听雨一巴掌!

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又是“啪”的一声,然后是接二连三的声响。

唐楚笑已经出离愤怒!

终于,响声停歇。听雨就那么仰着头,眼角流过一丝泪水。

是被人羞辱,还是因为刺杀失败?

唐楚笑在下一刻知道了答案。

当他顺着听雨的目光看去的下一刻,他终于知道,今日的刺杀,不是一人,而是两人!

紫衣的舞姬如天女飞身而降! 第2章 神女天降 京城东南角,平康坊内,瘦小的少年正走在楼宇之间的廊道中。木制的廊道悬空而建,高耸入云,但少年却无丝毫害怕,而是睁大眼睛,试图从那梁柱榫卯的空隙里,偷窥得下方楼层的光景。

少年穿着一件由鹿皮制成的袍子,由铁环箍住以作固定,上面点缀着白色羽毛。鹿皮颜色灰暗,布满了灰尘,那些羽毛也早已被摧残不堪,仅有些许羽片残存,羽轴却是根根竖立。看起来像一个年迈的飞鸟。

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蜡黄的脸上却无任何萎靡,眼睛正快速扫视着下方,像是北方天阙雪山里的狼。他就这样在楼宇之间穿梭,若是看到些许光亮,他便如猿猴般在那错综复杂的横梁间攀援而下,试图弄清下面的这层光亮,是否能让他饱餐一顿。

最开始的时候,少年和这京城里的无数乞儿一样,跪在路边的阴暗角落,向路人乞讨。而远处的酒楼里,却总是灯火通明,笙歌达旦。这给了少年无尽的向往。他偷偷溜进了酒楼,想要偷得几只烧鸡,带给阿凉和那些小乞儿们。可却被护卫发现,要把他捉住。情急之下,他竟是顺着那承重柱一路攀爬,得以逃出。

那给他打开了全新的天地。他发现,他已经进入了建筑的上一层。这是一个从未被发现的入口!少年于是费尽寻找,竟是找到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通天之路了!

从此之后,少年就像是攀附在这巨大建筑骨骼上的蚊虫,沿着它的血脉上下纷飞,去偷吃食却再也不会被发现了。

“今天点儿真背!”少年终于忍不住骂道。他虽然能上下横行,穿越坊间,却对京城的坊市分布一窍不通,哪里有吃食,分布在哪一层,完全只能是去碰运气。

少年便顺着自己的秘密通道,不断的向上爬,希望能再往上碰碰运气,或许便能发现一两个酒楼茶馆。于是一口气,从甲申层一口气爬到了己亥层。

越往上走,光线越是昏暗,人声也越是稀疏,那些本来刺眼的光亮,此刻却只是萤火之光。

偶尔向旁边望去,更有许多巨大的铁箱子,也正在上下穿梭。

少年知道,那东西叫入云梯,是极其精巧的玩意儿,人站在里面,顷刻便能从地面到达顶层的葵亥层。而自己满头大汗,全身酸痛,却只是爬了一半不到。

少年坐在一条宽大的横梁上,大口的出气,却是忍不住再次骂道:

“奶奶的,什么鬼玩意儿跑这么快!”

四周寂静无声,在这不碰天,不触地的地方,只有呼吸声和机括转动的声音。

少年有些恼怒,也有些丧气,阿凉还在家等着哥哥,可他却似乎只能空手而归了。爬了这么半天,周围就像坟墓一样安静,哪里有半分人气,又何谈酒楼茶馆呢?

看样子,今日只能下去了。可这无尽幽深的下方,又要把他折磨成什么样子呢?

但是,看着自己身边,这些个大铁箱,少年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干脆,我也搭乘一回这入云梯!

说干就干,少年站起身来,走到那梯井旁边。这入云梯走的是一个周程,近前的是上行,远处的是下行。那下行的通道,离自己大约有五六米远。

这是很讲究时机和体力的。不仅要能跳出那么远去,还要等待这云梯下降到身前的短暂时机,若是一时失足,怕是这梯井就是自己的葬身地了。

可少年无丝毫惧色,只是手指弯曲,量起距离来。等到量好距离,他便反身向后,在远处站定。

他好像很喜欢这样的跳跃,嘴角微微翘起,然后便是助跑,起步!

感受着微微的风声,和空气中木质的清香,儿时的久远记忆好像又被唤起,让他甚至有些雀跃。

近了,更近了,那齿轮滑动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离那梯井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了!

“啊!!”少年大喊着向前跃去。

喀嗤!就在即将跳跃的前一秒,这看似宽厚的横梁,竟然断了!

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梯井内,云梯上下游走,运行如常……

等到少年醒来,他早已来到了顶层。原来刚刚他骤然踏空,无处借力,便只能落到近前的上行云梯上。

他尤然惊魂未定,躺在那里神色呆滞,可他突然又听到异响,他本能的猛一翻身,向旁边滚去,落到顶部的大理石平台。

须臾之间,原本静止不动的云梯便开始急速下降。而且那下降之速,比那上升时快了数倍不止。

少年大汗淋漓,蜡黄的脸上满是苍白。这汗水既是刚刚攀爬所致,更多的却是惊吓过度,以至于瘫坐一旁,像是丢了魂魄。

但当他环视四周,他真切的感受到,他来到的,是这平康坊的最高处。

放眼望去,黄昏的神光渲染着西方的天际。流云散落无形,却又变换不停,在光线的折射下,如神鹿奔驰在草原之上。他甚至怀疑那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云中的世界,一个仙人的世界。仙人们乘舆而出,于是云彩流动不停。那云中透过的绯红,一定是那传说中由鲛泪点燃的烛光吧。

少年喜欢听人家说书。那些说书先生口中的奇异鬼怪,总是能让他驻足,怎么都挪不开步子。他一听就是一整天,有时连讨饭的活儿都忘了去。回到家里的小小草屋,就只能给阿凉讲些故事听。阿凉最喜欢的故事,是帝姬雅的故事。每天晚上哄她睡觉时,总是要听。要是听到帝姬雅投洛水而死那一段,今天晚上就不必睡了,阿凉准是要哭个昏天黑地,把眼眶哭的红红的。他也想过跳过这一段,可那丫头要是听不到这段儿,就更不肯睡觉了,真是让人头疼。

他则钟爱那帝王封禅的片段。古时那些伟大的帝王,他们是九州的主人,天下的共主。他们有着吞吐天下的气魄,挥舞长剑征服九州的每一片角落,然后登泰岳而封禅,羽化而去。

他总是畅想着,帝王正登上泰岳之巅。天上的神女会于是降临世间。一定是红色的凤凰为她驾车,青色的鸾鸟环绕身旁。她弹奏着白玉的琵琶,余音一直传到泰岳的脚下,然后回荡在泰州平原之间。于是帝王便与之同舆,飞升而去了。

此刻的他,呼吸着空气中的微微云气,仰望着触手可及的天空,自己好像就是那传说的帝王周游了。

没错,他给自己起的中陆名字,就是他最敬仰的古代帝王,周游的名字!

想到这里,他不禁神色振奋,便接着向前走去,到了一处横插出外的高台。

远方的长河似乎叫做凝脂河,正散发着粼粼波光。两岸的人流,都如蚂蚁般微小。周游眼力极好,却是能看出,那是一双双少男少女,提着花灯,结伴出游。今天,似乎是城里人总提的上元节。

对此,他并无任何艳羡,那流光溢彩的河畔胜景,与他并无关联。

云梯上升的声音再度响起,周游赶忙躲藏,他早就听说过,己亥层之后,平民不可入。只是刚刚太过兴奋。现在想起,却是突然害怕起来。

云梯的门缓缓打开,一群服饰奇怪的人走出云梯。大约十二三人,大多都穿着羽毛编织的羽衣,脸上还画着浓重的油彩,泛着瓷器样式的光辉。只有为首的两人,一个穿着红袍,一个穿着黑袍,面容却全然不可见。

“那边的动静够大吗?嬴白鹿还有她手下的影卫,嗅觉都像狗一样灵敏。”一个浑厚的声音说道,正是那位红袍之人。

“契约即成,你的要求隐刃就会完成。”黑袍的声音如枯枝般凄烈,听的周游耳膜一痛。

“有姬先生此语便好。尊上常说,隐刃七宗,皆有神鬼之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不要耽误宗主和尊上的大事就好。”

说到“大事”,后边那些人突然都激动的颤抖起来,眼神里全是狂热。就连那红袍之人也是声音颤抖:

“没想到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法阵,竟真的被尊上复原了出来!今日之后,天下必将大变,而大家,都将成为新的天行者!”

“愿永侍尊上左右!”一群人跪地而拜,然后念念有词起来。

黑袍之人只是站立一侧,两眼旁观。

不知祷告了多久,天际将黑,终于,那红袍人说到:“诸位,列位吧。”又侧身对那“姬先生”说到:“以防万一,还望姬先生护持一二。”

“宗主之命,不敢不从。”姬先生只是低沉说到。

于是,剩余众人便开始分开列位,十二人正好围成一圈,把那红袍人围在中心。

周游这才发现,那些人脚下的大理石下,都有着极其繁复的纹路,。十二道纹路各居其位,正好把那中心的圆纹包围。锈铁般的绿色纹路仿佛是幽深极渊里失落千年的刀兵残肢,被人以巨力刻蚀在这云顶高台,像是洁白女人脸上干涸的泪痕。

那脚下的阵纹,初看千笔万划,好像是被人用短刀随手刻下,可周游却感到惊悚莫名。因为他依稀看到了烛龙的形状!他在酒肆里听过,烛龙是杀伐的怪兽,沐浴在大日的火精中。它有着黄金色的竖瞳,开合之间,天下便经历白昼与黑夜。它应运而生,在流血与烽火中从天而降,给九州降下无尽的永夜!远古的帝王周游,正是因亲手刺杀烛龙,才被九州共尊为“龙断之主”,而他手里那柄“血羲龙断枪”,更是因为沐浴着烛龙的真血,成为了举世无双的神器,被供奉在帝朝的中央!

可那毕竟只是神话传说,所谓的龙断之枪,从未现世过,至于那从天而降的烛龙,更是茫茫然不可寻。对于这些故事,周游也不过当作消遣,停留在幻想中了。他甚至还看到了帝江,玄鸟,皆是只存在志怪故事中的神异生物。这让周游不得不怀疑,这些人的脑子莫不是有点问题?就凭这猫爬般的纹路,还妄想什么“今日之后,天下大变”?

这些人的脸色越发狂热,周游就觉得他们越发愚蠢。

站在中间的红袍人突然出声,声音飘渺如天上传来:

“太古之初,谁传道之?”

周围十二信徒接而出声:

“天地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混沌,谁能极之……”

“野马万象,何以识之……”

信徒们的低沉而古老,余音悠悠。音节十分晦涩,完全不是九州的通用语,周游一句也听不懂。他越发觉得这些人愚蠢,费尽心思来到这高台之上,竟在这里唱歌?难不成他们崇敬的那位尊上,就是个勾栏歌妓?

可是看着那些信徒的表情从最初的狂热,慢慢平和下来,到最后每个人都面带微笑,他又不得不怀疑,难不成这歌,真有什么召唤天神的奇效?

想到这里,他立马合拢双手,反身对着天边跪下,闭上眼睛,嘴里叽里咕噜胡乱念了起来。

老天爷,求求你了,我和阿凉今天的晚餐就靠你了。

可是念叨半天,却没有任何反应,没耐心的周游只得作罢,继续偷偷看去。

我去!什么玩意儿!

只见那些信徒早已脱去羽衣。脚下的纹路,突然像活过来一样。赤红色的光芒如游蛇一般,正在慢慢的沿着那些人的身体攀援而上!不对,那不是光,那是人的血管!那些人的血管里隐约能看到一条条赤蛇!他们的身躯极小,但却有着巨大的口,周游甚至能看到细密的獠牙!它们正顺着血液逆流而上,獠牙疯狂的啃食着周围的血肉与骨骼!在那透明的皮肤下,那些赤蛇正在疯狂的挣扎,想要钻出皮肤!血肉的撕裂声,骨骼的消磨声,响彻在空旷的高空。

可是那些信徒的脸上,丝毫没有痛苦之色!瓷器般的面庞闪烁着猩红,狂热,但却又带着一丝平静。神圣的吟唱从未停歇,他们努力伸展双臂,让体内的赤蛇能够更快的游走全身,活像是自甘受刑的囚徒!

“诸位,让天行者的光辉,再次洒向九州吧!”。唯一正常的红袍人说到。

“天行者永生!”十二信徒放声长啸。

下一秒,那些赤蛇终于破体而出,化成血色洪流,涌入那中心的阵眼中。而那十二信徒,却是早已经灰飞烟灭了!

有龙,那是烛龙!在那洪流之中,周游竟真的看到了一种长满鳞片的细蛇,金色的竖瞳反射出妖异的光!

这个世界竟然真的有龙!

“不够,还不够,需要更多!”中间的红袍人癫狂的大笑到,竟然主动接引这赤色洪流涌入体内,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膨胀了起来。

周游看着面前无比血腥的一幕,隐隐感到,这不是一般的祭祀仪式!

终于,当赤色洪流终于隐匿不见,十二道光柱骤然而起,直插入天!

更诡异的是,当周游向天上望去,竟然发现,那光柱的终点,是那黄道十二宫!十二颗星辰如轮盘飞转,正在天边画出星图的轨迹!

周游彻底失神!诸天星辰各居其位,于是九州分野各行其常,这是那本《帝离纪》的开篇。

若有星宫失位,则其分野也将迎来离乱之世。可是此刻,十二宫轨迹一片乱麻,星图轨迹一片混沌,这是九州前所未有的离乱之象!

这就是那人口中的“天下大变”!

周游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虽然他还没搞清楚目前的状况,但少年血气方刚,从不缺乏勇气。他甚至有些隐隐的雀跃,想象自己真的成为了古时的帝王周游,能以一己之力,挽救九州的天下!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他又突然想到阿凉,想到她吃不饱的时候,强颜欢笑的表情。是呀,若是没有他,阿凉今天的晚饭就又没有着落了。于是他又退缩了,刚刚的勇气消减大半。少年的心思,正如凝脂河的春潮般起伏不定。

就在他在这里胡思乱想的时候,那光柱仍然在不断攀升,近了,越来越近了,即将要和星辰接轨了!

“天女,请您再次降临九州,涤荡这世间的万千罪恶吧!”

黑袍人突然动了,快如奔雷。他凌空一跃,然后对着那光柱挥出一刀!只是一刀,便将一道光柱削去大半。

“姬成!你在干什么!”那红袍人大惊失色:“契约即成,你竟敢违背契约!”

“隐刃从不违背契约。只是另有人出价而已。”黑袍老者刀光不停。

红袍人终于想到,契约里从未有此!而自己之所以如此大意,却是因为尊上与那隐刃宗主之间的合作!而现在看来,合作早已经破裂了!

但是他没有办法,隐刃的“无极之鹰”,刀法实在太快,而他手里那柄漆黑古刀,此刻煞气勃发。狂风卷过,周游从未想到,竟然有人能够与这神迹抗衡?

红袍人大吼一声,竟是主动崩坏了其中十一道,全力催动一道光柱的上升。骤然爆发的光柱直冲天际,刹那间就要与天而接。

姬成瞬间调转方向,快速向中心袭去。狂风涌动,黑袍下的肌肉根根虬结,如飞驰的猛虎。仍然只是一刀。一刀便刺穿了红袍人的心脏!

周游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刀,在诸天星辰的照耀下,漆黑的刀背上月华洗练,那看似轻柔的一刀,却能卷动空气,暴烈的飓风随着刀身直冲而去!这是高超的刺客之刃,但却更是千军辟易的大将之刃!带着正大光明的力量,摧毁眼前的一切敌人!

“哈哈哈,晚了,晚了,天女降临,是天命所定,凡夫俗子,怎可撼动?”

“天行者永生!”在最后的吼声中,阵法轰然爆炸!

强烈的光芒袭来,周游瞬间失明!

但他听觉仍在。剧烈的风声呼啸,然后慢慢停歇。天地似乎正重归寂静,只有脚步踏在石板上。

金铁激鸣之声连续不断,那个姬姓的老者,似乎正在以古刃挥砍那地面阵纹。除此之外,似乎,还有隐约的歌声?

终于,结束了。周游想到,他倒不怕就此完全失明,眼角只是微微刺痛而已。但今日的这段经历,实在是超出了认知。他并不害怕,而是雀跃,就像挖掘宝藏,他也掀开了真实世界的一角!这么看来,那些神话志怪,难不成都是真的?那帝王周游,也真的亲手斩杀了一条烛龙!

脚步声忽然消失了,而周游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甚至已经打好了腹稿,今天回去就把这段故事讲给阿凉听,这样自己就不用再讲那无聊的洛水帝姬了。

但他也有点惋惜。天女究竟长什么样子?又是什么形状?会是人头蛇身?还是凤头豹尾?是乘着六翼天马?还是五色鸾凤?传说中的故事就在眼前,却不能一睹真容,就像那酒肆里的烧鸡一样可望而不可得,白白摧折少年心肝。

还有那黑袍老者,一定是了不得的武学大家!自己要不要拜他为师?可若是拜师不成,自己一定没活路了。

终于,眼前微微视明,一片黑暗。视力正在慢慢的恢复,他迫不及待的望去,却发现竟是空无一人!

周游小心的探步上前,才发现刚刚的爆炸早已把大理石板炸出了一个大坑。

倒真是结实,这都没塌。周游不禁佩服建筑者的功夫。

但当他望向深坑底部,一个赤裸的女孩正躺在坑底,红色的血与肉,绽放在她的身边,像是对她的献礼!

那柄黑色古刃,正插在她的身上!

而那广袤天空中,荧惑之星,已悄然降临! 第3章 最好的朋友 嬴白鹿从始至终都没有走近清平乐。

根据影卫的情报,那刺客听雨早已被他们牢牢盯住。这次,她带了足足四位三转影卫,足以把那刺客牢牢的钉死在清平乐内。

她只是站在凝脂河畔,看着上方天空。黑色的天空上群星闪耀,一片静谧祥和。

在那极高远处,她看到一颗微红的星辰正在缓缓移动!

她想起了儿时跟随父亲出征。每到晚上,军营的士卒们扛着用竹棍穿着的烤乳猪,聚在火堆旁喝酒吃肉。他们很喜欢欺负自己,用比脸还大的酒壶给她灌酒,砍下带着血丝的猪腿仍在她身旁,他们甚至还专门脱下上衣,露出躯干上密密麻麻的龙蛇纹身。年轻的女孩只能紧靠在火堆旁不停的哭。她很想逃,可是无边的黑夜里充满着野鸦的号叫,让她望而却步。

父亲就会把自己抱起来,走向远方宽广的平原,然后寻一块平坦的地方,并肩躺下仰望天空。

父亲攥着自己的手,先是指向一颗带着星环的星辰。父亲说,那叫镇星,它每年巡行一个星宿,就像军营里的守夜官。只要有它镇守,那片星宿的诸星今年就能各行其轨平安无事。他又指向东边的一颗星辰,那叫岁星,是军营里的打更人。只是它下次出现,便就是十二年后了。

她从没有想过天空上的星星有那么多,更没有想到它们有那么多千奇百怪的名字。女孩就那样痴痴的望着天,用指间轻轻的触碰星辰。

父亲最后说的那颗星辰,叫荧惑星。父亲说,从没有人看见过荧惑星,但是它确实存在。荧惑是天上的兵伐星,是流窜在天空中的妖火!它的降临,将给九州带来无尽的战争,无数的人要因此送命。

“它一定从西边来!”父亲的语气那么笃定,神情却那么严肃。那是她未曾见过的父亲。

他觉得父亲并不害怕荧惑,父亲从不会恐惧。那更像是一种思念,

于是她放眼望去,那颗荧惑星,真的是从西方降临!

嬴白鹿伸出拇指,让它与眼睛连成一线,不断的移动手臂。这是钦天监的“方寸定位”之术,专门用来锁定星位。而随着那荧惑之星在天空中越发明显,她的额头瞬间冒出了汗水。

那荧惑之星,正笔直的冲着京城而来!

不,不只是京城,而是朝着长乐坊!

长乐坊坊楼,华云台上,黑色的长夜下,金甲武士严阵以待。少年将军面色沉毅,头戴着金吾卫武侯专属的麒麟盔,正仰望着长夜。

“报!”一传令小校登上坊楼,飞奔而来:“钦天监来报,荧惑星直朝长乐坊而来,距离落地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少年将军沉思片刻,便快速说到:“左金吾卫听令,开通坊门,沟通诸坊,沿凝脂河而上,务必尽快把沿岸的长乐坊,流云坊等坊中之人快速转移至空旷坊市内!”

左金吾卫郎将卢少卿领令而去。

“右金吾卫听令,立刻执我令牌,开启入云梯,将高层的百姓们从空中廊道,快速转移出长乐坊!”

右金吾卫郎将周立仙手执金麟令牌,转身而去。

“其余人跟我来!“将军继续说道:“临时征调沿河船只,务必在半个时辰内,将沿河人群疏散至东南平康诸坊内!”

突然,有一个声音微弱响起:

“将,将军。今日是上元节,京城半数的贵人都堆在长乐坊。要不要,再分出一支队伍,先把这些贵人们转移出去?”

“哼!贵人?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面前称贵人!”

将军猛然扭头,对身后诸将厉声说到:“若有任何区分贫富,贵贱之举,连坐一级,即刻逐出金吾卫!”

“是!”

将军龙行虎步,诸将紧随其后,金色铠甲连缀成巨龙,在夜空下熠熠生辉!

将军走下楼前,最后对那传令小校说了一句话;

“钦天监那些废物,真该杀!“

太极宫西南角,钦天监,天元楼内,烛光下一片人影惶惶。

“快,快去多搬点梯子!你们这群废物!”一位披发老者散坐在地,暴怒的吼叫着。

而他的四周,身着白衣,腰白玉的钦天监术士正匆忙的把梯子搬到书架近前。

天元楼是钦天监藏书之楼,号称“九州万古此一楼”,收录着九州天下无数孤本藏本。也正因如此,那些藏书架都极为高耸,必须搬动梯子才能达到高处。此刻,许多白衣术士正高悬在梯子上,翻动羊皮制成的古老书页。

“春秋三百年来,何时发生过荧惑降世!这是哪个老师给你们授的课!真是个废物!”老者的骂声越发激烈。

那些正在翻阅春秋纪史料的术士迅速反身而下,显然是极害怕这坐于中央的老者,以至于有的人一脚踩空,就那么从梯子上翻滚下来。

“废物,废物,全都是废物!你们这样的人,也配去窥探上天的隐密?可笑!”老者举起腰间的酒壶,仰天而饮,却发现酒壶早已不流一滴。

“酒,酒!拿酒来!”

于是又有一个白衣术士赶紧跑来拿去酒壶。

天元楼内,醉酒的老者如暴君一般端坐在中央,奴役着钦天监的所有术士。所有的人都静默着翻书,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老者似乎醉了,突然僵直的躺在那里,痴痴的望着天空。

天元楼上不封顶,向上方望去,荧惑星的火光似乎点燃了天元楼的屋顶。

他只是静静的坐着,眼睛里散发着迷离的光,白色的长发肆意舞动。

于是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们知道,这是监正在思考。

突然,老者瞪大双眼,大声说到:“帝离朝!”

于是所有人一拥而上,在帝离朝的古籍中不断翻找。

“找,找到了!”

“念!”

“帝离纪三三一年,喜帝十年,荧惑降于幽州。焚土崩山,江河改道,生灵绝迹。幽州自此无明。”

“喜帝十年?这一年还发生了什么大事?”

“有,有,在这里!”

“快念!”

“喜,喜帝十年,帝封禅于泰岳,亟天雷,崩于泰山之巅。于是出云,楚,阳晋三家分朝,帝离纪终,九州再无一统之日!”

老者的面色刹那骤变,嘴里喃喃说到:

“竟,竟真是要封禅吗?”

他忍不住透过窗户,望向东北方向……

美人之剑高悬头顶。

唐楚笑却似乎没有看见,他死死盯着那舞姬身后,正疾驰而来的火流星。

他的头突然好痛,眼前一片模糊,好像有千万匹战马疾驰而过。

天上是什么?那是龙?是烛龙!它的周身围绕着赤红的火焰,深渊般的黄金竖瞳立在眉心,正俯视着渺小的自己。

这,这是哪里?

残落的铁甲散布于沟壑,干涸的血液流淌在大地,残存的士卒们奋力起身,用刀柄支撑起那面红绣黑绸的大纛!

那上面赫然是一个“唐”字!

可是战况似乎已经陷入败局,漫天的陨星纷纷而下,砸出幽冥般的裂缝。烛龙在天空中游弋,向大地喷出熊熊巨火。战场上的断臂残肢,正诉说着死亡的沉默。

唐楚笑觉得血气翻涌,心脏如擂鼓般疯狂跳动,那黄金竖瞳正锁定着自己!

他很想从嘴里喊出一个名字,那个能拯救他的名字。可是他发现,原来,没有人能拯救自己。

他突然觉得很孤独,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漫天的星辰纷如雨下,却终究没有一颗,为自己停留。

但是耳边有个声音在慢慢响起

“孩子,娘亲对不起你。告诉你父亲,今日之后,楚雅不复存在,前尘往事,终究消散,他千万不可再为此大动兵戈!我知道他想要还九州以光明,可他们的力量,没有人能战胜,就像这天空中的诸多星辰,只能悬挂在头顶仰望。只有臣服,九州才能活下去。”

她渐渐哭了起来:“孩子,或许你的出生,本就是九州最大的错误。可是你的父亲并不后悔,我也不后悔。只是今日过后,此生你我不复相见,你父亲也注定一蹶不振,你这一生,注定将在无父无母中度过。我们俩甚至不能一起为你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就叫唐楚笑吧。我的儿,娘亲对你别无所求,只想你一辈子平安喜乐,百事顺遂,娘亲会在天上,永远的看着你。”

“楚笑,楚笑,笑一个给娘亲看,对喽!你一定要一直笑下去哟。”女人已经哽咽的难以成言。

那声音突然一变,像是在对远方的人说话:“信,或许从那日西山相见,命运的星轨就注定了我们的结果。但雅从不后悔,唯一所憾,只是不能和你一起养育我们的孩子。”

“雅,别!”

可是女人的声音已越发渺远“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山袖。”

唐楚笑已经泪流满面。可他却笑了。

人生十六载,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母亲姓“楚”,名“雅”!

可是天上之剑已近面门。

仓羽出手了。她取下自己盘头的一支簪子,弹指一挥,细密的金簪剑如惊鸿般疾驰而去,最终将那剑尖偏离两寸。那舞姬追云只能沿着剑锋顺势横劈。

仓羽身形暴动,转瞬间就来到唐楚笑身侧,披散的黑色长发如蛇般舞动,把那长剑裹挟其中。发丝中,数百条细如蛛丝的金线喷射而出,刺向舞姬的身体。

舞姬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放弃长剑,掌推剑柄,顺势借由那垂下的丝带飘然向后。

而那些金丝却正是朝那丝带而去,像是极薄的利刃,只是轻轻一划,丝带瞬间划破,舞姬也再也不能维持天上的身形。

仓羽膝盖微曲,如游龙般迎上舞姬下坠的身体,手中的两把金簪剑极细极长,剑尖闪动如影,封锁住那舞姬下降的所有方向。

青丝剑深得剑术“虚实相生”之奥义,簪剑如发丝般舞动,凌乱中章法森严,任何人都无法窥探它真正由虚入实的那一刻,除了硬抗,别无他法。

而那舞姬也是这么做的。她只是举起双臂格挡,金簪剑的剑身弯曲成惊人的弧度,却始终不能刺入分毫!

又是一个硬抗兵刃的怪物!

可仓羽并不罢休,只是逆势而上,青丝剑剑势连绵,转瞬间纠缠而上,两个人就这样贴身搏杀。

唐楚笑终于回过神来,却发现那个总是低眉温婉,鸣啭如黄莺的身边女子,此刻正如飞燕般上下纷飞,剑剑杀招,杀意凛然!

他突然想到这两个刺客刚刚讲的古怪故事,那个故事中,帝王的名字是“信”,而帝姬的名字不正是“雅”吗?

他们知道有关娘亲的消息!唐楚笑下意识的喊道:“一定要活捉她!”

舞姬看着他,突然凄婉的笑了起来,竟是突然放弃了所有抵抗!

“殿下,上元节的灯如此亮,可那赏灯的人,还在身旁吗?”

说完这句话,舞姬的身影瞬间化成粉末。

唐楚笑立刻向那被金绳缚住的刺客听雨,只见他也已经幻化成灰。

而还没等唐楚笑反应过来,荧惑的火光,已经降临在清平乐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