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池上焰》 第一章 天和年间,定安侯府中诞生了一个女婴。

作为侯府里接连生出的六个嫡子后,唯一的嫡女,这身份注定了她这辈子唯一吃的苦也只会是生病时吃的汤药了。

她姓沈名明珠,意为所有人的掌上明珠,她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一出生就能获得所有人的宠爱,锦鲤体质,明媚娇气,有着互相喜欢的青梅竹马小将军。

但她不是本书的女主角。

她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宫里举办的赏花宴上,圣上乱点鸳鸯谱,好巧不巧的将她的小将军和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赐了婚。

整个上京城中,无人不心照不宣的认为,沈明珠今后会嫁给她的小将军季淮渊。

可如今一切都乱了套。

还不等她做什么言语,旁边的世家小姐们已是议论纷纷,就你一言我一语的将那个七品小官之女的底细尽数抖落。

“听说是打小都离不开药的病秧子”

“你们说黎池暧啊,她家门衰微,无权无势,我们都不太愿意和她来往”

“性子温婉,书艺亦佳,每试必冠,留给人的印象倒也不俗。然,过于沉闷,缺乏意趣。”

“似乎便是书院之中,四季皆着白衣的那位?”

………

沈明珠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话题中的主角——黎池暧。

因其父仅为微末小官,家中无所倚仗,所以坐的是席位末端,位置偏僻。

穿着倒是和她们说的一样朴素,月白色绣花长裙外面披着乌金云纹衫,素雅却难掩贵气,头发低束着,由于距离原因倒是看不太清她的相貌。

黎池暧轻晃着手中的酒樽,樽中清酒与月色交映,泛起粼粼波光。

她并不打算喝,因为下等席是没有专门帮温酒的侍从,而她一喝冷的酒水便会复感风寒。

对于圣上的赐婚,她心中未有太大波澜。总归伴君如伴虎,朝堂之上的权衡与谋略,岂容军政权势真正联姻?

所谓的乱点鸳鸯谱,恐怕是君王借机布局的幌子罢了。

“暧,我去帮你温下酒吧。”旁边的男人见状说到。

黎池暧轻放下酒樽,柔声细语道“无需如此,父亲大人。”

一场宴会直至终了,二人竟未再言语交流。

宴会一散场,季淮渊就去找了沈明珠,月华之下,少年的脸颊染上薄红,目光忐忑不安,就连说话都是磕磕绊绊的。

“明珠……我后天就要和我爹去边疆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但我一定会带着军功回来的,到时候去求陛下收回成命,总之……我绝对不会娶那个黎什么的!”

沈明珠亦羞得脸颊通红,匆匆将贴身携带的玉佩拽下来放到季淮渊掌中就转身跑走了,只留下季淮渊一个人看着那玉佩傻笑不已。

马车之中,黎池暧轻启帘幔,凝望天际明月,低语道

“宿命难为,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啊。”

至此,十四岁的沈明珠,十六岁的季淮渊及十五岁的黎池暧,三人命运之轮缓缓启动,交织成一张难以结构的网。

夜色深沉,沈辞年和沈迟兄弟二人在房中密谋着如何为小妹沈明珠出一口恶气,好好整治他们的那位胆敢横刀夺爱的同窗黎池暧。

无眠之夜,上京中又有几人辗转反侧。

破晓初现,沈明珠尚在睡梦中,便被密友柳娇娇急促唤醒拽起来梳妆打扮。

“明珠,我们今日去南书院一探那黎池暧究竟是何许人也。”

沈明珠虽然是半睡半醒间却还是记得些常识“南书院非我等西书院学子所能进入之地。”

因年级差异,就读的书院亦所不同。南书院较之西书院要高一级,尽管两院皆有雅称,但是学子们仍习惯以地域之分命名。

“我自有熟人在内,潜入南书院不过小事一桩。”柳娇娇一幅了然于心的模样让沈明珠也安下心来,匆匆准备完毕,便携手登上马车,向南书院进发。

果真如柳娇娇所言,两人进南书院一路上畅通无阻。忽然沈明珠心头一动,疑惑道:

“娇娇,我们如何识得黎池暧?”

柳娇娇秀气的眉头紧锁,回应道:“我表姐曾言,当我们一见黎池暧便能认出她,简直莫名其妙,我们平生素未谋面又如何辨认……”

话音未落,沈明珠就回道“你表姐所言可能真的没错。”

因为眼前迎面走来的那位女子,明明这是初见,心中却不由得笃定了她便是黎池暧。

沈明珠轻拉柳娇娇衣袖,却发现她竟呆立原地,望着那名女子出神。

即便黎池暧是素衣白裳,腕间带着一串紫檀念珠,面上不施粉黛,就连头发都是用一根白玉簪随便挽的,尽管朴素,却足以让人一见难忘。

黎池暧并非如上京第一美人沈明珠那般艳丽夺目,光是看着就能让人心生愉悦。

她看起来就知其长年累月受病魔缠身,体态纤细赢弱,发丝漆黑如墨,肌肤苍白没有丝毫血色,眉是典型的柳叶眉,虽然眼是双桃花眼但看起来却并不多情,反而太清澈通透,仿佛把什么都看穿让人不敢靠近。

右眼角下有一点红泪痣,本应是万种风情的象征,可在黎池暧脸上,却给人一种不可言说的压迫感。

唇似是天生的微笑之形,嘴角总是带笑不笑的弯着,不怒不喜,仿佛与尘世间纷扰毫不相干,似乎天生就是这般的慈面菩萨脸。

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她周身散发的气度,虽年纪青青,出生微末,却在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贵与威仪。

直至黎池暧擦肩而过,沈明珠看着周遭人暗暗打量着黎池暧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那些曾对她讲述黎池暧事迹的人,若真如所言轻视她,又怎会知晓如此多关于她的事。

但若单纯论相貌,沈明珠的确是要胜过黎池暧的,不然也不可能被誉为上京第一美人了。

而且沈明珠性格正如其名,浓烈明艳,敢爱敢恨,家室也是极显赫。

所以周遭有眼力见的世家小姐们迅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围绕着沈明珠,说要引领她游览书院。

黎池暧悄然转过几道弯,走入了一个陈旧的舍内,推开暗门,进入密室。

这是她要完成的课业,夫子专门为她授课,而这课,整个大雍也仅有她一人学习。

席上的夫子带着面具,难窥真容,但黎池暧对那人的身份心知肚明。

尽管才初秋时节,室内就为黎池暧备好了汤婆子,可即便如此,黎池暧还是会偶尔咳嗽。

看着面具下那人担忧的眼神,黎池暧摇摇头示意无妨,那人方才继续授课。

听书苑中,沈辞年和沈迟心不在焉的听着台上夫子授课,暗自思忖着今日黎池暧缺席,这捉弄计划怕是要泡汤了。

直至第三节课,黎池暧方才珊珊来迟,刚落座,一盆冷水便从房梁上倾泻而下,正是沈迟所为,他自幼习得机关术,这种小把戏对他来说手到擒来。

可沈迟怎么也没有料到,黎池暧会在那一盆冷水后当场咳出血后晕厥过去。

直至黎池暧被人抬走救治,沈迟依旧处于恍惚中,放课后的路上,沈迟喃喃的对沈辞年说“五哥……我以为她的体弱多病不过是传言…不料竟会如此严重……”

言语未落,沈迟突然跑开了,沈辞年作为兄长,自然知道他是要去做什么,只得轻叹一声,独自返回。

沈迟几乎问遍了书院里的所有人,但无人知道黎池暧被送往哪里治疗。

无奈之下,沈迟只得选择了最笨的方法,守在黎府门口等候。

直至夜深人静,黎府才终于有人归来,可是回来的却不是黎池暧。

而是她的父亲,黎斐。

“不知沈小公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沈迟深深一鞠躬,诚恳道:

“黎小姐今日之事因我而起,特来上门赔罪。”

此言一出,黎斐沉默良久,沈迟只觉得周遭的气压逐渐降低。

终究还是黎斐打破了沉默“夜意深,还请沈小公子先回府,其他事日后再议。”

即不同意,亦不拒绝。

沈迟无奈之下,只得先行离去,倘若再作纠缠,定安侯府的声誉也亦将因他受损。

那日之后,数日间,沈迟都没在书院见到黎池暧,每次造访黎府,见到的都是紧闭的大门。

眼见自家六弟茶饭不思,整日都是忧心忡忡的模样,沈瑾檀心中不忍,便去问了沈迟缘由。

“怎么说,她也是个闺阁小姐,你怎可如此折辱人家……”沈瑾檀叹息一声,手中的折扇轻敲沈迟额头,以示惩戒之意。

“这样吧,我命人去打探下她的踪迹,若有消息便遣人来告知你。”

沈迟闻言,神色顿时一松,如释重负。沈瑾檀见状,嘴角也不由得染上了几分笑意。

沈瑾檀,天下最庞大的情报组织暗阁的执掌者,要想查出一个人信息易如反掌。

然而,黎池暧及其家族,尽管他在那场赐婚后便已派人去调查,但这次信息的到来却格外迟缓。

他之所以调查关于黎池暧的信息不光是因为她扰乱了小妹的婚姻。更是因为,当今的圣上心思深沉,每做出的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

不可否认,他是一位贤明的君主。自他登基后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但,也正是在自他上台后,朝中的百年不变的局势就被他一直拨弄转变着,如同潜伏的毒蛇一样沉默寡言,伺机而动,然后一击毙命。

如今,朝中的官员,无一不立于危墙之下,时刻面临着倾覆的风险。

沈瑾檀必须去警惕他的每一个举动,为了沈家,和他们沈家的明珠。

一个黑影从暗处悄然走出,恭敬的将一封信件交给沈瑾檀,随后又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沈瑾檀拆开信封,却发现里面只附有一页纸,上面记载着黎家的生平事迹。

“黎斐,三十六岁,籍贯不详,十五年前与发妻孙氏逃荒至漠河北,以贩卖字画为生。

元和二年,通过科举为官,分配至镇溪县任县丞一职。

元和四年,孙氏诞下一女后大出血而亡,黎斐立誓终身不娶,独自抚养黎池暧至今。

元和六年,升官至正七品,为镇溪知县。

元和九年,逢朝堂大清洗,迁至上京任为朝请郎。

黎池暧,十五岁。

元和四年诞,生母亡,自幼体弱多病,无法正常进行日常课业,黎斐便亲自教导,平日亦鲜少外出。

元和十八年,随其父黎斐迁至上京,修养一年后就读于鹿鸣书院,课业成绩每回皆为第一。但因多病,来书院时间不定,书院念其身弱仍好学便会为她额外补习。”

沈瑾檀看完后将信纸对折靠上一旁的烛火点燃,看着它逐渐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黎家的一切都显得太过正常了。

或许,圣上真的只是找一家没有背景、安分守已的家族来压制季家再向上爬的可能呢?

而黎家只是恰好成为了那个被选中的对象。

然而,沈瑾檀的直觉却告诉他,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情报太过单薄了,几乎没有实质性信息,作为最大的情报组织居然连行程,喜好……都探查不出。

黎池暧这人他需得抽空去当面会会才放心。 第二章 黎府后院

黎池暧躺在贵妃椅上,手执书卷,青丝如瀑,未加束缚,任其随意披散。她身着金丝白纹昙花锦裙,宽大的裙摆四散开来,双脚就这么裸露在外面。

今日阳光有些许刺眼,黎池暧放下书卷,以手遮光,打算小憩片刻。

紧接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少女清脆的嗓音。

“小姐,奴婢就去给你端个点心,一回来您就不见了,可让我一番好找……啊嘞,您又不穿袜子,方才大病初愈,再复感风寒可怎么办……”

少女絮絮叨叨的说着,从一旁的库房中取出新的鞋袜为黎池暧穿上,又小跑着去厨房中拿汤婆子让黎池暧抱着。

待一切安排妥当后,少女就坐在一旁静静的候着,渐渐地,困意袭来,也不由得趴在石桌上睡起来。

她是黎府中唯一的婢女,自黎池暖六岁那年,将她从黑市之中带出,便始终跟随其左右。

梦中,她再度回到了与黎池暖初遇的那一天。

那日天气寒冷,然而黑市中的奴隶们依旧只能依靠破旧褴褛的衣物聊以蔽体,每日的吃食,也不过是半个冷硬肮脏的馒头。

在暗无天日的黑市里,她们不知道是明天还是死亡先来临。

路过的买主随意将她们赖以保暖的一件单薄的粗布衣扯开,像商品一样肆意打量着她们的身体。

从一开始的羞耻反抗到最后的麻木,只希望有人能把她买走。

忽然,她看到了两个人朝这边走来。

在这充满死亡和灰败气息的地方,那位小姐的存在就像一道月光,清澈透亮。

她曾见过诸多官家小姐亲自来此挑选奴隶,皆是满身珠光宝气,一派富态。

可这位小姐却不一样,她仅以木簪随意挽发,身上披着一件白色大袄,手抱汤婆子。

她身上没有任何金玉,却让人觉得这位小姐矜贵无双。

她无比渴望这位小姐能买走她,或许是上天看她过的太苦,竟然真的让她的愿望得以实现。

那位小姐缓缓走到她的笼子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轻声问道:“你愿意随我离开这里吗?”

她喉咙已经哑的说不出话了,只能疯狂的点头。那位小姐身旁的黑衣人经过小姐同意后,便付了钱,看样子应该给的挺多,不然怎么会让吝啬的婆子眉开眼笑的为她打开笼子,称她命好,被好人家看上了。

当那婆子打算解开她身上的镣铐时,小姐却阻止了,她将钥匙递给她,让她自行打开。

告诉她“你并非奴隶,你是自己挣脱枷锁的好姑娘,你唤什么名字。”

她说没有名字,可小姐却没有为她取名,而是让她自择其名,她想了想说“就叫逢春吧。”

遇到小姐这般好的人本就像冬季逢春。

小姐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出牢笼,小姐好像完全不在意她身上的肮脏,可她在意,她不想弄脏那么干干净净的小姐。

小姐一旁的黑衣人给她披了件薄棉袄,说婆子这没有准备什么衣物,让她将就下出了黑市就带她去换洗一番。

遇到他们已是荣幸之至,又何谈将就呢。

她自认她的手算暖和的,可是为什么小姐牵了她一路,还抱着汤婆子,手却依旧冰凉?

她看着小姐比寻常人要苍白的多的脸色好像明白了什么,可她不愿细想,只是将小姐的手握得更紧了,她想温暖小姐,哪怕只有一丝都好。

忽而梦醒,逢春才发觉自己最近好像老是梦到往事,这究竟是好是坏呢。

她还是不愿细想。

望向黎池暧时却发现她早已转醒,正抱着汤婆子看书呢。

逢春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她多年的疑惑

“小姐,我一直想问您,为什么……当初您会选择买下我而不是其他人。”

黎池暧将书翻了一页,回道“因为我看到了你眼里的希冀,那是其他人没有的,便来回应你的期待了。”

良久,黎池暧又补充道

“救你出来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逢春听不懂这话中的深意,便转头甩着辫子去端茶点了。

逢春一直觉得,她的小姐很厉害,和上京的其他小姐都不同。其他待丫鬟好的小姐会帮丫鬟张罗婚事,而她的小姐却教她读书认字,教她礼义廉耻,虽然不让她对外说就是了。

她的小姐,很强大很厉害,如果小姐身体好些,如果小姐是个男子……恐怕这天下都要为之一振。

逢春摇摇头,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阿娘曾告诉她,人生在世,凡事都不要深究,将平日的日子过好便是最佳。

可能小姐和老爷也是因为这一点才会允许她留下吧。

待逢春将茶点端上时,却发现小姐又不见了踪影。然而,此次她知道小姐是外出了,因为每次小姐外出后,都会有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出现,告诉她不必寻找。

黎池暧去了城郊的古观音禅寺,她自幼心神不宁的时候都会去佛寺,从寺门台阶起,三步一叩直至佛前,长跪数个时辰。

无人可解其中意,哪怕是古寺僧人也倍感惊异。

唯她自知,这是为她将来注定要犯下的罪孽作出赎罪。

黄昏将至,晚霞如金辉洒落人间之际,沈迟终于等候在黎府门前,蹲守到了黎池暖。

“黎小姐,之前的那盆水是我所为,对不起!”沈迟深深的鞠了一躬,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老长,可他却不敢抬头看黎池暧的神情。

最终,还是黎池暧轻声唤他起来。

此时,沈迟才注意到黎池暧的神情,她并无憎恶之意,也无愤恨之情,只是无奈地笑着。

仿佛当初被淋得咳血昏厥的人,不是她一般。

“你为何要这样做呢?我记得我与你似乎并无冤仇。”黎池暧不解地问道。

她的嗓音清软,像是春季时节藏地雪山之巅融化的雪水,却让少年更加手足无措。

沈迟低声道出缘由“因为……你抢走了我妹妹和季淮渊之间的婚事。”

黎池暧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只得轻叹

“此婚乃圣上所赐,季大将军那般显贵亦无法推辞,何况我爹仅为一介七品小吏。我们皆身不由己,沈小公子又何必执着于我不放呢?”

沈迟闻言,更是羞愧难当。黎池暧见少年沉默不语,只好说道:“此事便就此作罢,若沈小公子真心感到愧疚,便请不要再为难我了。”语毕,黎池暧转身进入府中,留下沈迟一人呆立原地。

是啊,他反抗不了圣旨,也做不了对妹妹的心上人发难,只能对更弱者挥刀。

他错的彻彻底底。

沈瑾檀见沈迟傍晚才归来,竟比白日里还要浑浑噩噩,一问缘由才得知这段对话,心中不免对黎池暧多了几分好奇。

十五岁少女言辞老成,竟如朝中那些老谋深算之辈,狡猾如狐。

隔日,黎池暧回归书院,继续钻研《大学》等儒家经典,此乃学子启蒙之篇章。

可今日来授课的夫子却非昔日所见,乃一位年仅十七的少年。

黎池暧对于上京的权贵子弟圈子里的人并不熟悉,因此也不知道为何身边的人都对此感到惊奇。

反正明年那人会对这事做好安排,黎池暧也不急于这一时,便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瑾檀在做着自我介绍的同时,也在悄悄打量着黎池暧。

“我是沈瑾檀,现于国子监就读。因恩师他老人家身体抱恙,故由我来代其授课,你们可以唤我师兄,在下虽不才但对四书五经还是略通一二的,若遇疑难,不妨与我商讨。”

黎池暧正翻阅书卷,闻得此言,翻书之手不觉微滞,眸中幽光一闪即逝,继而恢复常态。

课后,众学子纷纷议论着沈瑾檀的风流韵事。

或言其虽常年旷课,却课业优异,屡获佳绩,即便是在国子监中,亦能独占鳌头。

或言其长相俊美,擅长讨女子欢心,曾于酒醉之时,在寻花楼之柱上题下惊世绝句,令人惊叹。

或言其一掷千金,只为博取美人一笑,令人艳羡。

黎池暧却将书卷细心收好,尽管还剩两堂课未上,便已匆匆步出学舍。她体质特殊,书院特许她来去自由,无需受常规束缚。

她步出书院,轻招马车,踏入车厢,意料之中,那人已在车内静候。

黎池暧秀眉微蹙,轻声道:“沈家之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

熟知黎池暧者,皆知她此刻心烦意乱。

她越是生气,语气越是轻柔,然而紧皱的眉头却出卖了她的内心。

马车内的男人闻言,不由得轻笑出声。

“嗳,我记得昔日曾教过你的,当他人之手越长,其底牌愈少,则更易被我等所捉;彼等伸手越长,越显明,则我等更易察其诡谋。”

男人看着黎池暧若有所思的模样又说道

“你看,沈瑾檀不就被我们揪住狐狸尾巴了吗?这次事情他不仅没能查出你的破绽,反而暴露了他暗阁阁主的身份,果然是少年心性,操之过急啊。“

黎池暧深知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可即便已有所悟,再观其计谋,仍令她胆寒。

此情此景,令黎池暧不禁忆起某日午后,她与男人对弈,眼见对方白子渐被吞噬,自觉胜局已定,直至终局惨败之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早已落入对方圈套。

男子依旧风轻云淡地赏梅品茶,然而,他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黎池暧在深冬之时冷汗涔涔。

“暧,对弈时,勿将自己视作黑子或白子,而要视为观棋之人。”

当时的黎池暧细细回想那盘棋局,许久才豁然发觉,她的所有活路竟然全都是男人设置好的死路,可直至终局前她居然还觉得她略胜一筹。

那个男人,观棋不语,透析了她一切举动。

最可怕的是,即便到了如今,他仍未展露他的真正实力。但黎池暧知晓,他早已布下了一场旷世棋局。

那是一场以天下为棋盘的棋局,众生皆为棋子,而他,则作壁上观。 第三章 沈瑾檀望着黎池暧离开后空荡的席位,回想起他之前询问夫子关于黎池暧的事情。

夫子不急不忙的泡了杯茶,才缓缓说起

“说来也觉汗颜,虽对外宣称是她勤学好问才取得如此成绩,但实际上,和我们这些夫子的教导毫无关系……那孩子上课时,多是低首翻阅书卷,或凝视窗外,心绪飘渺。她多数时光并未在学舍中度过,但鉴于她的成绩卓越,院长亦默许其特立独行,我等夫子自是不便多言。”

沈瑾檀此行,乃是为了督促沈迟与沈辞年的学业,至于黎池暧,只需静待其变。

去年,皇上采纳礼部之谏言,改革国子监入学之制,凡通过解试者,无论年龄、性别、家世,皆可就读于国子监,不再限于三品以上官员之嫡系子孙。

尽管为了安抚那些官员,在颁布这条新令的同时,又颁布了一条规定,三品以上的官员嫡系无需考试,亦可在新修筑的阚京院就读。

然而,明眼人都知道,阚京院比不过国子监。国子监是直接为官场输送人才的地方,而阚京院则以豪华奢靡之所、醉生梦死之地而闻名。

而父亲安排要沈迟和沈瑾檀今年就去参加解试进入国子监,家中父亲、大哥、二哥皆在朝堂上势如中天,想退已然是退不出了,只能不断的增加势力,未雨绸缪。

如今距离解试只一月有余。

可令沈瑾檀没料到的是,在那天之后,黎池暖再没来过南书院。

再见时,已至解试放榜之日。黎池暖高居榜首,她立于榜前,仅轻轻一瞥,便离去了。脸上未露丝毫喜色,仿佛只是来确认结果一般,倒是她身旁的丫鬟开心的得合不拢嘴。

黎池暧沉默的看着眼逢春兴高采烈的模样,说了句“和我去寺庙拜拜吧。”

这次,是她第一次带逢春来寺庙。

逢春也是首次目睹她家小姐三步一叩首,万般虔诚的模样。她终于明白,为何有时小姐归来时,额头红肿,甚至连身上的白衣也沾满了灰尘。

逢春不懂小姐为什么这般虔诚,但看着小姐拜她也跟着拜,虽然她并不信这些。

若世间真的有神仙存在的话,为何于苍生受难之际,闭目塞听,不施以援手,不顾其信徒之困苦流离?

但逢春又希望神仙存在,以成全她心中所愿,她之所愿,不过是她的小姐能够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黎池暖从中午开始在佛前跪拜,直至傍晚,逢春在一旁跪得几乎快要入眠,额头不经意间磕在供桌上,将她惊醒,她揉了揉额头,看向小姐,这才发现,她的小姐早已泪流满面,连地面都被染湿一片。

逢春慌忙将手帕递给黎池暧,黎池暧却轻轻摇头,并未接过,只用手背拭去。继而起身,从供桌上拿起三支香,点燃,郑重的插进香炉里后拜了三拜后,说到“可以走了。”

逢春以为是拜完了便起身说明日还要去置办小姐入学需要的东西再去添购几身新衣物。

黎池暧却说

“你的卖身契,我早已在赎你回来后便归还于你了。今日,我再给你一笔足够你一生无忧的盘缠,你带着这两样东西离开吧。”

逢春愣住了,明亮的眸中渐生雾气,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小姐要赶她走。

黎池暧轻叹一声,席地而坐。一如当年二人初见,黎池暧将视角从仰视改为平视。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时间能再慢些,可我亦希望它能快些再快些,逢春,这很矛盾吧。”

黎池暧沉默良久后继续说下去。

“可是它不矛盾,一个是我的私心,一个是我的理性。你如果再跟着我,可就想走都走不了了,你不会有善终的可能。我的私心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我们一直生活在那个镇溪县里,从未来过上京。可我的理性远大于私心,只有离开我你才能活下去,于是我放你走。”

黎池暧将语速放的很慢,一字一句的说着。

逢春听着黎池暧的话,一时间竟连哭都忘了,只是愣愣的看着黎池暧,这时她才发现,小姐的眼里从未有过丝毫情感,唯独在提起镇溪县的那瞬间,才会闪过一丝怀念。

逢春记得阿娘说过,当一个人开始怀念幼时生长的地方的时候,就代表了那人清楚的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去那里了。

逢春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

“小姐,逢春只愿跟着您,无论生死。”

逢春也曾想过自己为何会如此想要追随着小姐呢,那和感恩之情无关,可能只是想注视着那束皎洁的月光吧。

困苦之人,一旦见过了那月光自此一生便再难忘。

黎池暧看着逢春坚定的模样终是没有再提让她离开这回事,正要起身,却是一阵咳嗽连连,身形不稳。多亏逢春及时接住她,黎池暧慌忙拿出手帕捂住嘴,过了一会儿才逐渐平息。

黎池暧看着手帕上的斑点血迹,心中早已司空见惯,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其对折收起后起身离开。

这是她从娘胎里带来的胎毒,药石无医。

与黎池暧这里的冷清落魄相比,沈府则是张灯结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庆祝沈迟和沈辞年进入国子监。席间,大哥沈南笙忽然问起:

“可惜魁首另有其人,不知你们是否认识?”

沈迟很快就意会到其中意思,沈南笙想拉拢黎池暧。

沈迟只得说出实情“她不讨厌我都算好了。”

看着沈迟言语吞吐的样子,沈瑾檀索性直接将前因后果一并道出。

大哥是他们兄弟几个中心思最缜密的,年纪轻轻就官至中书令,连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亦得敬他三分。

沈南笙笑了笑

“阿迟还是太调皮了,既然她夺得榜首,那择日不如撞日,明天便带着礼物去恭贺她吧。”

沈迟在送女子礼物方面,只送给过沈明珠一人,对于其他女子,他完全不知道送什么好。

然而,沈南笙一眼便瞧出了沈迟的纠结,便随口说道:“你三哥那里不是有许多宝贝吗?随便问他要一件就行了。”

沈墨白思忖了片刻,道:“我那里有个用不着的玉手镯,你吃完饭后去我那里取就是了。”

沈明珠对这种做法仍有些顾虑的“这般随便是否不妥啊。”

沈辞年揉了揉沈明珠的头顶,眼中尽是宠溺。

“放心好了,三哥那的宝贝可都是稀罕物呢,黎池暧她平日里穿的衣物都是几年前的款式,身上一点值钱的配饰都没有,即便是三哥用不着的送给黎池暧都算她高攀了。”

这般劝说下,沈明珠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沈迟带着贺礼前往黎府。

这是他这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第一次见这般寒酸的宅邸。

整个府邸还不及沈家后花园的宽敞,府内仅有一名仆人,无流觞曲水,无奇山怪石,连四时花草亦付之阙如。但见庭院中稀疏的竹影下,一张小石桌旁,摆放着两个木凳与一张太妃椅。

那侍女引他入内时,黎池暖正卧于太妃椅上,手抱汤婆子,闲适地翻阅着书卷。

见沈迟到来黎池暧才不紧不慢的合上书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笑语盈盈的问道

“沈公子今日光临寒府,不知有何贵干?”

沈迟将手中的礼盒递出,回应道

“恭贺黎小姐取得魁首,今后我学业上若遇疑难,还望黎小姐能不计前嫌多多指教。”

黎池暧定定的看着他,随后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却没有接过那礼盒,只是示意逢春拿着。

“下月便需在学堂中安顿,不知沈公子行囊整理得如何了?”

黎池暧语气轻柔温婉,让沈迟都没细想就脱口而出

“还没准备呢。”

黎池暧闻言,不禁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也加深了几分

“我今日要去置办些物件,沈公子不如一同前去看看”

见沈迟同意后,黎池暧才施施然起身。逢春见状,立马去厢房里取件披风给黎池暧披上,纵使如今还未至深秋。

路上,黎池暧轻声问道“沈公子决定好到时选什么方向了吗?”

沈迟毫不犹豫地答道:

“自然是和哥哥们一样攻读文学了,你呢?”

黎池暧瞧着不远处枯萎的树干,拢了拢披风,却是苦笑着说:

“听说除了文武科之外还有一个专门培养军事将军的方向,我倒想去试试。”

沈迟有些诧异,挑眉道“可是要进入这个方向还需再经历一次特殊的考核,虽说才设立了三年,可三年都没人能通过考核。”

黎池暧轻叹道“总得去试试,才会不留遗憾,不是吗?”

说着,又是一阵咳嗽,黎池暧慌忙拿出帕子捂住嘴,虽说收起手帕的动作很迅速,但沈迟还是瞥见了上面的星点鲜红。

“你……还好吗?”沈迟低声问道,他觉得这是自己那次恶劣的作弄造成的。

黎池暧摇了摇头,嗓音轻缓“这是我天生就带着的病,和沈公子无关。”

说着,走入了一家丝织坊,沈迟随意打量了几眼便明白这是平民置办衣物的地方,陈旧的装潢,过时且面料粗糙的衣物。

沈迟不禁微微蹙眉,正欲开口,却见黎池暧身旁的丫鬟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待到黎池暧试衣之际,逢春方才解释道:

“我家小姐对那些华丽精致的衣衫首饰并不热衷,往日里不少公子赠送的衣衫胭脂首饰,小姐皆已归还或变卖,公子可莫要与其他人一样。”

黎池暖试衣迅速,不过须臾便已选定。她只观其是否合身,不待多久,便已购得。

沈迟原本都做好逛一天的准备,因他平日里陪沈明珠出来采购时,要挑衣服选配饰,试胭脂水粉。

但黎池暧只是草草买了几件衣物,选笔墨倒是费了些时间,就说已经置办好了。

简直比他一个男子都还潦草,沈迟出生自世家大族,进入国子监这种全国最高等学府后除了校服外穿着的衣物都是专门定制带有家纹的,除此之外还要去挑选适合的熏香、荷包、玉佩。

虽说潦草,沈迟看了眼一旁的黎池暧,她仅是素衣木簪,却让人觉得贵气非凡。他们这些世家的子弟们需要通过衣着打扮来彰显家族的威仪,可黎池暧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人不由自主的对她恭敬。

黎池暧看着沈迟神游在外的模样,稍微凑近些,轻声唤他“沈公子?沈公子?”

沈迟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黎池暧凑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躲闪开了。

反应过来后沈迟才发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失礼,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

黎池暧神色自若,依旧是那副温润浅笑的模样,说道:

“我要的已经买好了,沈公子可有什么想要购置的?”

沈迟微微一愣,随即才想起来他最近想换一款熏香,但是始终找不到适合的,便说到

“我想挑一款适合我的熏香……”

“那我们便去香阁看看吧。”黎池暧温声道。

在通往香阁的路上,沈迟察觉到了黎池暧总在打量自己,黎池暧看着身旁的少年,英姿飒爽,金色流苏发带将头发束成高马尾,一袭酒红色圆领袍,衣袖被护腕束起,颈上带着赤金盘鲤金项圈,腰间系着九环带,上面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和一个云纹仙鹤的荷包。

少年模样俊美,眉目若星辰,尽是不沾凡世的明亮璀璨,一袭红衣更衬得他肤白似雪,一看就知道这是世家望族里出来的小少爷。

黎池暧看到沈迟眼中的局促,不由轻笑道

“古语有云,闻香知人,见人如香。我在想是什么样的香方能配上沈公子,大可不必如此拘谨……咳咳”

沈迟看着上一秒还在巧言轻笑的少女,下一秒就蹲在地上,低着头,因咳嗽而身型颤抖的样子,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在沈迟俯视的视角下,黎池暖显得更加赢弱,可令他惊异的是,他居然对此没有感到半分的同情或者怜悯,只是觉得遗憾和悲伤,就像当初他看祖母养的那盆昙花一样。

不一会,黎池暧就在逢春的搀扶下起身,但呼吸依然紊乱。沈迟见状提议道

“也将近中午了,不如我们先去用膳歇息下再去。”

第四章 黎池暧亦赞同此提议,遂选了一家近便的酒楼。

黎池暧在沈迟看菜谱时,同逢春说“你自己选个位置,想吃什么就点,到时我来结账。”

平日里用膳黎池暧和逢春都是坐一起吃的,但这次有旁人在场,若是让逢春和以往一样同坐,这是对他人的不尊重。

虽则黎池暧从未将逢春视为婢女,但旁人不会如此看待。

沈迟虽说是在点菜,可余光还是关注着黎池暧那边,见逢春离开后,随口说了句“你对婢子可真好啊。”

黎池暧不愿过多解释,只是客套地笑了下,便接过菜谱,随意地翻看了会,说道:“莲藕排骨汤,翡翠白玉丝。”

店小二记好后,便将菜谱拿走。只留下二人相顾无言。黎池暧选的位置在二楼窗边,窗外熙熙攘攘,她撑着脸,看向远处的清渝河,百无聊赖。

却没注意到沈迟在看着她。

“说到熏香,我倒挺好奇黎小姐用的是什么呢?”

黎池暧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转而看向沈迟,回应到“我没用香。”

任何人和黎池暧相处都会觉得舒适,就连沈迟也不例外。因为她虽言语不多但在和你交谈时永远是专注与你,就连视线都不会飘向别处。

或许连沈迟自己都不曾察觉,他在与黎池暧交谈时,语气竟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不知可否冒昧一问,这是为何?”他问道。

黎池暧轻笑说到“这倒也谈不上冒昧,只是没遇到喜欢的香,而我恰好不愿将就,便索性不用了。”

谈话间,菜肴已尽数上桌。沈迟注意到黎池暧的面前仅摆放着一碗清汤泡饭,以及几缕白菜丝,桌上的辛辣佳肴她并未触碰,显然是不食辛辣重味之物。

黎池暧虽然吃的慢,但由于食量不大的缘故,很快就用餐完毕,便前往掌柜处将两桌的账目结算。沈迟原以为她或许有事,故而并未留意,但得知她是去结账后,眉宇间不禁微皱。因在寸土寸金的上京城内开设的酒楼,消费可以算是昂贵,而且他自幼接受的教育理念中,出行费用皆应由男子承担。何况黎池暧家境并不富裕,就他所知,此次膳食的花销几乎相当于黎池暧父亲两个月的俸禄。

黎池暧眼看沈迟要打开荷包还她银两的架势,便自袖中取出折扇,轻搭在沈迟的腕间,莞尔而笑。

“沈公子可是忘记了榜首是会得些赏钱的?况且您送的礼又是稀罕物,我们沈府就算砸锅卖铁都回不了您的礼,只好借此聊表谢意,也贺我们又能再续同窗之缘,还望沈公子莫要再客气。”

沈迟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应了下了。

去香阁的途中,沈迟纠结了许久后轻声问到“暧……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在人流熙攘的街道上,沈迟根本没指望黎池暧能够听见,少年早已将这次小心翼翼的试探认定为失败。

可黎池暧仍是那般浅笑嫣然,偏头看向他,眼中似盛满了万千星光,语速被刻意放慢“当然可以……阿迟。”

此刻沈迟的世界仿佛突然寂静下来,只余下黎池暧轻软的嗓音。

在沈迟的目光中,黎池暧逆光而立,一袭白如霜雪的裙衫在秋风里摇曳,她的眼神专注温柔,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她唯一的偏爱和选择。

黎池暧太过于坦然从容,反倒让沈迟不好意思的闪开目光看向一旁,这才发觉原来他们已经行至香阁门前。

一踏入店内,便可见数位官家小姐正在精心挑选香料。黎池暧也在细细的找寻着,沈迟也不会挑这些便索性跟在黎池暧身边看着。

黎池暧挑了许久,最终在偏僻一角寻得她认为适合的熏香,说道“此香,名为江南夏,颇与你相宜。”

沈迟没有询问缘由,却买了一大堆江南夏回去。

沈明珠见香阁送了许多货物至沈府门前,不由得咋舌,询问后方知是她的六哥所购,只得说“买这么多,这是要腌入味去啊。”

沈瑾檀倒没说什么,只是斜倚在柱子旁,冷冷的看着。

沈迟一回到府中,便迫不及待地奔向自己的寝居,他实在好奇黎池暧给他挑的那款香是什么味道。一推门进去,就闻到侍从早就燃好的江南夏。

那香气清爽,前调像是夏日傍晚下的江南水乡,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后调则像是夏日的尾声,多了些青涩纯澈的柑橘香。

意外的很符合他的喜好。

一个月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国子监入学时期。许多学子都挤在内门看自己被分配到方向和寝居,文榜与武榜下,皆是一长串名单,然而,那曾空缺三年的军事将军一栏,如今却只书一姓名——黎池暧,揽月阁。

此名之现,犹如静水投石,激起涟漪无数。学子们纷纷交头接耳,猜测着这位黎池暧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于此榜上独占鳌头。

而黎池暧早已抵达揽月阁,这里是国子监最高最偏僻之处,逢春偷偷的看着面色冰冷的黎池暧,她知道小姐现在心情不好,但明明这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才对啊。

逢春不懂,也不愿细想,便继续打扫揽月阁。

却总是忍不住的回想起前些天,小姐问她的话

“逢春自我入学后将一直在沈府等我回去,你,是谁?”

逢春心中明白,她多年来被训练模仿小姐的原因,于是轻声答道:

“我是黎家嫡女,黎池暧。”

她的声音和语速,与黎池暧本人毫无二致。

黎池暧微微一笑,道:“出来吧,逢春。”

逢春眼见着从黎池暧身后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位女子,那人与她容貌如出一辙,令她不禁产生了一种照镜子的错觉。

她模仿小姐,而那人,却模仿着她。

国子监乃严禁伴读或仆从随行之地,而她,在这几年间不会再是逢春,而是黎池暧的影子。当黎池暧要去到暗处,她便会从影子转变成人去遮掩住黎池暧的踪迹。

见黎池暧走进了房中的暗室,逢春便将怀中的皮面具贴在脸上,这一刻,她便是黎池暧。

而黎池暧本人在进入暗室后又打开一道暗门步入了幽深暗道里,这暗道已经布满灰尘,昭示着此处已许久没人踏足过,然而,石壁上的灯烛却依旧长明。

国子监内,[黎池暧]从容不迫的回应着来自各家官宦子弟的试探;朝堂之上,多了位玉面国师,皇上赐予他莫大的殊荣——伴君听政。

沈南笙悄然审视着那位于帝王之后站立的国师,他是今早突然被册封的,突如其来的国师让所有大臣都猝不及防,但然而帝给的理由却非常合理挑不出一点瑕疵,救命之恩、天道遗孤、有助国运。

虽然那位国师带着白色笑脸面具,一言不发,但从他高挑的身材和喉结不难看出他是男人。大臣们都在揣测着皇帝将那人设为国师的意图,或是想着如何同那国师交好。可那国师就跟个摆设一样,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早朝结束后就跟着皇帝离开了。

但是礼部却有的忙了,不过六日便要举行祭天大典,将这位突如其来的国师昭告天下。

御书房内,皇帝将众人屏退只余下那位玉面国师时,成熟稳重的帝王瞬时变得像混小子一样,将冕旒冠摘下,随手扔在一边。乌发也随之一泄而下,他懒散的靠在椅子上随意捻起一缕头发打转,男人虽已三十而立,可面容却丝毫不见老色。

“那么小就板着个脸,可是会变老哦,来给爷笑一个。”男人调笑着说。

那玉面国师显然对这种无赖行径无可奈何,只得赌气说了句“呸,老不正经。”

男人非但不恼,反而笑的更欢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起来不像是传言中那个心思深沉的帝王,反倒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不知这场暴风雨会吹倒多少人呢。”

玉面国师望着男人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心中却无半点喜悦。这场暴风雨是由男人亲手缔造的,也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根本就没有心,没有人性,才会创造出这个让天下生灵涂炭的计划。

可他,却偏偏是最优解。不破不立,天下一统,方能缔造真正的太平盛世。

浮云飘渺,秋末的风夹杂着冬日将临的寒意,吹落了一地枯叶。沈迟看着一旁与沈瑾檀谈笑风生的[黎池暧],心中总有些不安。他总觉得,最近几天的黎池暧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却也说不上来。

“说起来,明日便是祭天大典,你们去看吗?”[黎池暧]笑意晏晏的问到,沈迟还沉浸在思绪中便随意应下了。

明日的祭天大典毋庸置疑将会是万人空巷,毕竟那是本朝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国师,且今时今日,百姓人家无不崇信鬼神之说。那位以“天道遗孤“之名传颂的玉面国师,必将受万民敬仰,

翌日破晓,祭台之下便聚满了翘首以盼的众人,皆渴望一瞻玉面国师的非凡仙姿。

而沈迟却发觉,身旁的[黎池暧]神情有异,她双眸熠熠,凝望着高台上正襟危坐、诵念祭词的国师,目光中,尽数充溢着孺慕之情。

在沈迟的认知里,这种眼神是绝对不会出现在黎池暧身上的。

黎池暧的眼中有的会是悲悯,会是淡漠,但绝对不会是仰慕。

第五章 接下来的异变突生,让沈迟根本无心在乎[黎池暧]的异常。祭词念完后,原本晴朗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暴雨骤降,电闪雷鸣。

此乃不祥之兆!

首先,国师跪地,接着是皇帝,随后大臣和百姓们乌泱泱地跪成一片。他们不止地磕头,希望上天可以息怒。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天气才逐渐转晴,那国师起身宣告。

“各位,很遗憾告诉你们,上天给我的启示是未来几年将会出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余一的惨绝人寰之景。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众人诚意所感,命紫薇星来降福人间救天下黎民于水火之中,佑我大周百年安康!”

此话既出,万籁俱寂。

如今国力强盛,政通人和,就连天灾也鲜少出现,那所谓的生民百余一之景根本是无稽之谈。

有不少人都在质疑这所谓的天道遗孤,面对祭台下的愤怒辱骂或是猜忌,那国师也不恼,只是欣欣然一拜说道。

“大家既如此不信不敬,那今日起我便辞去国师一职闭关修行不再过问人间是非,将来的一切皆看你们自身造化了。”

言罢,他决然转身离开祭坛,皇帝紧随其后离去。众人见此情景,也纷纷散去。他们虽然信仰神明,但皆是信福不信祸。

马车内,皇帝伸手将国师的面具摘下,抚上他的脸颊,用指腹轻柔地拭去泪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哭什么?”

面具下,赫然是消失几天的黎池暧,她紧抿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然而晶莹的泪珠仍如断线珍珠般不断滚落。而皇帝却毫不厌烦,一遍又一遍地为她擦拭着泪水。

“众生苦难,皆因我起……”

黎池暧眼中满是怜悯与不忍,因为她无比的清楚,接下来真正的黑暗年代就要降临了。

“逆京泽,为什么……你看着我们犯下的罪孽,还能笑的出来?”

在她眼中,男人的唇角轻勾,眼中是难以抑制的愉悦。

毫无疑问,他享受着自己创造的腥风血雨。

逆京泽勾起她的一缕发丝,在指尖上慢条斯理的打着转。

“何为罪孽?那些徇私枉法的官员,毫无作为的君王才是罪孽!而我们……是神,是肃清罪孽,创造新世界的神!”

男人的声音粘稠甜蜜,漆黑的眼眸中仿佛蕴藏着这世界最浓烈的恶意。

然而,逆京泽他又是正确的。

牺牲少数来拯救多数,将所有不利于国家百姓的官员尽数诛除,换上有作为的新鲜血液,将连年征战的国家统一以来断绝战乱。自他登基以来,不断的将旧时代的陋俗革新,甚至力排众议,开创了女子亦可读书为官的先河,将危害几代朝廷的老官员连根斩尽……

他没有感情,没有人性,所以无论多少人伤亡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个数字,一个他所计算好的获胜道路,可偏偏他所做的又皆是为人民百姓,更是当下解决局面伤亡最少、时间最短的解法。

黎池暧正因知道这些才会甘愿成为他的棋子,可她又偏偏和逆京泽截然相反。她太有感情,太有人性,她才会在寺庙一次次下跪忏悔,一次次泣不成声。她会为那些牺牲的人们由衷地感到悲伤,可又不得不提起刀,成为斩杀他们的刽子手。

“话说,你居然直呼朕的名讳,朕是否过于纵容你了。”逆京泽虽还是那样笑着,可笑意却不及眼底,身上的杀气和压迫感不再收敛,如潮水般涌来,压的人喘不过气。

黎池暧虽还在抽噎着,但还是抬手挠了挠逆京泽的下巴又揉了揉他的头,动作轻柔无比,却让逆京泽脸黑了几个度。

“逆池暧,你把爷当狗逗呢?”

黎池暧再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逆京泽见她终于笑了,只得无奈地嘟囔一句

“也就你敢这样了。”

黎池暧看着面前故作委屈的男人,不由得回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那时她才五岁,夏日的风夹杂着躁动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蝉鸣也聒噪的让人心烦。

黎池暧正百无聊赖的在后院里乘凉,却不料那日黎斐带来一个少年来见她。那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让黎池暧看的直皱眉,少年见黎池暧少年老成的模样便起了心思想要逗她,蹲下身来做出各种鬼脸,可黎池暧的眉头确实越皱越紧,终于像是妥协一样,轻叹一声,轻轻的挠了下少年下巴又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头。

“乖~乖~告诉我你是谁。”

那少年简短的回答给了年纪尚幼的黎池暧极大的震撼。

“我是你爹。”

黎池暧不知所措的望向身旁站着的黎斐,她从未遇到过如此恬不知耻之人,可黎斐的话语更是让她如遭雷击。

“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但是,这位公子确实是你的亲生父亲。”

黎池暧眉头紧锁,嫌弃之色溢于言表,但还是细细打量着这个亲爹。

少年窄袖骑装,身材高挑,生的白皙俊美,却是桀骜不驯之人。和黎池暧一样都是桃花眼,可不同的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挑,天生多情,目光缱绻,看谁都是一副深情,唇边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任谁看都会觉得他是放浪不羁的贵公子。

少年的声音含着笑,神情散漫张扬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逆京泽,目前担任着皇帝一职。”

黎池暧看着逆京泽那副浪荡样,脸色憋得通红,却始终叫不出一声爹,不是她不想叫,而是实在叫不出口。

逆京泽对称呼倒也无所谓,便捏了捏黎池暧的脸说到:

“直接唤我名字也是可以的哦,爹爹我可是很开明的!”

从此逆京泽这名便在黎池暧口中唤了十载春秋。

回过神来,只见逆京泽还在兴致勃勃的摆弄她的头发,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个男人,纵使十年岁月蹉跎,他仍若如当年初见。

黎池暧轻叩桌面,过了片刻后说道:

“我等会儿要回国子监。”

逆京泽闻言,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目光望着她,轻哼一声,他的尾音故意上扬,显得十分委屈:

“你舍得让爹爹一个人呆在那吃人的深宫大院里面?”

黎池暧看着逆京泽那故作可怜的模样,终归还是退让了,安抚般揉了揉他的头:

“好了,我晚上会回来陪你的。”

她明知这个男人是在装模作样,可每次还是会不由自主的为他放宽底线。

逆京泽闻言,如同偷得腥的猫儿,挑着眉,眼眸微眯,轻笑声撩人心弦。

接近傍晚,凉风渐起,最近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

[黎池暧]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向揽月阁走去,深吸一口气后将房门轻轻推开,踏入暗室。

室内,黎池暧正躺在塌上假寐,逢春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恭敬的跪在黎池暧的脚边仔细汇报着最近几日发生的事。

逢春深知,黎池暧当初为她安排的后路已是她最后的仁慈,不可否认黎池暧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但一旦遇上她要完成的事时,那点善良就会消失的荡然无存。

以前的逢春可以任性的拉一把椅子坐下,然后絮絮叨叨,但是现在她失去了逢春这个身份,只能同其他人一样跪着,将汇报的话尽可能的简洁明了,然后等待下一步指令。

黎池暧垂眸,看着茶盏中的茶梗沉沉浮浮,待逢春汇报完毕后方才起身,留下一句:

“你可以歇息了。”

便离开了,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予。

今夜乃学子们前往观星台观览天象之时,待黎池暧抵达时已有不少学子结好伴了,沈迟和沈辞年早已占领绝佳位置,沈迟抬手招呼着黎池暧过去。

“你这个辫子编的还挺好看的。”

沈迟看着黎池暧的新发型,一脸新奇,黎池暧闻言,只是莞尔一笑。

“夫子来了,若是发现你们在说闲话可是吃不了兜着走。”沈辞年出声提醒道,沈迟闻言,立马装作正仔细观察天象的模样。

沈辞年和黎池暧看着沈迟转变速度之快,对视一眼皆是笑了出来,但很快反应过来,背过身去,以免被夫子瞧见,沈迟瞥眼悄悄看着身旁的黎池暧,她用手以手掩嘴轻笑,明眸稍弯,倒是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生气。

今夜无云,只有些许微风,正是观天象的好时机。

黎池暧望着那黑夜,眉目间渐渐蒙上了一层冷意,当夫子问到有谁能解这星象时,她站了出来。

“夫子,这天象乃大凶之兆!”

黎池暧神色凝重,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急迫:

“学生曾在藏书阁的古籍中翻阅到过类似记载……不出半柱香的时间,红月便会降世,若与四星相和,便是大汤之劫!”

此言一出,引得周围人群顿时哗然,那老夫子更是气的直斥其一派胡言,歪门邪道。

沈迟愣愣的看着黎池暧的背影,纵然身处众人唾骂的场景下,她的脊背依旧挺的笔直,一派坦荡。她说话时还是那般温言软语,但那种笃定的气度却让人不由得信服。

“大难将至,灾祸已成,无法回头,回头亦是绝路。我们再多争辩也是无益,不如就等着这半柱香的时间吧。”

沈迟看着黎池暧转过身来,望向那无尽的黑夜。他们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可沈迟还是看到了她眼里的悲哀,就如这长夜般,无穷无尽。

黎池暧独自一人孤零零的站在中央,阁楼上的风很大,她的裙衫在风中翻飞。莫名的,沈迟觉得终其一生,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永远都停留在这样的距离,他无法理解她究竟要做什么,也无法靠近她,只能在她的身后仰望着。

接下来的场景,将深深的烙印在在场所有人的记忆之中,哪怕在多年后的夏日午后回想,仍会被惊出一身冷汗。

空中皎洁的圆月逐渐被红色所吞噬,最后全然化作血红之色,星辰一片一片的消失,直至一片漆黑,唯有那轮夺目的巨大血月高悬于空。

忽闻有人惊呼起火,目光所及,圣人祠已沦为火海,那里乃是供奉着历代圣人塑像牌位所在!

红色的火海直冲云霄,与空中那轮血月遥相呼应,仿佛昭示着人间炼狱的来临。

学子们瞬间反应过来,纷纷奔下阁楼去救火。火光映照之下,每个人脸上的惊慌、恐惧、与泪水清晰可见,火势不断蔓延,师生的哭喊声,而空中的四星连珠终于形成,熠熠生辉。

在空无一人的阁楼上,黎池暧终于力竭倒地,双膝跪落,泪水早已胭湿了地面,因情绪过于激动引得胎毒发作,不断的咯血让她从跪着变成趴在地上,血混着泪在地面交织流淌,眼前景象早就模糊不清,但黎池暧仍用尽最后力气仰头望着那轮血月,眼中满是刻骨的仇恨与灼热的信念。

然而,在黎池暧昏厥的最后一刻,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将她视野中的月亮遮住,横抱起她,只余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第六章 国子监的这场大火烧至天明方才得以平息,虽火势已息,但一靠近那里,仍能感受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烟尘味,火灾后的尘埃如同细小的飞雪般飘落。

然而,喘息未定,人群中又爆发出惊呼声,有人发现那些被烧焦的圣人像竟流下了血泪,一滴一滴,叩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的令人心悸,高坐龙椅的天子轻叩着扶手不发一言,冕旒冠上的珠帘遮挡住了他的神情。台阶之下,官员们跪伏在地,连定安候亦未能幸免,冷汗自额间滑落,但总归是三朝老臣,他总归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惶恐得抖成了筛子。

一声声的叩击声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宛若凌迟,折磨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过了半柱香逆京泽才终于开口“爱卿们方才说的朕听不太清,可否再说一次?”

大臣们闻言方才松了口气。

“臣有本奏,启禀陛下,河南、山东两地突发大水,飘没二十余郡,死者五万有余,疫疾兴起,尚未得到控制。臣恳请陛下打开国库赈济灾民!”

“臣有本奏,启禀陛下,昨夜晋阳、邬北地震,晋阳尤胜,涌堆阜,裂沟渠,坏墙屋,压人畜,死者六千余人,伤者不可估计,还请陛下大开国库,放粮赈灾!。”

“臣有本奏,启禀陛下,近月北疆外敌屡次进犯,战况激烈,前线吃紧,臣恳请陛下增派粮草军饷!”

“臣有本奏,启禀陛下,昨晚臣夜观天象,乃见四星连珠之象,又与血月相和,恐天下兴兵,兵丧并起!”

逆京泽闻言,却是笑了起来,“爱卿们莫不是早已串通一气,夸大灾情,来哄骗朕库里的那点银钱啊?”

言官闻言,重重磕头道:“事态危急,国情险峻,望陛下收回戏言!”

“国情险峻啊…”

逆京泽停顿片刻,继续问道

“那为何朕看你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担忧焦虑之色呢?让朕还以为这是在闲谈呢。”

又是一阵停顿

“是觉得这灾祸波及不到你们吗?”

逆京泽声音清澈,带着些许笑意,让人难以捉摸他的喜怒,可却让朝中老臣白了脸色。

“恰好我这里有一些关于贪污受贿的账簿,这么多年来你们也从朕和百姓那扣了不少油水吧。既然如此,这次赈灾的银两就由你们来出,想捐多少便捐多少,不捐也可以。前提是,数额不低于你们这些年贪污受贿、剥削民脂民膏的总额。否则,这债可就要由你们的九族来偿还了。”

逆京泽的语速平缓,像是书院里念之乎者也的夫子一般温文尔雅,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个男人手段是何等的狠辣。

一时间,大殿寂静的连呼吸声都可听见,方才还正气凛然的言官此刻却是一言也不敢发,额上净是豆大的汗珠。

“哈哈,诸位爱卿,倒也不必如此紧张。都平身吧,这大殿内实在闷热,随朕出去走走。”

说着逆京泽便走下台阶,顺着他走的方向,大臣们着才发现,今日的大殿门在他们进来后不知何时已悄然关闭,如今才又缓缓打开。

外面本来是一大片空地,然而此刻却跪满了人。仔细一看,竟是各自的家属,逆京泽身旁的太监主管解释道。

“陛下念及各位大人筹款赈灾工作繁忙,可能对家人有所失陪,遂将各位大人的嫡系亲眷邀至宫中,既可游玩散心,亦能也借此机会加深君臣之谊。”

定安侯环视一圈,尽是同僚亲眷,唯独不见自家人踪影,便知这趟浑水,即便自己不愿涉足也不得不淌了。

果不其然,逆京泽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君臣和睦的样子,惋惜的感叹道:

“但是爱卿的家眷都是朕的得力助手,事务繁忙,这次就不邀了。”

而后,则是凑近耳边的轻声耳语:

“等有空闲了,也都来宫中玩玩,还有你家那个小丫头也别忘了带上,皇后可是喜欢她的紧,天天在朕耳边挂念着呢。”

言罢,逆京泽笑着拂袖离去,太监主管吩咐宫人将各位贵人好生安置后,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定安侯看着周围同僚猜忌打量的目光有苦也不能言,便也离去了。

沈迟怔怔地望着那圣人像,纵然已被烧成焦炭,它仍旧屹立不倒。相较于其他学子的惊慌恐惧,沈迟更多的是茫然。他回想着方才沈瑾檀告诉他的今日朝中发生之事。

仅仅一夜之间,这个世道便从太平盛世变得民不聊生。

这难道真的是上天的旨意吗?

海棠小筑内,逆京泽坐在床边,细细地为黎池暧拭去额上的冷汗。看着她即便在昏迷中仍紧皱的眉头,心下不免生出几分烦躁。他抬手想抚平她的眉宇,却发现怎么也抚之不去,最终只得放弃,转而牵起她的手。

回想起来,他与她的相遇,仿佛是上天对他的捉弄,是对他这等凉薄之人的惩罚。

那时他才刚刚十五,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心中尽是凌云志,认为天下尽在他运筹帷幄之中。

家世金贵,相貌又好,自然不乏有女人对他前赴后继,他对此也不以为然,毕竟他也是个男人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自然有生理需求。

虽说每次春风一度后,他都会让那些女子服下避子汤,可百密终有一疏,还是有女子有怀了孕,那女子等了七个月,待到胎儿无法堕掉之时,来到他府上逼婚。

她赌他会妥协,却没想到他将她囚禁,将近临盆之时,她当着他的面吞下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毒药,笑的扭曲疯狂。

“逆京泽,我诅咒你这辈子永远得不到所爱之人!”

那个孩子就这样伴随着她母亲逝去的生命和胎毒诞生了,逆京泽从产婆手里接过她,一个疯狂的计划也自他的心中成形。

“池暧,就叫逆池暧吧。”

逆京泽看着怀中的女婴,不由得轻笑,这将是他独一无二的棋子。然而,在他轻狂的对未来进行推算时,却没注意到那个诅咒正在暗处疯狂滋长。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犹如不知所措的毛头小子一样,牵着黎池暧的手靠在床边,眼里满是无措。

或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黎池暧也隐约有了苏醒的迹象。唇上微笑浅淡,但眼里却像温柔的沼泽,叫人心甘情愿在其中沉溺。

“你昨晚没睡…”

黎池暧看着逆京泽眼底的青黑,陈述道:

“不用担心,我不会就此死掉的,胎毒而已,还奈何不了我。”

黎池暧示意逆京泽扶她坐起,她即使脸色苍白如纸,可说出的话坚定无比:

“逆京泽,你信不信我不仅会长命百岁,还将这世界重新谱写。”

即使声音有气无力,但那一字一句重却有着斩钉截铁的自信。

逆京泽定定的看着黎池暧,她在说这话时,微笑已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轻软,而是不屑的嘲笑,眼里是满溢的野心和残忍。

这正是黎池暧的可怕之处。

身为善者,明知善意却能做成恶行。

她会同情会怜悯会不忍,会因为人们的死亡而内疚哭泣,会在寺庙里三步一拜长跪不起。但绝不会停止她的道路,为了她的理想,她可以拖着摇摇病体去算人心,破死局,与天争。

任何阻挡道路的人,黎池暧都会毫不留情的斩尽杀绝,逆京泽有软肋,而她,没有。

黎池暧才是那个真正的不择手段,冷心冷情之人。

第七章 “阿迟,快随我来。”

沈辞年低声说道。沈迟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

沈辞年带着沈迟去的地方正是观星台。作为国子监第二高的地方,站在顶楼,足以俯视整个国子监。

沈迟看着外面重兵把守的官兵,很快就反应过来,原来沈辞年的神情如此严肃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些官兵与其说是来调查大火,倒不如说是来软禁他们的。

忽然,沈迟瞥见一队锦衣卫正押解着一名女子从后门离开。

那女子一袭白衣,赫然是昨夜语出惊人的黎池暧。

发生了那样的事,她被抓去调查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沈迟看着逐渐远去的那道纯白身影,心中的怪异感愈来愈强烈。昨夜在观星台上,黎池暧望向他的那个眼神就像附骨之疽一样将他缠绕。

关于黎池暧的事情,他一定遗漏了什么。

昨夜大家都去救火了,场面一片混乱。当时黎池暧究竟在干什么呢?

沈辞年撩起袖子半蹲下,用手指拂过地面,捻了捻,却是皱起了眉头。

“这事不简单,我们先找四哥去。”

沈迟虽不明所以,但目光触及到沈辞年凝重的神情,便知道这次事情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恰好在路上碰到了沈瑾檀,他正倚靠着树,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仰头望向国子监的最高点——揽月阁。

那里正是黎池暧的寝居。

“四哥,方才我和阿迟在观星台瞧见黎池暧被锦衣卫抓去了,但有件事蹊跷得很。”

沈瑾檀看向沈辞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昨夜上百学子齐聚观星台,按理说那地面应是灰尘扑扑,可方才我擦拭那地面却是干净无尘,显然被人清扫过了。可在整个国子监都疲于救火之时,是谁会来清扫这个观星台?又为何要这么做?”

沈瑾檀闻言,将手中折扇一合,说道:

“辞年,你去打听下火起后有没有人再见过黎池暧。阿迟,你随我去揽月阁里打探一番。”

沈迟自幼学习机关术,趁着黎池暧被抓去审问的时间,刚好可以调查下她的寝居。

虽然在黎池暧来国子监就读后,沈瑾檀和她的关系变得十分要好,但实际上沈瑾檀从未真正相信过黎池暧,他的友善乃至暧昧全是试探与陷阱。

山路倒不算崎岖,但弯弯绕绕颇多,沈迟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至揽月阁门前,沈瑾檀瞥了一眼低着头的沈迟,作为哥哥,他当然清楚沈迟的那些小心思。

也正因此,他才会经常有意参合进沈迟与黎池暧之间,将两人的独处变为三人行。

无论黎池暧是否和这事有关,他都不会让她和沈迟有一点可能的。

即便黎池暧表面上看起来柔弱无害,但常年混迹在黑暗中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女人很危险。

无论是谁,沈瑾檀都不会允许那人对自己的家人构成威胁。

即使要他担任恶人角色也没关系。

沈瑾檀将那扇木门推开,房间内干净整洁,彰示着房间主人的物欲寡淡,只有满满一柜的书和基本的桌案床榻。

桌案上摆放着笔砚和几张空白的宣纸。

沈迟一寸一寸的查找着,是否存在暗格或者暗室,他需要个证据说服自己黎池暧只是个普通小官的女儿罢了。

只是比常人更为赢弱,只是个喜静少言天资聪颖的少女。

可是,沈迟他却触碰到了那扇暗门的开关。

然后,打开。

看着那扇缓缓开启的暗室,沈迟不由得将手攥紧,以此来掩饰指尖的颤抖。

里面空间明显要狭小许多,物件倒是和外面无甚差异。

区别在于,外面书柜里的书是诗词歌赋,里面书柜的书则是军事兵法。

外面的书本洁净如新,而里面的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和久经翻阅的陈旧。

但除此之外,也没能发现其他不同寻常的了,待到沈迟和沈瑾檀离开后,那扇真正通往宫内暗道背后的人才敢松开手中紧握的匕首,合上眼大口喘息。

那人,正是逢春!

她的眼睛由于一直窥视着暗道外两人的动作,一刻也不敢眨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逢春不知道这个暗道会通往哪里,但她知道这个暗道的存在只能她和小姐还有那位大人知晓。

所以,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这个秘密,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海棠小筑内,逆京泽已经离开了,他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

黎池暧靠在榻上与自己对弈,她轻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聚杀。”

她昵喃般的说着,不仅判定了这场棋局的胜负。

更是判定了沈家的命运。

逆京泽曾告诉她

“人啊,无论三六九等,实则尽在这方寸棋盘之间,任你摆布。相信我,你会爱上将它们未来操控的感觉。”

但是,逆京泽这点说错了,她从未喜欢过操纵别人,她只是被残破的病体和那个不可能实现的终局逼得不择手段,仅此而已。

“咳咳咳……嗬”

黎池暧这次甚至都没有时间用手帕将嘴捂住。

鲜血飞溅在棋盘上,星星点点。

纵使捂着嘴,血还是从指缝间溢出。

肺部撕裂般的疼痛,好像永远无法停止的咳喘,就连呼吸都满是血腥味。

即使黎池暧方才在逆京泽面前夸下海口,其实她很清楚那个希望几乎为零。

身体正一天比一天的衰败,黎池暧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她不敢赌。所以,她只能不断的去将战局缩短,哪怕手段极端也在所不惜。

在黎池暧消失的这七天里,上京的渭源桥头血流成河,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就连桥头的青石板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那些捐款额没有达到这些年不法所得银两的官员连同亲族接数被问斩。

当朝中的大臣们发觉,自己被问斩的同僚的位置又迅速的被人补上时。

而那些人是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时。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次捐款并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蓄谋已久的大清洗。

这个杀局是何时布下的呢?

定安侯细细回想着,却发现竟是从逆京泽登基伊始就设下了。

那些让官员敛财的空子,或许都是逆京泽有意放开的,所以他才会对每一笔帐簿都了如指掌。

要是他的同僚们在捐款的时候不抱着侥幸心理,该吐的都吐出来,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定安侯感叹着。

所幸他早就不在乎钱财了,无论同僚怎么劝说,那些空子他还是一个也没钻,拿着该拿的俸禄颐养天年,他只想要家人好好的就够了。

只有黎池暧清楚,那些人无论是否交够银两都只会是死路一条。

因为,逆京泽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让那些人活着。只是找了个让他们死的合理,死的让那些百姓觉得大快人心,从而更加拥护他的借口罢了。

他们的死,仅仅是为了好给后来者让路。

沈迟在这几天里不断的送走自己的同窗,目睹着师兄师姐因为家里人的过错而殒命。

上课时不断空出的席位,逐渐冷清的国子监,人去楼空的寝居,名册上被朱红色的笔墨划去的一个个名字。

官宦世家的血泪和平民百姓的叫好声,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沈迟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愤怒,再到麻木。

他的心中好像有什么在逐渐崩塌。

那些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激昂文字谈论着自己的抱负和为国效力理想的同窗们错了吗?

那些辛勤劳作却被剥削压榨的平民错了吗?

到底谁对谁错,他已经分不清了。

在沈迟发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是黎池暧,她回来了。

黎池暧看着沈迟眼底的乌青,也没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揽月阁门口,只是上前,牵起他的手带他走了进去。

沈迟看着黎池暧推开了那道暗门,不由得诧异,她轻声解释道

“这暗室是军事将军方向的核心所在,经久不传的古籍文献都在这书架上,别看这地虽小可比外面要舒适的多。”

黎池暧取出安神香点燃后坐在榻上,示意沈迟过来,让他躺下将头靠在她腿上。

沈迟原本想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话,可当他触及黎池暧古井无波的眼神里面不含一丝情欲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黎池暧轻按着沈迟的太阳穴,她身上的的香味很淡,要贴近才能闻到,是雪松香混着中药味,莫名的让人觉得安心。

沈迟已有几天都没睡过好觉了,今日却在这安神香的袅袅青烟中,或许是因为其他缘故,沉沉入梦。

醒来时,夜已深沉,屋内仅有盏油灯在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黎池暧抵着榻上的小木桌,撑着脸,竟也是睡着了。

沈迟怕惊扰着黎池暧,起身时的动作格外轻缓。但他却并未离开,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黎池暧。

恐怕沈迟自己都意识不到,他此刻的目光是有多么缱绻。

“怎么盯着我看?”

黎池暧睁眼看向沈迟弯唇轻笑,眼中波光流转,好似方才没有睡着一样。

在烛火的映衬下,她眼角那颗泪痣显得愈发鲜红,如同一抹斑驳的朱砂,在光影间流转。

这样的场景足以令任何人沉醉其中,可沈迟却在这一刻清醒过来。

他发觉了黎池暧虽然很爱笑,但眼中却从来没有过丝毫笑意,似海的双眸里是比山雾更重的风雪。

沈迟已经不记得当天夜里是如何找借口离去的,只记得,那天回去时的月光格外的清亮,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悲伤。

第八章 时近深秋,天色渐早暗淡,夜晚的寒意也愈发浓重。

定安侯府书房内,茶香袅袅,定安侯沈固同他的长子沈南笙正商讨着如今朝中的局势。

“说来也奇怪,为父细细回想起近日逝去的同僚时,倒是发觉了他们大多隶属于二皇子那一派。”

沈南笙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撇去浮沫,斟酌片刻后说道

“陛下这是在给大皇子铺路啊。”

沈固摇了摇头,好歹也是经历了两个朝廷的老臣,他的思索层面远不止这些表面现象。

“不好说…若说此举是为大皇子铺路,那倒不如说是想借刀杀人。”

皇子们争夺太子之位,不仅仅是一场兄弟间的争斗,更是党派之间的权力博弈。

如今朝堂之上,正值二子争位的微妙时刻。逆京泽有意地纵容两方势力增长,使得两个党派之间的关系愈发剑拔弩张,紧张至极。

这次死去的官员中,有不少是二皇子党的中坚力量。逆京泽巧妙地砍去了二皇子党的左膀右臂,却故意留下了主要的几个头领和一些权势不大的官员。

这样一来,原本看似平静的大皇子一方,反而陷入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宫外,各大势力之间暗流涌动,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暗中勾结,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权力网。

然而,在宫内,大皇子逆云奕与二皇子逆迩却似乎并没有被这场党争所影响。他们在一起探讨着今日的功课,言谈间充满了兄弟间的亲密与和谐。尽管二人并非一母所生,但从小关系就分外要好,彼此间的情谊超越了皇权的争斗。

而对于太子之位二人竟然都毫无想法,逆云奕不慕名利只求闲云野鹤,而逆迩敬重逆云奕这个长兄,太子之位他甚至心甘情愿拱手相让。

忽然,一个老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了这份安逸

“大殿下,皇上传唤您前往御书房。”

看着逆云奕匆忙离去的背影,逆迩的心情愈发沉重。望着哥哥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曲折的长廊尽头,袖下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紧。

最近,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父皇总是单独传唤哥哥去书房,而他,有多久没见过父皇了呢?

数月,或是半年?

也许更久,久到他都记不得了。

父皇总是用各种缘由拒绝他的觐见。

也鲜少去母妃那里了,几乎是夜夜留宿母后的坤宁宫内。

整个后宫就母妃和母后二人,因此坤宁宫和未央宫之间的距离并不远。

刚好是能隐隐约约听到每晚坤宁宫内宴席上歌舞声的距离。

好不热闹。

和未央宫的冷清截然不同。

逆迩心中不禁苦笑,若是母妃知晓父皇待他与哥哥间的区别,恐怕又要哭了…

临近深夜,国子监内只剩含轩居的窗子还透漏着微弱的亮光,这寝居的主人还未能入睡。

沈瑾檀翻阅着手中的信纸,眉头紧锁,桌上少说还有一沓尚未拆阅过。

那纸上赫然是近期所有新上任官员的资料。

他们全是名不见经不传的市井之人。

然而他们初入官场便展露锋芒,老道的经验,对权力争夺的迅速,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他们有老有少,就像训练有素的鬣狗一样,喰食着朝中其余的官员。

怎能让人不惧怕?

而且如今的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来历特殊,朝中的格局也被他玩弄的奇诡多变。

否则,那些世家大族是断然动不得的,历代都没有一个帝王敢像他一样做的这么绝。

因为世家望族之间互相结亲,连带着数不清脉络的利益关系,其家子弟入朝廷禁军者数十人,入朝廷中枢供职者数十人。数十万百姓依附其家,健者耕其家田,壮者入其家军。

纵使朝代几经更替,但那些世族门阀的格局却如磐石般稳固,从未变过。

他们,才是皇权的根基。

然而,逆京泽和先前的那些皇帝截然不同,他是在乱世中揭竿而起的。

以一己之力改写了乾坤。

且自身就是四大家之一逆家的家主。

这番背景下,自然让他并太不受世族的制遏。

但最主要的,还是在于逆京泽他不放权。

朝中如日中天的四大家族势力,又被他强行掺入一股新的,可以说是地痞流氓的血液。

那是皇后的血亲。

如今冠宠六宫的皇后原先只是个采茶女,却被逆京泽看上力排众议立她为后,而她的兄弟亲族,原本都是市井小人地痞流氓出身,竟也跟着那采茶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成为宠臣如日中天。

可地痞流氓出生的,即便一跃登天又能有什么本事?只能像疯狗一样凭借着圣宠,不断的放大自己内心的贪婪和嫉妒,使出各种下三滥的手段到处乱咬人。

却也咬动了这朝中的格局,就像把食肉鱼放入了鱼槽里,搅乱了一池死水。

如今,将这群鬣狗投放进来又是何用意?

是在为两个皇子中的谁在铺路呢?

沈家秉持中立已有时日,若再持续下去,恐怕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早晚都要掺和进这趟浑水里。

所以,必须要去揣测那位的用意,去推算每一个可能。

黎池暧在沈迟走后就熄灭了烛火,却没有歇下,而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眼神阴沉似水。

逆京泽这番举动的用意,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世族门阀是杀不完的,一个倒下了又会有新的立起,就如雨后春笋一样,生生不息,永无止境。所以,逆京泽是决然不会做出那等蠢事。

他并非一味地铲除世家望族,而是巧妙地将他们的手足斩断,替换上受自己管控的手足。保留了他们的头脑和体系,利用他们的生命去维持四大家族的秩序,让他们成为皇权的养分。同时,他也杜绝了新上任的手足向上爬的可能,让他们之间相互制衡,如履薄冰。

而在这一场深谋远虑的棋局中,那兄弟二人,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他的棋子,自相残杀。

逆云奕和逆迩仅仅只是棋盘上的弃子而已。

他们的结局,甚至在他们母亲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黎池暧轻叹,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若是当年镇溪县的那位青梅竹马看到她如今的模样,肯定认不出她了吧。

她变了太多,以至于每当揽镜自视时,都会有种恍惚感。

而他,应该已经得偿所愿,或许已经开了间裁缝铺,每日里傻乐着,如幼时一般无忧无虑。

思及此,黎池暧甚至都没意识到她的唇角上扬了些许弧度。

深夜露重,寒意袭人,逆迩在未央宫门前矗立了许久,直到脚部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他方才推门进去。

回望身后,是漆黑的深宫;往前面走,是崩溃的母亲。

她独自一人呆在那个无比压抑的地方。

逆迩讨厌这样的母亲。

但又舍不下她。

于是,他选择走进母亲的黑暗中。

和往常的每个夜晚一样,未央宫内没有点灯,只有那清冷的月光透过小轩窗撒下来。

斑驳破碎,就如他们的命运一般。

母妃今日打扮的花枝招展,粉嫩的芍药別在发髻上,开的鲜艳娇嫩,却难掩配戴它的那人满面憔悴。

“迩,今日过得怎么样?”

淑妃没有回头,只是愣愣的望着灯火通明的坤宁宫,神情恍惚。

逆迩似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走上前,将淑妃头上繁杂的头饰和金步摇一个个仔细摘下。

“回母妃,今日父皇又只传唤了孩儿一人去御书房指导功课,受益颇多。”

听到这个回答,淑妃无神的眼中闪过几抹亮光,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丝希望。

“好好好,如此看来泽郎还是在意我的…只是被那个狐媚子绊住了。”

就像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逆迩没再说话了,只是沉默的坐在一旁,看着他母亲喃喃自语状若疯癫的模样。

这样让人窒息的生活,是仅仅现在如此,还是会持续一生?

年仅十一岁的逆迩不清楚,也不愿去想。

可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谁又能有回头路呢? 第九章 如今时节,即便是正午时分,上京的天空也显得阴霾而晦暗,偌大辉煌的上京像是被阴影笼罩了一样。

屋内茶气萦绕,檐下的六角铜铃随风轻摆,发出泠泠的轻音,合着屋内人落子于棋盘上轻微的叩击声倒是显得分外安逸。

“说起来本月一过便到立冬时节了,待到那时放了授衣假后暧你有什么打算。”

沈瑾檀端着一杯茶,修长的手指搭在烟雨色的青花梵文杯上,在氤氲水汽中,他如画般的眉眼中平日里的冷清疏离解数被软化,变得分外缱绻。

他就静静地坐在棋盘的对面望着黎池暧,少年一身青衣,清姿明秀,矜贵无双。

黎池暧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她下棋时无论好坏神色都不曾有过变化,很难让人察觉出其中的布置,乍看之下平静无波,但里面却是诡异莫测的棋路。

常言观棋知人,而这棋路就像她本人一样。

“同往年一样过罢了,在府中看会书打个瞌睡闲时去礼佛,这日子不就被打发过去了吗?”

黎池暧自我打趣道,虽是笑着但她那漆黑的眼眸里却没泛起一丝波澜。

“你呢?作为沈家四少应该没我这么闲吧。”

沈瑾檀看着棋局,盘中黑子已然十不存一,胜局以定。

藏在他温润如玉笑容下的是势在必得。

“谈不上你那般闲云野鹤,但好歹有几个哥哥在前面顶着倒是可以暂得浮生半日闲”

黎池暧闻言莞尔一笑,黛眉轻挑,眸光揉碎成影,说道。

“阿迟可是早早就给我发了请帖,邀我到届时去贵府上做客,你作为我在沈府里为数不多的好友可得好好招待,怕是偷不了清闲。”

沈瑾檀看着黎池暧,只见她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让他不由得微微失神。

他第一次见到她这般灵动的神情。

但很快沈瑾檀便回神,低眉垂眸,掩住万千思绪,搁下茶盏,缓缓道。

“如果是暧的话,那我定然不敢惫懒了。”

闻此言,黎池暧不禁轻笑。

“得瑾檀此话足矣,但我只是在年宴上前去拜会,你仍可偷得浮生半日闲。”

此言既出,沈瑾檀便知黎池暧先前之言,乃是在玩笑逗趣。

世家大族过年时会举行两个宴会,一是白日里的年宴,相熟或是想要攀附的世家会前来拜会,二则是晚间的家宴,只许他们本家的人参加。

看来沈迟没被美色冲昏头,理智尚存。

“咳咳咳…”黎池暧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只得用手帕捂着嘴将头扭向一旁。

和黎池暧相处的这些时日里,沈瑾檀早已习惯她突如而来的咳喘。

沈瑾檀用手撑在棋盘上,轻微俯身,长睫垂下淡淡阴翳,他用帕子轻柔的拭去黎池暧唇边的血迹。

“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此刻的距离不过三寸,沈瑾檀凝视着黎池暧,他眼底的情意不再掩饰,如屋内袅袅茶香一样诱人沉沦。

黎池暧不躲也不避,只是指着棋盘说了句

“棋局乱了。”

沈瑾檀面对这不解风情的回复也不恼,将方才弄乱的棋局一点点复原。

随后落下一枚白子。

这一子,让黎池暧的黑子溃不成军,输的惨烈。

可黎池暧仍面不改色,神情温和。

沈瑾檀与黎池暧,除了是同窗之外,还有着棋友的关系。虽然黎池暧在棋局中总是输多赢少,但无论输赢,沈瑾檀都无法看透她的思绪。

她一直都是那般不悲也不喜的模样。

不由得让沈瑾檀心生揣测,她是生来便如此吗?

还是,后天形成的?

又是这么过了一月有余,已经进入冬季了,也到国子监放授衣假的时候了。

尽管上京城外,因天灾人祸,百姓们饱受饥饿之苦。然而,城内的世家大族却依旧沉醉在奢侈繁华的生活中,仿佛这场灾难从未波及到他们。他们歌舞升平,盛宴不断,一掷千金也只是为了片刻的欢愉。

明日便是归家之时,然而黎池暧并未忙着打点行装,只是闲散地倚在塌上,凝望着窗外那绕飞不息的鸦群。

快一点吧…

她如是祈求着。

祈求着暴雪之日的来临。

边关万里,大漠风尘起,苍凉满目,季淮渊同着将士们饮下烧喉的烈酒,围坐在篝火旁,这是他们在夜晚取暖的唯一方式。

每当在这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刻里,季淮渊总是望着南方,贴身携带的玉佩在他的摩挲里渐生暖意。

玉佩上刻着一个“娇”字,那是沈明珠的小名。

次日黎明,天未破晓,黎池暖已匆匆离开国子监,却并未径回黎府。

黎池暖一路穿过寂静的街巷,最终停驻在城郊一座孤寂的寺庙前。她轻叩门扉,不多时,一位老僧开门迎客。两人相见,却非偶然,原是旧友。

“黎施主,此行匆忙,所为何事?“僧人法号无尘,与黎池暖曾有一段墨缘。

“无尘大师,我近日心中总觉有未了之事,特来请教。“

黎池暖语气还是同往日般平淡,但她微蹙的眉宇间,还是透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无尘大师微微点头,示意她入内,黎池暧方才摘下用来掩人耳目的兜帽,随着无尘行至禅房。

禅房内,香炉轻烟缭绕,两人相对而坐。

“施主心中所挂,可是与旧人有关?“无尘问道。

黎池暖闻言,神色微变,她未料到无尘大师竟已洞察一切,轻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随后缓缓道出:

“我少时曾居于镇溪,彼处有一旧友。后来随父迁至上京,以为他可安然度日,故未打听其消息。然而,前些时日,我梦中他常常哭泣,似在怨我。多次梦境之后,我忍不住去打探他的消息,方知他自我离去后不久亦已离去,此后便杳无音信……”

无尘大师闻之,并未直接回答,只命黎池暧抽一签。

黎池暖手执桃木签,指尖微颤,那签背面字迹苍劲,赫然写着:

[萍水相逢,有缘无分]

她静默许久,没人知道她在期间想了什么。

“多谢大师指点,黎某明白了。”黎池暖将木签轻置案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向着无尘大师躬身一礼。

可她那笑,竟比哭还悲怆。

“施主既已悟透,便去吧,但请记住,世间两难全。”无尘大师双手合十,微笑着说道。

黎池暖再次拜谢,转身离开寺庙

黎池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隐入街巷之中,无尘大师的叹息却仍在殿内回荡。

在年宴日前,沈迟屡次前往黎府,寻找黎池暧,然而,他并未走大门,而是选择翻墙而入。

但,与他共谈笑同游者,是否为真黎池暧,就无人得知了。

“停停停!六哥,我听得你提起那黎池暧的名字,耳朵都要生茧了!”

沈明珠见沈迟又要开口谈及黎池暧,急忙掩耳打断。

“你这般念叨,已是十七日了!你心中对她的倾慕,我们都已明了,便别再提了。”

沈迟闻言,脸却变得通红,迅速蔓延至耳根,莫名的有些心慌。

“谁跟你说我喜欢她了,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这叫莫逆之交!”

“正是正是,莫逆之交,待到那时,嫂夫人大驾光临,我定当好好款待,顺便帮你探探口风。“

沈明珠巧笑嫣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沈迟并未察觉其中隐藏的陷阱,反而拍了拍沈明珠的肩膀,赞叹道:“不愧是我的好妹妹,最懂我!”

瞧见一旁几位兄长眉眼间促狭的笑意,沈迟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沈!明!珠!”

可沈明珠早已躲到沈南笙身后,朝他做着鬼脸。

沈南笙虽是朝中出了名的能言善辩,却对家中弟妹束手无策,只得笑着将躲在他身后的沈明珠扯出来。

“好了好了,莫要打趣阿迟了,明日黎小姐就来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好生招待人家。”

与沈府热闹和睦的气氛截然相反的是黎府,这里显得异常凄冷。府内不仅没有张灯结彩,甚至连蜡烛都未点燃,丝毫感觉不到即将过年的喜悦。相反,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肃穆。

故事已经走过了楔子,到了开端。 第十章 翌日日落时分,众宾咸集。黎池暖虽仍着白衣,却因佳节之故,还是外罩了红色披风,倒也算合群。

黎池暧以指尖轻点红唇,她实在难适应其上的口脂,逢春眼尖,立有所觉,便低声劝说道。

“小姐,莫要擦拭,若弄花便不好看了。“

这一日,逢春花费了整整一个早晨的力气,才说服黎池暖以妆饰出席宴会,随后又花费了整个中午的时间,为她精心打扮。

尽管逢春本想为黎池暧盘一个当下上京最时髦的发髻,但被黎池暧坚决地拒绝了。她实在无法忍受发髻的束缚,于是仅用簪子轻轻挽起,看上去倒也不至于失了端庄。

尽管黎池暧衣着在一众高门贵女中称得上是朴素,但还是能让人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认出她。

“六哥,你心上人来咯,还搁这发什么愣?不快去招呼下。”

沈明珠眼见着黎池暧旁边的世家子弟们蠢蠢欲动,再瞧瞧自己那傻愣在原地的哥哥,恨铁不成钢地给了沈迟一拳,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他第一次看到这般模样的黎池暧。

平日里,即便束发,也仅是以木簪随意挽起,松散而慵懒。今日,却以血玉蝶花簪细心盘起,一丝不苟。耳畔,亦悬着平日不带的耳坠,虽为微小的金镶玉,却更添几分贵气。

但熟悉黎池暧的都知道这是她做出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沈瑾檀在一旁打量着黎池暧,不得不承认,妆成后的她分外艳丽,即便是自诩见遍天下绝色的他,也不禁为之愣神。

忽地,沈瑾檀心中想起儿时在话本子里看到过的一句话: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在黎池暧步履间,那袭月白色的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轻轻摇曳,裙摆层层叠叠,宛若浮云,又似碧波荡漾。蝴蝶刺绣在裙摆上翩翩起舞。外罩一件绯红色的锦缎披风,色泽鲜艳,与内裙的月白色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得她肌肤胜雪,清贵不凡。

颈间的金镶青玉项圈,在披风的遮掩下,若隐若现。那青玉质地温润,与黄金的华贵相得益彰。

沈迟行至黎池暧面前,却反倒扭捏起来,轻声道:“跟我来。”言罢,便即转身离去,但步伐却有意放慢。

黎池暧对他的失礼也不恼,随他身后缓步而行,至席位处,才方知此处是用心布置过的。

偏僻角落里的席位恰好迎合了黎池暧的喜静之性,席间佳肴与他席迥异,皆是清淡之味,一旁更配备着专门为她温酒的仆人。

在沈迟即将离开之际,黎池暧拽住他的衣袖,而逢春也立刻会意,将手中所提的贺礼恭敬的递向沈迟。

“此礼乃专为你与瑾檀、辞年而备,愿君…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沈迟神色微怔,但还是接过来,道了句谢便离开了。

毕竟他是沈府的少爷,这场宴会上的主人,还有诸多宾客在等他,他不可能因为黎池暧在此停留。

身旁侍从倒是个眼明手快的,立即为黎池暧斟上一盏酒。她托着腮,朱唇轻启,缓缓抿着,百无聊赖。

无意间,黎池暧瞥见正与宾客交谈的沈明珠,二人视线在灯火辉煌的宴厅中猝不及防的交汇,灯影交错里,沈明珠站在璀璨光影之下,头戴着赤金环珠垂红步摇,摇曳生姿;身着胭脂红点赤金线小袄,华贵逼人;衣襟前悬挂着赤金的长命锁,下配团蝶百花烟罗绮云裙,裙上团蝶和百花图案交相辉映,色彩艳丽如云霞般绚烂夺目。身上衣饰的华美纵是外行人都能一眼辩识出那绝非凡品。

沈明珠被众人簇拥其中,言笑晏晏间,每一个言行举止都流露出与生俱来的自信和高贵。那周身散发的光华宝气,令人只能仰望,难以望其项背。

她,便是这上京的代名词。

钟灵毓秀,瑰丽无双。

仿佛天生就应受尽万般恩宠,众目所聚,众心所向。

在那瞬间,沈明珠觉得周遭熙壤嘈乱的一切都静止了。她望向黎池暧的时候,只觉自己陷入了无底的深邃的漩涡中,那人就坐在昏暗处,周遭弥漫着的孤寂与悲凉,如同毒药般,侵蚀人心。

她仅仅是在那,什么都不用做,便已足够让人为她疯魔。

一场宴会下来,黎池暧喝了不少酒。眼尾都染上了几分糜烂绮丽的红,只得倾斜着身子倚靠在逢春身上,原本整齐的发丝如今变得凌乱,面色染上淡淡红晕,那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桃花眼,此刻变得朦胧如蒙上一层迷雾,荡漾着迷离星光,眼角下的红痣愈发鲜艳,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平添了几分妩媚多情。

逢春知道,小姐她又在难过了。

可席间宴会尚未结束,她只得搀扶着黎池暧从后门先行离去。

可奇怪的是黎池暧她似醉非醉,看似醉眼迷离,连脚步都虚浮不稳。

然而,她却拒绝了逢春的搀扶。黑夜中,她的眼里却是一片清明,刚才的醉态恍若错觉。

黎池暧跌跌撞撞地前行,步履踉跄。

她一边走,一边摘下头上的玉簪,随意地扔在地上。随后,颈间的项圈、耳坠、玉镯等饰品也被她一件件摘下,随意丢弃。玉制品摔得粉碎,而金器倒是尚存。

黎池暧一边扔,一边发出痴痴的笑声,接着突然咳嗽起来,身体无力得只能依靠墙壁支撑。最终,她连扶墙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蹲坐在地,鲜血从她的指缝间争先恐后地溢出,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逢春急忙蹲下身子,轻轻抬起黎池暧的下颌,从袖中掏出手帕,细致的擦拭着她脸上的鲜血。不久,那张白净的手帕便被殷红的血迹染的斑斑驳驳。

月光下,黎池暧脸上满是泪水混着血污交织,显得如此狼狈不堪。

逢春看着,黎池暧几乎是颤音的在问她:

“你说…我们……还能回到镇溪吗?”

她的眼神几近绝望。

逢春知道这是黎池暧最后的挣扎,是她的求救。

她俯身紧紧拥抱住她的小姐,轻抚她单薄的后背,一遍遍的重复道:

“会的,会回去的,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回去定居,再也不去其他地方了……”

尽管二人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此刻都默契的没有揭穿这个谎言。

黎池暧意识逐渐模糊,她终究未能听到逢春说的那句话,也没看到逢春眼中那抹决绝的视死如归。

“会回去的,就算拼死也要带你回去…”

这句话,或许是她一生中对黎池暧最深的誓言。

也许,是一场命中注定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