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捉妖记》 第一章 三绝道长 淡淡的月光笼罩着山林,此时正是夜半时分,雾气渐渐漫上来,林子里寂静无声。

不远处矮坡上趴着两个少年,一个背了一根哨棒,一个手里握着长剑,身旁放着一个藤箧和一个大箱子,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山洞。

“怎么还不见人影?”其中一个疑惑道。

另一个冷笑了一声,说:“铁嘴豆腐脚——能说不能行,什么‘普渡众生’什么‘割肉喂鹰’,我看都是骗人的。过了今日,他往西我们往东,从此后会无期。婴仲,只怕你今日要无功而返了。”

叫婴仲的少年微微一笑:“这里妖气正浓,小和尚想是怕了,也难怪他。五更,你替我备好符咒,今日我要打个痛快!”

正说着,远处深林里一个瘦弱的身影若隐若现,及至走近了,原来是个年轻的和尚,两条腿打着颤,面容戚戚哀哀,行到山洞门口,朝空中深深拜了三拜,便盘腿坐下来,开始合掌念经。

五更见状嘿嘿一笑:“好和尚,像这样也降得了妖!”

洞口吹来阵阵阴风,地上的落叶轻轻翻起来。坡上的两人正等得不耐烦,忽然一阵窸窣作响,洞中爬出一条灰色斑纹的大蛇,蛇身有碗口粗,绕着小和尚转了一圈,又飞快攀到一旁的大树上,扬着蛇头左摇右摆。

二人屏住呼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大蛇不多时又从树上卷下来,绵延到和尚脚下。

婴仲悄然抽出哨棒,心里念道:“刃水,刃水,不要误我。”

只见大蛇转眼间将和尚缠绕起来,越勒越紧,小和尚口里仍在念念有词,渐渐地,再也发不出声来,脸涨得发紫。

婴仲早已按捺不住,一跃而起,腾地跳到大蛇身旁,高高举起刃水棒,使出浑身解数排山倒海似的打下来,只一棍,震得脚下尘土四起,蛇尾即刻血肉模糊,几乎不曾断裂。大蛇吃痛,缓缓放开了和尚。

婴仲又一个箭步上前,挥棒朝着蛇头一阵乱打,口里喊道:“这回绝不给师父丢脸。”打得那蛇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在地上不断地翻转扭动,蛇身胡乱地拍打在周遭的树干上,摇晃着枝叶哗哗作响。

五更急忙跑出来看,拍着婴仲的臂膀与他庆贺:“你这回立大功了,等老员外的赏钱下来,你要占大头。”

婴仲打了这一场,满心舒畅,欢喜道:“胡说,我要那赏钱做什么,不过是为了师父面子上好看罢了。”

两人搬出行箧,翻箱倒柜取出降妖符、药酒及捆妖绳,欢欢喜喜地要取蛇胆。

小和尚死里逃生,睁开眼,见一条极大极粗的长蛇正在地上挣扎,地面上的杂草落叶都掀起来,不由得毛骨悚然,再定睛一看,那大蛇身上渐渐长出鳞片,蛇腹上生出四条灰黑的腿,腿上又长出黑爪来,蛇头摆了几摆,张大口露出一排獠牙。

小和尚吓得魂不附体,以手遥指,失声道:“妖怪!”

蛇怪腾空而起,摇头摆脑朝他扑来,婴仲抬头一看,大吃一惊,未及思考刃水棒早已挥出,飞奔过去挡在小和尚身前。

蛇怪张大血口,尖牙咬住棍棒,晃着脑袋连棍带人将婴仲甩出三丈远。婴仲负痛着地,立刻翻身拾起刃水,对着蛇怪发狠道:“妖怪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我挖了你的蛇心!”

五更见状早已吓呆了,回过神来叫苦不迭:“婴仲啊!如今是什么情形,你没师父的本事,快别说师父的那些大话!跪下来求它饶命要紧!”

林中黑风四起,月色辰光都不见了,蛇怪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三五回合,逼得婴仲左遮右挡,万幸躲过性命,慌得大叫:“不好!”

身上挨了几爪,衣裳早被抓烂,鲜血涌出来,婴仲摸了摸伤口,叫道:“五更,现成的快拿降妖符来!”

五更跪地拾起黄符,看看又哭道:“天哪!这纵然贴一百张血符咒也无济于事,阿仲,我说一句你也跟着学一句!”

“拜伏大仙!听我诉冤,千不该万不该,我爷娘不该生下我,叫我无依无靠,说一千道一万,我不该听信那老员外的鬼话,同小和尚来捉什么妖,三棍五棒,惹恼了大仙。求蛇爷爷蛇奶奶放贱男一条生路,贱男发愿从此年初备三牲来磕头,年尾携五畜来叩首,但求——”

五更正哭得捣天捶地,忽然从天而降一位踏剑而来的老道长,只见他身着道袍,满袖飘风,背上系着一把长剑,右手持着一把,一招将那蛇怪的前爪砍落在地,又一剑轻轻取了蛇怪的右眼。

那蛇怪在半空中咆啸几声,头重重垂下去瘫落在地上,挣扎了不多时,仍变回先前大蛇的模样,再也不动弹了。

婴仲跑过来,看大蛇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问道:“师父,这妖怪是什么来历?方才徒弟分明用刃水打了它七寸。”

“为师再晚来几步,你们就没命了。”那老道满脸叹息,“真是世间罕见的妖怪,未修成人,反而修成了龙身,这成精的大蛇再吸食几年的精气,当真让它做了呼风唤雨的神龙了。只是这害人得来的修为,纵然成了龙,也是条恶龙,不遇到我,天地也难容它,可惜,可惜!你们来看看,”指着地上砍掉的左爪,“那杜员外的儿子杜相公,就是被这孽障掏了五脏六腑。若不是我命人开了尸棺,验了伤口,觉察出这不是普通蛇妖所为,险些叫你们命丧它手。”

二人面面相觑,老道长取出短刀,剜出蛇胆,捋着胡须笑道:“我曾欠了一位道友的人情,屈指一算已经过了三十年,这就还了。”从身上里摸出一个渔鼓,捻着诀,点了点头,将蛇胆化为灵气收到筒里,老道长满意地笑道:“你这妖怪罪孽不小,到了阴间,罚你轮回虫豸身五百年。”

那渔鼓仿佛听懂了一般,沉闷地响了几声。

此时林风已经渐渐停息,东方近白,两人收拾了筐箧、绳索,各自在身上背了剑,便随老道长回山下。小和尚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也急忙跟了上去。

下了山,迎头碰见杜员外携了村民在山脚下等候,又见里面立着一个背着药箱身着红衣的少女——连翘也来了,馆丰也跟在后面。师徒五个相见,欢喜不已。

原来,这山上有一条大蟒蛇,专吃人的心肺来修道,山下的村民饱受蛇妖侵害,多年来伤亡不计其数,因它有些道行,寻常猎户不能敌对,就连官府也无可奈何。如今听老道长说收服了蛇妖,都来庆贺,鞠躬磕头,说不尽感恩之词。

及至晌午,杜员外在家里收拾了一桌筵席宴请师徒一行人,邀来有德行有名望的邻里做陪,又单奉了一席素斋请小和尚。和尚受了斋,向员外道谢。

杜员外看他唇红齿白,言语间羞羞答答,年纪又极轻,问老道士:“张天师,这位小长老也是您的徒弟?”

老道长拱手道:“贫道本姓冯,法号三绝,员外只叫我三绝道长便是。”指着婴仲等人道:“这几个是贫道的徒弟,因资质平平,又兼心浮气躁,所以还未许他们入我教门。”又指着那和尚说:“他是佛家子弟,我乃正一教人,他怎么会是我的徒弟?只是前些日子他来投奔我,向我三叩九拜,立誓追随。我被他纠缠打扰多时,不得已对他说:‘你敢去随我的徒弟去山上捉蛇妖,我便许你与我们一道’,好让他知难而退,可如今收服得妖怪,贫道两下为难,不知如何安置他了。”

杜员外沉吟半日,道:“我有个主意,过了这山,十里外有一座寺庙,里面也有几个和尚,因没有安身立命的产业,那里的住持求我接济,我应了,因此这几年寺里三餐四季都是我庄子上供养。我命人修书一封,小长老可以去那里安身。”

道长大喜,唤那小和尚过来,道:“脱尘,员外的话你可听见了?往后你在这里安稳念经,员外供你生活,这是极好的缘分。”

脱尘听了,不由得悲从中来,双眼含泪,道:“脱尘不求此生安稳,只愿随道长做个捉妖人,望道长成全!”便双膝跪地,掌心合拢,“若道长不愿收留,脱尘只得一死!”

一旁的连翘见了十分不忍,拉着道长的衣角,说:“师父,脱尘既有诚心,我们就成全他吧,何况师父有言在先,又怎能出尔反尔?”

杜员外也道:“小长老求道之心至诚至敬,绝不可辜负了。”

三绝道长默然不语,只好作罢。

一行人当晚仍在员外家休息,第二天一早收拾了行李来向杜员外辞行。员外忙挽留道:“如今各家各户轮流做宴答谢,商议为道长建庙宇、修祠堂,令后人永记天师之恩,天师怎么不肯赏脸?”

三绝道长拱手道:“不敢当!昨日除了那蛇怪,贫道夜观星象,贵县头顶的星云重又光明璀璨,然而东方偏南处绵延三千里仍然星辰暗淡,地下定有妖怪作乱,贫道和徒弟们正要赶去收服。”

员外急命取来一个木盒,恭敬奉上,道:“我们曾许过,为山下百姓除此害者赏三百金,望道长笑纳。”

三绝忙推辞道:“贫道乃捉妖道长,替天行道,并非为了悬赏而来。”因此只拣了几两碎银做盘缠,其余坚辞不受。

众人苦留不住,看着他们师徒几个背着行李、长剑,顺着大路,挨挨延延直往东去了。 第二章 群芳馆 此时正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师徒几人马不停蹄地走了两日。三绝道长一路上看到水秀山青,心情大好,对几个徒弟说:“正所谓信壶里乾坤广阔,叹人间甲子须臾,一晃多年过去了了,你们可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弟子们纷纷道:“如何不记得?死也不忘。”

五更道:“家中贫穷吃不饱饭,被父母卖给戏班子,后来班主惹上官司不知去向,流落街头。师父怜惜我,收我为徒。”

馆丰道:“从小跟舅舅生活,舅母为人苛刻不能相容,万幸遇见师父收我做了徒弟,这才有一口饭吃。”

婴仲道:“幼时家乡发大水,只剩姐姐与我相依为命,逃难时不幸走散,因此跟着师父做了这些年的捉妖人。”

说着走着,看见不远处一座城门。进了城,见城中路上小摊贩上包子点心,两边口技杂耍,看猴弄鸟,好不热闹,街上男女来往络绎不绝,真是一派祥和。

婴仲抱着哨棒,疑惑道:“师父,这里不像有妖的样子。”

“不错,待我问问。”三绝道长从行囊里取出渔鼓,放在掌中,口里念着诀,这渔鼓受到感应,在掌内旋转,一会指向西,一会又指向东。“混账东西!”道长指着骂道,“不许你胡来。”渔鼓立刻停了下来,再也不转了。

众人失望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道长无法,只好收起渔鼓,命徒弟馆丰先行一步去寻店。

馆丰领了命放开脚步去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看到街边一处客栈十分整齐,忙抬脚进去。

店家见来了客官,一边迎上去,一边上下打量,只见他脸阔面宽,膀大腰粗,身着灰蓝色粗布衣,脚踏一双草履鞋,堆起笑容问道:“客官几位啊?”

“我师徒六人,在此住店三日,算算该多少钱。”馆丰道。

“若是单住店,总共该三吊钱,若在小店一日三餐吃饭,两荤两素一汤,共六吊钱,若要早晚送汤送水,烧茶煮酒,又该十吊钱,若要寻个唱曲儿的女子听曲儿解闷,又另是一个价了。”

馆丰点头满口应道:“不错,先明后不争。只是我还忘记告诉你,我们一行人中一个是和尚,这和尚是不算的,他来到你这,朝你拜两拜,祷告两句,你不给他斋饭?临行不给他盘缠?除了他就只我们五人了,我们也不要你端茶送饭,也不要你绫罗锦被,也不要你吹拉弹唱,你拣那死过人的屋子,没人住的柴房,再找几件破棉被来就是了,拣那最实惠的菜蔬,也不要你动手,我们这里有一个姐姐,自会做饭给我们吃。我替你算了,统共是一吊钱,拿着吧。“说着,馆丰从身上摸出钱来给了店家。

店家待要推让,馆丰已径自大步离去了,只呆呆地看着那吊钱,叹气道:“今日如此晦气。”

晚间住了店,次日早起,三绝道长将弟子召集到房中,吩咐众人去城中查找线索,道:“馆丰今日在家休息,你们四个分作两伙,出去吧。”说完,给每人分了几个铜板。

五更搂着脱尘道:“我同小和尚一起。”婴仲携了连翘也出了门。

一路上,五更搭着小和尚的肩膀走在前面,只见他嘴巴附在脱尘的耳边说:“小和尚,待会你要吃饭便自己去化缘,千万别管我。”

小和尚合了掌恭敬地说:“脱尘化了斋自然要先奉给五更师傅。”

“唉,”五更叹口气,低声道,“我不曾戒荤,你那斋我吃不下。既然你来了,虽没有正式拜师,以后这伺候师父的活就由你来做了,早起请安梳头,夜里烧汤洗脚,见了五更——我,喊声师哥,见了连翘喊声师姐,千万别叫什么师傅了,你来了,还有一顿‘进门羹’等你喝呢。”

谁料连翘在身后早已听得清清楚楚,疾步赶上前去拉开小和尚,道:“什么‘进门羹’,什么‘下马威’,我怎么不知道?你敢生事,我就叫师父打你。我和脱尘一道,你等阿仲吧。”

说完,拉着小和尚前去了。

婴仲随后赶上来笑说:“你不如小和尚乖巧可怜,所以不得连翘喜爱。”

五更不服气道:“你肯听她的话,怎么也老挨她的骂呢?”

两人转了几条街,走得口干舌燥,绝无一丝头绪,街上人来人往,也没有理睬他们的。眼见到了中午,街边忽然传来丝竹管弦之音,夹杂着女子的调笑声,仰头一看,碧瓦朱檐下挂着两个红灯笼,招牌上写着“群芳馆”,一个老妈妈搬个凳子坐在门口揽客,见他们两个停留,咧一咧嘴,手里挥着扇子往里面请。二人对看了一眼,不觉红了脸,都道:“快走,快走。”

没走十几步,只见挨着墙角,一个身着缟素的妇人正坐在地上掩面哀嚎,口里念念叨叨。

二人觉着奇怪,俯下身问道:“这位大嫂,清平世界,你怎么对街大哭?”

那女子听了,放下手绢,只见她两眼无泪,脸上胭脂水粉抹得匀净,道:“我也不是白哭,我哭我的相公,半个月前撒手归天,留我一个在世上孤苦伶仃。我也不是对街哭,我对着群芳馆哭,就是这馆里的狐狸精害死了我相公。”

五更听了,惊道:“果真有狐狸精?”

婴仲欢喜道:“太好了!”

妇人脸色大变,指着二人的鼻子道:“我的相公含冤枉死,你还叫好?纵然你与他有仇,死者为大,你也不该在我寡妇面前拍手称快!”

五更忙说:“大嫂你误会了,我们正要替你捉那狐狸精呢!”

那妇人问道:“你们是包青天能替我伸冤,还是秀才能替我写状子?”

婴仲道:“我们是捉妖道士的徒弟,叫那妖怪偿还你相公的命——狐狸精是怎么害人的?”

妇人沉思良久,道:“那狐狸精名唤小莺哥,有几分姿色,我相公与这小莺哥来往不到一个月,被她迷得七荤八素,花费金银无数,买新衣、打簪环、杀鸡宰牛,花样百出。那一回宿在馆里,次日回来便倒地不起,走近一看,我相公脸色铁青,瘦得皮包骨头几乎不成人形,抬到床上挨了三日,没了气。”

二人听了,诧异道:“如此蹊跷?”

妇人说:“我心里也存疑,想那一个小娼妓怎会有如此手段?管她是人是妖,杀人偿命,求天师把她抓起来吧!”

“这是你的相公?”五更指着妇人面前白布盖着的尸体问道。

“不是,”妇人答道,“虽入了秋,白日仍暑热难当,怕腐臭难闻,因此巡街的不许,还说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不成体统,三番两次地为难,我哭说没钱,衙门里拨了十两官银,帮忙出了殡。”

“那这是——”五更好奇地掀开,白布下赫然出现一个胖大丫头的脸,丫头睁开眼,红着脸怒目而视,骂道:“臭流氓,浪荡小子,掀我被子!”

妇人忙替她盖上,又拍了拍,说:“天还未亮,鸡还没叫,快睡吧。”

五更吓得不断抚摸自己的胸口,道:“是傻的。”

“你才傻呢。”那丫头隔着布回骂道。

妇人抱歉说道:“这是我的小姑子,长日无聊,勉强出来应个景。”说完,悄悄使了个眼色,二人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两个人匆匆跑回客栈,备说事情始末。道长听了,思索了半日,说:“这极有可能是被妖精吸尽了人气,不治而亡。只是世间多有狡诈阴险之人,专要做那伤天害理的恶行,妖精都不如。你们两个再去群芳馆跑一趟,务必要看清那女子的底细,若是人便罢了,若是妖,”道长眉头紧锁,”怎么绝无一丝妖气呢?”

婴仲五更听见师父命他们二人去馆里,又羞又喜,忙说:“听师父吩咐。”便飞也似的跑出去了。

馆丰在身后竭力喊道:“两位兄弟累了一天,我来干这差事吧!”

两人一口气跑到群芳馆门口,老妈妈见二人又回来,眉开眼笑地迎上来,“二位公子可有相好的?要找谁呀?”一面说,一面拽了两人的手进了房间,扯着嗓子喊:“小珍珠,过来陪两位公子!”

叫小珍珠的女子应声而来,只见她身穿金花红裙,头戴玉簪珠翠,娇滴滴地扭着杨柳腰,服侍二人落了座。

小珍珠一会给二人奉茶,一会给二人倒酒,又见婴仲俊俏风流,样貌在中人之上,心里十分喜欢,两人哪里经过这种场合,如坠云里雾里,被摆弄地晕头转向。

小珍珠满脸笑容地问道:“公子是要看歌舞,还是听琵琶?我好命人安排。”

二人只是傻笑,说:“都好,都好。”

“看二位年纪轻轻,可都娶过亲了?”小珍珠又问道。

两人慌忙摆手道:“没有,没有。”

这时老妈妈跑进来道:“抱琵琶的姐姐要见了赏钱才肯来呢,公子随身带了多少?”

二人从口袋里郑重摸出所有的铜板,举到老妈妈眼前,说:“够不够?”

“够你娘的棺材本!”老妈妈脸色一变,横眉倒竖,举起巴掌,劈头盖脸地将五更婴仲打了一顿,口里喋喋不休:“果然是一穷二白的汉子,混账的臭乞丐,这群芳馆也是你能来的?”说着抄起门闩,将二人打出去。

小珍珠在身后高声喊道:“妈妈,好歹别打那个俊的。”

二人慌忙抱头出门,求饶道:“好妈妈,让我们见一见小莺哥姑娘。”

“你做梦!小莺哥也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先拿三十两来,你们有吗?回去把你们的娘卖了也不够!”

五更恶声道:”我俩并非亲兄弟呢。”

“不用说了,快快去找人牙子,看看两个娘值多少!不孝子!”老妈妈嘲讽道。

不远处伏地干嚎的大嫂听闻后,赶上前来,狞着脸,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老妈妈的鼻子,骂道:“没天理的老东西,叫那狐狸精还我相公的命来!”

老妈妈见这妇人上来纠缠,不再理会,转身回去了。

五更朝背影‘呸’了一声,气愤地说:“等收了小莺哥,再叫师父收你这母夜叉!”

眼看天色渐晚,两人无计可施,垂头丧气地坐在路旁。

一个说:“我不是那俊的吗?怎么反挨了打。

一个说:“世人无情,偏偏只认得‘孔方兄’!”

一个说:“你方才不该喝她手中的酒。”

一个说:“你难道没有看着她傻笑?”

那妇人见他们两个只顾懊恼埋怨,劝解道:“我给你们指条路,你们到前面的胡同去找小莺哥的老娘,那婆子倒也可怜,我不和她理论。”

二人依言找到小莺歌的家里,见大门紧闭,便叩门喊道:“小莺歌姐姐在家吗?”

敲了半天,门开了,走出来一个戴头巾的婆子,歪着头眯着眼认人。

二人忙问道:“小莺现在何处?请出来见一见。”

那婆子又聋又瞎,见他说'小莺’,耳里听成了“妖精”,被说中了心事,急道:“哪里有妖精,我们家世代都是好人。”

五更道:“婆婆我们绝不是坏人,你先别急。”

婆子大惊失色:“我日日烧香祷祝,怎还有邪气?”

婴仲见这婆子驴唇马嘴且答非所问,高声道:“你听好了,遇到我们是你的造化,你女儿是妖,我师父三绝道长,本领高强,捉妖拿怪手到擒来,你女儿是人,我们有在世华佗,疑难杂症药到病除——婆婆,你那女儿到底是妖是人?”

那婆子叹口气道:“此事奇怪,我女儿清明那日去山上采茶,回到家便像中了邪一般,娘也不叫一声,每日杀鸡杀鸭,顿顿吃鱼吃肉,天上的飞鸟,地下的野兔,都设法抓来吃了。也找了大神作法,请了《金刚经》镇宅,只是不管用。渐渐家里吃得见了底,没奈何只好把她卖了换银子使了。谁料几日前,这个贪嘴的又平白无故闹出人命来,把我吓得不轻,至今不敢出门。你听听,街上有个小娘子指天骂地哭着呢。”

婴仲疑惑道:“照这样说来,那日从庙里回来的,不是小莺哥了。”

二人回到客栈,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将那小莺歌如何上香,如何回来吃畜生,婆子如何请大神与道长细说了一遍,此时天色已晚,连翘为五更婴仲头上包了药,众人又商议了一回便去睡了。 第三章 小莺哥 天刚大亮,三绝道长整理道袍,开了房门,只见小和尚脱尘端了盆水,肩上搭了一条巾帕,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五更在一旁只是捂着嘴笑。

三绝道长装作看不见,把连翘叫到跟前,在耳边说了一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又唤来馆丰,说:“此番还需你出力。”也附到耳边悄悄说了一通。

连翘领了命,跑到街上买了一盒鲜果,一包点心,寻到群芳馆门口,见那招客的老妈妈在门口立着,赶上前去请个安,说:“我家公子叫我来请小莺哥姐姐,说城南布庄新到的素雪绢布,颜色极好,少爷想起前日里来这里喝酒,姐姐身上穿的衣裙都旧了,思量要去挑两匹布,做几件好衣裳,连妈妈都要换一身新的。”

妈妈听得糊涂,记不起来是哪位恩客,茫茫地接了点心,满脸堆笑:“亏他费心,我常和姑娘说起你家主人来,相貌又好,人也大方,又念旧。”命小丫头带进去了。

小莺哥正在房里对镜梳头,小丫头引了一个年轻姑娘进来,十分标致,见了面朝自己道福:“姐姐大喜了,连翘给姐姐做媒。”

小莺哥诧异道:“我在这里十分称心如意,谁叫你来做媒来了?”

连翘道:“南城的三公子,曾在宴席上见过姑娘一面,倾心不已,求了我好几回。”

小莺哥道:“什么‘三公子’、‘五公子’,姓什么叫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这三公子本家姓李,三个月前从京城来这里做生意的,要在这里安家,娶一房夫人,如今听说了姐姐的美名,十分爱慕,三番两次托我做媒,实在是个难得的英年才俊。”

小莺哥听见了也欢喜,说:“嫁人也好,只是我要身强力壮的汉子,不要那精瘦的白脸,雕花的扁担,中看不中用。”

连翘忙说:“此人身重三百斤,双肩能挑五百石,琴棋书画吟诗作对无所不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那小莺哥听了笑道:“他倒是个拼盘。”

笑了半日,又说:“只是我还不要那家徒四壁、穷得揭不开锅的。我若嫁过去,穿衣要绫罗绸缎,出门要高车骏马,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雕梁画栋,这才算趁了我的心意。”

连翘道:“姐姐放心,这三公子家财万贯,良田百顷,像那没钱的,如何养得这身肥膘。去年又万幸死了糟糠之妻,姐姐进了门,过不了三年五载,就是那正经的夫人了。”

小莺哥喜得花枝乱颤,道:“还有最后一样,我生平最恨僧人道士之流,他娶了我,张口不能提观音,闭口不准念菩萨,否则,我绝不依他。”

连翘听她说这些,心下了然,佯装欢喜道:“这也容易,我只告诉那三公子,逢年过节,不许去寺里拜佛,庙里上香罢了。”

小莺哥十分满意道:“好,好。如今他在哪里?让我仔细瞧瞧。等他替我赎了身,吹吹打打成了婚,我重赏你。”

连翘道:“三公子在城外河边,安排了珍馐佳酿,就等着同姐姐一起泛舟游湖呢。”

小莺哥听了,忙着梳洗装扮了一番,就要跟连翘一起出去。那老妈妈到底不放心,叫一个小丫头跟了去,三人一起慢慢悠悠地出了城。

三绝道长与婴仲、五更备好了法尺,法剑,画了符,早在城外等着,要逼那小莺哥现原形。

远远看见四个人抬了一顶小轿子过来,旁边跟着连翘并一个小丫头,道长几人忙躲起来。

及至近了,轿子里走下来一个年轻女子,满头珠翠,面如桃花,艳如桃李,一双三寸金莲,走路摇摇晃晃,弱柳扶风。

三绝吩咐:“不要轻举妄动。”

小莺哥走到河边,果见柳树旁立着一个男子,仔细瞅了几眼,见那男子虽不像媒人先前说的人高马大,也身材魁梧,再看身上的衣衫,虽不是锦衣玉带,却也是干净整洁,正是馆丰装扮的。

馆丰见小莺哥花容月貌,喜不自禁,道:“小生方才垂钓,一只鱼方才露头,见了姑娘倾城的容貌,又羞得沉下去了。”

小莺哥喜得满面春风,道:“早听闻公子生得白嫩,又兼身材长大骨肉相称,想来必定是好滋味。”

馆丰说:“哪里哪里!我要娶一个知心的可人,如今见了姐姐,可谓是得偿所愿了。”

小莺哥用手帕掩了口笑,道:“我从前爱吃河中的鲤鱼,待它夜间跳出河面,我爪子一伸——”

正说着,三绝道长一跃而出,将施了咒的符只一点,点在小莺歌后背脖颈上,小莺歌吓得花容失色,回头一看,见是一个手持长剑的道士,跳起来骂道:“你这老贼,摸我做什么?”见他手里拿着剑,不由得心慌,口里滔滔不绝地骂着,转身要走。

婴仲忙现了身去追,小莺哥慌不择路,小脚走得慢,裙子又迈不开,急得火烧眉毛,眼看婴仲在身后提了棒要打,忽然抖擞了身子,只见一只白狐从她身上下来,小莺哥随之昏倒在地。

众人大吃一惊,那白狐跑起来四蹄生风,飞也似地爬上城墙,跳到屋檐上,转眼不见了。

道长笑道:“难怪,难怪!原来这狐妖附在人身上作孽。”说着提了剑飞奔入城,婴仲也忙赶了过去。

连翘命馆丰五更扶着小莺哥,并对那跟来的小丫头说:“回去告诉你那妈妈,就说从前的小莺哥是狐妖变的,如今的小莺哥不再去群芳馆了。”

小丫头吓得唯唯诺诺,慌忙离去了。

这边三绝道长追到城中,举头不见白狐的身影,于是从包袱中摸出渔鼓,口中念念有声,这渔鼓就在掌中呼啸着鸣转,少时停下来,指了一个方向,道长顺着指向,一路赶过去,来到一座住宅前,也不敲门,点一点脚翻身从墙上越过去了。

落地抬头一看,院子中一个白衣少年正抱着白狐抚摸个不停。

三绝道:“小兄弟,你手里抱着的是个有道行的妖精,松开手,待我收了它,为民除害。”

那少年说道:“你这老道士敢是花了眼,这分明是我三天前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波斯犬,因它通体雪白,绝无一丝杂色,故唤作‘映夜明’,又通人性,又肯听话,怎么就是妖了?你快到别处看看吧。”

道长劝说道:“这狐妖害人不浅,留着对你无益。”

那少年冷笑道:“我行得端坐得正,难道还怕它给我带来什么无妄之灾?”

这时,从屋内走出一个中年妇人,对那少年说:“我儿,咱们家翻个底朝天也没有五十两银子,怎么跟你爹一个德行了?何苦跟这道长过不去,把这畜生给他吧。”

少年梗着脖子道:“偏不,这狐狸跑到我怀里,与我有缘。”

那妇人叹气道:“前日你说那癞头和尚与你有缘,不让人家走,今日又说这狐狸与你有缘,不肯舍去。谁跟你无缘?怎么就榜上的功名、赵老爷家的千金与你无缘?”

道长咬破食指,提起剑抹上血,高声道:“你这孽障,败坏女子名声,此是罪一,吸人精气害人性命,此是罪二,今日我三绝替天行道收了你。”说着扬起剑就要砍来。

狐妖在少年怀里瑟瑟发抖,呜咽不止,少年拼命相护,不肯放松,叫道:“今日你先收了我吧,我是阎罗王转世,玉皇大帝下凡!”

妇人气得笑了,道:“扯你娘的淡!”

这时婴仲从门外跳进来,挥起刃水棒,轻轻在那少年头上敲了一棒,惊得狐妖跳下来,道长眼疾手快,上前手起剑落,狐妖立刻当场殒命。

道士忙作法将那白狐收进筒内,少年见收了白狐,趴在地上痛哭不已,妇人骂道:“青天白地,你号什么丧,等我死了再哭也不迟!”

师徒二人向妇人到了谢,妇人忙打开门,目送两人离开了。

至夜,三绝仰天观看,头顶星光依旧,灿若明珠,知道附近一带再无妖邪作祟。吩咐众人明天一早动身启程。

第二天,众人带了行李正向店家道别,只见前日小莺哥的母亲扭扭捏捏过来了。见了众人,说:“我女儿赶早买了红布头,如今在房中裁嫁衣呢。不知小女与哪位公子有了婚约?”

一眼看见三绝道长穿了道袍,戴着华阳巾,说道:“定是这位先生了,活脱脱是个吕洞宾在世!”

道长眉头一皱,将袖子一甩,说道:“这婆婆,怎么如此不知分晓?。”

那婆婆听到“不知分晓”,只当做要她“自己去挑”,眉开眼笑道:“怎好让我一个老婆子自己挑。”说着强睁大眼睛看了一圈。

馆丰五更争先恐后地抢到她面前,手舞足蹈,一口三舌,拽着胳膊叫岳母,拉着衣裙喊妈妈。

一个说:“我身强体壮手勤足快立家业。”

一个说:“我伶俐聪明能说会道挣家产。”

一个说:“他瘦骨嶙嶙好似尖嘴猢狲样。”

一个说:“他大腹便便一副呆憨肥猪像。”

婆婆被两人东拉西扯,吵闹地头昏眼花,猛然回头看,见脱尘在堂下立着,眉清目秀,观之可亲,遥指道:“这位公子头发梳得光亮,可考了功名没有?”

慌得脱尘念了声佛,忙快步转过后门去了。

道长喝退了馆丰五更两人,亲自将那婆子送出门,众人收拾上路了。 第四章 太平县 一行人路上风餐露宿走了几百里路,终于见到路旁立着一个碑,上面刻着“太平县”斗大的三个字。远远望见一个村子里,但见房屋整整齐齐,路上干干净净,田地里五谷物丰登,庄子上牛羊成群。三绝掐指一算,知道此处必有妖邪,对众弟子说:“我们走了多时了,天色已晚,就在这里安歇吧。”

众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见村东头有一座没人居住的破茅屋。几人走进去打扫了门窗,解开了行李,正要烧火做饭,一位大娘不防头走进来,见三绝穿了道袍,仙风道骨,认作天师,小和尚眉清目秀,粉面玉琢,认作圣僧,便说自己敬神礼佛,终年吃素,极力邀请众人去家里,道:“这里又低又矮,遮不了风,挡不了雨,如何住得?我们家房屋多,床铺都是现成的,都随我去吧。”

三绝心下欢喜,道:“我们照例纳房钱,不叫施主白白费心。”

大娘笑道:“天师太客气了,打着灯笼找也遇不到这等天缘,平日里拜佛也是成千成百的给善钱。”盛情之下,师徒几人也不十分推却,欢欢喜喜地随大娘去了。

于路上问道:“女善人贵姓?”大娘自说道:“娘家姓谭,夫家姓柯,丈夫去年入了土,只有一个儿子,前几日出远门贩骆驼去了,如今家里只剩我和媳妇两人,日子倒也过得丰裕。”

三绝道:“我们众人平白来打搅,令郎回来岂不怪罪?”

柯大娘道:“无妨,我儿子极孝顺,但凡我说话,没有不听的。”

那柯大娘一路有说有笑,踏进家门,向屋内高喊道:“媳妇,家里来贵客了,怎么不出来迎接?”

一个年轻女子匆匆迎出来,只见她身着青布衫,脚踏旧草鞋,腕上无首饰,头上少发簪,哀容满面,心事重重。

大娘问道:”饭都煮好了?快端上来!”

“好是好了,“那媳妇低着头道,“只是不曾煮这许多人的。”

大娘听了,怒从心中起,指着鼻子骂道:“你好不知礼,怎么在客人面前说少饭!你在家做女儿时,你娘也是这样教你的?不够,还不快去新做!”那媳妇低眉顺眼不敢还口,转身去了。

大娘仍在身后不依不饶:“就会贫嘴,娶你来做媳妇,娶你来做祖宗?百般诸事都不遂我的意,在家里坐吃空山,懒得生蛆!”

连翘忙劝道:“何苦对大嫂这么苛刻,我们心里倒过意不去了。”

婆婆立刻变了笑脸,道:“为什么过意不去?谁人不是从媳妇过来的,我做媳妇时,婆婆看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苦苦挣扎多年,终于挨到老天开眼,那老不死的去烧纸,失脚跌落在山崖里了,我这才算熬出头。”

因此每日殷勤相待,见了道长等人喜笑颜开,见了她的儿媳妇则横眉冷对,好似冤家,那媳妇也常常暗自垂泪。

众人在太平县一连住了几日,未见到有什么妖邪出没,无非是丢牛走羊,邻里纠纷,妯娌争执等平常琐碎,也不十分在意。

这晚五更起夜,正是月圆之夜,远远见柯家媳妇从前院里走出来,肩上挑了个担子,轻轻出了门,叹道:“这柯家大嫂也是可怜,天黑路滑的还去卖菜。”又转念道:“怪事,白日里也没见她赶集,怎么反而深更半夜出门?”

于是蹑手蹑脚跟在后面,见她轻轻挑着担子出了村子,走了几步,遇见一个岔口,拐进小路,行不多时,顶头是一片林子,两只小脚颠着往树林里去了。

五更远远地跟着她出了林子,又穿过一片灌木丛,往东一拐,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座庙,那媳妇头也没回地进了庙。

五更见了惊奇,暗暗说道:“原来这里的风俗是夜里上香。”

于是趴在窗子上偷偷往里看,只听见那媳妇跪着祷告:“大仙,你听我祷告,信女连氏,嫁与柯氏。信女万事委曲求全,谁知婆婆十分无德,轻则恶言相向,重则拳脚相加,成婚三载,备受其苦。求大仙显灵,叫我婆婆吃些苦头,或是跌一跤不能动瘫痪在床,或是吃饭咬断舌头做个哑口无言,或是夜里中邪变成个睁眼瞎,信女情愿伺候她残生。特奉上一盘桂花糕,两盘黄杏,两盘鲜桃,另一支银簪子。“说罢,磕了三个头,将果盘摆到香案上,仍拎着扁担离去了。

五更在窗下惊得目瞪口呆,心里叹道:“人心隔肚皮,竟有这样咒自己婆婆的。”

眼看着等柯大嫂回去了,走到庙内,果然见五个盘子整整齐齐堆在案上,一旁搁着一个簪子。五更拣了一个杏,在袖子上擦了擦,吃了。抬头见上面的塑像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也觉得可怖,道:“我也来许个愿看灵不灵。”

于是双膝跪在蒲团祷告:“大仙,我乃秦氏五更,求让我五更扬名立万,光宗耀祖,做人上人。”说罢,拜了三拜,低头想了一回,心下要与众人开个玩笑,思量半天,馆丰等人情同手足,师父又绝不敢亵渎,于是发愿咒道:”求大仙让那脱尘小和尚头上生一个碗大的疮。”磕了头又说,“等他疮好了,再来还愿。”说罢,伸手捡起案上的簪子揣怀里。

正欲起身,忽觉脑后凭空重重挨了一下,额头“咣”的一声磕在地上,五更跳起来环顾四周,见庙里静悄悄的,只有风从窗子里吹进来,此外并无他人,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飞也似的跑回去了。

次日一早,便不能起身,只觉头昏脑涨,疼痛不已,口里不住地哎呦起来,众人都来关心探视,五更支支吾吾,不敢说昨夜挨打的事情。

连翘把了脉、煎了药喂他吃了,见他仍疼痛不止,不由得起了疑心,于是做出忧心忡忡的样子,说:“我听闻世间有一种毒,名唤‘扰人清梦’,中了此毒,便会每日头疼眼酸胸闷气短,脑子里胡思乱想,心里担惊受怕,无端猜忌他人,渐渐生成一副小人相来,看你的情形,八九不离十了。”

五更叹道:“惭愧!我平日里是有些不安分,也有些痴心妄想的念头,原来是中了毒的缘故!这该如何是好?”

连翘低头沉吟半日,道:“倒也容易,我幼时曾在医书上见过‘引血祛毒’的法子,在你脑子下开个刀口,用三根银线将毒引出来,再用银针将伤口缝上,如此几回,身上的毒就没了。”

五更哼道:“如此几回,我的血也流干净了。”

连翘冷笑说:“如此黑心毒血,你还要它做什么?我去取师父的刀来。”说着就要起身。

五更知连翘在嘲讽他,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道:“好姐姐,你别笑话我,我自幼失怙,长成人不容易,耕不得地种不了田,若再没一个好脑子,不如死了吧。”说完,两眼流泪泣不成声。连翘见了十分不忍,道:“方才是哄你,只是你这病我实在找不出因由,还得要师父亲自来看看。”

于是找到三绝,说五更夜里冲撞了小鬼,今日头疼得起不来了。道长开了箱子取出一丸小小的丹药,命连翘研成末烧汤给他服下去,五更服了,昏昏沉沉直睡到了晌午,醒来当真一点也不疼了。

用过晚膳,柯大娘请众人谈论经文妙义,在厅堂里坐到深夜,各自回屋去了。柯大娘解了衣服正要上炕,忽然想起别的事来,隔着窗叫那小媳妇:“院子里的衣服可收了?黄昏时分麻雀贴着地面飞,我的风湿腿隐隐作痛,明日定是有雨呢,快快收了,我那件埋金线的袍子经不起折腾。”

喊了半日,谁知柯大嫂全没有听见,因此一句也没回。

大娘在窗户旁立了半日不见答应,勃然大怒,披了外衣径直走到媳妇房间,指着她骂道:“做婆婆的喊你,理也不理,在屋里躺着做神仙,那洗的衣服不张罗收了,那大敞的门不去栓好了?明日我儿子回来,叫他休了你另娶秦罗敷!”

柯家媳妇涨红了脸,忍气吞声,爬起来关了门收了衣服。柯大娘回到屋里,口里仍喋喋不休地骂着,吹了灯,摸着黑放下床帘,忽觉出地上伸出一只长了毛的爪子,一把抓了自家的脚,大娘惊得口里叫不出来,死命挥舞着手臂,抬腿胡乱甩起来,谁料一脚踢到一旁箱子上,栽倒在地,又惊又痛,昏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脱尘从行李里面翻出经书,抬了香案点了香,向上拜了几拜,敲着木鱼念起经来。五更问道:“小和尚,刚起来就念经?”

小和尚说:“前院里的老施主说她昨晚见了鬼,跌了一跤,今日躺床上动不得了,央我给她诵经祝赞。”

五更十分惊骇,心下想道:“这不是小媳妇造的孽?果然那庙灵着呢。”又猛然想起前日在庙里的玩笑,不由得提心吊胆,看小和尚在那里盘腿坐着,头顶光溜溜的,便走过去在脑袋上胡乱摩挲。

小和尚歪着头道:“怪痒的。”

五更吓了一跳,说:“你痒了就快去找你连翘姐姐,小心头上生疮!”连翘恰好掀帘子进来,生气地骂道:“凭空咒人倒霉,你倒不怕舌头生疮。”

脱尘每日早晚替柯大娘诵一回经,大娘心中宽慰,且过了那日再也不见有怪物来缠她,渐渐好了。媳妇见状,心里不服,要亲自下手治她婆婆,只是人多眼杂,于是暗暗谋划了一回,走到柯大娘房里,先叫了一声“娘”,掩面哭个不停。

大娘疑惑道:“见鬼的是我,你哭什么?”

小媳妇道:“命苦。”

大娘道:“这话我不明白了,我儿子你相公是个正经的好人,明日做生意回来就与你团聚。就是我,也把你当成亲生女儿看待,虽平日对你有些严厉,也从未动过你一个指头,何曾让你挨过一回饿,受过一回冻?你说你命苦,那是你见识少,你没见柳家的媳妇,因不堪驱使,夜里一根绳子上吊死了,那才是命苦呢。如今你吃得好,睡得好,心里还有什么委屈?人别太不知足了!”

小媳妇哭道:“相公外出前将娘托付给我,如今娘身上不好,虽没人说什么,做媳妇的心里岂不愧死。”

那大娘道:“你不必担心,我定是个长寿的,佛祖不肯轻易让好人短命,你看我哪日不做些好事,我还管这后院里那些人的吃喝,这都是我积的阴德,还怕不长命百岁?”

小媳妇忙道:“不提那群人也罢,僧不僧,佛不佛,娘啊,听媳妇一言,撵他们出去吧。”

柯大娘道:“这些人说话和气,又会看病又会念佛,怎么好端端的叫人走?”

小媳妇道:“他们不来,娘好好的,他们来了,娘就病倒了,听说这群人又会捉妖,想是他们身上罪孽深重,带着煞气呢,定然是他们冲撞了娘。”

柯大娘听了,细想了一会,也觉得有理,道:“只是和尚已经请到家了,又要赶出门,佛祖岂不怪罪?况且不知何时才能遇见一桩善事。”

媳妇说:“那就留这小和尚给娘念经,留这女医生给娘看病,其他几个男的,都让他们走吧。”

柯大娘点头允了,说:“随你去吧,千万别说出我来。”

这媳妇轻轻走到后院,也不敢得意,对众人好言相对,先说照顾婆婆没空管待客人,又说相公回来不方便,来来回回,颠三倒四,只说自家怠慢。

三绝道长心里明白,说:“连日里蒙受款待,感激不尽。如今正要起身赶路,请大嫂转告大娘,匆忙之间来不及面辞,请大娘赎罪。”

五更听了心下烦闷,暗道:“这大嫂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必给她留情面。”于是取出前日的簪子,说:“大嫂,这可是你遗失的?恰好被我捡来了。”这媳妇见了,吓得脸上一阵惨白,忙伸手接了,放在衣袖中。 第五章 柯大嫂 四人无法,仍收拾了东西回到先前的茅屋,道长叫搭了一个木桌,撮土焚香,遥拜祖师爷。对三个徒弟说道:“这几日我略放松了些,纵得你们个个偷懒,荒废了修习,像这般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什么时候能得道?我不说,你们也该清早闻鸡起舞,夜里悬梁刺骨。都不是天生的奇筋异脉、成材之木,还不思量笨鸟先飞?”

说得三个弟子都低下头不敢作声。

接着,道长从包裹中取出法铃,作了手势,念了一遍口诀,说了声:“起!”法铃冉冉升到半空中,又叫了声:“疾!”法铃急速转到三人头顶上停住,叮当作响,三绝道:“如今授予你们新的道法,唤作‘斗转星移’。记住,修道之人,唯有心诚才感化得万物为我所用。”铃铛在房梁上转了一圈,仍落回道长手里。

三个徒弟心领神会,或是摆了一道黄符,或是取了一个竹碗,各自放在身前,学了师父的样子,打了手势,嘴里也念念有声,说声:“起!”绝无反应。三人皱眉蹙眼,口里不住地喊“起起起”,盆碗动也不动。

道长见此情形,叹气道:“心不诚则不灵,你们一个个心中杂念太多思虑太重,法术才不通灵。不收了恋世之心,什么时候修得正果?”

五更埋怨道:“想必这东西有些欺生,怕师父,不怕徒弟。”

馆丰辩解道:“我已是极其诚心的了,比那想姑娘时节还要用心!”

只有婴仲在一旁仍一遍遍地高声叫“起”,面前的木盆忽然晃了一下,接着缓缓升了一尺高。馆丰与五更都过来看,拍手惊呼,看着木盆道:“再高些,再高些!”婴仲作着手势施法,不一时便满头大汗,那木盆已是离地面一丈高了,在半空里摇摇欲坠,都仰头去看,欢喜不已。婴仲道:“再也不能了!”话音未落,木盆“咣当”一声跌到地上。“唉!”众人见状,齐声叹了口气。

这几人在茅屋里教习道法,早惊动了附近的村民过来看,挨挨挤挤,有在门外探头的,有坐在门槛上的,也有走进来看的。其中有几个没见过世面的交头接耳:“这些人都是神仙。”

三绝道长拱手道:“诸位,贫道乃三绝道长,平日捉妖驱鬼为民除害,近日在此地停留数日,听闻贵县有些不太平呢!”

村邻们都笑了:“普天之下,哪里有太平之处?”

五更问道:“难道太平县也有什么怪事?”

人群中一位身着短衫的老者说道:“要说怪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不说远的,就说两天前吴家村吴大家的,一介妇人,不知怎的被五花大绑挂在树林里了,若不是恰好有人去坡上拣酸柿子,不知要吊多久呢。”

“吴嫂子搬弄口舌,打姑骂婆,前年鼻子上又叫大鹅拧掉了一块肉,七出之罪犯了八条。吴大家贫无以为继,不然,早休了她。”一个身着长衫的老者道。

短衫老者道:“还有樊家村杀牛的樊屠,他家的牛肉,怎么一夜之间都变馊了?”

“那樊屠杀了一辈子的肉,损阴鸷不说,做买卖又缺斤少两,这通是报应。这辈子做刀俎,来生做鱼肉,樊屠的业障恐怕下辈子也还不完,要倒霉八辈子呢。”长衫老者道。

短衫老者又道:“柳家庄的穷秀才柳二郎,自小与孙举人的女儿有婚约,郎才女貌。谁知在大街上忽然发起羊癫疯来,孙家借此由头退了婚,不过几日,另嫁了员外的大公子。二郎年纪轻轻,能做多少恶,遭这样的报应?”

“这......”长衫老者道,“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

短衫老者冷笑了一声,道:“我看分明都是那讨债鬼造的孽。”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斥责那短衫老儿:“有年岁的老人了,怎么说出这话来?哪里有什么讨债鬼,不过是歹人做了歹事,自己心虚罢了。”

道长听了疑惑,忙问道:“诸位口中所说的讨债鬼是何人?”

村邻们哄然大笑,答道:“哪里是人,不过是庙里的小鬼罢了。”

“什么庙?在何处?”

众人顾左右而言其他,不肯回答,婴仲伸手扯住一个头戴衣冠的男子:“大哥,我师父问你话呢!”

男子极力挣脱道:“你问我,我又不曾与人交恶,与人结仇,更不会背地里抱怨咒人,去那地方干什么?”

五更听了,冷笑道:“方才你们辩驳,说这讨债鬼乃子虚乌有,骗人的幌子,那它又如何会咒人呢?”

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回答不出,胡乱应了几句话,渐渐觉得无趣,各自散开了。

没过几日,连翘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众人正在煮饭,都问她大娘的身体可好全了,连翘满脸慌张,拍手大哭道:“可怜!柯大娘于昨夜驾鹤西去了。”

四人听了大吃一惊,忙争着问缘由。连翘答说:“清早起来听见大嫂来敲门,泪眼朦胧的,说大娘病重叫我去看。一进门就见大娘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瞪着,摸了脉,毫无生气,想是昨夜已经归西了。”

众人皆叹息不止,唯有五更跳起来叫道:“再没有别人,大娘是被那小媳妇咒死的!”于是将那晚柯大娘的媳妇去庙里祷告的事情全盘托出。

馆丰等人听了诧异道:“这也奇了,自古庙里只做成美事,或与他子孙,或令他长寿,哪有替他害人的?师父,大娘死得蹊跷,这庙里定然不干净。”

于是众人急忙赶往柯大娘家,见前院里布置好了灵堂,堂下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柯家媳妇穿了孝衣孝裙正跪在草席上痛哭,只听她哀号道:“我这菩萨心肠的婆婆,六月里叫我穿夹袄,腊月里给我做单衣,渴了叫我喝冷水,饿了给我吃瓜皮。可怜呢,盼到今天,终于拨云见日,守得云开见月明!”

馆丰两腿一弯,顺势趴在草席上大哭起来,口里不住声地喊道:“我的媳妇!”

连翘见了,喝道:“你不哭柯大娘,哭什么媳妇?你做梦来的媳妇!”

馆丰道:“姐姐你不知,柯大娘见我老实,说要许我隔壁村的女儿呢。如今大娘去了,女儿自然也没影了,叫我如何不哭呢?”

五更也躬身拍着腿放声大哭。连翘皱眉道:“你又为了什么哭?”

五更答说:“我为馆丰哭,馆丰此番没了媳妇,恐怕日后要断子绝孙,后继无人,将来百年之后谁人发丧,谁人烧纸?只好成了个孤魂野鬼。做人时,受人欺,做鬼时,受鬼欺。此情此景指日可待,岂有不哭之理?”

馆丰跳起来伸手去揪五更的头发,五更翻身抓住馆丰的褡裢,两人顿时扭作一团。

道长喝止住二人,走到柯家媳妇身旁道:“大嫂节哀,柯大娘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

柯家媳妇道:“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想来人都有一定的命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了。”

“可是,”三绝道,“大娘生前身体硬朗,与贫道数次谈经论道,举手投足实在不像病入膏肓之人,这其中可有隐情?”

柯大嫂不高兴地说:“能有什么隐情?我们都是本分人,从不招是非惹争端,更不要说婆婆也有了年纪,夜里突然发了心病、肺病、肝病也未可知。”

馆丰闻言哭道:“老天爷啊老天爷,你怎么不睁眼看看,自古以来冤屈了多少善人,又纵容了多少恶人。”

柯大嫂低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是非善恶你们看不清楚,老天爷看得真切呢。”

五更听见她在这里胡言乱语,早窝了一肚子的火,忍不住冲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高声道:“好一个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嫂,你怎么不问我那日的簪子是从哪里捡的?”

柯家媳妇慌得张口结舌,道:“我......不知丢哪里了。”

“那晚我亲眼看见你进庙烧香,亲耳听见你咒你婆婆来着!”

柯家媳妇见他明白说出来,不由得满脸通红,低头半日,半晌才说话:“各位既然知道我咒了婆婆,就知道我婆婆是死于讨债精之手了。你们难道没看到我婆婆是如何对我的?满口要相公休了我!回回捏我的错,件件不称她的心,我发誓做个贤妇孝媳,可婆婆实在不容我,这才气不过咒了她几句,也不过犯了口德,去庙里求婆婆倒些霉罢了。如今她死了,却不关我的事——现成的作恶之人不理,难道硬说是我杀了婆婆不成?”

众人见她心里坦然,言语之间论得明明白白,皆无话可说。

那媳妇又道:“我相公不日就要归家,到那时,婆婆的性命终究难以交代,听闻道长擅长捉妖拿怪,何不抓了罪魁祸首替婆婆偿命?又为世间除了一害,又显了天师的英名。”

三绝道:“捉妖是贫道的职责,何况柯大娘于我众人有恩。你这几日可曾亲眼见过那讨债精?”

柯家媳妇犹豫着说:“看不真切,无非是伸着一张大舌头,瞪着两只绿眼睛,拖着一条长尾巴,浑身长毛。”

三绝道长听了,愤然抽出法剑,以剑指天发誓道:“我定要斩了这妖孽,绝不再让它祸害人间!”

柯大嫂听了,感激得五体投地,又央求道:“祸由我起,将来我相公问起来,若诸位肯做个人情——”

道长说:“大嫂的家事贫道不便深管,但有一言要告与你明白,恶念一生天地顿知啊!”

这媳妇满面羞惭,向柯大娘的尸首磕了三个头,道:“自裁一指向娘谢罪。”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手起刀落,左手小指已被割了下来,顿时血流如注。众人倒吸了一口气,唯有小和尚念了一声佛,念经为柯大娘超度。

五更带着三绝道长等人同去庙中,那夜天黑看不清,如今白天去了,才发现外面是一片桃林,进了庙看那泥塑盘腿坐着,龇牙咧嘴,又少腮,分明是个妖像。

连翘问道:“五更,你那晚在庙里许的什么愿?”五更道:“我自然祷祝师父:‘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千秋万代传美名,百世流芳照河山。’”馆丰与婴仲冷笑了两声,撇过头去不理会。

众人在里面看了一圈,除了一个香火,一个案板,也并无奇特之处,试了符咒,问了渔鼓,知讨债精不在这里,另有洞府。

此后,三绝道长命婴仲在庙中看守,自己背了剑在附近村落或是林中搜寻,二人从早到晚,一日不曾放松,只不见妖怪的踪影。

这天半夜时分,婴仲依旧在庙外窗棂下蹲着。远远见了一个荆钗布衣的大婶,从林中慢慢悠悠地过来,提了一个木盒进了庙。

婴仲就在窗下听这大婶祷告:“大仙,我是某村某氏,现有西邻养一恶犬,咬我家鸡,逐我家兔,踩坏我的绿苗,掀翻我的篱笆,所到之处六畜不安天翻地覆,实在可恨。恶犬之主——张老爹,也是个‘叫哑巴唱歌‘——蛮不讲理的畜生,因此我从不和他多费口舌。求大仙显灵替我药死那畜生。”拜了三拜,又道:“我说的是那小畜生,不是那张老爹,千万费心。”说罢,起身离开了。

婴仲心里暗道:“这大娘求的有理。”

不一时,一个年轻男子身着旧长袍,束着发,也挑了一个担子进庙来了。婴仲听他祷告说:“我乃某某,本是某某家教书先生,平日里替东家买菜做饭,扫地洒水,无所不做。可恨那东家偶然得知我一字不识,便翻脸撵了我出来。东家的小儿子可恶,拔我胡须,扯我冠帽,十分淘气,大仙显灵让那小儿得个重病,发几日昏吧!”

婴仲听了,自言自语道:“这人脸皮极厚,心肠也极坏。”

接着又有一个才总角的极小的一个丫头拖着包袱过来,也跑入庙中郑重磕头,哭哭啼啼手背抹泪地告了一回状。 第六章 讨债精1 过了约半个时辰,从林子中来了一位老儿,手里拎着个盒子,两只眼睛不停地东张西望,原来是那日在茅屋内与人争论的长衫老者。老者进了庙跪下许愿道:“大仙在上,弟子姓许,现有邻人赵老,他的儿子叫赵大,才定了亲。明日骑马出门,你千万叫他摔下来,断了腿成个瘸子,或者磕破脑袋做个呆子,总之破了他这一桩好亲事。”

婴仲全看在眼里,暗道:“这就是心口不一的人了,那日在人前说的光明正大、万般皆是命,如今却在背后咒人倒霉。”

拜完,左脚才踏出门槛来,婴仲赶上去从后面一只手抓住衣领,将他提起来,许老儿捂着嘴不敢大声嚷,任凭他拖拽着到树林里三绝道长面前。

三绝道长见状喝道:“不得无礼!”亲自为老者整理衣衫,安抚了一番。

“师父,这老儿跪在庙前,口口声声要咒人家落马呢。”婴仲叫道。

许老儿见是茅屋里弄法术的道长,连声叫苦,道:“惭愧,邻人赵某家中清灰冷灶而我富足有余,便时常接济他,给他送米送面送布匹,因此赵某对我十分感激,敬我像他的爷娘一般。谁知自从去年他在街上救了一个的花子,便走了运发了迹,买了房产和田地,带了高帽穿锦衣,野鸡扮作凤凰,就在我面前趾高气昂起来,见了我不说请个安作个揖,倒同我问长问短称兄论弟。我左思右想气不过,才要咒他的儿子赵大。细想起来,原是我一时糊涂,此事道长千万不要声张,若县里人知道了,不说他老赵前后两个人,反说我老许气量小不是君子。你放心,明日我给你和这高徒一人封一两白银。”

三绝道长忙说:“难道我和徒弟在此日夜看守,是为了讹你的银子?你和你好友的事情贫道绝不过问,你只说这庙里供的是哪里的妖精,它有何手段?”

“什么好友!他是侥幸走了偏运上不得台面的人,我的祖上是中过进士的,倒和他是好友!”许老儿愤然不已,又:“这庙自有太平县就在这里了,上面原供的是钟馗,忽一日那泥像大变了样,没了腮少了胡须,成了个尖脸,现在这副模样已经三百年了。众人去求子、求富贵,绝无灵验,咒那对家倒霉的,倒是有求必应,于是都叫它‘讨债鬼’、‘讨债精’。这县里人家莫名其妙丢了东西,或是平白无故挨了打,或是凭空头疼不止,甚至于家里走了水、小孩子撞了邪、妻女脱了鞋袜在门口痴笑的,多半是那讨债精在捣鬼。”这庙自有太平县就在这里了,上面原供的是钟馗,忽一日那泥像大变了样,没了腮少了胡须,成了个尖脸,现在这副模样已经三百年了。众人去求子、求富贵,绝无灵验,咒那对家倒霉的,倒是有求必应,于是都叫它‘讨债鬼’、‘讨债精’。这县里人家莫名其妙丢了东西,或是平白无故挨了打,或是凭空头疼不止,甚至于家里走了水、小孩子撞了邪、妻女脱了鞋袜在门口痴笑的,多半是那讨债精在捣鬼。”

“可有人知道这讨债精的来历?”

“无人知晓,只知它每逢初一十五来庙里受众人的香火,听众人的祷告。”

婴仲疑惑道:“这也罢了,为何你们都在黑夜里上香?”

老儿面露惭色道:“青天白地里怎好做这种亏心事?自然都要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何况讨债精也只在半夜时分显灵。”又再三拜道,“天师万万不可将我说出去,我这脸面还要,亲朋们也还往来走动。”

此时天已破晓,婴仲懊悔道:“今夜可惜!”

“不必心急,”三绝道,又问许老儿,“你方才口中说要赵大落马,这赵大要往何处?”

“他们家和一个县里开钱庄的财主联姻,约了明日去看瞎子。”

次日一早,道长便命弟子去县里四处查探,果然这赵大才备了马要出门,又打听得村东头的小河是必经之路,就和婴仲早早地在桥头等着。

不多时,远远望见一个壮汉骑在马上,摇头晃脑地出了村子往这边来,这人正是赵大。一马一人正要过桥,赵大身下的马忽然发起狂来,高高地抬起两只前蹄,仰着脖子乱颠,口中嘶鸣不已。

赵大慌得伏在马背上,揪着鬃毛骂道:“蠢驴!你是新病还是旧疾,若是新病我明日就宰了你炖汤,若不是,前几天那没天理的张三将你骑走,你为何不发疯摔他个狗啃泥?”说着死命拽着绳子。

眼见这人要跌落下马,道长疾步闪到面前,取出一只符在马肚子上一点,马儿受了惊,没命地抖起来,赵大一个不留神被甩下来爹入河中,半日才挣扎着爬上来,浑身湿淋淋的,自埋自怨道:“大清早跑来河里洗澡!这日子也不必看了,定是不好的!”

三绝道长祭出法铃,铃铛便好似有眼睛一般,贴着地面四处的飞,仿佛一路跟着什么,念了声:“现形!”铃铛所到之处叮当作响,闪着金光。道长念一声“定”,这光形成了金钟的模样,落在地上,里面忽然现出来一个小精怪,只见它身穿牛皮褂,脚蹬猪皮靴,盘着腿抱着尾巴滚了两圈,两个大眼睛鼓鼓的,滴溜溜地转,原来是个猴精。

三绝道长,喝道:“你这妖精,还不认降!”

猴精纵身一跃,两只手抓住桥头边上的枝条荡个秋千,攀到树上去了。师徒二人忙赶过去,枝叶繁茂,猴精在树枝上四处躲窜,身形若隐若现,又揪了树上的果子往下面丢。二人在树底下看得眼花缭乱,身上被砸得落花流水,十分狼狈。婴仲抽出棍子,看准树上的身影,将棒掷出,正击中它左臂,一把将它打下来,猴精落在地上滚了几下,脚不沾地地逃了。

二人紧跟着猴精追到庙中,见它两步并作一步,伶伶俐俐地跳上高台钻到泥像后面,转眼不见了踪影。

三绝道长对着泥像厉声道:“大胆妖孽,速速报上名来,我饶你一个全尸!”

“我是太平县里的猴精大王,人称‘讨债鬼’,住在门前桃树林下,你是谁?”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泥像里传来。

“我是捉妖道长,法号三绝!”

讨债鬼惊道:“你受了谁的委托来捉我?”

道长怒道:“我不曾受人委托,你这妖精扰乱世人,天理难容,我此番要为民除害!”

讨债鬼道:“道长你错了,我不是吃人的妖怪,是太平县的小门户,只在经营小本生意,从不做欺心的买卖,有目共睹,有口皆碑!”

道长听了,忍不住笑道:“你做什么生意?说给我听来。”

“这里的村民平日里向我进供,或是三五盘,或是九盘,或十五盘,十五盘替他做个长工,九盘做个短工,五盘做个跑腿,三盘送个人情。”

“你如何做长工?如何做短工?”

“长工做得辛苦,替他放火烧屋,毁秧拔苗;短工替他偷牛牵马,讨债要钱;跑腿的容易,不过装神弄鬼地吓一吓他的仇家就是了,只当是个顺水的人情。无论如何,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冤冤相报不断绝,我这生意虽微名薄利,却细水长流。”

道长暗道:“这妖精倒还老实。”又喝道:“我今日就毁了你的像,推了你的庙,看你如何装神弄鬼!”

讨债鬼在空中叫道:“慢着!凡事讲究一个‘理’字,我凭自家本事生活,你要对付我,说出个罪名来!”

“你擅用妖法祸乱世间,哄骗世人,其罪当诛!”

讨债鬼道:“天地良心!我哄骗谁了?白吃谁的了?你看我这一年四季何曾闲下来过!东跑西颠奔奔波波,这方圆百里,哪条路不走了百十来回?为了一口饭,几乎不曾跑断腿。每月初一十五,还要去庙里坐馆,听祷告。你不要看这太平县极小的一块地方,事儿多着呢。也有那奉了三盘烂果子来痴人说梦的,叫我如何受得?只是我一向遵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不肯自砸招牌罢了。”

道士喝道:“你做这害人的勾当,还妄称是消灾?”

“你仔细想!有那欠钱不还、仗势欺人的,有儿女不孝、六亲不认的,更不要说那争田占地、明火执仗、作奸犯科的,做了这不仁不义的事,叫人家白白受苦,人家可不要担着礼来求我判冤决狱?来时哭哭啼啼,去时趁心如意,这不是与人消灾?”那讨债鬼辩论道。

三绝道:“杀人放火,草菅人命,这些歹事你不曾做过?”

讨债鬼道:“收了他的礼,自然要办他的事,不然,又显得我不灵了。无论远近亲疏男女老幼,我都点到为止,真不曾杀人!”

三绝喝道:“胡说!那柯大娘怎么就被你害死了?!”

讨债鬼吃了一惊,问道:“怎么就死了?”

道长逼问:“难道不是你做的好事?”

讨债鬼长吁短叹了半天,才说:“这样说来是我时运不济了,那大娘我不过轻轻捉弄了她一回,敢情是她自己吓死了。不要慌,她儿子来寻仇,我手里头还有不多不少五两三钱的银子,叫他拿去,去集上打个薄皮棺材。若还不愿意,等忙完这几桩,我附了那小媳妇的身,买个果篮儿,化些纸钱,去她坟上好好哭一场。”

说完,二人听得地上一阵叮当声响,低头一看,果见脚边滚着零星的几颗碎银。

泥像又传来一声叹气:“手里但凡有点闲钱,都得变法儿丢出去,这就是我的命——一辈子挖东墙补西墙。”

三绝道长被他气笑了,说:“你这欺心的妖孽、愚蠢的奴才,今日留你不得!”

讨债鬼急忙扯着嗓子高喊:“你听我说!我在这里受了三百年的香火,眼见功德圆满要成地仙了,不要动干戈,我与你做八拜之交!”

三绝道长不理会它,起势作法,口里念着咒语,叫声:“疾!”斩妖剑应声而出,升到空中在庙里飞龙舞凤,逼得那猴精跳出塑身,立在高台上,对着二人狰狞着脸,叉着腰,张大口嘴巴尽力嘶吼起来。

庙内登时恶风四起,桌椅、香案、连同塑像一齐摇摇晃晃,猴精发了狠厉声怪叫,声音穿云裂石,震得房梁颤动门窗歪斜。

道长婴仲二人紧紧捂住耳朵,只觉双脚站不稳,眼睛看不清,天昏地暗,如堕入十八层地狱一般。突然听见半空中讨债鬼叫了一声:“走了也!”

朦胧中一团黑影在头顶上飞过,从大门逃走了。过了许久,庙内才平静下来,地上落了一层灰土。

婴仲顿足道:“师父!这妖精有些手段。”

道长说:“方才讨债精自己招认住在桃林树下,今晚趁着夜色,去打它个措手不及。” 第七章 讨债精2 及至夜深,明月挂在梢头,林子中有一人在小路上来回走,粗着嗓子叫道:“讨债鬼,有人来上供烧香了,奉了十八盘鲜果!三盘新鲜山东鸭梨,六份海南椰,九个旱西瓜,哎呀!好不丰盛!”原来是五更挑了空担子,故意要引这猴精出来。

不一时,听见四周一阵乱响,地上落叶尘土被翻了起来,树上的鸟儿惊得乱飞。“是谁出手如此阔绰?”讨债鬼从树洞里面探出头,龇牙咧嘴,笑容满面。

婴仲早躲在一旁,见它现了行踪,一个箭步冲过去,举起棒子就要打,讨债精慌得缩回去,婴仲一棒打在树上,劈倒树干,原来这棵树是空心的,伸头往里一看,地上也有个洞,深不见底,哪里还有讨债鬼的身影。

五更见状埋怨道:“就是这么急性儿,怎么就不能等他出来?”又捏着嗓子,学作妇人的声音在林子骂道:“讨债鬼!我上了香敬你果子银子,你许说揪掉那混账小妾的头发,如何说了不做?欺心的讨债鬼,骗人的讨债精!”

不一时,只听得土里树上又是一阵哗啦声响,猴妖从地面破土而出,以手指天,高声道:“绝不可能!某年某月某日,你查清楚了再来!”

道长在一旁等候多时了,看准了猴妖,从怀中取出符,高声念“疾”,那符径直劈到脑门上,猴子便好似被雷劈了一般,倒到地上痛得打滚,道长拔剑砍来,猴子左闪右逃,顾不得痛遁地逃走了。

三人在林子间寻了半日,绝无踪迹。五更只好捏了嗓子又学老奶奶的声音,在林子中来回叫道:“讨债鬼大仙,我家主人果园新摘了瓜果,请你家去赏月,还不快随我同去!”

又学了差人的话:“因你生意做得好,是个诚信的人,县里要给你挂匾,快出来领赏吧。”

哄了半日,讨债精再不出来,林子里也无声响了。

三绝道长持剑叹道:“狡兔三窟,今夜白费力气!”

接下来几日,道长与婴仲二人几乎不曾将树林里翻了个遍,掘地三尺,只是不见讨债鬼的踪影,因此郁闷不已。

这晚,许老儿领着一个小厮,担了一盒饭菜送到茅屋,说:“如今道长作何打算?”

三绝道:“惭愧!贫道力微道浅,三番两次被那妖精逃脱了。如今正与徒弟们商议,起身去缥缈山,请一位道行深的同门助我一臂之力,一齐捕杀这妖精。”

许老儿道:“敢问天师,这缥缈山现在何方,距此多远?”

三绝道长:“远在千里之外。”

长衫老者听了,黯然不语,半晌才道:“长路漫漫,路上艰难险阻,天师恐怕要半年才得回来。”因此只当他们必定一去不返了。次日,叫了几个邻人,就在破屋里摆了饯行的酒菜,将师徒几人送走了。回去逢人便说,这几人是绣花枕头,没有真本事,未曾交上手就吓得去搬救兵了,连嘲带讽,闹得县里人尽皆知。

这一行人未曾离了太平县,只在山上的一个道观里住着,师徒几人早已商量好了对策,专等月圆之夜到来,要讨债精降服。

到了这日寅时,一个老头上庙来了,戴了顶灰褐色的头巾,背了一坛清酒,手持三炷香,望着像跪下来,口里哼哼唧唧个不停。

一阵阴风袭来,泥像忽然开口:“老头儿,借你口中言,传我心中事。我讨债鬼在此三百年,承蒙各位乡邻关照我生意。几日前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能人异士,叫什么‘三绝道长’,法术高强,本领在我之上,三番两次要捉我,几乎丧命在他手上。听说他去山上请高人了,一个已经挨不住,经得起再来一个?说来也怪,平白无故眼皮跳个不停,浑身打颤发冷。我想此地不宜久留,讨债鬼今日就做个关门大吉——回去告诉乡邻,以后不必来上香了。”

老儿道:“大仙要去哪里生活?”

泥像道:“过了山往北边去,听说那里家家户户种养桃树,且民风又不甚淳朴,有些歪风邪气,想必求我的人多着呢。唉,”,叹了口气,“若不是过不下去,谁肯背井离乡?”

老儿听了,掩面哭道:“太平县受你照管多年,真是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鸡犬不宁人人自危,这都是你的功劳。大仙执意要走,不敢羁留,如今就请大仙仿照包青天老爷做个‘脱靴遗爱’。”

泥像道:“我在山里修行的日子长,在镇上受香的日子短,你告诉我什么叫‘脱靴遗爱’?”

老儿道:“把你的靴子脱下来,留给乡邻们做个念想。”

“岂有此理!”泥像道,“为你们忙忙碌碌许多年,临走还要赔上一双鞋!”半晌又道:“罢了!依你之言,好聚好散,也算是大家相识一场。”说着,讨债鬼从泥塑里跳出来,坐在地上,当真抬脚把脚上的虎皮靴鞋脱了,捏着放在香案上,说:“如今世道艰难——”

话音未了,忽见三绝道长持剑破门而入,两扇门“啪”的一声又被关上,猴精惊得两只眼珠子要掉出来,噘着嘴,连连后退,伸出手要抓这老头,老头忽然翻身躲开,扯下头巾,原来是五更扮的。

讨债鬼见躲不过,只好使出平生本事,张大嘴巴凄厉地怪叫,庙内瞬时又妖风四起。三绝早有预料,取了黄符,起了手势,念了句“天地借法”,转眼庙内清净如旧。三绝跳起来要斩杀猴精,猴精吓得哆哆嗦嗦,转身跳入泥像内,道长一剑击碎泥像,讨债精滚了出来,道长上前一步一剑将猴尾斩断。猴精忍痛捡起尾巴,起身从窗户飞出,谁料窗户外婴仲正死守着,见它出来,一棒打在腹上,讨债精摔出一丈开外,痛得肝肠寸断,叫苦不迭,仍挣扎着爬起来,往林子里逃。

道长从庙内赶出来,手拿捆妖绳,口中念着诀,捆住了它的双足。五更抢到前面,伸手在讨债精后脑上拍了一掌,将它拍倒在地上,道:“报了我的仇了。”讨债鬼就趴在地上呜呜咽咽哭起来。

及至天亮,三绝道长命五更去请柯家人并乡邻们来看。不一时,人们都来了,村民们平时从未见过讨债精的真身,此时都围过来看,见是小小一只猴子,手里攥着一截断尾巴,睁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又会说人话,又会作揖,都对着它指指点点,十分诧异,口里赞叹不停。

讨债鬼抬头环顾一圈,倒有一多半都认得,见人群中夹杂着一个穿红着绿的鲜艳妇人,旁边还跟着那日来上供的小丫鬟,叫道:“小梅香,我受了你三炷香并三盘果蔬,还未完成你的心愿。”说着,隔空一挥,那妇人即刻抬手朝自己的脸上掴了一巴掌,讨债鬼道:“了账了。”

三绝开口道:“诸位乡邻,这妖精欺上瞒下,在此冒充神仙受人香火,搅得此处不得安宁,如今贫道为诸位乡邻收服了它,除此大害!”对讨债精说:“今日我就取了你的性命,为你造的孽、杀的人清账!“

讨债鬼叫了一声“老天”,痛哭不已。

此时连翘从人群中挤进来,脸色为难,附在师父耳旁悄悄说了几句。道长听了,吃了一惊,又回头看那讨债鬼撇着嘴,两手不停地抹泪,十分可怜,叹道:“你这猴精本天性纯良,只是尚未开蒙,一片混沌,又修得了妖术,以致于误了正途,实在可惜!今日我不杀你,只取了你的内丹,毁了你的道行,使你再不能使用妖法,好自为之吧。”

讨债鬼听了,不由得哭天喊地,仰头对众人道:“都说患难见交情,列位别只顾看,也替讨债鬼说句好话。“

指着人群中一老者道:“梁老儿,你亲家久欠你钱,不是我作法吓他,他就能还了?”对着一个大婶道:“张奶奶,你的羊跑了,我不是替你找了三天三夜,才把它牵回来吗?”对着一个医者说道:“你治死了人家老子,还多亏我张罗维持,你才能好端端地站着这里。”

忽又看到孙举人也在,叫道:“孙伯伯,那柳秀才不是我让他发了疯,你女儿能做员外家的少奶奶?”此话一出,众人皆吃了一惊,孙举人恼羞成怒,喝道:“你这猴精胡说什么?柳秀才他分明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恶疾。”

“怎会!贵人多忘事,是你先前供了我十五盘鲜果,我略施小计。”

孙举人见它明白说出来,不禁张口结舌,脸皮涨紫,呆在那里。

讨债鬼看了一圈,又要开口,人群中有人叫道:“这妖精留不得,快打死罢。”众人慌作一团,乱哄哄地一拥而上,七手八脚都来拽这讨债鬼,有伸拳头的,有用脚踹的,打得讨债精四处求饶。

婴仲奋力拨开人群,探头一看,这猴子做了三百年精怪,一朝殒命——活生生被众人打死了,不由得怒发冲冠,恨道:“你们好没分晓,我师父已经发话留它一命了!”

乡邻们看这猴精再不能开口说话,放下心来,陆续散开了。

三绝无法,只好收了内丹,在林子里寻了棵大桃树,命馆丰在树旁挖了一个深坑,将这猴子的尸体埋了起来。

回到庙内,依前言正要毁了这庙,见泥像又完整地立在高台上,豹头环眼,黑发长须,仍然是钟馗的模样。道长见了,抚须笑道:“天师珠玉蒙尘久矣。” 第八章 白臼城 三绝一行人离了太平县,看着天象顺着大路往东赶。这一日,见远远一座城池,上空围绕着团团的黑气,一道江横在眼前,江面风平浪静,飘荡着几只渡船,馆丰对着江面尽力喊了几声船家,渡船渐渐驶向岸边,撑船的是个老者,青衣乌帽,披着斗篷,陇到岸边,问道:“诸位几人?”

五更抢先一步走到面前道:“你这船家眼不花?这岸上除了我们六人还有谁?”指着馆丰道:“难道因他肥大一个算两人的钱?”馆丰指着五更道:“难道因他是个小人不算钱?”

“只有你们六人还好,”老者为难道,“若带上这些行李包裹,就有些不妥当了,几位可都会水?”

五更道:“妥当,妥当,虽没有会水的,算命的和我说过,我待要死在土里安葬,不该在此做水鬼的。”

老者道:“不是说笑,还是再叫来一个渡船一起走。”

五更道:“船家你好不会算计,怎么倒把生意往外推?我们一事不烦二主,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分开。”

老者道:“既如此,到了江心,若船身倾斜摇晃,我就将这箱子笼子扔下去,保命要紧。”

五更道:“放心,放心,若果真进了水,不劳烦你,我亲自将我们这笨重的兄弟踢下船去,行李倒扔不得。”

老者就请众人都上去,顿时船上满满当当,老者撑起竿子,飘在江上,几人看着江景,玩着江水,十分悠闲。

三绝问那老者:“船家在此渡船多久了?”

老者道:“有些年头了,我年轻时就撑船为生,靠着这营生娶了妻,如今我儿子也撑船,孙子自小在江边长大,也深谙水性,能潜在水里三天三夜不出头。”

馆丰道:“也是代代相传的生意。”

船家忽然沉沉地叹了口气。”几个人都问他道:“为何叹气?”回答道:“前日大不幸,家里进了毛贼,将我多年的积蓄都拿走了。”

三绝道:“既然如此,何不报官?”

“还敢报官?如今的太守大人十分严苛,口口声声骂我们是刁民,稍不如意,也不用板子打,也不掌嘴,也不罚你银子,直接命人捆了往江里一扔,凭你去喂鱼。”

小和尚念了一声佛。馆丰等人惊叹道:“怎么会有这种父母官?定然是个搜刮百姓徇私舞弊的酷吏。”

“当初他也不做这般豺狼虎豹势,说来话长了。”船家问道,“你们到此地是小住还是长住?”

“少则三五天,多则个把月,总之等事情了了就走。“

“各位千万小心行事,听我老人一言,千万夜里闭户、白日锁门,晚间早早躺下睡着,晚上不要出去。”

三绝疑惑道:“太平盛世,还有人为非作歹不成?”

“依我们太守的脾气,你犯了夜禁,你就是歹人了。”

“岂有此理。”众人纷纷叫道。

老者仰天长叹道:“如今也无人做主,也没处访问,辛苦了一世,就当替狗贼摇了一辈子的船了。”

五更听见这话,横眉倒竖,十分按捺不住,站起来指着老者骂道:“你这船家,说话不留口德,怨不得贼偷你的!”

船家慌忙赔罪,讲了几句别的话岔开。

五更道:“太守果然做得不错,这等不开化的百姓不教训教训,可不要气死。”

道长喝命五更坐下来,骂道:“偏你心里明白,别人都是糊涂的!这口里不饶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肯改!”于是一路无话。

靠了岸,算了钱,只见江边萧索,有零星烧纸钱的,有穿了孝服在此痛哭的,也有挂了幡幢作法超度的。馆丰道:“绝不原路返回了,真真吓死人,不知这江里多少冤屈的鬼呢。”

走不多远,便来到城门下,见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白臼城”,众人扛着行李背着箱子进了城。恰好腹中饥饿,就在路边寻了一个小小的旅店,几人都搬进去了,收拾好便坐在堂内用饭,才举箸,只听得一个角落里的一个老汉,期期艾艾抽泣个不停。

五更放下碗筷,满口叫道:“掌柜的,你这饭菜吃不得了。”

掌柜疑惑道:“竹笋新鲜,鱼汤浓郁,更不要说焖茄子是咱家的招牌,众人都称赞的,怎么说吃不得?”

五更道:“若果真像你说的这么好,为何那老儿哭得这么难受?”

掌柜笑道:“你有所不知,这是周老爹,他家里出了变故,是个可怜人,客官多担待些。”

三绝道长问周老爹:“老先生为何一人向隅闷闷不乐?”

周老爹道:“我哭我那这苦命的儿子,要被投入江中,白发人送黑发人,因此心如刀绞。待要一同赴死,恐怕我儿明日江边无人收尸,可怜呢!老天,来世不为人了,做个孤魂野鬼,无牵无挂,省得在人世里煎熬!”说着,又掩面痛哭起来。店里的人听了,无不叹息。

三绝问道:“不知令郎犯了什么罪?”

掌柜回答说:“得罪了太守,他儿子是个秀才,因看不过太守所做所作为,越级告官,文书批下来,被太守定了死罪,三日后要扔到江里去,如今周老爹在这等着见他儿子最后一面呢。”

婴仲道:“岂有此理!这不是仗势欺人,官逼民反?”

掌柜向内喊道:“豆腐一碟!”

连翘忿忿不平道:“世上竟有如此不平之事。告官本是人之常情,太守若清廉公正,百姓怎会去告他,即便这人果然是个无理的,若他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被告了又有怕,被上司查访,只怕是心里有鬼。”

掌柜听了,吓得脸色发白,又向后厨叫道:“豆腐一碟!”

馆丰发急道:“掌柜怎么只管上豆腐?我爱吃烧鹅的。”

掌柜恳请道:“这是小店白送给客官的,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前几日,几个不知哪里来的商贩不知好歹,闯了祸做了监,被太守丢进河里。来时是个人,去时是个鬼。这不是现成的例儿?万望谨言慎行,休要连累了小店!”又对那老者道:“周老先生,你在这哭也是没用,不如早早定下这和尚为你诵经超度,免得过几日被别人请走了。”

脱尘念了声‘阿弥陀佛’,对三绝道:“道长有通天之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不力挽狂澜,令他父子团聚?”

三绝道:“我入教前在天使面前立了誓言,此生一心向道斩妖除魔,若有精怪出来害人,义不容辞,这里的太守虽冷酷无情,我却管不了。”

吃了饭,道长又再三吩咐众人不许惹事,道:“这几日各自去城中查看,收了妖精就走。”

连翘默不作声,进了房间面向墙壁闷闷不乐。婴仲与五更心里明白,跟进来道:“连翘,你为何不高兴?”连翘郁闷道:“我虽通岐黄之术,看这里百姓遭受如此,救不得苦,解不了难,我心里难受。”

五更道:“我知道了,你要救那周公子。”

连翘道:“救得周公子一人容易,要救得城中万人才好,父母官昏聩至此,民怨纷纷,师父心里只管捉妖,眼里看不到人间是非。难道因他是朝廷命官就许他胡作非为?”

婴仲低头想了一会,道:“我们又未曾入教门,也不曾立过誓。”

连翘道:“你可有好办法?”

婴仲道:“办法是有,只不过又要挨师父的骂了。”

说罢,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相视一笑。

当下,婴仲跑到街上,一路打听着,拐了几个胡同,见到有个算命的瞎子,问道:“大叔,请问城里撑船的家在这里吗?”

那瞎子道:“我们胡同有两个撑船的,你找哪一个?”

婴仲道:“我也不知是哪个。”

瞎子道:“一个是年轻些的,叫小陈。”

婴仲问:“另一个呢?”

瞎子道:“另一个是他老子,老陈。”

婴仲问:“他们现住在哪?”

瞎子道:“小陈住在胡同尾巴,最后一户。”

婴仲问:“老陈呢?”

瞎子道:“也住在胡同尾巴,最后一户。”

婴仲道:“受教了。”拱手说了声谢,往巷子里飞奔了。

走到巷尾,果然见一个小小院落,叩了一声门,只听到里面一个答道:“我爹不在家,出船去了。”

婴仲喊道:“不找你爹。”

里面答道:“我祖父也不在家,出船去了。”

婴仲道:“也不找你祖父——你是你祖父的孙子?我要找的就是你,快开门。”

里面应道:“我不是我祖父的孙子,难道是我祖父的儿子?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婴仲听了,道:“此事非同小可,咱们开门——见山。”

里面犹豫着不肯开,说:“我知道了,你是张家的人,昨日是我在桥头上打的张小乙,他口里不干不净,我才发狠打折他左腿的,叫他认得小爷我,你回去捎个信儿给他,就说我虽没娘,他如今有爹了,早中晚见了老子要请安的。”

婴仲听了,心里暗笑:“是个好孩子。”高声道:“我不是为这事找你的,你只快开门!”

半日,里面又说道:“那你就是孙家派来的了?孙聋子为虎作伥,养得畜生狗仗人势,他放狗咬我,我捉走了,前几日请客炖了——骨头也不剩。”

婴仲听了,笑道:“我不认得什么孙聋子,也不知道什么张小乙,你不开门我就自己进去了!”

里面答:“你进来,你进来!我看你有什么本事!”

婴仲听了,踮起脚顺着墙头,纵身一跃翻过去了。见一个小小顽童站在屋檐下,十二三岁的模样,手大脚长,耳朵贴着门正在听动静,回头见了婴仲,吓了一跳,骂道:“是什么人?神出鬼没,敢是你偷了我们家的三两银子?”

婴仲并不恼怒,挥起棒在空中舞了一圈,院里风动尘起,树叶叶纷纷飘落。顽童看得呆了,也不害怕,抓着衣袖晃着胳膊道:“兄弟,教教我!学了这招,不怕做不了白臼城老大!”

婴仲笑着俯看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顽童仰头答道:“陈二条。” 第九章 陈二条 到了那天早上,众人在屋里用餐,只听见街上一阵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响,都跑出来看,见一行官差提着刀在前面走着,几个狱卒推着车子跟在后面,车上面架着一只四个面的牢笼,周公子两手双足戴着镣铐,两眼含着泪水在笼子里缩着。见周老爹挨上前来,拉住手道:“儿子不孝,不该撇了老父亲在这世上无人照应,不该读这无用书本,做这无用书生,不该鲁莽行事以卵击石。”

老儿扶着笼子,不断地撩起衣襟擦泪,道:“为父昨夜想了一晚,家产颇能过活,你那书卷我还留着,从你从小长大的衣裳我都还收着。自你二十年前出世,含辛茹苦将你抚养成人,进了学成了秀才,再不想有今日!”

周公子泣不成声,就在里面磕了三个头,道:“此生不能报答,来世再报养育之恩!”

众人跟在后面,差人一路押着车子出了城,来到江边。开了笼子,仍将周公子捆起来,道长劝说周老爹不要去看了,免得心痛。周老爹不肯,道长只得扶着他。看那官差将周公子投入水里,周公子挣扎了两下渐渐沉下去,周老儿就在一旁仰天大哭,吐了几口血,昏过去了。

道长环视四周,见馆丰婴仲不见了身影,只有连翘五更跟在一旁,问道:“婴仲不是凑这热闹的人,怎么馆丰都不见了?他们两个背地里做了什么好事?”连翘从袖子里掏出丹药服侍周老爹吃了,道:“周老爹伤心过度,怕将来落下病根了,管他们两人做什么!”五更佯装恼怒道:“两个馋鬼,定是往集上吃喝去了。”

婴仲馆丰正在船上等得焦心,忽然水面波动,陈二条露出头,嘴里咬着短刀,手里还拖着周公子,二人接住了,将周公子从水里拖出来,馆丰揪住两腿将周公子提起来,吐了许多水,不一时,醒转过来。婴仲拍着陈二条的肩膀道:“二条兄,今日多亏了你。”陈二条大大咧咧地挥着胳膊,道:“从来在河里摸鱼、虾、老鳖,今日小爷也摸了个人。”

约摸江边人都回去了,婴仲令陈二条划桨上岸,见道长与周老已经在岸边等着了。道长骂二人:“回头再和你们算账。”周家父子相见,激动不已,如梦里一般,三绝道:“千万不能让人发现,我们道士只捉妖,插手此事,已经不妥,又与朝廷命官作对,我罪过不小!”拽住二条的胳膊道:“此乃人命关天的勾当,你这几日不要回去,同我一起。你朝我磕个头,我就收你做徒弟,往后跟着我学术修道,将来完成你的正果。”

陈二条满脸不羁,甩开手,“小爷才不做道士,小爷要做大侠。”说着,又钻入水里,婴仲哈哈大笑,俯身对着水面喊道:“我这几日在城里,你可来找我,师兄我教你功夫。”

一行人等到夜黑时进了城,就都住在周老家。次日,周老爹在家里收拾丧礼,挂了白布,设了灵堂,前后忙忙碌碌,邻里也来吊唁,进进出出,周公子就在躲在屋里不出来。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进门,拖着哭腔叫道:“周贤侄,同哀!“周老爹忙接住,道:“袁大叔!多时不见,为何口口声声说同哀?”

袁老道:“你不记得我女儿夭折一事了?”

“是,是,”周老爹道,“可我记得令爱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袁老摆手道:“我来同你商议,我女儿与你儿子做个黄泉鸳鸯,你意下如何?”

周老爹吃了一惊,道:“你女儿当年发丧,不是已经配了冥婚?”

袁老道:“是有此事,只是近年来我女儿屡屡托梦给我,哭诉与那张家的死鬼不和,说他吃喝嫖赌件件不落,诗书礼乐样样不精,又不讲理,通不是个人!说我烧了元宝、纸钱,都被那张大夺去,哭着说要离去另配。我被她闹得不耐烦,去年请人挖了坟,开了棺,见两幅白骨抵着背各自向馆躺着,于是退了张家的聘礼,起了新坟,另替我女儿寻夫婿。”

周老爹道:“只是犬子才弱冠之年,恐怕年岁不对。”

袁老道:“你好痴傻,小女死得时候也只十八,做了鬼的人又不会再生长了,这事成了,他们就做个长久的少年夫妻。

周老爹又道:“犬子身无长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袁老道“谁指望他养家了?就看中他是个秀才,知礼仪,讲情义。你的儿子我也见过,心粗气浮,量他也当不成官,不至于抛弃糟糠之妻。你不必有顾虑,聘金我也不要,嫁娶一切我来安排,总之为了我女儿,一切好说。”

“不过,”周老爹为难道,“江深水急,我并未去打捞尸体。”

袁老听了,激动地举起拐杖,拼命敲打棺材,道:“这里面原来是空的?”

“实不相瞒,只放了我儿的衣冠。”周老爹道。

袁老气得脸红,一面蹒跚出门,一面自言自语道:“岂有此理!如何肯让儿子的尸首去喂鱼?”周老爹作揖赔罪将他送走。

转入到厅内,领来儿子一齐磕头,道:“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来日做牛做马报恩。”众人忙搀起来,问道:“周公子,这里的太守为何如此不近人情?”

周公子道:“白臼城粮仓屡屡失盗,闹得满城风雨,才不上半年,城北的仓库已经空了。太守无德无能,骂我们百姓是贼人,满城贴了文书要我们交出来贼人,百姓从未偷过官粮,哪里交得出来?太守的意思要把我们都问了罪,抓到牢里去,前日里又发话说,一日不交出来,一日不放过白臼城。”

三绝问道:“难道官府不会派人查办?倒要百姓自己出首。”

周老爹道:“说来也奇,多少有胆识的自发去看守仓门,只是从不见人影,次日早上再去看竿子量了米,已经降了一寸。”

众人纷纷诧异道:“竟有此事?”

三绝也道:“难道是有妖邪在此作乱?”

公子道:“是什么妖怪!瞒得过白臼城的百姓,瞒不过我!太守监守自盗,我读书之人,自幼习读孔孟之道,怀有报国平天下之心,为白臼城万人请命求上级彻查太守,可惜官官相护。我有心无力。”

五更问道:“你说太守贼喊捉贼,可有证据?”

周公子:“还要什么证据?仓内从未见有其他人进去,太守是主谋,量仓的是从犯,好一个独夫民贼!”

五更笑道:“怪道人说‘秀才谋反,三年不成’,挽弓当挽强,捉贼要拿赃,这道理你不明白?”

至晚,周老就请三绝道长等人就在此处歇息。次日,道长命五更婴仲在城中早晚搜寻,自己便提了剑赶去粮仓,陪众小吏在门口守着,一连守了几日,未见任何妖邪迹象,道长郁闷不已。

这晚月明星稀,婴仲与五更趁着夜色出去查访,见街上清冷空无一人。正走着,迎面遇到几个小吏在巡夜,五更忙躲在婴仲身后,为首的见了,喝道:“深更半夜不回去挑灯夜读,出来转什么?功名可考上了?我问你,学而不思则罔,下一句是什么?”

婴仲连忙回答:“宰相肚里能撑船。”

差吏喝道:“是‘思而不学则殆’!回去抄一百遍,明日拿给我看!”

又见婴仲背后藏着一人,探头探脑,用剑柄指着问道:“何人鬼鬼祟祟?”

五更隔着肩膀露出脑袋,笑嘻嘻道:“是我。”

差吏道:“是你!难道我认得你?你们二人有什么私情?”

五更忙道:“差人大哥,我们不是歹人,没有什么私情,我们二人是捉妖道士,听说有妖精晚上出来害人,特地来收服它的。”

官差道:“既是道士,可有黄符?”

“有,有,”说着从怀里抽出一沓符,一张一张举到差人脸前示意道:“治头痛的,治腿疼的,治小儿夜哭的,治百日咳的,治生女不生男的。”

官差见状笑骂道:“混账!从没见过做医生的道士,怎么你还会看病?”

五更道:“你有所不知,世上本无疾病疼痛,只是人的命运不同,它叫你倒霉,便让你生个小病,你该有漏财运,叫你生个大病,哪日你运消了,便使你生个不治之症。我这符就是破那霉运,运气好了,百病自然消了。”

“既如此,”官差沉吟道,“有没有治疗善妒的?”

五更笑道:“若要治疗此病,需用‘破小人’符。”

“怎么说?”

“破了小人,自然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当了大官又有钱了,到那时大哥你就是个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汉子,谁人给你气受?即便娶了三房四妾,令正也不敢使性子在你面前道个不字。”

官差喝道:“放肆!我即便要纳妾、养外宅、捧名妓,夫人也从不敢多说一句的,不过是替我一个同僚问问罢了。”

五更道:“将这符烧了灰,用汤送下。”

官差低声道:“快与我几张。”

五更胡乱拣了几张,递给那人,那人忙收了揣怀里,对身后的几个小吏说道:“这两个果然是道士,我们到别处巡查吧。”

于是一行人往另一边去了。

二人沿着街继续走,迎面遇见一个身材长大四肢粗壮大汉走过来,五更跳上前去,喝道:“深更半夜,你不回去陪老婆哄孩子,跑出来做什么?我问你,‘学而不思则罔’下一句是什么?”

那大汉约有八尺高,身材又极壮大,停下来低头瞪了他一眼,忽然举起手照头上打上一巴掌,揪住衣领将他提到空中,甩着拳头来回地晃。

五更吓得大喊大叫,挥着胳膊去抓他的脸,只是够不到。

大汉将五更往前一丢,婴仲眼疾手快,忙跳起来伸手接住,又蹲下身将那大汉扫了一腿,将他扫地上了。大汉爬起来,怒目圆睁,鼻子里出着冷气,与二人对峙了半日,气冲冲地走了。

婴仲回过头埋怨五更道:“幸好我在一旁,不然你又要吃亏了。”

五更捂着头连连叫痛,还要嘴硬:“不过和他开开玩笑,谁承想这么不识趣,这城中的人都是这么个暴脾气,不像咱们乡下人,你这边打了他的左脸,他那边右脸就伸过来了呢!”

正说着,二人忽然看见前面几步远的巷口有人伸头张望,原来是个挑扁担的老儿,见了他们,立刻缩回去。

二人忙追上去,只见老头儿挑着担子在前边走得飞快,脚步慌慌张张,婴仲跟着他拐了两个弯,赶上去,一手扒过肩头,将他身子扭过来,老儿一脸惊慌,婴仲问他:“老伯,你跑什么?”

老儿打掉婴仲的手,放下担子骂道:“两个小畜生,我与你们无冤无仇,撵我做什么?明日就去告官!”

五更赶上前来,说道:“我不怕告官,你打了我一巴掌。”说着,伸过头去,“我头上还有好大的一个疙瘩呢。

老儿不理会,挑起担子就要走。

五更紧跟在身后,歪着头问他:“你挑的是什么?怎么见不得人?”

老头儿走得更快,道:“番薯。”

五更笑道:“也是我爱吃的。”

老头儿道:“你爱吃,明日出了日头去城南集市上买。”

五更笑嘻嘻道:“你年纪大,我来帮你担吧。”

于是就伸手去夺扁担。

老儿拽得紧紧的,不肯松手,嘴里不停地咒骂:“贼砍头的臭小子,欺负我一个老人家,你也不怕遭天谴。”

五更“嗳”了一声,劝道:“你老人家不会说话,我帮你挑担子,你不感激我就罢了,怎么还说难听话?”

一边说,一边,老儿忙压住扁担,雨点似的拍打他的手,挣扎着不肯放松,五更用力一拖,担子向旁边倾倒,洒出来一地的米。

婴仲惊讶道:“是粮仓的米!”

老儿慌道:“低声!这是我自家的米。”

婴仲又高声叫道:“是你偷的粮仓的米!”

老儿道:“低声!这是我女婿送给我的,要我担回家去的。”

婴仲高声叫道:“是你女婿偷的粮仓的米!”

老儿喊道:“这是从城外白臼山挖来的!悄言!你再说出‘粮仓’二字,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明日我女儿女婿告了官,把你绑了扔到河里去!”

婴仲一把抓起担子,拽着老儿的胳膊,道:“白臼山在哪?” 第十章 陆仁炳 第二天一早,三绝师徒在老儿的带领下进了白臼山,在里面转了半日,来到一个山洞前。老儿道:“就是从这山洞里担的粮食,地上堆成一座小山,约有十石,我忙回去挑了担子装了,等到夜深了再抬回去,林林总总担了不过一半。”

于是都进到山洞里去看,见地上光秃秃的,石头上长了青苔。五更道:“这里一粒米也没有,我看你分明在骗人。”

老儿道:“是你们千方百计地哄我来,如今又不信。想是贼人发现少了,私自运走了也未可知。”

道长问道:“你可知他们运哪里去了?”

老儿两手一摊,说:“又不是我偷的粮,我怎么知道藏在哪儿?”

五更喝道:“谁说你亲自偷的了?知情不报是个小罪,私藏贼赃乃是大罪,我若检举你,你要做监呢!依你们太守的脾气,说不定扔你去江里,你就算担了这些米也无福消受!”

老儿袖着手背过脸,小声嘟囔道:“我不过是偶然撞见,你们就算抓我报官,我也只是这样说,没有个屈打成招的道理。”

师徒几人无可奈何,只好将老儿送回去,另做打算。

次日,连翘去街上买药材,见前面茶点摊子堵得水泄不通,也挤进去看,墙上贴了一张文书,盖了太守陆仁炳的官印。众人都指着文书议论纷纷,原来仓库粮食日益减少,太守下了令要白臼城百姓重新缴纳粮食。

一人说:“从未听说一年交两次粮的。”

一人回道:“说不定一年要交三次了。”

一人说:“诸位乡邻,我的小儿子英俊潇洒,才貌双全,无奈家穷娶不上妻,如今就叫他做个倒插门,今后升官发财,进学高中我都不管了。”

一人回道:“令郎今年方才五岁,是要做上门女婿还是上门儿子?”

一人说:“我妻子不贤,每日同我争吵个不休,这就求老丈人把她领去,少一分口粮。”

一人回道:“你们两口子年逾古稀,别折腾了,你那老丈人在地下呢,你求谁去?”

连翘回来备说在街上看到场景,众人皆叹息。

次日,道长换了一身相士的装扮,将五更打扮成道童,打听了太守的府邸,举着招牌摇着铃铛,在门口徘徊不止,口里喊道:“茫茫人生路,高人指迷津。料事如神,仙人引路。”又有两句诗:“莫道圆时还又缺,须教缺处复重圆。”

五更在一旁高声道:“逢凶化吉,起死回生,点石成金,撒豆成兵,高官认你做,财源滚滚来。”

三绝喝道:“住口!修道之人以诚为根,以真为本,讲信修睦才成正果,怎肯用这欺心的邪术、骗人的把戏瞒哄他人!这等诡诈之语,说出来不怕污了口舌!”

五更赔笑道:“师父说的不错,但如今世人皆逐名追利贪心忘义,又个个不劳而食坐享其成,不如此说,别人怎么肯上当?”

果然,不一时大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小厮走出来,叫道:“仙人留步,我们大人命两位进去呢。”

引了二人穿过院子,走到厅堂,厅上一个匾写着‘正大光明’,一个身穿华服的男子在主位大剌剌地上坐着,见了二人,也不问好,也不让座,自顾自地饮茶。

三绝知他就是白臼城的太守——陆仁炳了,于是躬身行礼。

太守放下茶杯,也不正眼瞧他们,只说:“老夫从不算命求卦,只知尽人事,听天命。如今眼前有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令我寝食难安,方才你口口声声说‘料事如神’、‘起死回生’,就替我占卜一回,准了,我有大事要求你,不准,你从此离了我白臼城,不许在此装神弄鬼!”

“是,大人。”三绝从包袱中取出渔鼓放在手掌上,念动真言,这渔鼓就在掌内转个不停。

太守大吃一惊,知道三绝不是骗人的相士,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我面前放肆!”

三绝停下手心的渔鼓,道:“贫道是捉妖道长,法号三绝,听说白臼城盗贼猖狂,特来给大人解忧!”

“原来是刁民请来的道士,”太守道,“既如此,想必你已知我心中所想。”

三绝答:“贫道已知了,但不知太守为何迁怒于无辜百姓?”

太守听了,怒气冲冲拍了一声茶案,起身说道:“百姓无辜!难道本官有罪?老夫自上任来不到三年,克己奉公,尽其所能。谁知城中仓库粮食忽然遭窃,每日不见五斗米,日复一日,城北的的粮仓竟见了底!我急得坐立难安,食不甘味,可恨又有那姓周的,也学前人扶棺进谏,当堂骂我: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因他是个秀才,只命人打了他十大板。谁知他又告到省里,上级查访,知我清廉,把状子退了回来。我已经把这个告假状的扔河里了。”

三绝上前一步道:“盗贼狡诈,何苦连累黎明百姓?大人又下令交税收,城中百姓生活无以为继,以至于卖儿鬻女,妻离子散。”

太守袖子一挥,转过身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些百姓不把我放在眼里,庇护贼人,我若不拿出些手段,他们不知道天高地厚!既然偷仓里的米,我就放在仓库里让他偷去!我虽升迁无望,这些刁民休想得逞,我在一日,就与他们对抗一日!难道他们特意请你来做说客的?”

三绝转到太守面前,恳切地说:“不是说客,贫道是看见世间不平心中不忍,万望大人收回此令,贫道情愿为白臼城捉拿盗贼。”

太守疑惑道:“老夫举一城之力抓这贼人,尚且无果,你一个黄巾道士,又不是神探,能有多大的能本事?”

三绝拱手道:“贫道私下访问出这贼头并非常人,恐怕是个有修行的妖精,并非贫道夸口,贫道捉妖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太守听了大喜,道:“你若果真有怜悯百姓之心,肯为我破这宗案子,我就下令推迟十日执行此令,许你任意差遣白臼城官兵。”

三绝正要谢恩,太守又道:“十日内抓了盗贼,我不但既往不咎不行此令,还会将米粮还给百姓。若十日内抓不到,我将你——”指着五更道,“和你的小道童一起捆了,扔河里!”

三绝躬身道:“贫道领命。”

那老儿自从被撞破后,便守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遇到道长几人,这日正在家里闲坐,忽然听见有人急急地敲门,开门一看,见门口立着一个大汉,原来是馆丰找来了。

老儿认出是那日道长的徒弟,慌得立刻关上门,馆丰忙用胳膊抵住门缝,满口叫道:“伯伯,有事好商量!”

老儿咬牙撑着门,道:“有什么好商量的,我总共担了不到五石,还掺了土的,如今再也没有了。”

馆丰道:“伯伯,我来入伙。”

老儿道:“我不明白入什么伙。”

馆丰道:“伯伯你看我身强力壮老实敦厚,留我给你挑担子吧,只求温饱。”

老儿道:“我不知道挑什么担子。”

馆丰道:“伯伯你听我说,那老道长虽然是我师父,我还未真正入道门,算不得出家人。我自此也不走了,你养着我三餐一宿,我替你砍柴挑水,肩粮担麦,不要你一分钱,就算养头猪还更费事呢。眼见太守又要交粮了,我知道跟着伯伯有饭吃,饿不死我的。”

老儿听了,松开门,馆丰一个趔趄跌进来,叹道:“好大的力气!”

“似你这虚胖,其实表壮不如里壮。”老儿笑道,“跟着我如何有饭吃?”

馆丰道:“伯伯不费一兵一卒便找到贼赃,得了这意外之财,实在是好运气,跟着你必定享福。”

老儿喜得笑容满面,得意道:“不是我王婆卖瓜,我家中虽人口少,可凭我自己的本事买了地盖了屋,吃喝不愁,我此生也不遭人白眼。那日山洞里确实是我说了个谎,如今只有我知道,粮食仍在白臼山,你若肯跟我——你姓什么?”

馆丰忙道:“我姓李,名长户,师父赐名馆丰。”

老儿笑道:“这不是缘分!我也姓李,只有一个女儿,嫁了人,我收你做个螟蛉之子吧,将来替你娶亲,你也不用四处流浪,我老了也有个依靠。”

馆丰忙跪下磕头,叫:“爹!”

老儿心里欢喜不已,就留下馆丰吃饭。挨到黄昏,老儿拎了扁担,领着馆丰,一齐往白臼山去了,两人走到一处坟地,老儿停下来,馆丰见身边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坟,一棵棵松树长在其中,不禁毛骨悚然,颤抖着嗓子道:“爹呀,粮食在哪?”

老儿答道:“这里就是了。”

馆丰四下里张望:“哪呢?”

这时三绝道长从一棵松树后面转出来,婴仲等人也都从四周跳出来,原来这是众人设下圈套。五更笑道:“我就知你这老儿不说实话。”揪住他的辫子,“还不快如实招来!”

三绝阻止道:“不得无礼!”对李老好言相劝道:“施主,我们知道粮食就在此处了,如今你自己说出来,将来报给官府,算你的头功。”

老儿左顾右看,见瞒不过,叹气道:“半月前上山砍柴,累了坐在树墩上休息,忽见地上蚁群抬着米粒过来,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我好奇跟过去,见这米竟是从坟里搬出来的,拨开坟头一看,里面不是土,都是些精米,我便知道是贼人偷的粮仓的米,在这里埋赃了。”

众人都问:“难道这些坟头里埋的都是粮食?”

“只要是新坟都是如此,不信你们挖了看看。”老儿道。

馆丰见脚边就有个坟,上面仍盖着新土,就用双手挖起来了,挖了半日没见到米,又继续挖,到了底,赫然出现一副芦苇包卷的尸体,吓得大叫一声,哆哆嗦嗦道:“这里面是个死人!”

“这是前几日死了的老张的坟。”老儿道,“姓张的在我面前夸口,说儿女给他备了一副好板,原来只是一副草席!”说完哈哈大笑。

馆丰埋怨道:“爹呀,为何不早说!扒了人家的坟,要倒大霉的!”

众人重新将坟掩上,老儿指了十几米外的一个土蜂,比坟墓小一些,叫馆丰去挖。馆丰问道:“这不是人家的祖坟吧?”

老儿低头沉吟半日,道:“见者有份,我就与你们平分一半。俗话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你们若不声张,我们共享这个意外之财。”

道长劝道:“这是贼赃,动不得,将来捉了贼,太守自然赏你。”

老儿冷笑道:“我稀罕他的赏!我得了这个营生,一辈子吃喝不愁。”

连翘道:“你只顾自己,这城中百姓跟着遭殃呢。”

“果然有了!”馆丰叫起来,众人都去看,见土里埋着银白色的大米,另一边埋了成堆的绿豆。了成堆的绿豆。

三绝道:“馆丰,好徒儿,这次你的功劳最大。”

五更不服道:“都是我的主意。馆丰不过是看着老实,其实心里有盘算呢,他想着这老儿不上当就当他一辈子的儿子,老儿上当了就来邀功了,你听他一口一个爹!”

馆丰用手撮了一捧土,撒了他一脸,五更也抓了一把往他嘴里塞,二人吵吵闹闹个不休。

那老儿叹息道:“罢了,原以为是我的造化,谁承想碰到你们几个‘大善人’!”于是给众人四处指点,这个也是,那个也是,几人欢欢喜喜挖了一回,道长命脱尘报了官。 第十一章 官仓鼠 陆太守得了到消息,大喜过望,命人回复道长说,待抓了贼一齐行赏。三绝请求打开粮仓门,许他师徒进入捉贼。太守允了,又拨了几个小吏随时听任差遣。

次日,道长命五更画了符,提了剑,带着婴仲去粮仓守着。仓内放了几个大桶,都由两层板搭起来,因为被盗了一大半,都去掉了一层,几个仓桶,只有一座盛绿豆的冒着尖。

众人查视一回,一个小吏感叹不已,说去年仓里米粟几乎不曾堆到梁上,盗贼一日偷去五斗粮,虽不多,然而日复一日,就算是座泰山,也禁不起如此作弄。

及至天黑,三绝叫吹灭蜡烛,锁了门,命众小吏在外面把守,和婴仲两人一个蹲守在东南角,一个蹲守在西北角,专等这小贼出来做个瓮中捉鳖。

二人一夜未敢合眼,到了天明,仓内绝无任何不妥,也不见任何身影,小吏们也说四周毫无声响,又量了各桶里的粮食,果然下沉了一寸,少了五斗。

道长又一连守了三天,皆是如此,郁闷不已。第四日,道长唤众人进来,叫关了门,点亮粮仓,灯火通明,众人立在仓里,夜里静悄悄的,等到子时,一个小吏突然张大嘴巴,瞪大眼睛,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指着中间的米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众人围过来看,见那仓中米尖慢慢地下落,及至平了,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道长忙念口诀,长剑出鞘,在空中飞了一圈,直插入仓中,外面只留一个剑柄,突然,仓里蹦出来一只斗大的灰耗子,体态肥硕,鼓着两个圆圆的腮帮,众人见了倒吸一口凉气。

那耗子站在粮食上左张右望,婴仲抽出棍棒当头打下,耗子精慌忙躲开,跳起来扑到婴仲脸上,伸出爪子,在他脑门上抓出了一道血痕。

众小吏举着枪棒,一齐撵着打,七嘴八舌,乱哄哄地叫嚷。

一个叫:“在这!”

一个喊:“在那!”

一个叫:“抓破了我的耳朵!”

一个喊:“扯破了我的裤子!

惊得那耗子就在房中四处乱窜,挥舞着爪子乱抓起来,众人衣服尽数撕烂,见耗子精攀到一只柱子上,道长看准了,念动符咒,道了声“疾”,黄符飞过去,正打中鼠精,将它击倒在地,众人一起上前用刀棍架住。

道长抚须笑道:“原来是个小小耗子精。”于是命人报官,太守得知后,慌忙坐轿而来,见了道长,称谢不已。

耗子精见了知县,挣扎起来,走上前去两只爪子作揖不迭,细声细气说:“大人有礼。”

陆太守见这耗子精说人话、行人礼,十分惊异,道:“就是你这小耗子,每日偷我粮仓一斗五谷?”

耗子精低头默认。

太守喝道:“你这耗子精,简直是胆大包天!偷我白臼城粮食,罪该问斩!”

耗子精道:“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我看管这粮仓百年了,在任期间,绝无蚊蝇,绝无鼠患——”

众小吏听了,嘲笑道:“你不就是那鼠患?”

耗子精正色道:“我是衙门里的官仓鼠,同你们一样,是吃皇粮的。”

太守道:“你既自封‘官仓鼠’,为何要把粮食偷偷搬走?”

官仓鼠道:“守着金山银山,谁要走呢?那日我出去游玩,见两个老鸹落在松树枝头上,叽叽喳喳,说这里三年内必有旱灾,五谷不收,木草枯死。又说曾在江面倒影中,看见白臼城内饿殍遍地,百姓如牛负重的情景,于是商量着要往北飞呢。我听得清楚,想到不久之后城中粮食减产,这仓里保不齐做了亏空,到那时我官仓鼠有名无实,定要流落街头,我比不得那些黄连树下种苦瓜——苦生苦长的野耗子,钻洞觅缝,人见人打,因此未雨绸缪,先积攒了一些,做个长远的打算。”

众人听了,信以为真,吓得脸色苍白。

太守喝道:“你听它这乌鸦嘴!我白臼城地处中原,风调雨顺,从未有过旱涝之灾。”

官仓鼠道:“大人,不是这么说!我知道底细,咱们城里东街有个不孝子,寡妇娘将他养大,后来病得不能动了,他嫌拖累,和妻子商议,等过了重阳节悄悄勒死埋了。这事惹怒了天上的‘孝德仙君’,向玉帝请旨,才有此灾。这都是命里的,我既然知道了,不得不防患于未然。”

太守冷笑道:“你怎么防患于未然?给我首尾道来!”

官仓鼠道:“我预先跳到米仓里,尽力吞进口里,等明日开门验仓,使一个缩骨法,神不知鬼不觉跑到山上埋起来。”说着,从口中吐出来一地绿豆,两腮也瘪了,又掐着腰,搜肠刮肚地咳出一些玉米。

众小吏都捂鼻摇头道:“真恶心!”

耗子精咳得涕泪齐下,叫道:“恶心什么?这叫作家里有粮,心里不慌!”

太守骂道:“你一小小鼠精,数斗谷子尽够了,为何偷这么多!”

官仓鼠道:“大人你不知,我在此粮仓有百年了,平日里不敢铺张浪费,也不曾邀朋请客,也不曾暴殄天物,米少了吃豆子,豆子少了吃玉米,渐渐得了个难言之症——看着这粮仓满了才高兴,见粮食少了就整日闷闷不乐,问了大夫,大夫说我这是通病,叫‘守财奴’。如今既听说这里不久粮食颗粒无收,我如何不急,日日寝食不安,神思恍惚。那日我灵机一动,一趟趟搬出去,埋到白臼山荒地里,看着一座座坟起来了,这才心里踏实。”

太守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你着实该死!”

官仓鼠心中悲切,向上顶礼膜拜:“大人,粮米我已尽数归还,发誓再不敢行窃了,只求饶我一命!你管民,我管粮,说起来大家都是同僚!”

太守道:“荒唐!你擅用妖术,致我白臼城官民离心,又糟蹋粮米,罪大恶极,岂能轻饶?定要斩你,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官仓鼠堕下泪来:“早知如此,当初该快活一日是一日,如今落得人财两空!”

三绝用捆妖索绑了官仓鼠,太守命人关到牢里,三日后拉到江边斩首示众。

次日一早,狱卒带了一碗谷子去牢里,见地上只剩了一个绳索,墙上破了一个绝小的洞,四面不见官仓鼠身影,顿时傻了眼,也不敢上报,捡起绳子,径来求道长。

三绝听了慌忙收拾了法器,带了弟子往粮仓奔来,守了一天,绝无身影,知道妖邪今日没再来,只好留婴仲在此守着,又带着五更直奔白臼山头。

到了山头,三绝念动口诀,渔鼓泠然作响,原来官仓鼠就在附近。走不多远,见一座小小的新坟,道长挥剑将这小土峰拨开,官仓鼠正躺在里面装死。

道长挥剑砍去,官仓鼠在空中乱跳,朝着道长脸上扑来,道长侧身夺过,官仓鼠一口抓住道长的衣服一口咬住手臂,道长奋力甩开,见已被它咬了一个伤口,鲜血直流,不由得大怒。官仓鼠一跃跳到树上,道长念了咒语,捆妖绳应声而出,就将官仓鼠绑在树干上,鼠精挣扎着身体,渐渐缩小至三寸长,与寻常老鼠无异,绳子掉下来,鼠精跳到地上,钻进土里不见了。

三绝四下里寻了半日,只是找不见踪迹,正气恼间,听到山上有人喊:“道长,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抬头远望,见太守带了一行官差立在山头上,旁边跟着小和尚。有人抬了几个笼子出来,里面放着狸花猫,约有百只,群猫在笼中低吼,此起彼伏。

官仓鼠藏在丛林中,吓得哆嗦不已,朝山头上高声道:“给大人磕头!求大人放了我,愿为城求雨!”

太守在山上应道:“你怎么求雨?”

官仓鼠道:“东海龙王的麾下大将老鼠斑,乃是我的姑表兄弟,我这就去求它,待来年大旱,叫龙王在天上布云施雨!”

太守冷笑道:“老鼠斑虽有鼠名,却是鱼类,你怎会和它称兄道弟?可见是在扯谎了。”

于是下令将笼门打开,笼中猫尽数放出去,满山奔驰,不一会,山坳处传来一声惨叫声。众人赶过去,群猫围攻之下,官仓鼠已被撕扯烂了。

太守命人拣了尸首,扔到江边,又叫城中百姓都来看了,挨到午时,道长破开妖精肠肚,收了内丹,尸体就挂在城门上示众。

太守又将东街不孝子叫到跟前,怒斥他心怀弑母之心,那不孝子吓得瑟瑟发抖,被骂得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说要悔改。

太守又许说从官银中每年拨给他三两银子,命他好好奉养老母,那不孝子磕头不迭,从此果然死心塌地侍奉老娘。

接着,又大开粮仓,将一半粮食尽数发放给百姓,城中人人欢天喜地,个个笑逐颜开。又命人起了天坛,自己身着官服,亲自请求风调雨顺,向城中百姓请罪。

太守上了香,回头看见人群中周公子一身白衣,好端端地立着,心下大惊,暗道:“这道士果然有起死回生术。”

于是差人唤周公子上前来,说道:“周秀才,你如今还要告我‘监守自盗’吗?”

周公子作了一个揖,道:“‘穷山恶水出刁民‘,大人自然要多担待了。”

陆太守听了,一笑置之。

道长为白臼城除此大患,各门各户争着延请。不得已,留了三天,第四日一早,道长吩咐背了行李继续赶路。馆丰自去拜别李老。城中百姓围着道长等人告别,太守也命人送来盘缠干粮。

忽然,陈二条从人群中挤出来,浑身挂彩,衣裳都破了,脸上一道红一道青,像个没命的小鬼,婴仲伸手一把携住,道:“二条,你怎么才来,我想得你好苦!”

陈二条抓住婴仲的胳膊,满口嚷道:“兄弟,该你帮我了。西街的杨三挑事,方才我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不分胜负,相约半个时辰后拼个你死我活,如今他去找他大哥坐阵了!”

婴仲跳起来道:“找来关二哥也不怕他!”抽出棍子甩了几下,冲出人群往前面跑,二条跟在后面追。

三绝在身后骂道:“你去吧!等你回来再从我手里讨赏!”

众人看他们两个沿着街跑着跳着,一齐隐没在往来的人群中了。 第十二章 往生菩萨 三绝道长一行人离了白臼城,一路风餐露宿、翻山越岭来到一个镇子里。

进了镇子,便看到一条宽阔的河,远远望见这水面波光粼粼,泛着红光,一眼望不到头。走不多时,进了一个村子,此时天黑了,就在村头找了一户人家,讲定了价钱,一行人在此住了下来。

三绝道:“此处头顶黑云,妖气却不甚浓重,想来是个道行浅的妖精,我们速速收服了它。”命弟子在门口贴了捉妖伏魔的告示,连翘支起行医的摊子,几人在镇子里四处查看,找寻妖精的蛛丝马迹。

这日,婴仲三人出门,见一位花白胡子的老儿在路边坐着,面前放着两只桶,馆丰往里看了一眼,随即叫起来:“哎呀,这么多鲤鱼!”卖鱼翁笑道:“这是今日才打来的新鲜的鱼,买两尾回去吃?”

桶里的鱼一动不动,鱼嘴尽数撕烂,从口中汩汩流血,奄奄一息。馆丰看了十分不忍,皱起眉头道:“你说这鱼是方才钓上来的,怎么都快死了?”卖鱼翁道:“经了朱捕头的手,哪还有活路。”

“朱捕头是谁?”馆丰问。

卖鱼翁道:“他是镇子上有名的钓鱼先生,有人给他封了一个雅号——朱捕头,有一日,这人早上起来忽然左眼外翻,回不去了,因此众人私下里也叫他“白眼捕头”,白眼捕头每日必去河边垂钓,风雨无阻,日日满载而归。”

三人惊呼道:“他有何神能?”

“他有两样法宝,一个是鱼钩,与别人不同,是用金子打成的,上面尖下面粗,更妙的是有一大一小两个钩,唤作‘对月钩‘,但凡鱼儿张口,没有不上钩的。又花了数十两银子找了银匠制成了一副渔网,叫它‘天罗网’,轻易不拿出来,也是百发百中的神器。他用的鱼饵是山上红土里的长虫做的,鲤鱼最爱吃它。这几年,朱捕头凭着这两样东西,捕了何止千条万条的鱼。”

馆丰咂舌道:“这朱捕头想来爱吃鱼。”

老儿道:“他也不是爱吃鱼,只是爱垂钓,捕得多了也常常分我一些,让我担了出去卖,随便给他几个钱。朱捕头的夫人更奇,诨名‘三刀夫人’,都说她做鱼有方,只需三刀便将鱼刺尽数剔除,或腌制,或清蒸,或炙烤,炉火纯青。你们这也不知道,难道是外面来的?”

五更道:“我们是捉妖道士,专门来此地驱妖伏魔的,暂住在这村里刘老汉家,老儿你见了人替我们多拉拢些生意过来。”

卖鱼翁道:“我们镇子向来平安无事,从未听说过有妖精出现。”

五更冷笑道:“你有所不知,我师徒要去的地方,绝不会平安无事的。”

这晚,师徒几人用了晚饭,说了一回话,都昏昏沉沉睡去了。半夜时分,忽然有风从窗子里吹过来,帘子不停地摇摆,不时打在窗子上。

馆丰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推门进来一位窈窕少女,身着红罗衣,足穿红布鞋,脚步轻盈,婀娜多姿,径直走到茶几旁,立定不动了,双目盯着他看。

馆丰坐起来,疑惑地问:“姑娘,你是谁,怎么天黑了还不回家?”

少女开口道:“我乃北海大慈悲往生菩萨,算出你近日有血光之灾,查了《世间广记》的册子,因你平日吃饭节省食物,从不浪费一粒米粟,此乃善行,故来相告。”

馆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惭愧!弟子食量大,当真从不剩饭,望菩萨明示,弟子到底有什么难?我好躲过。”

少女道:“天打雷劈,令你七窍流血,五雷轰顶,叫你横尸荒野,万箭穿心,叫你千疮百孔,总之,不得善终了。”

馆丰听了,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不由得心里生出寒意,浑身毛骨悚然,忙滚下床,双膝跪地哀求道:“弟子但凡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也该如此,只是自问并未做过这丧尽天良之事,也没有什么仇人,就是捉妖拿怪——实不相瞒,也只是在一旁帮衬,未曾亲手伏过妖,实在不知为何要经受如此大难,断了弟子的根,绝了弟子的路!”说着,呜咽起来。

少女道:“此乃前世的业障,天命使然。”

馆丰忙道:“既是上辈子造的孽,求饶过此生,弟子愿下辈子再还!

少女听了,脸上浮现出慌乱的神色,说:“没有这个道理,勾魂使者已经在《往生录》上写下名字,眼见没有几日了,你等死吧。”

馆丰满眼垂泪,叹道:“自小做人如履薄冰,谨小慎微,谁承想吃了前世的亏!罢了,求菩萨保佑我来世投胎,也不求成名,也不求立业,只愿做那财主豪绅的纨绔儿女,一辈子的膏粱子弟!”

少女道:“不必慌,我已有了躲过这灾的法子,此番特意为救你而来。”

馆丰忙擦了眼泪,道:“我就知道菩萨不是个见死不救的,弟子愿闻其详!”

少女道:“据此十里处有个南家村,这村子里有个位朱先生,他冬至那日钓了一条红鲤,此鱼是河神龙王的近亲,龙王千年前是鱼跃龙门化成的,两者同出一脉,你去讨来放生到红河里面去,保你平安渡过此劫。”

馆丰问道:“可是唤作‘朱捕头’的那位?”

“正是他。”

馆丰道:“只怕他不肯听我的。”

少女道:“世人贪财好利见钱眼开,你可用金银打动他。”

馆丰赧然:“弟子是个没有能耐的假道士,囊中羞涩,恐怕没钱买我这条贱命。”

少女低头沉思良久,道:“明日午后,你去村西头柳树下寻找,那里自然有你的好处。”

“什么好处?”馆丰问道。

少女招手示意,馆丰走过去,那少女忽然伸出手尽力一推,馆丰大叫一声“姑娘”,吓得醒了,坐起来,惊觉原来是一场梦,回过神来细细一想,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谁料叫声吵醒了五更,只见他翻了个身开口骂道:“色鬼,做梦也喊姑娘!”

馆丰推他道:“方才有一个菩萨过来,说我近日要倒霉,不得好死,把我吓得不轻!”五更看了一眼房间,问道:“哪里有菩萨?我怎么没见?”

馆丰道:“在我的梦里,你如何得知?”

五更笑道:“呆子,你也知道是在做梦!”面朝里面继续睡了。

见五更不理他,馆丰也不肯睡,自己胡思乱想了一夜,挨到天亮吃饭,向大家备述此梦。众人听了,都惊讶不已,唯有脱尘两腮落泪哭个不停。五更笑道:“小和尚果然有情有义,知道馆丰大限将至,心里伤心呢。”

连翘关心道:“脱尘,你哭什么?”

脱尘道:“小僧至诚至信,每日虔心念经,魂祈梦请,然而菩萨从未入梦指点,可见小僧不是与佛门有缘的人了,想到这些,不由得我伤心难过。”

馆丰道:“我这心里一直扑通扑通地跳,慌得很,不知该如何是好。”

五更道:“既然是天命,自然要顺天而行,逆它不得。”

馆丰道:“我若不知情,猛地死了倒也罢了,我既然知道了,无论如何也要避开,俗话说,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我不为自己谋算,天理不容。”

五更道:“这也容易,我给你画个符,贴在床头上,保你不再做此梦了。”

馆丰道:“这不是掩耳盗铃!”

婴仲也说:“我们去朱捕头家走一遭,便知你这梦是真是假了。”

三绝在一旁听了多时,生气喝道:“一个个不成气候,还自称捉妖呢,恐怕妖精找上门来了,你们还蒙在鼓里。什么菩萨,什么劫难,这鬼话你们也信!”

众人吓得不敢再开口,只默默吃饭。

吃过饭,三人混了一会,见道长无事交代,便偷偷溜出门了。

连翘仍去门口整理摊子上的药材,忽然听见门口有脚步声,隔着篱笆见一对夫妇愁容满面地站在那里,男子向她作揖道:“我听卖鱼的老伯说,村里来了几位捉妖道长,其中一个白白胖胖,呆呆笨笨的,可是住这里?”

连翘忙道:“不错,我便是捉妖道长的徒弟,你们二位有何指教?”

男子道:“不敢,弟子姓张,是张家村的裁缝,有事求道长。”

于是连翘将二人引了进去。三绝出来相见,夫妇二人见道长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暗喜道:“这定是一位得道的天师了。”于是施礼道:“近日家中出现了一个怪事,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来求道长。”

道长忙道:“出了什么怪事?”

张裁缝道:“清早我夫妇二人在门廊下立着,忽觉出庭院阴风阵阵,猛然看见井里爬出一女子来,那女子面如春水,宛若三江,上着金丝袄,下穿红纱裙,盈盈细腰一尺五,脚踩金莲有三寸——”

那妇人正掩面哭泣,听见这些,抬手朝她相公脸上打了一巴掌,骂道:“叫你来诉冤,叫你来咏妓?”

张裁缝捂着脸道:“我当是谁家淹死的姑娘还魂了,吓得不敢动,只见她从我二人身旁经过,眼里好似看不见我们一般,径直去了里屋。不一时出来,依旧跳入到井里,我壮着胆子赶上去看,见井里有一条红鲤,摇了摇尾巴,转眼又不见了。”

妇人道:“进我房间我不恼,可恨那妖精偷了我的宝贝!”

三绝问:“是什么宝贝?”

张裁缝道:“是颗明珠,我半年前红河边上钓了一条鱼,剖腹而得,其身华彩光亮,宛若日出。”

话说馆丰三人瞒着师父跑出门,径直去了村头柳树下,见地上有翻动的痕迹,扒开一看,果然藏着一颗珠子,灿若明霞,流光溢彩,明白这是往生菩萨赐的,于是揣怀里了。

一齐跑到南家村,向村子里打听了,果然有那位朱先生。馆丰先撇着嘴哭了一声,又呵呵笑了一声,五更婴仲两人不解,说:“你哭什么?又笑什么?”

“我如今才知道梦里菩萨说的话不错,定有一次死劫,因此要哭。又见柳树下有珠子,这里又有个朱先生,可见这次大难是能躲过了,因此又喜得笑出来。” 第十三章 红锦1 来到了朱捕头的住处,见大门敞开着,院子里面整整齐齐,北边是并排的三间屋子,前面有一棵大柳树,枝条上挂着无数条鱼,风干的、熏过的、腌制的,还有才钓上来的,不断地翻腾着尾巴,一条条,开铺子似的。

三人在门口叫了几声,没有人答应,于是走进去,透过窗户看见厨房内一位大嫂正在案上去鱼鳞、剥鱼皮,一旁的盆里腌着鱼肉。抬头见了三人,喝道:“清平世界,何故擅自闯入家门?”

馆丰忙高声请安,回说自己是来找朱先生的,大嫂只顾收拾鱼,冷冷地说:“不巧了,今儿早上才死。”

三人吃了一惊,齐声问她:“大嫂你为何不穿孝服?”

那大嫂道:“我不穿,他外面自有相好的替他披麻袋孝呢!”

“岂有此理!”

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男子,约有三十五六的年纪,板着脸喝道:“我去街上买金线,在摊子前等了半日,他又说目下买完了,过几日亲自送来,因此耽搁了这半晌。你又咒我死,又污蔑我,成婚十几载,你一无所出,我何时嫌过你?”

大嫂手持菜刀,在案上砍了数下,咬牙切齿道:“你嘴里说不嫌我,口中却时时捏我的错!”

馆丰上前作揖道:“这位可是朱捕头朱先生?”

朱先生这才注意到三人,见三个年纪轻轻,衣着与常人不同,又没见过,不知何意,道:“是我,找我做什么?”

馆丰忙道:“小弟有一事相求,听说先生冬至那晚在红河捉到了一只鲤鱼,可有此事?”

朱先生道:“我哪天不钓鲤鱼几十只?”

馆丰道:“不是钓来的,若用了鱼钩,哪里还活到现在,听说先生是用天罗网捕来的。”

朱捕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那日天缘凑巧,网到了一条长大的红鲤,奇异非常,也没卖掉,也未吃得,只自家养起来,从未示人,你如何得知?”

馆丰道:“实不相瞒,昨夜往生菩萨托梦给小弟,说你捉了龙王的亲戚,特意命我取来放生生——想来就是先生手里的那条鲤鱼了。”

朱捕头听了,轻蔑地笑了笑,说:“早先我也得了一个梦,一个妙龄女子自称是我的姑祖母,说这鱼是她今生投胎转世,要我快去放生。我从不知有什么姑祖母,因此没有理她。前日她又来威胁我,说不将这鱼还给她,便要闹得我鸡犬不宁六畜不安,说着伸手要夺,我将她骂走了。如今她又哄骗你来,可见是有精灵捉弄你我了。何况从古至今,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往生菩萨’!”

“先生,你要这鱼有何用?不如交给我,我这里有明珠一颗奉与你,你去集上买几条。”馆丰说着,从袖中取出那珠子道,“不成敬意。”

朱捕头在他手里看了一眼珠子,道:“我不要这东西,不瞒你说,家里也有几个。只是这条鲤鱼实在罕见,我留着结交贵人呢!”

五更劝道:“别人叫你放生,是件好事,怎么先生不肯听劝?”

朱捕头道:“我从不是个听劝的,你就当我是个聋子。”说着便要送客。

馆丰急道:“先生有所不知,那菩萨说你不放了这鱼,我性命不保!”

朱捕头道:“这就奇了,你的生与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婴仲也劝说道:“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先生你也给儿孙积积阴德!”

朱捕头闻言大怒,喝道:“你这泼皮小人,竟敢出言讽刺!我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也不信什么来世今生,你若果真死了,我替你装殓发丧,若说要我放了这鱼,做梦!”

馆丰还要张口劝说,朱先生将三人连拉带扯,推搡着赶了出去,关上门高声道:“我虽无一男半女,这些年来闲时垂钓,卖鱼卖肉,也积攒了一些家财,在这方圆百里十分得意。你们定是和那装神弄鬼的精灵一伙的!”

朱大嫂在里面“啪”地一声将窗户打开,隔着窗子骂道:“如何?你自己听一听方才说的话!”

三人见朱捕头不可通融,垂头丧气地离去了。

馆丰去街上买了一尾极大的红鲤,来到红河边上放生,跪地向上拜道:“菩萨,馆丰没用,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说着,期期艾艾地哭起来。

哭了半日,爬起来,仰天叹道:天意如此,无可奈何。”从怀里取了珠子往河里一扔,一只小鲤鱼跳起来张口接了,摇尾向深处游去,河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次日一早,道长命五更画了符,收拾了东西要去张裁缝家一探究竟。

馆丰一脸惊恐,口中絮絮叨叨,说:“师父,天边乌云接日头,眼见要打雷下雨,定是雷公奉了命来劈我呢。”因此死也不肯出门。

三绝骂道:“混账!被人三言两语吓了几句就唬破了胆,追根究底还是你自己常怀恋世之心,哪里还是个修行之人!”

馆丰摇头晃脑装作听不见,三绝只得由他,带了五更婴仲二人去了。

来到张裁缝家里,见庭院里搭了数条绳子和木架,上面挂了许多绫罗锦缎,地下摆了两排布匹尺头。院中还有一口水井,三绝仔细看了,问道:“这井水通向哪里?”

张夫人道:“这镇子上家家户户的井都通向红河。”

五更笑道:“当真?俗话说,井水不犯河水,你这井通的是地下水。”

张裁缝道:“小师傅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井水果然通向红河的,因河里的鲤鱼最多,又都叫它‘十里鱼塘’,这河水不知来源于哪里,只知河水清澈,水质甘甜,镇上的人吃了多年也没见生过病。”

道长听了,沉思不语。

这边馆丰独自留在房中,蒙着头睡了半日,忽然听见耳边隐约传来女子啜泣声,睁开眼,见一个人影立在床边,仔细一看,竟是那日梦中的少女,慌得急忙坐起来,道:“往生菩萨,你是来救我的?”

“我不是菩萨,我叫红锦,是红河里的鲤鱼精,前日同你说的那些,都是我胡诌的。”少女抹着泪,难为情地说。

馆丰一开始听了害怕,后来又放下心来,道:“原来你是妖精!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来捉弄我?还说了那些骇人听闻的话,将我吓个半死。”

“冬至那日,我族族长外出去,不慎被南家村的白眼捕头捉了,放在佛龛下水槽里。我族长日日受佛鞭抽打,痛苦不堪,不出七日,必定灵神聚散而死,情及之下出此下策,实指望公子为我成事,放我族长一条生路。红锦欺骗公子实属无奈之举,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特来向公子请罪。”说着,红锦便在地上叩首谢罪。

馆丰见她哭得楚楚可怜,说得凄凄切切,不由得心生怜爱,忙跳下床扶她起身,道:“请起来商议。”又问:“我与姑娘素不相识,你为何来求我?”

红锦道:“那日你在路边看老翁卖鱼,见我辈受苦,心生怜惜,曾为我族类叹息三声,一念心动,合族皆受感应,缘由此生。”

馆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只是那日我依言去寻朱捕头,谁知他是个油盐不进、石头打汤的老顽固,我又笨嘴拙舌,和他翻了脸。不如姑娘你亲自去南家村求他,好言相劝,陈数利弊,或许还有转机。”

“朱先生一生捕鱼无数,我们族类见了就要发抖,他的夫人朱大嫂杀孽更重,二人满身煞气,又有宅神佛祖护着,我辈不敢靠近,只每晚在他们家墙外门前痛哭。实在是走投无路,还请公子想方设法,帮我救出族长!”

馆丰为难道:“可我馆丰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如你去求我师父三绝道长,他是个救苦救难的圣人。”

红锦听了,低头灰心道:“你师父是捉妖道长,我辈乃精怪,躲避还来不及,如何敢在他面前倾诉?”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起,原来五更婴仲都回来了。馆丰急忙说:“快走,快走!”两人惊慌失措,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匆忙间,红锦忽然扑过来,馆丰只觉两眼一黑,这时房门被推开,屋里只有馆丰一人了。

五更见他在床头上坐着,冷笑道:“怎么,你还活着呢!”

馆丰只是呆呆地笑,不说话。

婴仲放下刃水棒,脱去解开腰带,脱了外衣靴子。“流氓!”馆丰忽然捂住眼道,娇声喝道。婴仲走过来掰开他的手,疑惑道:“你怎么了?”五更也过来看,满手揉搓他的脸,道:“中邪了。”

忽然一位少女从馆丰身上跳下来,红着脸,推开门飞也似的去了,二人大吃一惊。婴仲披上衣服跑出去追赶。

馆丰瞬时清醒过来,环顾屋里不见了红锦,问五更道:“那个姑娘呢?我又做梦了?”

五更抓着馆丰的肩膀死命摇晃,恨道:“你和这小妖女两人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三绝道长正在隔壁房内打坐修行,忽见案上的渔鼓自己旋转起来,咕咚作响,心下暗道:“不好!”,念了声‘疾’,长剑应声落入手中。起身奔出门,念了口诀在空中御剑飞行。

婴仲在前面地下跑着,二人穷追不舍,一直追到村头,路边有一个座老亭子,亭子旁是一口井,那少女纵身一跳跃入井里,二人赶过去趴在井沿上看,见里面是一条红鲤鱼。

道长抚须笑道:“此番被我抓了个现行。”对井里高声喝道:“我已清楚你的来历了,奉劝你休要上岸施弄妖法,否则我一旦得知,定然叫你有来无回!”

那鲤鱼似有哀伤之意,摆了摆尾巴往深处游去,转眼不见了。 第十四章 红锦2 南家村有一户邱姓人家,与朱捕头只一墙之隔,这邱大叔膝下无子,只养了一个女儿,长到二十岁,仍待字闺中。

这日,朱捕头正在家与朱大嫂拌嘴,见邻居邱大叔带了两个人闯进来,气势汹汹。

朱捕头见势头不好,忙迎上去问:“芳邻有什么要紧的事?”

邱大叔也不答应,扬起手左右开弓打了他两个耳光,连声命人将朱捕头绑起来。

朱大嫂立在一旁道:“打得好,前日里还踢了我心窝里一脚,邱大叔,这账一起替我算了。”

四周邻居听了动静,纷纷过来看热闹,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挤在院子里。

邱大叔指着朱捕头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小人,真是色胆包天!”

朱捕头摸不着头脑,又被牢牢捆住,羞愤交加,道:“我何时得罪了你?我好色,去青楼里走了两遭,也轮不到你也教训我!”

朱大嫂拍手笑道:“好啊,这是你自己招认的!”

邱大叔道:“昨日我女儿在窗下描红刺绣,你不曾翻墙越过?不曾对我女儿痴笑?不曾拉我女儿的手不肯放?”

朱大嫂听说这话,如晴天霹雳,气道:“鱼目!他女儿瘦得骷髅样,眼斜嘴歪,又长了一脸麻子,丑得没人要,你在外面偷情好歹也挑一挑!我不比她女儿强上许多?呸!”上前吐了朱捕头一脸口水。

朱捕头气得暴躁,叫道:“混账的老头,你这是凭空诬陷!分明是你女儿就嫁不出去,见我家中富贵,找到我头上来!”

邱大叔吹胡子瞪眼:“我女儿就算嫁给陈二狗那个臭乞丐,也不嫁你这绝户!”

陈二狗乃是村里一穷二白的书生,此时正随众人在院里看笑话,听见邱大叔说出这话,吓得脸色苍白,慌忙悄悄退出人群,跑出门了。

“我若有这样的一个女儿,倒不如做个绝户!”朱捕头又羞又恼,问道,“你女儿现在何处,敢来与我对质吗?”

邱大叔道:“我女儿名誉受损,伤心欲绝只待要死,怎会出面与你对质?”

招了招手,只见一个梳着小辫子的丫头挤过来,指着朱捕头道:“可不是他么!从东墙翻过来,进了小姐的房间!”

邱大叔“哼”了一声。

朱捕头分辩道:“我是你西邻,也该从西墙越出,你东墙外是一丈深的池塘,我如何使坏?你敢是认错了?”

小丫头道:“怎么会认错?不认得你也认得这颗白眼。”

邱大叔对四邻道:“各位,不是我姓邱的要惹事,是这姓朱的欺人太甚!”

说罢,命人将朱捕头放倒,结结实实地打了他三十棍,打得朱捕头哭天喊地。

这才放下棍子道:“事已至此,你娶了我女儿吧,我多给你些嫁妆,这事情算是两清,我就不追究了。”

朱捕头口里呻吟道:“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孙二娘,再来一个丑东施,我不如去死!”因此死也不肯。

邱大叔又举起棍子打了三十下,打得他动弹不得,扬长而去,众人看了一场,也散去了。

朱捕头在床上躺了两天,身上渐渐不疼了,只是越想越气。忽听得外面吵吵闹闹,一个妇人嚷嚷着进了屋里,身后跟着一个男子,见了他揪住道:“就是他,就是他!”

朱捕头心慌不已,道:“是我怎样?”

那人道:“果然是你!我的东西放哪了?”

朱捕头疑惑道:“什么东西?”

男子在他脸上打了一拳,鼻子打出血来,道:“装疯卖傻!方才我夫人骑驴回娘家,在门口被你抢了包袱,踢了驴。”

朱大嫂在一旁辩解道:“这事真不怪他,他被人打得躺在炕上不能动,今日才活过来,怎么会去做强盗?定是你夫人看错了。”

那妇人道:“我亲眼见他进了你家的门,怎么会错?”

男子翻箱倒柜,又往院子里寻找,果然在杨树下找到了包袱,冷笑道:“贼赃俱在,你还有话说?现在我不同你计较,待我送夫人回了娘家,还走原路,那时再跟你好好算账!”匆匆离去了。

朱捕头见状,瞪大眼睛,道:“真是活见鬼!”

此时又有人在门口张望,朱捕头连声叫朱大嫂把门关了,说:“以后不许开这门,什么牛鬼蛇神妖魔鬼怪都放进来了!”

高声对那男子叫道:“你也是来找我姓朱的吗?我告诉你,无论做了什么事,绝不是我!”

那人道:“那日你朱先生在街上买金线,给了我十两银子的,说过几日亲自给你送上家门。如今你说那日街上的不是你,难道是老天爷保佑我发这一笔横财?”欢欢喜喜离去了。

朱先生忙起身去追,才到门口,忽觉口中喉咙酸痛,起初如针扎,渐渐如锥刺,疑道:“今日还未曾吃鱼,如何就卡了鱼刺?”

不一时,竟疼得要死要活,翻着白眼在地上直打滚。

朱大嫂见了这情形,吓得失声道:“这是怎么了!”

朱捕头指着嘴巴只是说不出话来。急了半日,商议道:“听闻镇上前几日来了一个驱魔道长,不像是个骗人的,我们撞了两遭邪,不如去求他看看?”

朱捕头不住地点头。

“请人要花钱呢,你把银子放哪了?。”

朱捕头忙去房间拿钱,朱大搜跟过去,见他从墙角里掏出几个成色十足的元宝来。

朱大嫂冷笑道:“若非如此,我也见不到它们的面。”

朱大嫂搀着朱捕头要走,见朱捕头手指着大门,只是说不出话来,笑道:“平日里你能说会道,常和我过不去,这是老天要替我罚你呢!”

这边道长正在院中看馆丰罚站,只见夫妇二人缓缓走来。朱捕头疼得满头大汗,面无血色,见了三绝,张了张口,似有请求之意。

五更见了,冷笑道:“怎么,朱先生没做成聋子,倒成了哑巴?天要下雨了,劝先生快把嘴巴合上吧!”

三绝喝止了,命连翘医治,连翘看了一遍,见口中上颚已经烂了一个大洞,血肉模糊,十分可怖,也不知缘由,忙给他敷了草药止痛,过了约有一个时辰,果然不十分疼了。

朱捕头渐渐恢复了脸色,口中也说出话来,对着朱大嫂骂道:“你这蠢妇走之前为何不关门!”

朱大嫂恨道:“落水要命上岸要钱的东西。我倒情愿你烂了嘴,耳朵还清净些!”

朱捕头又忙向连翘道了谢,道:“多谢神医救命之恩。”

三绝道:“先生,你的来意我已经猜到了。”

朱捕头唉声叹气道:“天师,这几日有人假冒弟子之形,做尽了恶事,陷我于水火之中,逼得我好苦,古人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道长法术高明,快帮我一把!”

五更小声嘟囔道:“怪事,你死不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三绝问他:“听闻先生前几日得了一只罕见的鲤鱼,是真是假?”

朱捕头道:“不假。冬至那晚,我在红河岸边散步,见河中有一物放着光,七彩斑斓,于是用网将它捕了。见是一条三岁婴孩般大小的红鲤,目中泪光盈盈,口中作啾啾声。于是买了一个石槽,藏在桌子下,每日赏玩,到了今日,那鱼已经比先前小了许多,双目变得浑浊,似乎快要死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道长说:“此鱼乃是红河内鲤鱼一族的族长,是个有修行的妖精,鲤鱼作乱捉弄你,正是为了它。”

“原来如此!”朱捕头闻言,顿足恨道,“自从得了这条鱼,每夜听到外面有男女哭泣,凄惨瘆人。这几日又接连出现怪异之事,果然是妖精害我!此仇不报,实在难解我心头之恨,定要它尝尝刀山油锅的滋味!”

三绝道:“我曾言若妖精再出来作怪,我便收了它,既然它如此冥顽不灵,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于是请朱捕头二人回去,命弟子们备好兵器法宝,一行人往红河赶去。

此时朱捕头家里无人,红锦悄悄走到房内石槽边上跪下,哭道:“族长!”

石槽内鲤鱼鳞片脱落,已经虚弱地翻不动身,勉强缓慢开口道:“这佛光好生厉害,照得我睁不开眼,浑身疼痛,再过几日,只怕要死在这里了。”

红锦道:“我在这略站一站就已经支持不住,族长受苦了。”双手捧起,抱在怀中往红河走去。

走到河岸,正庆幸逃出生天,突然三绝等人从身后追赶过来了,叫道:“妖精,你为何不听我的劝诫!”

红锦见了,放下族长的身体,施展起妖法,在半空中画了一个阵,要阻止道长追赶。三绝念了诀出剑,长剑在空中飞舞,轻而易举破了此法。

红锦大吃一惊,从口中抽出一根鱼刺,甩手化为一把利剑,飞奔冲向三绝道长,婴仲一跃而起,挡在前面。

两人棍剑交手才两三个回合,三绝看准了,用符咒将她一招打翻在地,馆丰急得大叫一声:“红锦!”见三绝要抽出捆妖绳,跪下抱住他的腿道:

“师父,饶了红锦姑娘吧,她不害人的!”

红锦趴在地上,吓得魂不守舍,战战兢兢。

三绝呵斥道:“你这鱼精,我曾告诫你不许上岸,你不听我的话,先是偷了张裁缝家的东西,后来又化作朱捕头出去作恶,实在可恨!”

红锦愤然道:“我没有偷东西,那珠子本我族中之物,百年才孕育一颗,自然要拿回来。族长被朱捕头抓走,以致河内无主天下大乱,难道我还要坐视不管?”

三绝道:“你是妖类,本该潜心修行避让世间,不与世人起争端,你仗着妖法迷惑他,有违天理!”

红锦恨道:“违背天理的是他!昔日我好言相劝,他不知好歹要跟我过不去,我叫他吃些苦头也不算过分!若朱捕头害得族长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但要他挨打,还要他偿命!”

三绝怒道:“执迷不悟!”说着就要举剑砍去,忽然,大鲤鱼族长摆了摆鱼尾,开口叫道:“道长手下留情!” 第十五章 刃水 且说道长正要处置了小鲤鱼精,鲤鱼族长忽然化为一个白胡子的老头,满口叫道:“手下留情!”拄着拐杖颤巍巍,满面凄凉,说:“道长容我陈情,我们鲤鱼一族生长在红河几百年了,往常相安无事,谁料来了一个朱先生好不厉害,屠我子孙无数,我们不敢阻拦。我乃族长,每当同族受了他的‘对月钩’,我的心便疼一回,日日痛不欲生。想他是爱钱,送过他几颗珠子,他却不肯收手。那日冬至我来河岸祭奠族类,谁料被他捉去,将我镇在佛像之下。我族中虽也有修行的,只是我管教甚严,从不准他们上岸迷惑世人。红锦救我心切,才违了我的禁令。然而终究未酿成大祸,望道长饶过我们这次,我族类明日便向西迁徙赶往天河,从此不再这里现身。”

说着,再三向道长作揖请求。

馆丰也哀求道:“师父!放过他们吧!他们有什么错?不过是要活命而已!”

道长低头沉思,脱尘忽然开口:“道长,对妖邪仁慈,对人又该如何呢?鲤鱼精有了妖法,会不会害人全在一念之间,放了他们始终是祸患。他们留在这里不肯离开,难道是为了报仇?”

道长闻此说,觉得有理,道:“我三绝见妖不收,将来祖师爷必定怪我。”说着,就要念动口诀。

族长慌忙放下拐杖双膝跪地,激动地说:“此事皆因我而起,当由我承担一切责罚,绝不让道长无功而返,如今我自毁修行谢罪,只求放了我族类。”

红锦叫道:“是我害的人,红锦情愿一死!”

族长看了她一眼,道:“我心甘情愿如此,你回去告诉族中上下,我的命令,将来不许寻仇!”说着,从口中取出内丹交给道长,立刻现了原形,仍是一条红鲤,众人叹息不已。

红锦趴在地上泣不成声:“族长八百年修行毁于一旦!”双手托起,踉跄着往河中走去。谁知方才朱捕头夫妇回家,见石槽内空空如也,吃了一惊,明白中了调虎离山计,匆匆赶来,恰好见到红锦托着鲤鱼往河边走,大怒不已,劈手夺过,抓住鱼尾死命往地上一摔,瞬时满地流血。

众人呆住了。

红锦绝望地仰天大叫,没有人听到哭喊声,却看见她周身袭来一阵阵波纹,河边树枝剧烈地摇晃,地面似乎都在颤抖,众人觉得身上十分难受,仿佛呼吸不过来一样。小鲤鱼红着眼睛向朱捕头扑过去,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道长忙将符贴在她背上,红锦放下朱捕头,纵身一跃跳进河中。空中云雾惨淡,一声惊雷从云端响起,天色逐渐昏暗,下起小雨来,雨水打在河面,河中顿时哀嚎一片,仿佛有无数的人在河底哭泣,岸上的人毛骨悚然。

道长见此情景,十分感慨,大有收手之意,脱尘道:“道长何不斩草除根,为世人绝了此患?”

馆丰正要求情,听小和尚开口,不禁着急道:“你还是出家人呢,怎能撺掇师父赶尽杀绝!”对三绝道:“师父,留一条活路吧,红锦也是被逼的。”

道长沉吟半日,向河中喊道:“鲤鱼一族你们听着!方才你族长求我罢手,我依了他,如今你们往西迁,离了这里,永世不回红河,我再不追究。好自为之吧。”

河中翻了一个深深地波浪,鲤鱼们似听懂了一般,声音渐渐沉息了。

三绝命馆丰将族长的尸体送入水中,朱捕头立在岸边看着,恨道:“不抓了那个小畜生,实在不甘心!”又对道长说,“不如抽干了红河的水,让它们死无葬身之地。”

三绝摇头叹息,劝道:“施主,你和你夫人造业甚多,有损阴德,那‘对月钩’从此收起来罢。这鲤鱼精不平白无故害人,你不招惹它,两下相安。先生若肯听我的劝,贵夫人两年内必有佳音。”

朱捕头沉默不语。

晚间,脱尘在房间内念经,连翘走过去在他身旁立着,等了半晌,轻声道:“脱尘,我有一件事情要请教你。”

脱尘停下来,望向她,连翘看到脱尘的眼睛极其明亮,没有丝毫闪躲。

“佛说众生平等,人和畜有无贵贱之分呢?”

“六道中,人极贵,畜极贱。”

“妖呢?”

“妖比畜更不如,人人得而诛之。”

又道:“怎么,这不是三绝师父一向教导的吗?”

连翘道:“你来得晚,有所不知,师父只除作恶的妖。”

脱尘道:“他做了妖,便会作恶。”

连翘听了,无言而去。

过了几日,三绝道长见镇上无事,告辞了刘老汉一家,命弟子们打包东西准备上路。馆丰正在房间收拾衣物,忽然两只眼睛开始流泪,婴仲五更见了,问他:“你哭什么?明知不会被雷劈死了,难道不该高兴?”

馆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十分堵得慌,这眼泪也不是我要它流的,是它自己平白掉下来的,收也收不住。”

忽听见有人叩门,开了门,朱大嫂披头散发满面慌张地跑进来了,脚上鞋子也跑丢了一只,在道长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道:“我相公被红河吃了!”

众人大惊失色,问道:“那鲤鱼精出来吃人了?”

朱大嫂哭道:“村里有人给我送信,说我相公正在河岸撒鱼饵、布鱼网,突然一个浪头翻过来,我相公被裹入河中,消失不见了。我赶到河岸,央了会水的下河里寻找,丝毫不见踪迹,那小鲤鱼精忽然跑出来笑我,说我相公自作自受。我又惊又怕,慌得来找道长,可怜我相公至今生死不明!”

馆丰发急道:“朱捕头怎么不听劝?怎么还要去捉鲤鱼!”

三绝闻言大怒,懊悔道:“是我的错了,不该心慈手软留它的性命,如今这妖精果然做出来了!”

于是领了众人一齐赶往红河,在岸边高声喊道:“妖孽!快交出朱捕头来,饶你不死!否则,我灭了你全族!”

只见一条鲤鱼游过来,化作人形,正是红锦,露出头在河面上浮着,道:“他害死我族长,已经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遵从族长的遗命,不去寻仇,谁料他变本加厉,日日撒鱼饵诱捕,但凡捉到鲤鱼便千刀万剐,将鳞片撒入河中羞辱我辈,又将那‘对月钩’探入水中,令我同类遭受极刑之苦,此人心肠歹毒至此,实在是忍无可忍,发誓和他势不两立!”顿了顿道,“方才他又来招惹,我岂能轻轻放过他?”

三绝喝道:“好猖狂!当日我留你一命,你就该带着你全族离开,永不踏入此地半步,谁料你今日又出祸端,此番定不饶你了!”

红锦道:“我鲤鱼一族在此多年,红河便是我们的家,绝不肯走,除非我死了!”

道长听见这话,也不再多言,命婴仲取出刃水棒,告诉他:“刃水本是灵河岸上的万年古树,取的是树心的一截木头,在山上暴晒了十年,在水中浸泡了十年,又在炉子中煅烧了十年,可劈山斧水,可煽风点火,如今我就让你有所体会。”

于是念了诀送他去河面上空,婴仲心领神会,挥动刃水,只一棒,河中狂风四起,波浪滔天。再一挥,水面翻江倒海,鱼类纷纷跃出水面,河中哀嚎之声四起。

逼得红锦叫道:“一报还一报,他纵然是人,也不该如此欺压我辈!”

道长默不作声,闭眼念诀,刃水棒忽然化为一丈长的利斧,在河面上影影绰绰,婴仲朝河中一刀砍去,红河从头到底裂开了一道缝隙,鲤鱼不断的涌出,掉落在河底淤泥中,一个个翻着鱼肚打颤。

小鲤鱼吓得哀求道:“求道长停手!红锦知错了!”

道长不理她,婴仲在空中又劈了一刀,无数条鲤鱼被砍作两半,血流满地。红锦慌得大叫:“道长饶命!”跪到三绝面前不停地磕头,三绝施法令婴仲落地,问她:“朱捕头身在何处。”

红锦心如死灰,道:“他和我死去的族类一样了。”

三绝念了诀,逼她交出了内丹,接着一剑将其刺死。

馆丰趴在地上十分难过,捧起小鲤鱼的尸体,哭道:“红锦,我送你回家。”投入水中,河中众多鲤鱼簇拥着,乱纷纷一片,一齐往西游去了,再看时,河中见不到一丝红色了。

朱大嫂见收了鲤鱼精,只道是朱捕头已经死了,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透过窗户一眼看见厨房内案板上挺着一只红鲤鱼,慌忙走进去,那红鲤见了朱大嫂,自己滚动到地上,翻腾着跳到她面前,在脚边摩挲。

朱大嫂怒从心起,揪起尾巴,猛地往地上一摔,那鱼便不能动弹了,犹嫌不解恨,抄起门栓,照脑袋上打了数十下,不一时便血肉模糊,接着朱大嫂又使出“三刀夫人”的手段,将鱼骨尽数剔除,当下就用‘对月钩’吊起来挂在杨树上,做个风干鱼。

这时院中有人敲门,原来是村邻们来吊唁,众人往院子里树下一看,脸色都变为土色,惊骇地说不出话来,朱大嫂疑惑地转身去看,杨树下挂的竟然是朱捕头的尸体,全身覆满了鲜血,头高高地扬着,沾了血的钩子从腮上露出来。众皆掩面,再不忍看,朱大娘脸色如死人一般,吓得瘫倒在地,次日起来变得痴痴傻傻,原来魂魄已经被吓走了。 第十六章 司晨街 三绝道长一行人走了多日,来到一座山上,见山里沟壑遍布,草木茂盛,到处都是荆棘,步步难行,眼见太阳落山,三绝对众弟子说:“像这荒郊野岭人迹罕至之处,极容易聚集妖气——”话音未落,深林里忽然传来男子哭泣的声音,婴仲几人都停下侧着耳朵听,那哭声断断续续,哀怨非常,在山谷间回荡。

五更道:“师父说得果然不错,前面想是有妖精。”

忙循着声音赶过去,见一书生模样的男子跪一棵大树下掩面而泣,馆丰骇然叫道:“不好,是个吊死鬼!”

那书生听了抬头,眼眶红红,满面忧伤,心中似有无限哀愁,勉强开口道:“我不是鬼,我就住这城中司晨街上。”

三绝走过来问他:“施主,天色已晚,这山上或许有野兽出没,不赶紧回家,怎么只管在这里哭!”

书生哽咽道:“前几日家母走失,我四处寻访,只是不见下落,从前家母常来此山采药,因此每日来这里呼唤,今日找遍了山里也没有见踪迹,猛然见了这棵杨梅树,想起家母曾为我采摘杨梅,刺破手指的情景,心里焦急万分痛苦难当,恨不能一死。”

馆丰叹道:“是个孝子。”

脱尘开口劝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轻言去死,还不快把那念头打发了。”

三绝道:“天黑路远,贫道与弟子护送施主回去,明日再去别处寻找。公子孝心感人肺腑,令堂吉人天相,定然平安无事。”

书生无法,只得应声起身,向众人作揖。

一行人便他陪同下了山,进了城,见城中街道张灯结彩,路人来来往往,虽是掌灯时分街上仍然十分热闹。街上的人不管男女老幼,经过他们身旁时,皆回过头指指点点,用眼睛死死地盯着,仿佛见了怪物一般。

一个大汉道:“这个不孝子,一个月前将老母背到山上去了。”

一个妇人道:“听说有人亲耳听到这书生和老母争吵,张口说什么打死老人家。”

一个老者道:“养儿防老,他还是个教书先生呢,只怕误人子弟。”

一个孩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三绝师徒听见街上邻里的议论,惊讶不已,看那书生将头埋得低低的,衣衫擦着路人,只顾往前走,不肯朝左右看一眼,艰难地穿过长街,拐进巷子里,回到住的地方。

分手之际,五更忍不住问道:“公子,方才街上的人为何指着你骂?”

那公子见他问出来,羞愤不已,说自己姓郑,给宋乡绅的儿子教学,每日早去晚归,夜里便去山上寻老母,说起老母,悲愤道:“方才诸位也都见了,司晨街不知是谁起了头,诬陷说是我与母亲起争执害死生母!家母下落不明,我已心急如焚茶饭不思,街上人听信流言议论纷纷,叫我抬不起头来,如今只盼找到母亲还自己一个清白。”

众人十分疑惑,纷纷问道:“怎会有如此讹传?”

郑公子道:“那晚,因家中只剩一碗白粥,母子两个相互谦让不止,旁人只道是我俩起了争执,又见屋里墙角蹲着一只耗子,因此又说出‘打死’一词。家母走失后没几日,街上便传言说我害死老母,又因为频频往山上去,说我将老母尸首扔山里了,百口莫辩,被抓到牢里监了几日,知县明察秋毫不肯令我蒙冤,又将我放出来,至此邻里不相往来,母舅与我断亲。”说着,便涕泪不已。

三绝道:“可恶!这种荒唐话也有人信。”

郑公子道:“荒唐?今日早起,司晨街头出现了一只长蛇,爬进了一户人家,从窗子里面潜入,将一个三朝婴孩吞去了。”

众人大吃一惊,都说可怖至极。

郑公子冷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诸位都当真了,可知曾参杀人而市有虎。”

三绝叹道:“承蒙赐教。”

脱尘开口道:“寒山曾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拾得回答得好:‘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郑公子的清白天知地知,何必在意他人流言蜚语?”

郑公子道:“小师傅说的极是,我知道人或誉之,百说徒虚,人或排之,半言有余。也知道古人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只是我一介儒生,既无金银财富,也未达官显贵,只有这一身傲骨,如今无钱无势,又没了清名,当真是白活一世了。想到这些,心里十分抑郁。”

三绝安慰他说:“公子不必烦恼,令堂大人失踪这事不寻常,敢是遇到妖怪也未可知。贫道乃是捉妖道长,若果真有妖邪作怪,我定收服了它,还你一个公道。”

郑公子道:“家母如今下落不明,我已身败名裂,如今不过是苟活于世,若道长肯出手相助,实为再生父母。”说着便要下拜,几人十分同情他的遭遇,忙他扶起来。

于是留三绝等人在此留宿,道:“陋室虽不堪,灶冷锅清,喜在只弟子一人居住,十分宽敞。”道长执意要算房钱,郑公子允了,一行人便在此住下。

次日天不明,便听见街外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婴仲连翘等人都早早起来洗梳,见今日天上晨阳景色可爱,都登上楼梯去顶上赏玩,隔壁邻居也站在家中楼顶观望,见郑公子家楼上有人,便挨过身来搭话。

馆丰看见一旁石台上放着许多鞋子,各式各样,知他是个鞋匠,叫道:“师傅,我这草鞋可还修得。”说着抬起脚来展示。那鞋匠看了一眼,道:“今日修不得。”

五更疑惑道:“送上门的生意也不做?”

鞋匠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哪里还顾得上买卖。”

馆丰忙问:“什么喜事?说出来大家也好替你高兴。”

“我有个堂叔长年在外做生意,已积攒了十万家资,最近听街上的一个婆婆说,我这位堂叔半月前与人起了争执,睡梦中被杀了。”鞋匠得意道。

四人听了,惊得张大嘴巴。

鞋匠又喜滋滋道:“因他无膝下无子,远近也只我一个侄儿,留了遗言,命我替他打官司报仇,不日便将泼天富贵奉来。他死在外面,管家照应着,一应丧仪已经完备,不用我操半分心,只等这意外之财送上门来,到那时胡乱替他往衙门里递个呈子也就完了,因此日日登高,翘首以盼。”

五更冷笑道:“我听说发了横财要死老婆呢。”

鞋匠笑道:“我家里这黄脸婆,若死了便是祖宗保佑,我有了钱,当然要娶天仙美女。”

忽然听得一个妇人从隔间楼下叫骂:“不用等你发财,有能耐现在你就休了我!你信那三八婆的鬼话,不出摊在这丢人现眼,若你的堂叔果然死了,分了两个钱也就罢了,若是假的,我叫你活不过年下!”鞋匠见夫人骂得不好听,两颊微红,自言自语道:“我亲眼见了那镜子里的景象,如何有假?”

又往这里看了一圈,问道:“你们是谁?难道姓郑的今日请客?”

五更答道:“不是。”

“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之前有求他替写文章选考的,许他一两银子,他不肯,满口说什么做人有骨气,我不知道什么是骨气,难道是可以用来请客的?”鞋匠道,“你们是他的亲戚?”

五更道:“我们是他的租客,他是我们的东家。”

那鞋匠道:“好东家!若是我,连夜卷了铺盖也跑了。”

馆丰问道:“为什么?”

“都说他的心是乌鸦变的。”

馆丰忙问:“为什么是乌鸦?”

“乌鸦哪有不黑的!”那鞋匠冷笑道。正说着,一回头,见郑公子身影立在门下,脸色发白,知他已尽数听去了,不由得心慌,口里道:“你看什么,我可曾说错了?”

郑公子道:“对错不在你我口中,在乎天理,在乎人心。”

那鞋匠不敢再多言,忙下楼了。

郑公子便辞别众人,说去宋乡绅家里教书。馆丰望着街景,忽见街上有卖蒸糕的,热气腾腾,不由得引了腹中的馋虫,忙去楼下取银子,悄悄回了房间,见脱尘正独自在那里拆包袱。

“小和尚,你找什么?”馆丰问他。

脱尘吓了一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馆丰翻了半日找出几文钱来,给了小和尚一些,小和尚摇着头摆着手道:“我不要钱。”

馆丰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收了钱,不好告发我的。”

小和尚道:“原来馆丰师傅常做这种事情。”

馆丰道:“不要声张,等明日你要拿钱,我也不检举你。五更也常做的,连阿仲也拿过几回。”

小和尚气得顿足,道:“师父在上,做徒弟的如此不知廉耻!”

“怪了,难道郑公子请你吃了‘骨气’?”馆丰道,“也罢,我买回蒸糕分你一块就是了。”

三绝见城中拢着一团黑气,知道此地有不祥之物,担心郑老太太已经遭了毒手,命婴仲等人速速寻找郑老太太的下落,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几人领了命,或在街上,或在巷子里,或在山里四处搜寻。 第十七章 豆腐官 婴仲领了师命,早晚在街上巷子里奔走,这日,见巷口一户人家围着浅浅的篱笆,主人家请了巫师跳大神,那巫师头上戴着尖帽,身上穿着花色布裙,腰上系着两面镜子,勒了一条红丝巾,在院子里转着圈手舞足蹈,婴仲抱着刃水在篱笆外目不转睛地看。

巫师口里咿咿呀呀了半天,忽然停下来,高声叫道:“狐大仙来了。”咳了两声,换作一个妇人的声音,尖声尖气道:“你家中有个枉死的姑娘,她生前与人私奔,恰好躲在这屋后头,被发现后,万人唾弃而死,如今日日站在房顶上往下吐口水。”

主人忙道:“那你快把她撵走。”

狐仙道:“她见了我害怕,方才自己跳下来走了。”

主人道:“我们这病于性命如何?”

狐仙道:“病入骨髓,不上半年,你就没命了。”

主人道:“不是我,是我家娘子。”

狐仙道:“我晓得,先是你娘子,接着是你。”

主人急道:“怎么医好这个倒霉的病?”

狐仙道:“取百年的人参一颗,暹罗国的燕窝十两,新采的鹿茸三片,明日我去天上找太上老君,借了他的炉子替你煎药,喝上三天,这病就好了。”

主人似信也不信,道:“家中没有人参燕窝,更没有鹿茸。”

狐仙道:“你有什么?”

主人道:“实不相瞒,只有刚磨好的豆腐。”

那巫师立刻变了脸色,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厌恶道:“我最恨吃豆腐,讨厌!”说着收拾了东西就要走。

主人抓住他的手:“你是谁?狐仙呢?说好要给我煎药的。”

巫师道:“方才以为你有钱,才说煎药的话,现在没钱了,还做什么梦?你不曾听古人说,有钱者生,无钱者死!”

转身看见婴仲怀揣着棍子立在外面看着他冷笑,恼怒道:“你是谁?”

婴仲道:“我也是来求狐仙的。”

那人道:“你有什么病?”

婴仲道:“说不好,近日才犯的,耳朵里听见鬼话连篇的就想打一顿,眼睛里看见招摇撞骗的就要踹一脚,大仙,我这病到底该如何治啊?”

那人听了这话,恼羞成怒,恨道:“你竟敢对狐仙无礼,小心夜里失盗,白日里走水!”说着,一头撞过来,婴仲伸手拽过他的长辫子,将他翻转了一圈,推到地上,主人扯住他道:“狐仙,我想起来了,我地窖里还存着一坛子醋。”

巫师坐在地上,哼哼唧唧道:“榆木疙瘩!有存酒的,没见过存醋的。”

主人笑道:“本是要酿酒的,谁知未成,只好当醋吃了。”

巫师不理会他,爬起来一溜烟走了。

婴仲对主人说:“那位大神显然是个骗子,你何必请他来?”

主人道:“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我家中娘子的病也太蹊跷,寻常大夫开的药总也吃不好,病急乱投医,说不定歪打正着就好了。”

婴仲问他:“你家娘子什么病?”

那人便从头说来,说自己在司晨街中卖豆腐,人称豆腐官,娶了一个妻子,日子也颇过得去,天长日久,娘子日渐消瘦,布也不织鸡也不喂,每日以泪洗面,要活要死,好心劝解过,也着实骂了几句,也请了大夫,总不见好转。我想夫人必定中了邪,请这巫师来看。

婴仲道:“我有个神医朋友,堪称当代扁鹊,过两日你来找我,向她讨一副药,保管你娘子的病好了。”

豆腐官千万拜谢,道:“家中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豆腐——并一坛酸酒。”

婴仲道:“我这朋友是个菩萨心肠,管你是皇帝是乞丐,都医得。”于是二人约定了。

这日天才亮,道长等人都还未醒,连翘赶个大早去后山摘野菜。

才走到一个沟旁,忽然狂风大作,吹得树林呼呼作响,天色暗淡。

连翘心里说道:“都说上春的天气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果然不错。”

便要往回赶,见前面不远处一个戴头巾的老婆婆,上面穿着灰褂子,下身穿着旧蓝色裤子,在沟边立着。

连翘忽然头晕眼花起来,眼前似梦如幻看不真切,仍挣扎着喊那婆婆:“大娘,山上风大,随我下山吧。”

那大娘仿佛听不到似的,自顾自地唠唠叨叨,身子被风吹得晃了两下,一头栽进沟里。

连翘吓得清醒过来,忙跑过去趴在沟沿上看,这山沟有数丈高,下面杂草旺盛,哪里看得清楚?

此时风也停了,天色也亮了,匆忙回到住处告诉师父,街上的人听了,都跟过去看。

果然从沟里拖出来一具尸体,叫了街上的仵作验了,说是已经死了半月有余。

连翘大惊,心下暗道:“才从沟里跌下去,怎么就死半月了?”因此十分不解。

郑公子夹在人群中,猛然认出是自家母亲,便如天塌下来了一般,跪在尸身旁痛哭。

当下,三绝命弟子将老太太的尸首抬回家中。又让馆丰拆了一扇房门,在街上找了木匠,打了一个棺材,将尸首盛放进去。

又维持着搭起灵幡,借了火盆买了纸钱,郑公子哀痛不已,道:“子欲养而亲不待,生前没能孝敬母亲一日,如今撒手而去,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于是在灵堂前哭得死去活来。

街巷邻里有来吊唁的,烧了纸,扎堆坐在门槛上,交头接耳道:“我说什么,果然是他儿子背到山中摔死了。”

又一人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做的恶终究被人发现了。”

连翘正在棺前烧纸,听见他们的议论,忙出来对邻人解释道:“这老太太自己跌下去了,不关郑公子的事情。”

众人谁听得进去这话,都道:“你如何得知?”

连翘急道:“我今日亲眼看到的。”

众人道:“这老娘死了半月有余了,你怎么说今天看到的?分明是郑公子与老娘争论,杀人抛尸,谁料今日被翻出来了。”

连翘百口难辩,只得暗暗叫苦。

门口忽然有人探头探脑,五更忙走过去看,见是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小家丁,问他:“你是哪家的亲戚?”

小家丁不理他,抬脚就要进去,五更伸出腿绊倒他,一把抱住,小家丁恼了,骂道:“哪里的混蛋?好狗不挡道!”

五更道:“混蛋骂谁?”

小家丁道:“混蛋骂你!”

五更道:“小混蛋,你找谁?”

小家丁道:“我是宋乡绅的家人,来给郑公子送信。”

“什么信?”

“我家老爷说,郑公子在家安心戴孝过五七,不用去教书了。”

五更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明白宋乡绅听信了传言,不肯让郑公子教书了,道:“你老爷敢是脑子昏了,他那死去的娘过五七,又不是郑公子自己躺棺材,怎么不能去教书?”

小家丁道:“郑公子教得不好,我那少爷仍然文理不通,昨日老爷在喝茶,给少爷出了一个‘饮水’的对子,他对一个‘撒尿’,气得老爷摔了杯子。”

五更道:“这对得极好,喝了茶,可不要撒尿?你老爷气性也太大。”

小家丁道:“老爷说少爷悟性不高,看来不是读书的苗子,叫他以后看铺子做生意。”

五更道:“你老爷好短见,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少爷再过个十年八载的,铁杵磨成了针,还怕没有月中折桂的那天?”

小家丁道:“我少爷如今三旬有余了。”

五更道:“五十岁的童生,六十岁的秀才,怎么就不能再等二十年!”

小家丁道:“我老爷望七十的人,活不了这么久。”

五更道:“你少爷没指望,你小少爷不要开蒙?”

那小家丁说不出来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道:“这是老爷给他的信,你是谁?”

五更道:“我是郑公子的兄弟。”

那小家丁道:“如此说来,你也不是个好人。”

五更道:“我怎么不是好人?”

小家丁道:“你若是个好人,怎么叫你娘死到山上了?”

五更骂道:“管好你自己的娘吧。”抢过信封塞进怀里,又照小家丁脑门上弹了一个大疙瘩,喝道:“去吧!”

那小家丁捂着头哭着离去了。

五更摸着信封,掂量着有二两的银钱,也不敢直接给郑公子。

晚上,见郑公子在房里吃了饭,神色略好了些,这才开口道:“午间宋乡绅派了个小家丁过来了,留了一封信,也不知什么事。”将信递给他。

郑公子在灯下拆开看了,才看了两行,如当头棒喝,面如土灰,也不说话,呆呆地立着。良久才道:“宋老爷曾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劝我,又与我订下息壤之盟,说绝不相信弑母传言,谁知今日转面无情。”说罢,大哭起来。

连翘端茶过来,也不知这一层缘由,低声问五更:“怎么不劝?”

五更道:“丢了馆,可不要哭一哭,怎么劝得住?”

次日,众人才吃了午饭,听见门外有人,豆腐官果然依言领了他娘子来,在门口逡巡不入,婴仲见了,忙请进来。那娘子羞羞惭惭,低了头一言不发。

豆腐官不等人问,便自己说了症状,说他娘子夜里辗转反侧寝不成寐,白日愁眉苦脸茶饭不思,似有轻生之意。

“这分明是有喜的症状!”五更叫起来。

馆丰奇道:“这快要死的病,怎是有喜?”

五更道:“有了喜,就要养儿女,要替他做一生的打算,担一辈子的惊,他将来考功名便陪着苦熬,将来做裁缝要帮着算计,种了地盼天晴,卖了伞祈阴雨。是儿子要张罗娶妻,是女儿要寻觅夫婿,说不好将来还要替他养孙子,如何高兴得起来?怎么不每日要死?”

馆丰道:“照你这样说,那儿女绕膝天伦之乐都是骗人的?”

五更道:“那是富贵人家才享得,穷人家添了人丁就要吃不饱饭了,哪里还有什么乐趣!”

连翘为他娘子仔细把了脉,看了舌苔,沉吟半日才道:“你娘子的病我医不得。”

豆腐官急道:“当初这小兄弟夸下海口,说你是‘华佗在世’,说你‘妙手回春’‘药到病除’,怎么如今说医不得?尽管开药方,不管东海龙王角,还是虾子头上浆,我都去取,刀山火海,虎穴龙潭,我都去寻。只要治得我娘子如初,除了病钱不算,我另送诸位几板嫩豆腐。”

连翘看了看那妇人,面带为难之色,说:“大嫂的病乃是心病,所以我医不得。”

那娘子听了,朝连翘施了一礼道:“果然高明。”

于是涕泪哭起来,倾诉说:“我祖籍在南方,年轻时死了丈夫,因为没钱葬夫,卖给葛员外做妾。葛员外去世,大娘子将我卖给潘举人做厨娘,过了几年又被送给鲍大官人,随他来这里做生意,大官人喜新厌旧将我抛弃,这才又嫁给我如今的相公。这些经过,也未曾说给别人听,不知怎么就被街上的人知道了,有背地里叫我破罐子的,也有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旧帕子的。我自知理亏,不能回敬他,只得忍气吞声,不敢出门,天长日久,郁闷愁苦。”

婴仲在后面悄悄拉连翘的手,问道:“什么是破罐子?”

连翘甩开手,转身骂道:“闭嘴!”

豆腐官听了半日,长舒一口气,笑道:“竟是为这事!我说你糊涂,别人说你几句,也不掉一块皮,也不少一块肉,何况我知你贤惠持家,纵然你嫁过一百回,将来死了也只躺我家祖坟里,有什么想不开的?”

娘子黯然道:“我不像你黑瞎子吃酸枣——满不在乎,别人说我一句,我做梦都记着,醒来也想着,日日咂摸几十遍。”

连翘道:“如此,便难以处置了。”

豆腐官两手一摊,皱着眉头道:“花银子看病吃药我也情愿,不让他人张口却难,嘴巴长在别人身上,除非让我娘子从此变成聋子。”

五更道:“找到这嚼是非的人,或请客,或赔礼,或狠狠教训他一顿,不就了结了?”

豆腐官道:“这司晨街左右各十二巷,加起来共二十四巷,居住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大海捞针,上哪去找这个起头的?难!”

夫妇二人怏怏离去。 第十八章 郑公子 清晨,郑公子起来洒扫庭院擦拭窗户,婴仲等人拎了扫帚帮忙,又被郑公子一把夺过来,几人只好在一旁看他忙来忙去。最后又见他整理了衣冠,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忙问他:“公子去哪?”

郑公子轻声道:“去宋乡绅家去教书。”几人听了这话,愣愣的,五更小心翼翼地说:“公子,那日宋乡绅说放了你的假——。”

“他已赠我束脩六礼,又送我四时衣裳,无功不受禄,怎可因我家事荒废了他公子的功课?家母泉下有知,也是不赞成的。”郑公子认真地说。

又抬眼环顾家中一切,道:“家母停棺七日,当入土为安,那时还要劳烦道长费心。”向道长恭敬拜了三下,道长慌忙还礼。接着便出去了,留下众人摸不着头脑。道长也百思不得其解,终究不放心,命婴仲馆丰悄悄跟着。

二人跟着郑公子出了家门,一径走到宋乡绅门口,见他从小门进去,不一时,又独自走出来,失魂落魄的样子。

两人也不敢上前打扰,看着他来到街上,走到街心立定在那里,迎着人来人往,忽然发疯道:“自幼熟读四书五经,深谙孔孟之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然而你们这些碌碌小人,用言语欺我谤我,将我逼得不能在人世间安身。”

街上的人纷纷驻足侧目,小声地交头接耳。

婴仲跑过去拦腰抱住,拖着他往回走,郑公子大叫:“放开我,这半月以来,我心中抑郁难当,积攒了一身怨气,今日不吐不快!”说着拼命挥舞四肢挣脱出来,周围的人涌过来,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郑公子叫道:“不是我无颜见你们,是你们有愧于我!我堂堂正人君子,光明磊落,何曾对不起天地?”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刀,环视众人道:“今日,我就掏出自己的心让各位看看,到底是不是黑的!”一把捅在身上,划开胸膛,真要撬出心来。

婴仲心里一沉,大叫“不好”,跳起来冲进人群,郑公子血流满身倒在地上,瞪着双眼,已经气绝身亡了。周围的人见这场景,慌得四散逃走,叫爹喊娘,闹得街上风风雨雨。

三绝听闻消息匆忙赶过来,见此场景心痛不已,恼怒地打了婴仲一巴掌,婴仲低头沉默不语。道长命馆丰将郑公子背回去家,自己跟在后面,不住地扶额叹息,

当下,替他装裹了,馆丰看郑公子仍然睁着眼,用手替他合上,复又睁开,慌得哭道:“大哥你不要戏弄我!”

三绝知他死不瞑目,道:“郑公子,贫道知你有冤屈,司晨街流言害人,却不知从何人而起,只是白白吃了这亏了。”

夜晚众人在厅堂守灵,约三更时分,忽见阴风从南面窗子吹来,不一会,一只黑影悠悠荡荡飘进来,停在梁上,原来是郑公子的魂魄。

良久,那魂魄缓缓开口道:“我死后到了阴间,将冤屈诉与阎王,阎王可怜我的遭遇,替我查明了,是街尾茶馆刘家大婶做得恶。阎王又怪我轻生,不许我即刻转世,罚我在地狱里做八十年苦力。如今万幸找到了仇人,还望道长替我报仇。”说罢,隐约作出哭泣的样子。

三绝忙问:“这刘大婶难道是妖精?”

郑公子没有回答,脸上浮现出凄迷的神色,不一会便渐渐消散了。

三绝就要为郑公子讨个公道,以慰在天之灵。于是唤来连翘婴仲,在耳边吩咐了几句,二人心领神会,点头答应。

司晨街东有家茶馆,生意兴隆,掌柜夫人刘大婶是个能说会道的,常与来往客人说些闲话,又同几个老妪臭味相投,每日坐在店中说三道四,搬口弄舌,许多人专为听这几个人嚼舌根,拨弄是非,跑来店里喝茶。

这日,刘大婶正倚在门口嗑着瓜子闲聊,四周还坐几个头戴木簪身穿粗布衣的老妇人,几人抱着手,或惊讶,或不屑,或洋洋得意,或嘲笑,丑态百出。

一个道:“巷子里的胡老爹家昨日动土,在地下挖出了一百多金!”

一个道:“街尾姓严的今日门庭若市,听说是因为大娘子凌晨生下了一个七手八脚的怪胎。”

一个道:“老童生汪大叔早上包着头出来,定是家中葡萄架又倒了。”

一个道:“胡同口钱家的女儿与邻家的公子夜里墙头私会,那日我见他们互赠巾帕了。”

忽见一个年轻女子走过来,也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他们中间,从头到尾地听了,刘大婶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是谁家的姑娘?”

女子道:“我是前日当街剖心自尽的郑公子的表亲,名叫连翘,来这里找个人,请问哪位是刘婶子?”

刘大婶叫道:“原来你找的是我,你有什么事找我?”

连翘道:“我大哥有遗言,说婶子欠了大哥一样东西,要我无论如何找你要回来。”

刘大婶心里便有些害怕,说道:“我从不曾和他往来,不知欠了他什么东西。”

连翘道:“这就奇了,婶子既然不和表哥往来,怎么就知道表哥打死了母亲,连那晚拌嘴的话也学得清清楚楚?”

刘大婶老脸一横,撇着嘴道:“有人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虽然是我将这话学给街上人听,但从未说过他害死老娘,司晨街邻里乱传罢了,何况知县也没定他的罪,他自己不心虚,为什么要去死?”

连翘站起身来,一字一句道:“人已经死了,事情也要有个交代,我今日是来讨债的,讨不到绝不肯善罢甘休!”

刘大婶变了脸色道:“你要讨什么?”

连翘盯着她眼睛说:“清白!”

刘大婶听了这话不免心慌,将手里的瓜子皮扔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围巾,抬脚往里面去了。

连翘扭头朝后面使了一个眼色,婴仲闪出来,后面跟了豆腐官,二人悄悄赶到后门,恰好刘大婶要从后门溜出去,婴仲伸出棍子一挡,刘大婶不认识他,却认得豆腐官,骂他:“豆腐官,你怎么跑到我门口卖豆腐?”

豆腐官笑嘻嘻道:“婶子,我不曾得罪你,为什么背后嚼我娘子的是非?污蔑她不是良人。”

刘大婶指着鼻子骂道:“难道我说错了?你娘子难道是头婚?不是有人说出来,我们都被她瞒住了!”

豆腐官:“我娘子虽不是头婚,可从未害过人,也没做过什么苟且之事,妨碍了你什么?你要赶着她骂!”

刘大婶拍手道:“好女不侍二夫,你的娘子从前是个水性杨花的浪荡妇人,嫁来嫁去,我替她丢脸哪!”

豆腐官大怒:“你管我娘子嫁了几回,横竖没嫁过你爹就是了!”

说着,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图跳过去骑在刘大婶肚子上,道:“我豆腐官从不打女人,今日就破了例!”于是左右开弓一边骂一边打。

刘大婶头发散落一地,被打得像夜叉一般狼狈,嘴里还硬撑着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不曾干这事,谁会去说她?”

豆腐官冷笑道:“你倒是早晚守着一个汉子,可是为人无情无义,痴顽狠毒,没半点好处,要我说来,你才该打!”

于是拳头雨点般地落在身上。

刘大婶渐渐招架不住,疼得口中叫个不停,求饶道:“侄儿!兄弟!亲爷!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

豆腐官道:“饶不得你,我是在给我娘子治病,打死了你,她的病就好了。”

刘大婶道:“崔相公和他的连襟范秀才最近往来密切,你放了我,我告诉你他们两个做的好事!”

豆腐官朝一旁“呸”了一声,道:“难道我和你一样专门打听人家的私事?”不肯饶她,只顾往脸上打,道:“我今日打了你,明日对街上的人说你是自己跌到我巴掌上的。”

刘大婶哭天喊地,叫道:“都是那三八婆爱胡说八道,每日拉着我说闲话,害得我受这份苦楚!”

连翘赶过来多时了,在一旁满心焦急地看着,听她口中说出别人,忙叫豆腐官停手,问道:“谁是三八婆?”

刘大婶得了性命,艰难地爬起来,捂着脸说:“是一个婆婆,头上戴一条红巾,平日里拄着一个拐杖在街上闲逛。”

“家住哪里?”连翘问。

“也不知住哪里,有时她早早在街头坐着,日落了才回家,有时一天也不见人影,我和旁人说话,听到她在半空里咯咯笑,却看不见人在哪里。起初也害怕,后来听她说些家长里短,才知道是个好打听的,都叫她三八婆。从未见儿子媳妇喊她吃饭,问过她,她说自己不会生。又说自己有一宝物,能窥探人过去。”

指着豆腐官说,“她看见你的娘子曾许过人家,说给我听,我又告诉别人的。”

又问婴仲连翘,“你们一行人之中可有个年轻和尚?

婴仲道:“有。”

刘大婶道:“他跟着你们,心怀鬼胎。”

连翘婴仲互相看看了对方,点点头,都知道这三八婆定然是个妖精无疑了。

豆腐官一把拽住刘大婶,提着拳头又要打打,刘大婶吓得脸色焦黄,连翘上前劝道:“大哥,咱们审时度势,千万不要闹出事情来。”

转身对刘大婶说:“人家果真做了恶事便罢了,你编排他几句也是罪有应得。那郑公子明明是清白的,你在街上传三言四,逼得郑公子当街挖心而死。女子多嫁,并非她心愿如此,何况豆腐官大哥家的娘子并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你又逼得人家抑郁成病。如今报应来了,谁能救你?”

刘大婶吓得瑟瑟发抖,不能答言。

豆腐官仍然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说:“常言道,恶有恶报,我就是要给这恶人一些恶报。”

从怀中取出短刀,恨恨地说:“我如今就割了你的舌头,叫你做不成长舌妇。”

说着,将手指伸进刘大婶嘴里去揪她的舌头,婴仲连翘上前阻拦,豆腐官说:“兄弟,你不要管我。”

婴仲道:“不拦你,不过装装样子,将来师傅问起,好有个交代。”

豆腐官手起刀落,利索地将舌头一把割断,笑道:“好长的一条舌头,整日惯会嚼蛆!”

刘大婶满嘴是血,“啊”了半日,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十九章 三八婆 连翘婴仲回去将此事禀报给三绝道长,三绝大喜,道:“这妖精被我识破了。”想了一个计谋,设法引蛇出洞。

次日,五更馆丰翻出郑老太太的旧衣裳,扮作两个花容月貌的妇人,手持着蒲扇立着茶馆门口不远的墙角处,守着人来人往的大街,你一言我一语,挥动着扇子佯装说起闲话来。

附近几个头上梳着花白发髻的老妪蹲坐在路边,也摇着蒲扇,觑着眼打量他们两个。

五更先笑对馆丰道:“李奶奶,你向来喜欢观眉说眼,说长道短,又肯煽风点火,见风使舵,方圆百里的大小琐事都逃不过你的那双精细眼,你说说,近日咱们这司晨街可有什么新鲜事?”

馆丰道:“自从那姓郑的秀才死了后,还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大新闻,不过前日我的女儿家里倒出了一件稀罕事。”

此话一出,那几个老妇人纷纷起身,坐过来听二人说话。

只听馆丰继续说道:“我的女婿三日前,在城外十里处拣了一只黢黑发亮,长须粗尾蜣螂的回来,初时如拳头一般大小,吃了两顿饭渐渐变得大如酒瓮,它又十分通人性,叫它的名字也会答应,吩咐它做事也应得,因此田里耕地、播种,家中打扫、铺床一应琐碎事物,都交给它做了。”

五更大笑起来,道:“如此说来,你女儿也不用自家做饭、女工,你的女婿也有人替他应付人情往来了。”

馆丰努嘴道:“不相干!你想它是个粗笨愚钝的蠢物,哪里做得来这些精细活?只好出出苦力罢了。”

说得周遭那几个老妪翻眼撇嘴,一个个似信也不信。

五更暗暗地笑了笑,又道:“我倒想起一件怪事,我有一个远房亲戚是个秀才,年逾古稀,须发尽白,一只脚踏进棺材里,每日躺在床上等死。谁知今日早上醒来,忽然神清气爽,起身照镜子,谁知已经变回了弱冠少年,一夜回春。”

馆丰笑道:“果然稀奇——”

正说着,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两位大嫂何不指点我一番?”

二人回头,见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向二人恭敬作揖,问他:“足下是谁?为什么向我们行礼?”

一位老妇人道:“这是司晨街上第一个闲人,第二个庄子,唤作‘逍遥散’,活了八十年,正经事一件也不做的。”

那老者闻言羞愧道:“说的不错,我年轻时不知韶华易逝,耽于声色,贪图享乐,深负父母之望。如今快入土了才惊觉一事无成,浑浑噩噩过了一生,因此日日懊悔。方才偶然听见二位所说的返老还童一事,心中大动,若果能真回到年少之时,定珍惜光阴,考取功名,从头做人。”

说罢,声泪俱下。

馆丰叹道:“都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五更笑道:“你见过有谁问心无愧活一辈子的?佛经上有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又有一句:弥天大罪,一悔便消。你活到如今这个岁数,一切尽迟了,不必白费心思,继续做你的逍遥散人去吧。”

那老者听了,不肯放过二人,纠缠个不停。

五更被他缠不过,于是胡诌道:“听说人吃乌鸡下的蛋可以令人长出黑发、黑须,人也渐渐显得年轻,我想,每日吃一个,吃到一百岁就能梦想成真了。”

馆丰骂道:“胡说,哪有人活一百岁的,等不得一百岁便死了。”

五更笑道:“死了后便可投胎,变成婴孩,可不是重新做人了?”

忽然,半空中传来一阵咯咯笑声,一个老婆婆的声音传来:“呵呵,真真笑死我了!”

二人大惊,问道:“谁在那里?”

“是我。”那声音道。

一个老婆婆穿着花棉袄出现在人群中,只见她戴着红头巾,满脸褶子,牙齿尽数脱落,正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五更问她:“你这婆婆笑什么?”

老婆婆道:“我在这世上活了几百年,从未听说过螳螂犁地,也从未听过鸡蛋可使人返老还童——”

正说着,三绝道长从一旁跳了出来,喝道:“妖精,还不快快现形!”

那婆婆慌忙转身,见一个头戴巾帽的道士,手持了一张符,又有一个少年举着棍子,气势汹汹,吓得扔了拐杖,撒腿就跑。

几人忙起身追,跑到街头,三绝口中念诀,一张符打过去,那老婆婆翻身在地,三绝又念诀,道:“现形!”三八婆立刻现了原形,是只大公鸡,头上戴着红冠,仰天打了一个鸣。

五更指着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一只公鸡!”

三绝道:“你这妖精,哪里来的?不好好躲起来修道,怎么这般碎嘴?”

鸡精惊慌失措,害怕道:“我是八仙之一张果老家的大公鸡,果老普度众生,修道成了仙。家中大小,鸡犬升天,因果老嫌我每日咯咯叫得心烦,不肯携带我,故独独留我在此地成了妖。不知为何,自能化成人后,就是个老婆婆样貌,因爱打听家长里短,传播新闻轶事,街上的人都管我叫‘三八婆’。”

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名副其实!”

三八婆见人嘲笑,说:“你那胖小子笑什么,你那日不也和裁缝家的女儿拉拉扯扯吗?我都看见了!”

馆丰慌道:“小丫头才十岁,扯住我要给她梳头!你这鸡精瞎说八道什么!”

三绝嫌恶它,径直取出渔鼓,要将它收了。三八婆吓得仰天打了个鸣,瞬间毛发尽竖起来,扇动翅膀飞起来啄向众人,婴仲提着棍子乱打,鸡精羽毛散了一地,馆丰的头上被啄了几下,连连后退躲避。

鸡精扑腾着飞过长街,三绝御剑跟着飞去,见路边矮坡上有一个绝小的洞口,仅一尺见方,鸡精落下来,收了翅膀钻进去了。

婴仲跑过去,举着棒在洞口乱打,打得地上尘崩土裂,鸡精再也不出来。

三绝十分恼怒,就在洞口喝道:“我今日先放过你!看你还能活几天!”

至晚,道长在院子内摆了香案,净了手,恭敬地上了三炷香,诉说三八婆一事,不一时,铃铛晃动,然而此时绝无一丝风吹来,道长大喜道:“多谢仙人成全。”

次日,道长领着众弟子来到洞口,正要施展手段,这时,一只云彩落在头顶上,化作一个神犬的模样,朝着洞口叫了三声。

三八婆听到犬吠声,惊得头疼欲裂,魂飞魄散,十分难受,高声叫道:“道长饶命!我快要死了。”

三绝不理会他,道:“你这妖精有悖人伦,十分可恶,怎能饶你?”

神犬仍在空中低吼不停。

三八婆跌跌撞撞跑出来,仍是一个婆婆模样,喘着粗气道:“这道士好厉害,怎么知道请了我对家来?”又仰天对那神犬道:“旧年恩怨万望不计前嫌,托你向主人问好,告诉主人,我已知改了,从不嚼是非,苦心修炼,请主人记挂我。”

那神犬不理它,转身朝天上飞去,飞到天际,仍化为一片云彩。

三八婆见状骂不绝口:“不知好歹的狗东西,往常在家时,吃我的饭,偷我的蛋,如今成了仙,就翻脸不是人了!”

三绝在用法剑画了一个阵,取出法铃,满天施了法术,铃铛响彻天地,三绝道:“还不束手就擒!”

三八婆慌得下跪道:“道长饶命,我有一宝物,献给你!”

三绝问:“什么宝物?”

“因我每日迎接日出第一束光,久而久之,这光形成一面镜子,就在我腹中,我只需要看一眼。便知你的将来过去,这镜子就叫过去未来镜。”

三绝道:“我不稀罕你的宝物,我只要你的性命!妖孽,为何偷偷窥探世人?”

三八婆道:“做了多年的妖精,长日无聊,盼着有人来和我说话,看着有人说话我就过去听,看见人不说话我就现身说给他听。我常用这镜子照世人,因此看到了许多秘密,待要不说,实在难受,因此天不亮便站在城门下打鸣,急急地去茶馆陪刘婶子说话。刘婶子好厉害,我说一句她能编出来十句,待事情闹大了,我们就隔岸观火看个热闹。”

三绝道:“你既然有此宝物就应该用在正途,窥人私事已是无耻行径,又传说给他人。古人云,君子隐恶扬善,你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拔出剑,喝道,“三八婆,你可知你的下场?”

三八婆从口中取出镜子就手中看了,惊道:“咦?前日照了还见我在洞中安稳,怎么今日进了恶犬腹内了?”因此大哭起来,又翻手将镜子照向其他人,被三绝一把夺过,用剑劈个粉碎。

五更等人都惋惜不已,三绝道:“天机不可泄露,这镜子是个不祥之物,落在君子手里,令他起邪念,落在恶人手里,就要出祸端,我今日将它毁了,实在是苍生之大幸!。”

三八婆对着破口大骂道:“你不要我的镜子便罢,怎么还毁了它,叫我今后如何消遣?”

三绝道:“司晨街本风清气正,被你搅得乌烟瘴气,因你犯了这等口舌之罪,害了郑公子一个好人的性命!你还敢说是消遣?”

三八婆道:“我不曾读过书,不知道什么是口舌之罪,那郑公子当街自尽,跟我有什么关系!”

三绝喝道:“人虽不是你亲手杀的,难道你不是始作俑者?错以铸成,你不死,这冤债算给谁?流言蜚语害人,纷纷传言似刀。你又会妖法,世人本就愚钝,怎经得起挑拨?”心里十分嫌恶,道,“待要渡你,你又不识字不知礼。蠢笨非常,白费我心思,世上万物,你最没用,留着更是祸害。”

于是命婴仲捆了她,道:“还不给司晨街人谢罪!”

三八婆泪眼婆娑地应了,张嘴咯咯鸣叫一声,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三绝收起长剑,道:“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我是司晨街公鸡精三八婆,挑拨是非,说三道四,先有郑公子蒙受不白之冤,致其枉死,后有豆腐官娘子含冤负屈,扰其清净,街上种种传言,皆由我而起,今当以死谢罪。’”

三八婆跟着道长一句一句地说了,听到“以死谢罪”,便不肯开口,哀求道:“道长,世人皆苦,留我一命吧!”

三绝道长骂道:“世间正是因为有你这种败类才苦,何况你也算不得人!”

于是立逼她现了原形,砍掉它的头,鸡精掉了脑袋仍走了几步,扭扭歪歪撞到一棵树上,倒了。

于是三绝剖开妖精肚子,取了内丹,也不肯收,毁了个粉碎。又命馆丰将鸡炖了,端给桥下一个叫花子去了。

那叫花子捡了一块放进嘴里,立刻吐出来,道:“闻着恶心嚼着酸臭,什么八百年不着调的烂泥,宁饿死也不吃它!”

于是掷入河中,桥下正蹲着一只饿了三天的野狗,不一时将肉和骨全部吃尽了。

且说脱尘小和尚正独自在家诵经超度,远远听见街上公鸡打鸣,又听见三八婆伏罪之词,正暗自欣慰,忽然,从棺材内传来一声叹息,厅堂寂静,清晰可闻。

脱尘壮着胆子起身去看,见郑公子双眼自己合上,从此瞑目了,于是念了一声佛。

一行人将郑公子葬在郑老太太坟墓旁,忙完歇了一晚,天未亮便收拾了行李离开了郑家。

经过长街时,猛然见隔壁鞋匠在拐角处低着头补鞋,馆丰道:“大哥,你的横财呢?”

修鞋匠道:“我叔父忽然有了遗言,将尽数家财赠予他人,你说可不可笑?白白耽搁了好几日的生意。”叹了口气,继续补鞋。

几人顺着司晨街,一路往东去了。 第二十章 步灵寺 师徒几个正在司晨街街头走着,忽听见身后有人扯着嗓子喊:“道长留步,道长留步!”

都回过头看,见一位披着僧袍的中年和尚,神色匆忙,满头大汗地拜倒在三绝面前,一边行礼,一边道:“这位可是捉妖降魔的三绝道长?”

脱尘在一旁回了一个礼。

三绝将那和尚扶起来,问他:“长老怎知贫道法号?”

那和尚听了,宛如见了神仙一般,又惊又喜:“果然是三绝道长,方才去郑家寻找,街上的人告诉我已经方才离去,我这才慌得赶过来,险些错过!”

三绝忙问:“素未谋面,长老匆忙找我可有要事?”

和尚唉声叹气,于是将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和尚法名智勇,一向在步灵寺念经。三个月前,寺里忽然来了一奇怪的男子,抢走了庙内许多经卷。众和尚上去拦,又被男子打伤,此后那人又数次来偷经卷。周遭百姓听说了,心生惶恐,都不敢来上香,步灵寺从此萧条不已。

寺内住持名唤空信,急得四处寻找能人异士,半个月前有人过来指点,说三绝道长乃是得道高人,因此打听了师徒几个的踪迹,命智勇和尚日夜兼程赶到司晨街。

“原来如此!”三绝抚须笑道,“不过,怎见得那人是个妖精?”

智勇和尚一脸惊惶,摇头说道:“我们寺里敬着‘善恶罗汉’,步灵寺中唯有空信长老天生慧眼,识得出来。若是至纯至善之人,头顶冒出红光,碌碌寻常之人冒着白光,那不仁不义之人冒着灰雾,大奸大恶之人顶上一团黑气。他立在我寺佛堂,妖氛蔽日,邪气冲天,一望而知不是人了。”

馆丰插嘴道:“既有妖精,你们怎么不去外面躲一躲!何处没有佛寺?何处不能敲钟?都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你们离了这里,还怕饿死不成。”

智勇和尚道:“我步灵寺上下也有数十个和尚,数千卷佛经,只有这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平日里香火不断,恩客不绝,百姓敬仰,怎么舍得离去?”

馆丰道:“有这许多人,或一齐开个馆,或做个抄书的生意,怎样都发达了,何必非要做和尚!”

智勇和尚道:“我辈只会敲钟念经,何况身已许了佛家,要修一身正果,怎可半途而废,归家还俗?”

馆丰又开口劝道:“人活一世——”

“住口!”三绝喝止了他,骂道,“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又对智勇和尚道:“长老前面带路,贫道随你一同去。”

于是领了弟子们随智勇和尚去了。

路上行了三天三夜,来到一座寺庙前,见顶上高高地刻了‘步灵寺’三个大字。进了寺门,转过厅堂,里面空无一人,脱尘先欢欢喜喜地上了一柱香,对师徒几个道:“各位请便。”

五更笑道:“他倒像个主人翁,把我们当客人呢!”

婴仲看了一圈,问智勇和尚:“寺里的人呢?”

智勇和尚道:“想是为了躲妖精都进地窖里了。”

于是带领众人移步内厅,转到一尊佛像后面,地上有一个三尺见方的铁门,掀开了,借着天光,见里面挨挨挤挤蹲着一排和尚,五更探头笑道:“原来你们寺里还做买卖!”

智勇和尚疑惑道:“此话怎讲?”

五更捂着嘴笑:“不做买卖,为何窖里存了这么多瓢!”

又见这些和尚瑟瑟发抖,面容凄惨,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怎么都哭丧着脸?向来佛道一家,见了我们不出来迎接,躲起来做什么?”

其中一个和尚大着胆子问道:“你们没有见到妖怪?”

婴仲问道:“在哪里?”

众和尚在下面七嘴八舌,

“云里来雾里去。”

“力大无比,打伤了我师兄弟好几个。”

三绝问道:“那妖怪什么时候来?”

“每隔三日来一次,今日正是该来的日子,故我等躲在密室里,不敢出声。”说着,相互交头接耳道:“怎么还没来?”

智勇和尚问道:“空信长老现在何处?”

其中一人答道:“他在方丈屋内,不肯下来。”

正说着,厅外忽然传来“嗒嗒”的脚步声传来,一步步上了阶梯,似乎拐进了左厅堂,众和尚吓得脸色苍白,身体发抖,乱成一团道:“来了!来了!”

三绝等人都要赶过去看,那些和尚慌得叫道:“带上门!带上门!

几人过去,坛下果然立着一个男子,身材长大四肢粗装,穿一身玄色长袍,冠上顶着一颗白玉,儒雅风流,与寻常公子无异。见道长带着头巾背了法剑立在那里,吃了一惊道:“我见这是寺庙,怎么还有道士?失敬,失敬!”

说罢,径直走向大厅,如入无人之境,众人看着他在大殿拿了几本经册,又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三绝喝道:“你是何人?快把经书放下。”

馆丰冲上去劈手去夺,那男子伸出手只一推,将馆丰推出一丈远,摔了一个大跤。

婴仲五更见了,都争着上去抢,这男子果然力大无比,一手一个将他们全都推在地上,甩了甩衣袖道:“我曾在北海驮山而行数十里,你们哪里是我的对手!”于是顺阶而下。

三绝追到阶下,拔出剑朝男子背后刺去,只听得“咣当”一声,长剑似乎打在石头上,男子却毫发未伤,三绝又念起诀,法剑瞬时多了无数个分身,一起朝他砍来,剑剑有声。

男子心生害怕,将经书扔在地上,作法使了一阵风,顿时身边尘土飞扬,吹得狂沙乱舞,待风静止了,三绝定神一看,男子身影早已不见了,暗自叹道:“这妖精竟有这般腾云驾雾的手段!”

当下去地窖请众和尚们出来,众人知道这位是个捉妖道长,又听说妖精此番空手离去,放心爬出来了,都立在厅中,扶额称庆。

三绝便向和尚们打听步灵寺内外有没有可疑之事,或者是否听说有什么成精的妖怪,众和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道:“平日里香火钱总是无故不见。”

一个道:“寺里常捡到女子的手帕。”

一个道:“寺院后面空地里种的蔬菜总是少了又少。”

一个道:“夜里阴风阵阵,厅内烛火常常自灭。”

空信长老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所说的这些事情并非近日才发生的,而是一直都有的。”

对三绝说:“本寺三月前是有一件异事,我辈那日在大堂聚会讲经,忽然有一只绝大的乌龟立在阶下,似乎在侧耳倾听。我见它长得怪异,不比寻常,便将它驱逐出去,难道是它图谋不轨?”

五更笑道:“这断然不是妖,若是妖怪肯听和尚念经,我们脱尘小师傅一人就能捉妖了——他念经可是个好手!”

三绝问:“那乌龟如何不寻常?”

空信长老道:“只龟壳就有五尺来宽,壳上一丝纹络也无,我此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乌龟,颇有灵性,又行动得极快。”

“果然罕见。”众人纷纷道。

馆丰叹道:“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婴仲问。

馆丰笑道:“我想这样大的乌龟抓了炖汤喝,是大补。”

一旁的众和尚听了都慌得合掌念佛,道:“罪过,罪过!”

天色渐晚,长老便安排道长等人休息,令人早晚送去斋饭,管待得十分殷勤。过了三日,众和尚等待妖精照例上门,谁知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也不见妖精的身影。

步灵寺上下十分欢喜,都来劝三绝道长说:“天师你从此不要走了,就在此剃度出家,有你在,妖怪便不敢来了,我们就推你做这里住持。”

空信长老喝止众和尚道:“荒谬!你们只顾一己之私,勉强天师放弃正道,和那忘八端的妖精有什么区别!”

众和尚唯唯诺诺,不敢开口,空信又拱手对三绝道:“道长,还请为我们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也是为这一方百姓!”

三绝道:“诸位放心,贫道绝不袖手旁观,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妖精揪出来!”

这日,道长等人在佛寺周围四处搜查妖精踪迹,才回到寺内,长老便领来一个画师相见,说这画师叫做王又冕,绘画多年,技艺高超,且喜的是绝不收钱。

王又冕拱手道:“诸位师傅口述,我来画。”说着,铺开画布,点了墨,作势要画。

未等三绝师徒开口,众和尚抢着上前描述。

一个说:“面目狰狞,”

一个说:“横眉瞪目。”

一个说:“手脚长大。”

一个说:“四肢粗长。”

王又冕对众人道:“放心。”于是依言画出来,馆丰几人看了,都笑:“错了,错了,这哪里像人?分明是夜叉!”

王又冕道:“我自幼跟着父亲学画,一向如此,这方圆数里的人都请家父去画,从业几十年,讲究的是‘意会’。”

“令尊画什么?”众人问。

王又冕答:“画鬼。”

当下附近百姓听说步灵寺来了个高人,吓退了妖怪,都又来上香许愿,寺中忙得敲钟烧纸,香火鼎盛起来。

那画像贴在步灵寺门口,祷祝的香客见了,都摇头说没见过,唯有一个戴头巾的樵夫大哥指着道:“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来。”

良久,恍然大悟,笑道:“难道是他?”

众人都问:“你见过这人?”

樵夫道:“要不是这双粗腿,我也不敢认,这人举止有些奇怪。”

三绝道:“正如你所说,他并非常人。”

那人道:“我曾见过他几面,那日去林子里砍柴,这人忽然从溪旁走出来,说自己姓吴名圭,自小在林中长大,问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是什么意思,我答不上来,只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又对他说这里步灵寺众和尚常讲经座谈,不如去请教他们。一向听闻步灵寺经书被盗,谁承想贼人原来是他!”

三绝问道:“请问是哪个林子边?还望劳施主大驾帮忙寻找。”

樵夫拱了拱手道:“乐意效劳。” 第二十一章 乌龟精 次日,三绝领着婴仲随樵夫来到山上,在山中走了半日,望见前面一片茂盛葱郁的树林。

及至走近了,里面鸟语花香莺歌燕舞,一路没有毒蛇凶兽,也没有恶狼猛虎,三绝暗道:“果然是个好地方,这妖精有造化。”

继续往里面走了数百步,樵夫忽然停住脚步不肯往前,说:“我就走到这里吧,能不能找到他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说着就要离去,三绝忙挽留,请求道:“此处小径交错,洞口繁多,四处枝繁叶茂看不清楚,还望施主指点迷津。”

樵夫道:“因我劝他读书,才招来步灵寺的今日之难,如今我领你们二人过来算是赎罪。吴公子与我相识一场,也是缘分,又曾送我一篮鲜果,同他算得上‘半友’之谊,我感念这个情分,因此就指引你们到这,绝不再往前了。”

婴仲听了,拱手道:“大哥道义两全,实在令人佩服。”

樵夫一笑离去了。

二人便继续往前寻找,迎头见一道小溪流横在身前,又顺水往南边走了几里路,环顾四周也绝无异象。

转了半日,正焦躁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读书声,循着声音走过去,见一棵大榕树上坐着一个男子,手里举着一册经卷高声诵读,时而蹙眉,时而思索,时而自言自语。

道长细看,原来正是那日男子,于是拔剑高声叫道:“吴圭,吴圭!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男子独自看得正专心,突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吓得两腿一抖,抓着树枝的手不由得一晃,便从树上跌下来,唉声叹气道:“做人也不好,像往日背着壳绝无此难!”

抬起头张望,见不远处有两个道士,一个手持长剑,一个背着棍棒,正暗自疑惑,猛然想起是那日寺庙里的道士。于是起身笑道:“早听说寺里请了高人过来,我还以为是寻常江湖术士骗,没想到果然是个有本事的。那日匆忙,未来得及寒暄,你既然知道我姓名,也该报上你的名号。”

三绝道:“我乃捉妖道长,法号三绝,专为收服你来的。”

吴圭拱手道:“竟然是专为我而来,令人受宠若惊!”

三绝笑道:“你不必同我饶舌,步灵寺和尚都是凡人,手无寸铁,怎经得起你捉弄?快把东西还给人家!”

吴圭道:“我不过拿了他们几卷经书,也值得告状!何况自古以来,偷书不算窃!”

三绝喝道:“荒谬!不经允许,一针一线也不得妄动他的。你既然读过书,就该知道不问自取是为贼也。”

吴圭冷笑一声,说:“若说偷了别人的书还有些愧意,偷那些和尚的是他们咎由自取!我前几次爬了台阶去厅上听讲,才听到妙处,那该死的老和尚就拎着我的脖子将我扔出来,此乃奇耻大辱。我气不过,才去偷他的经书,我方才看书上说,犯错的人负荆请罪,才能获得原谅,你让那老和尚光着膀子背了荆条过来给我请罪,再送百册经卷给我,我从此不再骚扰他们了!”

“冥顽不灵!”三绝不再与他理论,取出符咒,念起口诀,要降这妖怪。

吴圭见势不好,捡起经书,跳起来就往林子中奔去。婴仲忙去追赶,道长在身后一路砍断身旁的枝叶,令他无处可藏。见一个小小的池塘,边上生长着许多半人高的草丛,吴圭猛地往前一扑,在地上滚了一圈,转眼不见了身影。

道长婴仲二人沿着池塘搜寻,找了半天,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便疑心落到水里去了。、

婴仲正要舞弄棍棒,搅动水面,忽然见一只鸟儿飞下来,衔着草,不断地丢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并“啾啾”地鸣叫个不停。

二人走过去,见草丛堆里蹲着一只绝大的乌龟,约有磨盘大小,龟壳表面如镜子般光滑,四肢如大臂般粗壮,在草丛里一动不动,龟壳上面落了几根枯枝败叶,似有掩埋之意。

婴仲笑道:“原来在这里!”

乌龟精见露了行踪,骂道:“可恨这麻雀,那日冻伤了,在我腹中取暖,说将来结草衔环报答我。愚蠢!”提高了嗓门向空中叫道,“回去多读些书吧!”

婴仲挥起棒要往头上打,乌龟精见了忙头缩进壳里。

婴仲全力打了龟壳几下,打得“咚咚”响,乌龟精纹丝不动,在里面得意地说道:“我不是普通的乌龟,我这壳刀枪难入,水火不侵,好似一个金刚罩,你奈何不了我的。”

三绝冷笑道:“可惜你今日遇到我!”说着取出黄符,咬破手指,画了一个咒,念诀施在龟壳上,取出法剑,道:“我今日就打碎你的金刚罩!”顿时将那龟壳砍作数块。

龟精吓得满地乱爬,找不到方向,高声叫道:“道长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三绝道:“孽畜,快把经卷交出来!”

乌龟精仰天叹息,含泪道:“命苦啊!”

于是自述百年前,在这山中乱崖上遇到一颗灵芝,吞进腹中,忽然身形变得数尺宽,又过了几日,竟能化成一男子形状,仍在林中度日。

那日见一个骑着黄牛的小儿,口口声声背四书五经,十分羡慕,又听见路人交谈,说什么“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运筹策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因此思量要读书,做个智者。见这寺中佛经多,又离得不远,便常去骚扰。

三绝笑道:“你要读书,山下也有许多百姓,藏着许多好书,他们难道不肯借给你?怎么倒去偷和尚的东西!”

乌龟精道:“道长难道没听过,柿子拣软的捏,麻绳专挑细处断?我偷那心狠手辣的,难保不招来怨恨,因此只拿这面慈心软的。”

三绝闻言叹道:“他们和尚念的是佛,佛恕世人,因此待人慈善,他既然仁义,更要对他们以礼相待恭敬有加,你怎能昧了良心去欺凌?都似你这样欺软怕硬,以怨报德,世上谁还肯做好人,行善事?”

一番话,说得那乌龟无言以对,只好把头缩进壳里,良久才道:“我见书上说,不知者不为罪。今日我悟了,弟子月攘一鸡可否?”

三绝笑道:“你今日伏罪便罢了,若不能痛改前非,我只好剥了你的壳,砍了你的四肢,收了你的内丹,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乌龟精慌忙赔笑道:“方才是与道长说笑,发誓今后绝不再扰那和尚了,这就将经书送还回去!”

于是领了二人去洞里,那妖洞有三丈开阔,四个墙角堆着厚厚的枝叶,叶子上面摞着层层的书本,约有百册。

乌龟精央二人将经书放在自己的龟壳上,道:“幸喜这些书都先阅览过了。”

于是道长两个陪同它一起载着经册来到寺庙。

此时众和尚都在门口等待,见此情景,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乌龟精对众人道:“如今完璧归赵,还望诸位替我赞祝几句,消除我的罪孽!”

空信长老见这经书收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足见十分爱惜,不由得欢喜道:“佛祖保佑,我步灵寺虚惊一场!”

三绝问长老打算如何处置这乌龟精,长老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这乌龟十分灵性,与我佛门有缘,我不忍看看它送死,道长,令它知改便罢了!”

乌龟精听了此话,感激不已,道:“可惜弟子是畜类,不能拜于佛门之下,只得糊涂一生,怅惘一世了!”说着,满眼滚出泪来。

长老合掌念了一声佛,道:“你若真有诚心,寺内每逢初一、十五在前厅设讲堂,你来了,我为你专设一席,绝不再赶你。”

乌龟精大喜,连连答应,说:“都说佛家以慈悲为怀,果真不假,不比那修道之人,没有什么情分!”

师徒几个都笑了。

脱尘忽然开口说:“长老不曾见过妖,不知道妖精大都是本性难移,极其狡诈的,依弟子愚见,斩草需除根,叫道长收了它的内丹才是!”

乌龟精慌忙叫道:“我是个见贤思齐的乌龟,不是那屡教不改的王八,道长,我真的知错了!”

三绝思索半日,道:“你虽无知,却有上进之心,又肯改过,我饶你吧。”命五更画了一张符,对乌龟精道:“这符令你不得施用妖法,待你日后修炼得道,功德圆满,自然有人替你解开。”又转对空信长老道:“长老以为如何?”

长老赞道:“妙极。”

于是三绝用了符咒,那乌龟精登时变得普通乌龟一般大小,在地上不断地点头,像在作揖一般,掉头离去了。

众人看着它一步一步消失视线中。

当下步灵寺上下个个欢喜雀跃,长老向道长极尽谢礼,又命众弟子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念了八百遍真经,一时间,佛寺内外诵经声绕梁不绝。

空信长老盛情挽留,三绝等人在寺中留了几日,空信长老与三绝道长彻夜谈道。这晚,道长吩咐弟子收拾行李,明日一早赶路,唤脱尘过来,语重心长道:“小和尚,你跟我时日不短了,这一路上也凶险可怖,如今你就在此安身立命,明日不要随我们上路了。”

脱尘慌道:“道长,这一路脱尘可有过错?”

三绝道:“并没有什么过错。”

脱尘又问:“我可曾得罪你?“

三绝道:“并没有得罪过我。”

脱尘道:“既如此,道长为何厌弃我,要赶我走?”

道长惊讶道:“小和尚你怎么有这样的想法?你没吃过苦,不知道前路的艰险,留在步灵寺才是你的好归宿。且不说我们对步灵寺有恩,就算素不相识,他们见你孤苦伶仃,也定会收留你,供你安稳一世。”

脱尘忙道:“可脱尘不愿安稳,只愿随道长捉妖!”

五更等人都劝他道:“捉妖艰难,你何必吃这个苦头?”

脱尘背过身抱住头,恨道:“想是道长怕我连累,要丢下我这个负担吧!”

婴仲见他口出怨言,不由得心中大怒,喝道:““大胆!师父他心怀天下普救苍生,哪里对你不起了?小和尚你听着,师父有心替你安排,你最好不要辜负他老人家的苦心!”

连翘上前拍了拍小和尚的肩膀,安慰道:“脱尘,你在此好好修行吧,不怕成不了正果。”

脱尘垂头丧气,灰心不已,半日才开口道:“过去承蒙大家关照,将来若有再见一日,恐怕情景不好看了。” 第二十二章 刘大官人 次日,道长师徒几个起个大早,用过了斋饭,回房间收拾,见柜子里几个包袱七零八落,长剑、绳子、衣帽丢在一边,一个个慌了神,大叫“不好”,忙仔细查看,法剑法铃及两个箱子还在,符咒也不曾少一张,独独不见了收妖丹的渔鼓。

馆丰从后面挤进来,两只手扒开五更婴仲的脸,从柜子里面拎出一个麻灰色的包裹,背过身去,就在怀里匆匆解开,一眼看见自己攒的几颗碎银还在,放下心来。

连翘问他:“馆丰,你丢了什么?”

馆丰一面系上包裹,一面摇头道:“姐姐,我是个一文不名的人,没什么可丢的。”

三绝见丢了渔鼓,急得汗流浃背,心里暗道:

“这渔鼓内困着许多妖怪的内丹魂魄,我日夜念咒才将它们封在里面,只待圆满之日押到罗刹海底,求海神镇压。如今失窃,一旦被有心人放走,拿内丹来修炼法术,实在是人间大患,到那时我岂不成了罪人!”

于是急命众弟子去寻,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跑到厅上指天骂地,此时寺里众和尚才敲钟起来,都在厅上准备替道长送行,见他俩指着众人不分青红皂白,骂得十分难听,皆一头雾水,纷纷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五更冷笑道:“我们一路上行李完完整整,不曾丢失一件衣裳,如今刚替你们擒了小偷,你们倒做了家贼!”

住持问道:“听这话头,敢是你们的东西不见了?”

“还用问!我们丢了捉妖的渔鼓!”婴仲叫道。

住持便询问众弟子:

那是什么东西,你们可见了?果真藏了他的,就拿出来,寺中的规矩一向赏重罚轻,趁此事还有缓和之时,赶紧还给人家吧。你们日日念经,不知道俗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们几人本事强大,连那样凶恶的妖精也收服了,你们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住持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众和尚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埋怨道:

“老和尚你也太轻看我辈了!三绝道长师徒是步灵寺恩人,我们怎会以德报怨私藏恩人的东西?我们纵然没有德行,也不曾无耻到这个地步。今日对着大殿的佛祖起誓,从未做过这种亏心事!”

三绝忙道:“既如此,是贫道鲁莽了。”

“难道是那小乌龟又来了?”五更怪道。

“绝无可能,我亲眼见师父废了他的修行。”婴仲回答道。

正吵闹间,馆丰忽然疑惑地问:“脱尘去哪了?”

几人听了这话,环顾四周,果然不见小和尚的身影。

连翘忙问众和尚:“你们可曾看见我们自家带来的小师傅?他叫脱尘。”

和尚们听了,七嘴八舌嚷嚷了半日,其中有一个叫起来:

“昨夜该我守夜,三更时分见小长老开我寺门,问他黑地里去哪,他说睡梦中听见他的师父召他,还说怕你们挽留,叫我不必告诉你们,于是连夜走了。怀里似乎揣着一包东西,看不真切。”

几人听了,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三绝悔恨道:“原来如此,定是他偷走了渔鼓!”

五更气得顿足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念经的臭和尚!贼秃驴!”

厅内和尚都斜着眼看他,五更喝道:“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

众人忙忙地收拾行李要去追,空信长老走出来,悄悄拉住三绝,道:

“我方才在台上望见天师头顶上空霞光灿烂,五彩缤纷,连同众高徒也都光芒夺目,此乃大吉之像,只不过——”说着,附在耳边低语几句。

道长听了,十分惊骇。

一行人离了步灵寺,也不知去哪里寻找,只好顺着大路往来时的方向赶去,路上但凡见一个行人,便缠住问个不停。

“有没有见一个独行的年轻小和尚?”

“眉清目秀,不知好歹——”

“唇红齿白,狼心狗肺——”

路人都摇头说从未见过,如此边打听边赶路,找了两日,正一筹莫展间,连翘忽然想起,当日脱尘曾提及自己是东边来的,于是大家又转向东边。心急火燎昼夜兼行,一路上担忧不已,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经过多少山水,恰逢这几日又阴雨绵绵,不见天日,一行人又不敢耽搁,拖着行李,身上衣服潮湿,鞋底也沾了泥,一个个脚步迟缓,那时的情景苦不堪言。

这日天色渐晚,一行人正走到郊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小雨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忽见不远处山林之间隐着一座院落,于是敲门借宿。

不一时门开了,原来这庄院主人姓刘,家产极丰,为人乐善好施,刘大官人命老管家排了住处,又令家人送了饭菜,众人这几日筋疲力尽,吃过饭倒头睡去。

次日清晨,三绝领着弟子去拜别主人,刘大官人和管家已经在廊下立着等候了,见师徒几个出来,恭敬下拜道:

“昨夜不知是高人进门,有失远迎,今日在堂内摆宴专为道长接风。”

三绝忙道:“大官人何故如此费心?贫道不过是借宿一晚,仍要继续赶路,不敢再叨扰了。”

刘大官人道:“天师有所不知,舍下有一件怪事。后院树下忽然传来婴儿哭泣声音,像厉鬼哀号,又像野猫惊叫。夜夜吵闹,合家都睡不好,夫人体弱多病,日日掩耳不能入眠,痛苦不堪。至今,已经三年了。”

众人都惊讶道:“竟有此事?”

大官人道:“千真万确。奇的是天师一行人到来,昨夜后院没有听见一丝声响,这难道不是弟子的造化?或许该在天师手里了结了也未可知。”

三绝心下知道庄上有妖精作怪,于是同去后院。

见院子当中有一棵槐树,郁郁葱葱,地上堆积着灰烬和没烧完的纸钱和,于是请管家掘地。

大官人听要挖树,忙制止道:“此树是弟子三年前从江南绿岸,名寺古刹中重金求来,亲手栽下,投鼠忌器,宁可忍受夜里哭声,也不愿伤了这灵根!”

五更绕着树看了一圈道:“这树也没什么奇特的,反而有些妖邪之气,竟不知大官人敝帚自珍至此!”

大官人道:“倒不是斤斤计较,实在是事出有因。”

因此只是不肯,苦苦哀求道:“求道长另施高明之术吧。”

管家听闻,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劝道:“何必如此执着,如今已经三年了!”

三绝听到此话,疑惑道:“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刘大官人低头半日,才道:

“实不相瞒,这是我小儿埋葬之处,当年夫人身怀六甲,经过后院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黄鼠狼,我夫人吓得跌了一跤,以致小产,当日诞下一个死胎。因他与我夫妻无缘,故替他取名回见,为来世再见之意,按照习俗不准入宗祠,就埋在后院中。夫人神思哀痛,日日啼哭悼念,说要为他修庙,我想,一个未成形的小儿怎能承受这么大的福分?倒害得他不得往生,因此作罢,只在一旁种了这棵树。这树也不寻常,三年而已,长得葱葱郁郁,树干高过屋顶。”

五更道:“这就奇了,难道这胎儿因不成人形,心有怨气,故在此徘徊?”

大官人叹道:“我也只怕如此,于是请了僧人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又命家人每日子时三刻,在这槐树下烧三沓纸,奉一回供,才觉出那哭声小了一些,可始终不曾断绝。”

三绝沉思良久道:“人死了便要投胎,怎么还会在人间作乱,定是有妖精在此装神弄鬼。”

大官人道:“若真是这可怜的男胎,父子一场,骨肉之情,身虽死,恩犹在,不敢十分逼迫,就请送往西方极乐。若是妖精,道长千万替我收了它!”

三绝道:“大官人放心。”

于是待到夜晚子时,照旧去槐树下烧纸,三绝在里面投了几张符,这火便燃烧不尽,道长手中作法,口中念诀,不一时,里面果然有一个婴儿在里面呜咽,三绝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火焰忽然剧烈跳动起来,势头大涨,大官人小心翼翼问道:“你可是我的孩儿回见?”

里面有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回答:“是我,阿爹。”

大官人闻言两眼落泪,道:“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那声音道:“这道长身上背了许多血债,我怕他,赶他走。”

大官人忙道:“怎能在客人面前如此失礼!”又低声道:“他明日就走了。”

那声音道:“阿爹,我在地下吃不饱。”

三绝等人听了,知他是妖邪无疑了,冷笑道:“日日烧纸钱给你,还说吃不饱,你一个小人,能有多大的肚量?”

大官人忙答应道:“孩儿,为父再多烧一倍给你,多吃些,千万别替我省!”

那声音道:“不要元宝,只每日送一只鸡过来——”

话音未落,三绝道长已经取出法铃,口直念“天地清明”,火焰熄灭了,那声音开始尖叫啼哭,叫道:“阿爹救我!”

法铃忽然变得如佛钟一般大小,罩在槐树上,三绝高声叫道:“还不现形!”

忽然从树根跳出来一只四脚,甩着尾巴在院子里上跳下窜,众人吃了一惊,都叫起来:“黄大仙!”

道长取出法剑,追着砍了一剑,那黄鼠狼负痛跳到槐树下,两只爪子在地上刨得飞快,似乎要钻到土里,婴仲冲过去要打它,黄鼠狼忽然面目狰狞,身边即刻有一团黄色的雾散开,众人掩住口鼻,只觉臭气熏天。

黄鼠狼趁机跳出墙外,脚不沾地地逃走了,刘大官人被熏得站不住脚,眼里昏天暗地,口里仍激动地说道:“这畜生气死我了!”

三绝知这妖精定然亡命奔跑,也不去追,待天亮了,收拾了东西,道:“耽误了一天,如今必定要走了,否则坏我大事。”

刘大官人被它捉弄了这一场,十分气不过,狠命请求道长:“天师乃神人,这畜生虽然跑了,难保不再回来,道长替我赶紧除掉它吧!”

三绝推辞道:“并非三绝怕苦推辞,实在是有天大的事情在身上。”

指着婴仲道:“我这徒弟深得真传,也有些本事在身上,就让他留下来。”

于是命婴仲留在此处,即刻教他一句咒,看他默念了几遍,放下心来,又留下一把斩妖剑,对五更道:“你和阿仲在这里守着,待我找到渔鼓再来相会。”

说着,自己带了馆丰连翘去仍追赶脱尘了。 第二十三章 黄鼠狼 道长三人踏上追赶脱尘的路途,马不停蹄地走了几日。

这天中午,走得累了,道旁恰好是一个旅店,就坐下来用午膳。

三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坐下,对面桌子旁坐着一个年轻妇人,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儿,桌上只有一碗清汤,小儿哭闹不止,吵着要吃点心。

妇人满口哄道:“待会有个黑胡子的、长得像咱家庙里的城隍爷一般的人过来,你叫他声伯伯,他高兴了,给你买糖吃。”

哄了半日,那小儿不哭了,喝了几口汤,又想要出门抓蛐蛐。

过了一会,果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长胡子的男子,身着红紫色镶金边长袍,大腹便便,拇指上套个玉扳指。

才坐下来便嚷嚷道:“叫你去城中找我,偏要在这个窄陋的地方,叫我走得一脚泥。你儿子多大了?”

夫人小声道:“城里人多眼杂,怕成不了事。”

抚摸着小儿的头,说:“过了这个中秋就满五岁了,快叫人。”

那小儿抬头看了一眼,叫道:“城隍爷爷。”

妇人忙捂住他的嘴赔礼说:“童言无忌。”

男子拉过小儿的手,仔细端详了眉眼一番,又看了半日的牙齿,道:“大老爷说了,陪小少爷读书的小厮,一定要没病没灾,斯文一些的。”

妇人忙道:“落地就当个宝贝似的养着,不敢叫他生病,平日又十分安静,口里除了孔孟之道,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

男子道:“可会认字?”

妇人忙道:“认得,认得,还会背诗。”

便叫那小儿念诗,小儿噘着嘴不肯,道:“我要吃糖。”

男子摆手道:“不必念了,我这就带他走吧。”

妇人大喜,蹲下身拉过小儿的手说道:

“你去了别人家里,千万要机灵,吃饭要快,干活要慢,不要和比你高的人打架,不要和比你歹的人吵架,好好活着,将来还有见面的一天......”

男子有些不耐烦,站起来道:“行了,行了,不要婆婆妈妈。”抱起小儿就要走。

妇人依依不舍,道:“我再嘱咐几句——”

那小儿在男子手中极力挣扎,满口叫娘。

妇人心中不忍,抽抽搭搭哭起来,小儿也着急哇哇大哭,在怀里翻滚,男子被折腾得烦了,朝头顶上打了一巴掌。

小儿嘴巴一撇,趴在耳朵上狠命咬了一口,男子疼得“哎呦”直叫,将孩子扔在地上,指着骂道:“混账东西,如此淘气,怎么陪小少爷读书?这个我不要了,我去找田秀才的儿子,那孩子虽是个木头脑袋,却不像你儿子这般急兔子。”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妇人上前抱住小儿止不住地哭天喊地,自言自语道:“我说我命不好,怎么你也是个无福的?”

哭了半日,连翘忍不住上前安慰她,问她:“大嫂,怎么要把自己儿子送人?”

妇人一面擦泪,一面回答道:“若不是养不起,谁肯舍了自家的亲生骨肉?丈夫不幸死了,家中无人,只有我们母子两个,前日里投奔母家,弟媳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母亲左右为难,悄悄给了我一些钱,只好出来了。如今钱财用尽,孤儿寡母走投无路,我不把他送人,难道要他陪着我饿死?”

连翘本就心事重重,此时听了这话更加伤心,叹道:“大嫂命苦。”

陪着落了几滴泪,对馆丰说道:“兄弟,过几日我给你做一双新鞋。”

馆丰欢喜不已,道:“好姐姐,我想要鞋面绣鸳鸯的,两边镶黄花,还要一副棉袜,待到过冬时候穿。你是我的亲姐姐,我将来必定好好谢你。”

连翘道:“你要怎么谢我?说给我听听。”

馆丰满口笑道:“将来我若有千亩良田,一定给你一半,若有千两纹银,一定孝敬给你五百,总之,将来我有的,都是姐姐的。”

连翘笑道:“我不要这么多,我只要四两五分钱,你可舍得给我?”

馆丰顿时脸色大变,双手捂住胸口,支支吾吾道:“怎么......你怎么知道我有四两五分?”

连翘一把拽住他的褡裢,往下一掼,落在手中。解开将里面的银子尽数拿走,塞到妇人手上,低声道:“大嫂,钱财虽少,略微应急,据此二百里处有一个大户人家姓刘,为人十分良善,大嫂可去那里安身。”

馆丰捶胸顿足道:“姐姐,你把我的心都掏走了。”

妇人感激不已,道:“前几日路上遇见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和尚,劝了我好些话,又给了我一些钱,今日又遇见你们几位,想是老天爷可怜我,不叫我们母子分离。”

三绝师徒听见这话又惊又喜,都问她:“那和尚是不是叫脱尘?”

妇人道:“我不知道叫什么,只是背了个包袱,说要往白额镇去。”

三人听了如拨云见日,欢欢喜喜,匆匆告别大嫂上路了。

且说五更婴仲二人留在刘大官人庄上,自道长离开,日日便去槐树下念咒,只是绝无反应,记得婴仲抓耳挠腮。

五更在一旁说道:“往常师父至诚至敬,念诀必出,阿仲,你是不是记错了?”

婴仲叫道:“这咒在我心里默念一百遍了,怎会有错?”暴躁起来,绕着大树不停地转圈,口里恨道:“这妖精欺人太甚!”便要使出棍棒打这槐树。

五更拦住道:“纵然师父不在,也别太放肆了!这黄鼠狼定是逃出去不敢回来,你念一千遍也没用,我们只守着大官人,在此安心等师父,何苦打这不会说话的?”

婴仲听了,默默不语。

次日强打起精神去外面搜寻,嘱咐五更在庄上守着,五更道:“你去吧,难得的悠闲日子不过,出去找不痛快,师父说了一,你偏做到二,去吧,抓到了妖精更好,我们俩也在师父面前光彩一回。”

于是每日白天不辞劳苦地在附近奔走。

这夜,婴仲心中愁闷,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朦胧看见师父从门外走进来,来到床头边,开口说道:“阿仲,教你的咒可还记得?”

婴仲迷迷糊糊地答道:“记得。”

师父抬手就在他头上打了一下,说:“起来吧,妖精回来了。”

耳边顿时有婴孩的哭喊声响起,猛然惊醒了,使劲推了五更一把,道:“妖精来了!”一跃而起,飞奔到后院而去。

五更叹气道:“就不能等到天亮了?我看将来谁肯做你的徒弟。”拿上剑也跟过去了。

婴仲跑到大槐树下,急忙念诀逼黄鼠狼现身,此时大官人并管家等人都赶来了,怒气冲冲地指着槐树道:“可恶,这个畜生又来假扮我孩儿!”

管家也说:“小道长今日不要给它留余地。”

那哭声一开始是个凄厉的婴儿,听见被人识破,变成黄鼠狼的呜呜叫声,头皮发麻。

婴仲道:“你这妖精还敢回来!这次定要你灰飞烟灭。”

黄鼠狼道:“父母在不远游,我舍不得阿爹阿娘。”

婴仲叫道:“他不是你的阿爹!”

黄鼠狼道:“怎么不是?三年前的一日,我在地下挖出一个成形的胎儿,吃在肚里。又见这棵树是个灵根,每日以它汁液为食,修了一年便成了精,从此说人话。这胎儿是大娘子生的,树是大官人种的,他们给我这般恩情,又每日烧香烧纸供我,可不是再生父母?阿爹,这几日流浪在外,十分想家!”

刘大官人听了这话,顿如五雷轰顶,气得发抖,指着它道:“原来你吃了我孩儿的尸骨,我与你不共戴天!”转头求婴仲道:“道长,千万别饶了他,为我的孩儿报仇!”

婴仲便令五更取剑摆阵,自己念诀,半空中密密麻麻起了无数的流光。

不一时,那黄鼠狼果然称头疼欲裂,于是从土里跳出来,婴仲大喜,立刻取出捆妖索将它缚住。

五更叫道:“收了它的内丹,好向师父请功!”

谁料大官人上前夺过五更的法剑,一把将其刺死,五更冷笑道:“好英勇。”

此时天已亮了,刘大官人命人烧掉尸体,臭气熏天,众皆掩鼻。又请了几个和尚来家里做法事。

刘大官人趴在树下痛哭了一场,当天,刘夫人的病痛去了大半,面庞红润,身上有了力气,便挣扎起来烧香。

婴仲五更商议动身去找师父,不再此处逗留。于是次日清晨,便告辞上路。

刘大官人挽留不住,赠送了许多银两,婴仲知道师父不肯收人钱财,因此也要推辞,却想不起师父平日说的那些客气话,只好干着急。

五更抢先接过道:“贫道看大官人天庭饱满,双耳垂肩,嘴阔唇厚,是大福之相,将来必定家门赫赫扬扬,子孙显祖荣宗。不但大官人福禄双全,令尊令堂也都长命百岁。”

刘大官人起先听见这些吉利话,心里欢喜,听到后面的话,疑惑道:“弟子年幼时家母就撒手归西了,如今只奉养家父一人,怎么五更师傅又说双亲长寿?”

五更眼珠子一转,说道:“令堂此生薄命早亡,因大官人是个仁义之士,积下的阴鸷来世投胎寿命补过了。”

大官人喜笑颜开,亲自送二人出门,三人分手告别。

婴仲埋怨五更道:“银子拿就拿了,你何必说那些瞎话?”

五更嘻嘻笑道:“无妨,你看那些占卜的、算命的,哪个不是胡说八道?只要说得他高兴罢了。”

且说道长三人日夜趱行,往白额镇的方向赶去,走了几天几夜,这日穿过一条小路,忽见前方一位年轻女子慢腾腾地走着,那女子身穿明黄色花笼裙,插了一头的珠翠,怀里还抱着琵琶。

馆丰跑过去,到了跟前作了一个揖,道:“姑娘,此处可是白额镇?”

抬头一看,大吃一惊,哪里是什么少女,竟是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妪,结结巴巴地说:“大娘......”

那老妪听见他叫“大娘”,气得横眉倒竖,怒目圆睁,喝道:“你敢是瞎了眼,怎么张口叫我大娘?”

“哦,哦,”馆丰连连道歉,说,“是婆婆!”

老妪听了更加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这个小畜生难道没见过豆蔻少女?我正青春年少的年纪,你该叫我一声姐姐!”

馆丰又疑又惊,慌得不知所措道:“婆婆......姐姐,你高寿?”

老妪道:“年方十六!”

馆丰掰着指头算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我痴长你老人家五岁——妹妹,前面可是白额镇?”

老妪脸上这才有些缓和,道:“前方是鸣翠城,白额镇距此还有一百里呢。

”馆丰道:“多谢姐姐。”三人忙又继续赶路了,走了多时,回头看那老妪还在原地停留。 第二十四章 窦大虫 白额镇在扬州城以北,依山傍水钟灵毓秀,镇上有个姓窦的待诏,因家中贫困,四十岁上下才成家,五十岁才生子。

窦老爹老来得子,对唯一的骨肉十分溺爱,有求必应,因此惯出了许多坏毛病。

儿子长到二十岁替他娶了妻,不上几年,这窦公子百般恶习都染上了,一味的吃喝玩乐。

窦老爹夫妇二人死后,越发没人管,礼义廉耻样样不学,坑蒙拐骗件件都做,成了镇子上远近闻名的恶棍,世上第一个难缠,众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窦大虫”。

过了几年,窦夫人因病而死,留下一个小儿,自生下来窦大虫也未抱过一回,没半点疼爱,因此自己也不肯养,送到山上的斜月寺里去了。

此时这小儿才五岁,却颇为伶俐,在家的时候与母亲过活,从未读过书,如今来到寺庙,仿佛前生是个和尚似的,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佛经听了就会念,木鱼不用学便会敲,禅学佛义一点就通,打坐听讲毫无倦意。

寺中的住持星月大师喜他乖巧聪明,百般怜爱,命他住在自己禅房,同食同寝,亲自养到十岁。

众位师兄弟都是妙字辈,住持独独给他起了个法号叫“脱尘”,叫他去存放经卷的房里去睡,居移气养移体,没几年出落得白白净净目秀眉清,隐隐一身贵气。

十几岁就跟着师兄们做法事,镇里的人没有一个不爱他敬他的,知道了这是窦大虫的儿子,都说:“老鸹窝里生出了凤凰。”

谁知窦大虫依旧不务正业,将家底挥霍得一干二净。

他又是一日也离不开酒的,那日犯了酒瘾,没有店家肯赊给他,亲朋好友也都借遍了,大街上正急得抓耳挠腮,沿路恰好遇见脱尘师兄弟几个做法事回来。

脱尘老远看见他,低着头装作不认识。

窦大虫见状气不打一处来,赶过去扯住他的僧袍,指着他的鼻子道:“即便你出了家,也没有不认老子的道理,佛祖也从未说过要你薄情寡义,怎么见了我不知道问个好、请个安?”

脱尘知道窦大虫的脾气一向如此,不肯当众和他争执,只好忍气吞声,合掌弯腰恭恭敬敬请了个安。

窦大虫冷笑说:“白额镇天天有死人,这家请,那家来,你如今出息了,也有了进账,多亏小时候我将你送去修行,我穷得饭也吃不上,做儿子的难道眼睁睁地看着老子饿死不成?给我钱。”

脱尘惊讶道:“这是斜月寺上下的,我不敢做主,怎么能给你呢?”

窦大虫道:“谁说要全部的了,我只要你的,难道你没有一份?”

脱尘为难不已,无奈向师兄讨了一颗银子,扔到他脚下,说:“我是佛道中人,你是俗家子弟,不要再说什么儿子老子,让别人笑话。”

经此一例,窦大虫便常来寺中讨钱,坐在门口喊他的儿子、他的骨肉,斜月寺上下都嫌恶他。住持见不成体统,总是给了他一些银子打发他出门。

长此以往,师兄弟渐渐生出不满来,人前人后有了怨言,说道:“为了一个脱尘,闹得鸡飞狗跳,又费了许多钱,他是别人领来的,又不是你自己生的,心也太偏了。”

脱尘听了,常常暗自流泪。

这日,窦大虫喝了酒又来寺中挑事,醉醺醺地进了寺门,一跤跌在地上,大喇喇地躺在院子中,吐了一地,满口叫嚷着脱尘给他钱。

待他酒醒了,住持走来问窦大虫:“你来寺中找谁?”

窦大虫说:“找我的儿子窦大郎。”

住持道:“这里没有窦大郎。”

“就是你的徒弟脱尘,今年十六岁了,我来叫他随我回家。”

“当初你把儿子送过来,说要他在此出家度日,我才收留了他认他做徒弟,如今我们养了十年,你又要领走,这是什么道理?”

“我叫你养着,又不是卖给你的,不曾要过你一分钱,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是我的儿子,也要替我养老送终。”

又冷笑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递了状子了,明日叫他留发还俗,指望给他寻一门好亲事供养我呢,做什么和尚!”

脱尘见他说得如此不堪,气得嘴唇发白,道:“我今日与你恩断义绝,你不要再来找我,我不认识你!”

窦大虫眼冒金星,也不晕了,一蹦六尺高,道:“我生了你,你的骨头,你的血,都是我的,要与我恩断义绝,除非你死了!”

脱尘气得脸红,暗自落泪。

晚间,星月大师劝慰他道:“他终归是你的父亲,这便是你的孽缘,天命如此。”

脱尘道:“我也知道这是命里的,只是这命太苦,不由得我心灰意冷。”当晚,彻夜不眠,垂泪天明。

次日起来,脱尘自己走到家中,见窦大虫正在院子中剥一条熟狗,慌得闭上眼睛。窦大虫见他自己过来,笑道:

“我昨日说的句句都是真话,这门亲事是极好的,那是个有钱的人家,只要你还了俗,答应入赘,他送你千金之资,叫你管他的生意,到时候你吃喝不愁,我也跟着沾光,生你一场,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再别说什么脱俗的话,若不是师父的养育之恩未报,我早一头撞死了。”脱尘冷冷地说。

窦大虫变了脸色,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凭你做主?你不肯,我就告你忤逆!”

脱尘道:“随你去告,我若有一点惧怕,也不是个出家人!”顿了一顿说,“过去种种我不想追究,来找你是要和你做个了结——世间万物都有个价,父子之情也不例外,你说个条件,我做到了,我们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你也不必认我这个儿子,我也不用叫你这个父亲。”

窦大虫气得瞪大眼睛,自己思量了半日,忍住气开口道:“自古只有神仙好,做人要吃苦,做畜生要挨打,你要是能助我做了神仙,我从此放过你!”

脱尘听了这话,好似晴空霹雳,发着抖颤着嗓子指着他的脸道:“星月大师一代圣僧还未做飞升,你我何德何能!你做神仙,我看你是做梦!说这种话来戏弄我,可见是打算此生都要与我过不去了!”

窦大虫拉长了脸道:“我诚心与你讲条件,你倒是说我戏弄你——”

脱尘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今日不该过来同你说这些话,白费我的口舌,又污了我的耳朵。”说着要走。

窦大虫忙拽住他:“我并不是信口胡说,前日去狮子林打猎,见到一个高人,说只要我能集齐妖丹十二颗,便可以助我修炼,修炼个百年,便成了神仙了。我又不叫你给我封神,你只需要给我弄来这些妖丹就好了。”

脱尘道:“听闻狮子林是当年奉旨真人镇压妖怪的地方,邪气冲天,哪里有什么高人,胡说八道!”

窦大虫冷笑了一声:“你小孩子知道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做得神仙的人有的是,你能有多大,才见过几个人,只见过星月和尚一人就认定他是天底下最圣明的人了。既然他是个没有半点错的,怎么没做什么神仙?可见礼佛之心不诚。”

脱尘待要劝他,转念道:“我只摆脱了他,便是重生之日,何必管他成仙成魔?”沉思半日,道:“既如此,我便拼了命为你取来,到时,你做不做得了神仙,我不管,只别做我的父亲就是了。”

“我定能做得来神仙,果真到了升仙那一日,你赶着做我的儿子,也还得看我肯不肯,恐怕许多人都要认我做爹呢。”得意地笑了。

脱尘看着窦大虫的嘴脸十分厌恶,也不与纠缠,回到寺中取了行李,拜别了住持,只说自己要云游四海。

星月大师只道是脱尘被缠得不耐烦,要去外面避一避,沐浴拜佛,虔诚上香为他看了前路,道:“极好,你此去前去定能遇到贵人,到时候切莫辜负了他。”

脱尘含泪拜别了。

窦大虫自从脱尘走后当真不去寺中骚扰了,只顾做他的神仙梦,思量给自己建一个祠堂,供万人敬仰,又想着镇上待自己好的,将来携带他,对自己不好的就叫他倒霉。

思来想去,白额镇上的人竟然没有一个对他好的,不由得怒了,道:“我做了神仙,叫你们都不得好死。”

渐渐地,镇上的人都说他疯了。

一年多过去了,窦大虫又在酒馆里醉饮,起身时被掌柜的拦住,道:“账还没结呢。”窦大虫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身上,道:“今日不巧,没带银子。”

掌柜冷笑道:“你今日又不巧,我今日倒巧。早起出门被担粪的溅脏了鞋子,过桥又让小雀拉在头顶上,一肚子气正没处发,恰好碰到你这个无赖。我这一碗酒值三个巴掌,你连喝了三碗,我打你九个巴掌就是了。”

窦大虫听了,恼羞成怒道:“你这个不长眼的,我可是要做神仙的人,惹恼了我,叫你下不得好死。”

“既如此,老妖精,我先打你一顿也不亏。”于是伸腿将他踹倒,按在地上,周围站了一圈的看客,没有一个来劝的,掌柜只顾朝他脸上扇巴掌,众人在一旁数着:“一,二,三......”才数到八,忽然人群中让开了一个道,原来脱尘回来了。

窦大虫被打得晕晕乎乎,见了脱尘,欢喜道:“好了,我这神仙要终于要做成了,到时候第一个找你清算。”

脱尘看了这等丑态,心里暗自鄙夷:“这样的人竟然还做神仙,简直是痴人说梦,老天助我,万幸偷得渔鼓,虽然心中有愧,喜得从此脱离了苦海。”

掌柜起身放了他,还说:“看在脱尘小长老的面子上,这一巴掌饶了你。”众人也都散了。

窦大虫哼哧哼哧爬起来,腆着脸问道:“东西呢?”

到没人的地方,脱尘从包袱中取出渔鼓,窦大虫伸手就要去抢,脱尘阻止道:“此物是我犯了大罪,昧了良心得来,这罪孽要三生三世来消除,不能轻易给你,你要先依我一件事情。”

窦大虫道:“我等了这么久,就盼着这一天,别说一件事情,一百件也依你。”

脱尘道:“我要和你立个文书。”

窦大虫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会写字,你写文书吧。”

脱尘道:“我走之前就已经写好文书,你只需要写上你的名字就行。”

掏出文书,见上面写着:“今有白额镇窦大虫与灵隐寺脱尘,名为父子,实为陌路,从今日起,父子名分不再,老死不相往来。升官发财,死丧送葬,互不通信,恩断义绝。”

窦大虫笑道:“好儿子,只怕你死了,你爹我还活得好好的。”在两张文书上都写了名。

各执一份,脱尘珍重收起来,窦大郎胡乱塞进袖子里,见这渔鼓小小一个,两面封着羊皮,不过寻常而已,问道:“这是里面果然有妖丹吗?你可不要骗我。”

脱尘道:“难道我和你一样无耻吗?里面的妖丹是我亲眼见一个捉妖人放进去的。”

窦大虫冷笑道:“你也不用骂人,有没有,我拿过去叫狮子林里的高人一看便知,谅你也跑不掉。”

渔鼓忽然在手中剧烈抖动,似乎要挣脱出来,窦大虫连忙紧紧捂住,道:“果然非比寻常。”眉开眼笑地离去了。

脱尘心里卸了一块大石头,急忙回到寺中,此时星月大师已经不是住持了,脱尘来到星月大师面前跪下磕头,止不住流眼泪。

星月大师慈爱地道:“长路辛苦,吃了许多亏吧。”

脱尘有苦难言,摇头说道:“想起临行前师父的吩咐,恐怕让师父失望了。” 第二十五章 万小姐 且说道长三人终于赶到白额镇,向路人打听,镇上果然有座寺庙,庙里有个小和尚叫脱尘,人人皆知,说他游历四方,前几日才回来,这个说是圣僧,那个说是活佛,总之赞不绝口,

馆丰连翘心中疑惑,互相说道:“这个小和尚,在家乡是个好人,去外地就变坏了,当真是南边的橘子跑到北边来。”

匆匆赶到寺中,见门上上面三个斗大字——“斜月寺”,馆丰又笑道:“出了步灵寺,又见斜月寺,总之与和尚过不去了。”

寺中人烧香拜佛来往络绎不绝,三绝师徒转到后院,院里有个小僧人正挥着一只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台阶,于是上前问道:“小师傅,你们这寺中可有一位叫脱尘的?”

小僧人形容懒懒的,眼皮也不肯抬一下,只说:“你说的是哪个脱尘?”

三绝疑惑道:“你们这里还有两个脱尘小和尚不成?”

小僧人答说:“只一个,自小在这里长大的,前几天才从外面云游回来。”

馆丰在一旁笑道:“找到贼窝了。”

三绝又问:“他在哪?请出来一见,有要事找他。”

僧人道:“他昨日去吴奶奶家做法事去了。”

三绝问:“小师傅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僧人扫地的手停下来,看了看四下左右,压低声音对三绝道:“道长有所不知,吴老爷因前日与一个有夫之妇通奸,两人在床上颠鸾倒凤,被人家逮个正着——”

“混账!”门后转出忽然一个长老来,身披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白须雪眉,正是星月大师。

大师走过来指着小僧人的脑袋呵斥道:“出家人口中,心中。这种事情也是我们议论的!”

那小僧人吓得魂飞魄散,抱着扫帚低下头拼命扫地,顿时灰尘四起。

大师和三绝道长互相行礼,问道:“诸位找脱尘所为何事?你们难道也是窦大虫的亲眷?”

馆丰抢说:“什么‘豆大虫’‘米大虫’,不认识!我们来找脱尘,他偷走了我们的渔鼓,我们赶了千里路过来寻他。”

星月大师吃了一惊道:“这话可疑,我寺僧人从不妄动别人的东西,出家人清心寡欲,心中除了佛祖,视一切为空。况且脱尘我看着他长大,最是个清高不过的人,这其中可有什么误会?”

馆丰叫道:“有天大的误会!当初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要跟着我们,都以为他是真心的,谁知那日在歇在步灵寺,半夜悄无声息地偷走了我们的渔鼓,我们都误会他是个好人了!老和尚你还要偏袒!”

道长喝止馆丰,对星月大师说:“未曾亲眼所见,不敢说是他拿了,只是那东西和脱尘一齐不见,因此怀疑,且所失之物非同小可,否则何必跋涉千里来寻?倘若找不回来,贫道恐怕此生不得心安了。”

星月大师忙说:“诸位不必心忧,我是脱尘的师父,法号星月,待脱尘过来,我替你们当面问个清楚,若果真他拿了你的东西,除了让他物归原主外,我还要重重地罚他。”

三绝便问脱尘什么时候回来。

星月大师正犹豫,一旁扫地的小僧人又夹着扫帚跑过来,面带欣喜,说:“可不得好几天,吴老爷不是个清白的人,与镇上好些女子有染,吴奶奶在家设坛建醮,要做三天三夜的法事,念一千卷经书,替他超度,脱尘这两日不得闲了!”

星月大师喝骂道:“偏你知道!”

小僧人又是一惊,张着嘴巴缩着脑袋灰溜溜地往一旁去了。

道长便向大师作别:“贫道法号三绝,若是脱尘回来,烦请通告一声,就说有故人寻他。多有打扰,告辞。”

带了两个徒弟离开了。

三绝道长又寻到吴家门首,此时吴家正办丧事,外面的马车占了一整条胡同,路边堆满了人家送的挽联、花圈和鸡鸭猪羊之类的牲畜。

原来这吴老爷是个好色之徒,家里娶了三妻四妾,外面养了几个美娇娘,又恋上北大街猎户家的娘子,恰好猎户那日回来得早,被撞个正着,三拳两脚把他打回了阴司,抵了这风流债。

三人跨进门槛,见吴家院子里挂了灵幡,披麻戴孝的人跪了一院子

一个穿孝服戴孝帽的老管家走过来,满脸狐疑,问道:“你们是哪来的道士?化斋也不看看主人家方不方便,这里正忙着奔丧哭灵,还要硬着头皮往里面闯!去去去!”

馆丰口中胡诌道:“大叔,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吴奶奶的外甥,听说姨夫没了,我特意过来上礼。”

那管家果然老眼昏花,眯着眼睛凑到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恍然大悟道:“你不是莫小三?”

馆丰大喜,忙不迭地点头道:“是我,是我。”

管家将身子撤开两步远,上下打量几个来回,摇头叹道:“这几年一向没见你过来走动,今日一见居然大变样了,想必如今日子过得不错。”

馆丰撒谎道:“我为了请道士,所以来得迟了。”

说着,将三绝连翘二人领进来。

吴家哭声震天,馆丰瞅着最后面的一个老伯,趁他不防备,揪了他头上帽子自己戴上,闪到人群中随众人一起趴在地上哭。

那老伯忽觉头上一冷,慌得去摸脑袋,又环顾左右看了一圈,自言自语道:“今儿的风真大,才离了头,帽子就不知吹哪去了。”

吴家在天井搭了棚子,设了坛,脱尘正与几个师兄在棚子下盘腿念经。忽然听见馆丰的声音,探头去看,一眼见道长立在人群中张望,早就吓得两手发抖,不由得往里面缩。

一旁的师兄道:“脱尘你干什么?再挤就到人家棺材里去了。”

脱尘讪讪道:“师兄有所不知,我在外面风餐露宿,常常冒雨赶路,得了个偏头痛,不敢坐在这风口上。”

师兄叹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看你下回还出不出去。”

脱尘答应了一声,把脑袋垂得低低的,绝不敢抬起头。

沉思良久,叫来吴奶奶悄声说了几句,吴奶奶吃了一惊,见人群中果然有个头戴黄冠,身穿黄袍的道士,走过去对三绝说:“道长是哪个观里的?看着面生。”

道长忙作揖道:“贫道从西边来——。”

吴奶奶忙道:“西边极好,西边有活佛。“

道长忙说:“施主,贫道不念佛——”

“你不念佛,我这里已经请了念佛的人了,斜月寺里来了几个和尚,已经管了三顿斋,给了三十两银子了,天师请回吧。”

三绝道:“贫道法号三——”

管家在一旁说:“道长快走吧,下次再请你来。”

吴奶奶听了,呵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什么下次?下次就轮到你了!”

三绝道:“不敢打扰施主丧仪,只希望请脱尘师傅出来相见。”

“我们的和尚说了,方才送我们家老爷的阴魂往西去,被你一搅,迷了方向,往东去了,又叫他折回来白白走这么多冤枉路。我给你一两银子,快走吧,何必纠缠个不清。”吴奶奶劝说。

道长不理会她,脚步急着要往灵堂里去,几个家丁忙拦住不让进。馆丰跳起来道:“吴奶奶你好痴,你难道不知天圆地方?吴老爷往东走到头就是西方极乐世界了。”

吴奶奶见了馆丰不认识,指着道:“这是谁?谁叫他过来哭的。”

管家答道:“莫家的表外甥小三子你不认得了!”

吴奶奶喝道:“哪里是小三子!小三子瘦得像竹竿,他分明是座大山,你眼瞎了?”

这时连翘东张西望,踮着脚尖也在院子内高声叫起来:“脱尘!我们千里万里来寻你,你还了我们的渔鼓,我们绝不计较,或者你有什么苦衷说出来?”

三人在院子里吵吵闹闹,叫嚷声此起彼伏,吴奶奶气得拍大腿:“生前不积德,死了也不得安宁!”忙命管家将三人撵走,众多家丁一起过来抓住他们,连推带搡地赶出了大门。

脱尘躲在棚子下偷偷地看着。

道长三人被轰出来,无可奈何,只好蹲守在门口,唉声叹气。连翘安慰道:“所幸脱尘仍在这里,渔鼓也定然找得到了。”

因此三人轮流日夜守着,不敢放松,到了第三日晌午,街上走来一个女子,穿着鲜艳的衣裙,径直进了大门,那守门的家丁就仿佛看不见一般,任由她进去了。

馆丰呆呆地看着,自言自语道:“怎么穿成这样来吊唁?”

又等了半日,忽听得里面一阵喧哗,似乎里面有什么怪东西,院子里尖叫声不绝于耳,丧乐也停了。

道长面色一凛,说了声“有妖气”,即刻拔剑冲了进去,家丁不敢阻拦,放进去了,连翘与馆丰也要跑进去,那家丁死便拉住两人。

馆丰道:“你做人好不公平!怎么放他进去不放我进去?”

家丁道:“你说得不错,做我们这一行的哪个不欺软怕硬?”

三绝冲到里面,见院子里的棺材开着,吴老爷直挺挺地坐在里面,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看了一圈,突然发狠揪自己的头发和脸上的胡须,不一会揪得一脸血。

院子的人都慌作一团,一个说“诈尸”,一个道“还魂”。

吴奶奶吓得脸色苍白,问道:“我花了五百两给你买了一副板,又请了六个高僧为你超度,你不跟了黑白无常的指引去过奈何桥,又回来做什么?”

吴老爷不说话,揪光了胡须,又左右开弓自己打脸,一边扇巴掌一边说话,谁料开口的竟然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女子骂道:“该死的畜生,砍头的淫贼,你亏得是被人家打死,不然无论如何也叫你死我手里。没天理的忘八,谁许你超度来?你该下阿鼻地狱!”

吴奶奶惊道:“你不是我们家老爷,你到底是谁?”

女子道:“我姓万,那日在城南跳河的就是我,这姓吴的和我有仇,求了阎王爷放我回来出这口恶气!”

吴奶奶道:“听说万家的丫头和父亲拌嘴,一时想不开投河自尽的,你来报什么仇?”

女子冷笑道:“不必管什么仇什么恨,你家老爷欠了债多了,我怕到了阴间挨不上找他算账。冤有头债有主,他做的恶也不必细说,奶奶是个是善人,我只找这姓吴的报仇!看我不轻易放过他。”

说着,从伸手从嘴里扯出舌头,头一偏就拔掉了,顿时满口是血。一双眼珠子也抠出来扔到地上,留下两个黑漆漆得洞,仍然咧着嘴凄厉地怪笑,众人惊骇得纷纷四散逃走。

吴奶奶哭道:“万姑娘,何苦来!你二人已经死了,不如早些去投胎。你若担心自尽没法转世,放心!我请和尚一齐为你超度!饶了他的尸身吧!”

女子恨道:“我不饶他,我恨不得吃了他!”说着张口朝自己的胳膊上咬了一口,撕下来一大块血淋淋的肉。

三绝道长在一旁看了半日,心下了然,抽出法剑,揪住一个宾客的衣袍,劈下来一块孝布,咬破手指,就地画了张血符,飞奔过去贴在吴老爷的尸体身上。

吴老爷便动弹不得,只张口骂道:“是谁来坏我的好事!”

三绝闭着眼睛念几声诀,尸体往棺材里倒下去了,不多时,棺材内爬出来一个女子,竟是方才进来的姑娘,也不怕人,左冲右撞地疾步往外走。

道长喝道:“妖精!”持剑赶上去。

那女子心下一惊,回身迎敌,两人就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打不上几个回合,女子渐渐招架不住,被道长看见破绽一剑刺中左腿,女子便倒在地上起不来。

人群中一个男子叫道:“她不是万小姐。”

女子冷笑道:“不错,我不是她,当日这姓吴的使了阴谋诡计玷污了万小姐,我们万老爹无能,畏惧吴的权势不敢来寻仇,反而责骂小姐,小姐羞愤交加投河自尽,至今仍未安葬。我是万小姐头上的金簪子,目睹一切,实在不平,怨气凝结化作精怪,可惜来迟了一步,叫别人报了仇。”

吴奶奶仰天叹道:“冤家!你死了干净,留我自己在世上替你担惊受怕!”

道长叹了口气,念了诀,女子痛得地上打滚,满口叫道:“将我与小姐葬在一起!”于是现了原形,一只簪子落在地上,吴奶奶拾起来,折成两断,命人去打捞万小姐尸体,将这簪子一起入土。

院子响起丧乐,宾客们又回来重新哭孝,管家自去把吴老爷安顿好,盖上了棺。

吴奶奶过来拜谢道长,正哭得涕泪齐下,三绝猛然回头,将手中长剑一把扔出去,长剑插在大门上,众人吓得目瞪口呆,脱尘背着包袱立在门口,见这长剑距离自己不过几寸远,不禁面如死灰,回身向道长双膝下跪,捂脸痛哭。 第二十六章 花姑娘 五更婴仲二人离开刘大官人的庄子,迈开脚步日夜兼程追赶师父。

这日,两人正走得口干舌燥,坐在树下休息,见路那头一个男子背了一个女子,女子肩上还背了一个琵琶,慢慢走过来。只听女子口里不停地喊着“左”、“右”,男子听着口令晃晃悠悠的。

到了二人面前,女子仍在指挥,满口叫着“左,左”,男子一脚踩在五更身上,跌倒了,连同背上的女子也摔倒在地。

五更气得跳起来,骂那男子:“你是个瞎子?这么宽的路,怎么偏走我的道?”

男子挥舞着双手在空气中乱摸,焦急地询问:“花姑娘,花姑娘!你没事吧?”

五更诧异道:“果真是个瞎子。”

女子道:“我在这里,两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冲撞了我。”

花姑娘头发乌黑,穿一件鲜亮的裙子,从地上爬起来。两人看清了面容,竟然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妪。

花姑娘呵斥五更道:“怎么不躲一躲?绊倒了我的驴子。”

瞎子不满道:“花姑娘,你怎么骂人?”

花姑娘对他说:“难道我说错了?我头一次雇驴子,那掌柜的却将你拉过来,不管是你还是驴子,我出的就是这个价。”

婴仲见这两个人举止奇怪,问他们:“你们这个样子往哪里去?”

花姑娘道:“我的知己竹公子,请我去府上赴宴弹琵琶。”

瞎子道:“你这两个登徒浪子,见了年轻的姑娘不遵循非礼勿视的道理,反而油嘴滑舌个不停,不要理他。”

花姑娘道:“说的极是,我年方二八。”

瞎子蹲下来,花姑娘跳到背上,对婴仲道:“把琵琶给我。”婴仲忙递给她了。二人又“左右左”地上路了。

五更看着二人离去,恨道:“油嘴滑舌,我们何曾说什么了?这花姑娘只怕有六十岁了,应当是花婆婆。”

顶着夕阳走了几里地,见前面就是一座城池了,婴仲忽然道:“不对,我们来时路上没有人家,怎么说有人请她去府上做客?”

五更叹气道:“她一个老人家,疯疯癫癫的,谁人敢请她?别理她,找师父要紧。”

婴仲皱着眉头思索,走了几百步,犹豫道:“还是去看看为妙。”

五更劝道:“师父不在,何必多事!”

“这荒郊野地里,最容易——”

五更打断他:“行了,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不让你探个究竟,今晚恐怕要睡不着了。”

两人转身往回走,走不多时就看见瞎子背着花姑娘走在前面。跟着过了一条岔路,眼前是一条小溪,瞎子听到流水声便不肯走了,道:“花姑娘,我听着前面有小河哗啦啦地响呢。”

“是旁边一头牛在撒尿。”

“我怎么没听见牛在叫?”

“是个哑巴牛。”

“怎么牛还有哑巴的?”

“怎么人还有瞎子的?快走吧,下面有个小坡,过了坡就到了,别叫我失约。”

瞎子依言往前走,一脚踏进小河里,嚷嚷道:“这难道不是水路?”

花姑娘说道:“是个小沟,往前走两步就出来了。”

瞎子走了几步,水面没过了小腿,又走了几步,已经齐腰深了。瞎子叫了一声“啊呀”。花姑娘在背上劝他:“好得很,已经走了一半了,难道你要退回去?”

瞎子叫起苦来,无奈之下只好过了河。

五更婴仲二人也携手上了岸,过了一个矮坡,看见一大片竹林,层层叠翠一望无际,长得极其茂盛,一根根竹子葱葱郁郁,笔直挺拔地立着,青色欲滴,如绿玉般温润。已近傍晚,里面散发出阵阵潮湿的味道。

花姑娘命瞎子放她下来,掏出一根绳子,将他的双手缠了。

瞎子抗议道:“我又不是驴子,又不会乱跑。”

花姑娘道:“谁说的准呢?你要是畜生,反而听话些,我也不必绑了。”领着他靠着一根竹子坐下来,说:“你在此守着,这深宅大院的,不好叫你进去。”

五更悄悄对婴仲说道:“这花姑娘瞎话张口就来,这里哪有什么宅子院子?”

花姑娘背着琵琶蹒跚着脚步往竹林深处走,见她走到中间,转了一圈又回来。整理自己的发髻。

忽然抬手做出敲门的样子,敲了三下,不一时,仿佛有人为她开门,花姑娘满脸堆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了几句。

接着抬脚做跨门槛状,仿佛有人领着她,走了几步,又作掀帘子的样子,看了看周围,忽然娇羞笑起来,对着身旁的竹子挨个行礼。

两人看得呆了。

花姑娘放下琵琶坐下来,向左右两边谈笑,又抬手做捧茶状,轻轻往嘴边送去。不时地含笑望着前方,似乎在倾听,仿佛听到了什么,用帕子捂着嘴笑了,姿态娇羞,笑声如铜铃。

五更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道:“这是个疯子。”

接着,花姑娘抱起琵琶,一边弹琵琶一边口中唱歌,手指在琴弦上极快地拨动,分明有千军万马的气势。琵琶声清脆得如同玉珠走盘,歌声圆润浑厚,穿云裂石,四周的竹子个个摇头晃脑,枝叶沙沙作响,似有赞赏之意。

歌声突然低沉下来,花姑娘轻轻地拨弦,曲子变得凄婉、哀怨,悠扬地声音如泣如诉,一阵风吹来,林中似有叹息的声音。婴仲二人听了,不觉潸然泪下,用袖子擦眼角。

曲终,竹林里余音袅袅。

花姑娘起身向四周道谢,双手在空中接了什么东西,做出敬酒的样子,一饮而尽。抱着琵琶再三告辞,依旧跨门槛出来。

仍然转了一圈,仿佛是从原路回来。笑吟吟地对瞎子说:“竹公子不介意我来晚了,还赏了我一个元宝,说明日再会。”伸出手来,道,“你看。”

瞎子摇头道:“我不看。你们在那里弹琴喝酒,也不让我一让。”

花姑娘道:“谁家仆人是可以上桌的?”

解开瞎子的绳子。

婴仲跳起来冲过去,握住花姑娘的手,见手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又看着她的眼睛,分明罩着一层薄雾。

花姑娘吓得花容失色,慌忙抽出来,抬手朝他脸上打了一巴掌,骂道:“不知廉耻!”急命瞎子蹲下来,跳到背上,二人就要回去。

婴仲拦住她,花姑娘左右左地命令,婴仲一只手抵着瞎子的脑袋,不让他走,花姑娘见状喝道:“你为什么和我过不去?”

婴仲道:“我担心姑娘被骗了,你可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方才说了,我是应邀赴宴的,前面自然是竹公子的府邸。”

“席上有几人?”

“竹公子在主位,他的几位朋友坐东边,黄公子和杜公子是客人,坐西边,共有七八位。”

婴仲放开瞎子,瞎子踉跄差点栽倒。向五更伸手,道:“把剑给我。”对花姑娘说:“我这就让你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婴仲拔剑划破手指,一跃而起,持剑飞奔进了竹林深处,在林中挥舞长剑,上下盘绕,向四面八方砍去。斩落在地上的竹子流出绿色的汁液,不一时,满片的竹林都枯死了。又劈手扯断地上的花草,流出紫色的汁液,林中响起一阵阵哀伤的哭声,十分诡异。

花姑娘滚下来跪地哭道:“你杀了我的竹公子,砍断了梅公子的脚,踩断了兰公子的手,天哪,人间竟有如此惨事,为什么没有人来管管这个凶手!”

忽然,一只黄鹂飞来,落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花姑娘侧耳听了,对婴仲高声叫道:“黄公子求你饶命!”

婴仲不理会她,抽出刃水,心里默念:“刃水,刃水,不要误我。”掷出去,正打中黄鹂的脑袋,落在地上扑腾了几下不动了。

花姑娘上前去撕扯婴仲,手足并用踢打起来,满口骂道:“你这个刽子手好没天理,为何灭了竹公子满门!”

五更赶上前去,扔给婴仲一只符,婴仲闭眼念诀,一只手在花姑娘眼前一晃,花姑娘便倒地不起了。

瞎子吓得战战兢兢,茫然无措道:“我什么也没看见,求大侠饶了我吧!”

五更笑道:“好,好,。”

良久醒过来,看了一眼周围,疑惑道:“这是什么地方?方才还在竹公子宅上弹奏琵琶,黄公子为我伴奏,梅兰兄弟向我敬酒,怎么转眼来到林里了?”

婴仲道:“你中了妖精的迷魂术了?”

花姑娘惊骇道:“哪里有妖精?”

婴仲道:“妖精已经被我打死了,

五更问她:“你是怎么认识竹公子的?”

“我是乐坊的歌姬,竹公子日日来坊里听我弹琵琶,十分沉醉,引我为知己。忽然有一日,他说城中不日有个冤家经过,不方便现身,要我去找他,说他家住城南小河附近。于是我每天去他家里弹奏。”

婴仲道:“这竹公子是竹子精,他的朋友也是有修行的妖精,黄公子是黄鹂变的,他们对你施了幻术,一齐蒙骗你。”

花姑娘大惊失色,问道:“我哪里得罪了他们?”

五更笑道:“美人无罪,怀璧之罪,定是因为你琵琶弹得好,他们为了享乐捉弄你。”

花姑娘想到了什么似的,问二人:“今昔是何年?”

五更道:“乙卯年。”

“乙卯年!”花姑娘失声叫道,“我明明记得昨日还是乙亥年,我才十六岁,怎么一夜之间就过了五十年,难道我已经是耄耋老人?”

痛苦不已,拉住婴仲的手:“公子,我是否已经是苍老妇人?”

婴仲低头不语,花姑娘捂着脸大哭:“我命如此苦!”忽然举起琵琶朝地上砸去,顿时摔了个粉碎,大哭道“:“七岁教坊弹琵琶,十五一曲名满城。谁料仓皇五十年,到头来竟是大梦一场!”

扯住婴仲的袖子,期期艾艾:“公子,你害苦了我啊!事到如今,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婴仲劝慰道:“姑娘,这竹子精如此可恶,我碰到他,当然没有放过他的道理。难道还由着他将来祸害别的姑娘不成?”

五更道:“小姐,你享了五十年的青春,还不知足?”

夜深了,五更领着瞎子,婴仲背着花姑娘,一行四人往前面的城里走去,花姑娘趴在婴仲肩头上一路哭泣不止。

瞎子叹了一声气,劝道:“花姑娘,别难过了,你像我瞎子一个,恐怕还活不到你这个年纪呢。今年你做六十六大寿,我一定来替你庆生!”

到了城中,四人分别。

“有一件事要请教你,”婴仲说道,“你每日往返,路上有没有见过两男一女经过?其中有一位道长。” 第二十七章 虎妖 且说三绝道长逼着脱尘去找窦大虫,并再三追问为什么要把渔鼓交给那人。脱尘只说了句“一言难尽”,便再也不肯开口。

谁料找到窦大虫家里,已经人去楼空,什么都没留下。

三人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目瞪口呆。

脱尘满怀歉意地说道:“我们来晚一步,恐怕已经迟了。”

馆丰心里生气,不由得发起火来,叉着腰,鼓着唇,气冲冲地质问脱尘道:

“往日只知道你是个至诚至敬的小和尚,是个明白人,谁知如今竟是个不知好歹的糊涂人!那渔鼓是我们降妖之物,集妖气、鬼气、三道奇邪、五路魔怪于一身,修行的道者尚不能掌控,寻常人怎能轻易拿得?你又不说为什么要偷渔鼓,又不说那人的来历,叫我们在这里干着急,师父性子好,不肯逼你,换了阿仲在这里试试?一定轻易饶不了你!”

那小和尚被馆丰从头到脚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慌得不知所措,两眼含泪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张口说不出话来。

这时,斜对面的人家走出来一个大汉,经过门前,馆丰上前问好,拉住手,说道:“大哥,你可知这户人家的主人去哪了?”

那人见了馆丰不认识,却认得立在厅下的脱尘,对着小和尚点头说道:“你那老爹——”

“他不是我的老爹,”脱尘冷冷地打断他,“我和他立过文书,已经一刀两断从此是陌路人了。”

大汉脸色讪讪的,说道:“你那‘陌路人’几日前把院子里的鸡鸭全杀了吃了,又当了家中所有不值钱的东西,径直出门了,门也不锁,想是这个家不要了。”

道长忙问:“你可知道他去哪了?”

大汉道:“他不来找我们借钱,就是天大的恩赐了,谁管他去哪里!”又说,“他不是吵着做神仙吗?恐怕现在正逍遥快活呢!”

说完离去了。

馆丰揪住小和尚的珠子嚷嚷道:“小和尚,原来那人是你的父亲!怪不得你要为他偷东西!”

三绝拉开馆丰,对小和尚说:“脱尘,你父亲到底去哪了,快找他回来!”

小和尚低头道:“我已经说过了,他不是我的父亲。”

连翘在一旁冷眼看着,便知他心中有难言之隐,于是好言相劝:“既是恩断义绝,你怎么还替他偷我们的渔鼓?你又不肯说实话,又不肯告诉我们渔鼓下落,难道真要我们带你去见官?我们相识一场,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实在不必闹到那步田地。”

脱尘听见连翘一席话,顿时涨红了脸,大哭起来,跪倒在道长脚下,抱着他的腿哀求道:“道长,你把那渔鼓给了我吧!脱尘生生世世记得你的大恩!”

三绝长叹一声,说:“这东西岂是能送人的!况且窦大虫一介凡人,要那东西做什么?”

脱尘伤心地呜咽个不停。

三人看得心酸,慢慢哄他,脱尘便将自己的身世、窦大虫如何讨钱,如何替他做亲、逼着他收集妖丹这几节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末了又道:“只怕此时已经晚了,窦大虫恐怕已经成神仙了。”

道长听后心下大惊,大叫三声“不好”,问他:“狮子林在哪?赶紧带我去!只怕你父亲被妖邪哄骗了!”

又顿足叹道:“脱尘啊脱尘,你不要给我闯下大祸才好!”

四人跑到狮子林,林中蔓草丛生,周围枝叶杂乱,显得张牙舞爪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

走到林子深处,馆丰一脚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只打着补丁的羊皮帽,口中“咦”了一声,拾起来,惊喜道:“这真是意外之财!”就要往头顶上戴。

脱尘看了一眼,认出来是窦大虫的草帽,劈手夺过,道:“这是窦大虫的帽子!”

于是众人继续往里面走,找了一圈,绝不见窦大虫的身影。

眼见天就要黑了,道长命馆丰解开行李,取出三把香,在地上撮了一个土堆,准备作法。

谁知那日林中虽平静无风,却怎么也点不起来,道长念诀半日,中间的那根香才徐徐冒了一些烟气。

道长命小和尚在一旁不停地念窦大虫的姓名、八字,自己闭着眼睛念咒,不一会月亮升上来,映着林子间一片皎洁。

道长盘腿坐在地上念念有声,脸色开始发白,额头间渗出了汗,身子不停地发起抖来。

馆丰连翘见状担忧不已,上前去推三绝,道:“师父,师父!”

三绝猛然睁开眼睛,身体也平静下来。

“师父,”连翘问道,“找到窦大虫的踪迹了吗?”

三绝无奈地摇了摇头,良久才开口道:“我方才在林中游神,感应到这里曾住着一只道行极深的妖精,如今不知道去哪了。”

又问脱尘:“你在此地多年,可曾听过什么妖邪之事?”

小和尚将奉旨真人当年捉妖的事情说出来。

三绝听后又吃了一惊,说:“这妖精定是吃了内丹,因此法力大增,才冲出结界跑出去了。”

又想到此时妖精不知道在哪里祸害人间,仰天长叹道:“我三绝犯下如此滔天大罪,难是天意!”

当晚四人就歇在窦大虫家中。

脱尘十几年不曾回这里住下,乍回到这里,想起多年经历,故去种种,不由得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摸着黑披衣起身走出房门,在庭院中踱来踱去,叹息了几回,对着圆月哭了起来。

此时连翘也心急如焚难以入睡,隔着窗子见脱尘在外面对月当哭,心下不忍,走出去劝道:“方才在山上师父也说了,这一切恐怕都是命,怪不了你我。既是命中注定,你在此痛哭也无济于事。”

脱尘用袖子擦泪,道:“自小母亲去世,父亲对我没有半分情义。幸好后来遇见星月大师。多年一心向佛,不求功德圆满,只求侍奉大师左右。可是那窦大虫偏不放过我,若是仇家便罢了,我让他砍我一根手臂也情愿。他以生父自居,满口父为子纲,逼得我无路可逃。万般无奈之下才答应偷了渔鼓,只为了他的这一世的债。若将渔鼓抢回来,窦大虫定然又不放过我,若因我一己之私,又害了旁人。连翘姐姐,你说这都是命,为什么就我的命这么苦?”

次日一早,四人才起来,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嘈杂不堪,都跑出去看,街上男女老少慌作一团,纷纷往一边跑,边跑口中边叫道:“妖精,妖精!”

忽然,脱尘见两个和尚也提着袈裟拎着佛珠往这边赶,拦住问道:“两位师叔忙忙地做什么?难道也见了妖精不成!”

其中一个和尚道:“脱尘你在这里就好了,向日你那老爹叫你还俗,你不肯,如今看来是极好的出路。方才我们在寺庙门口,看见山下有一只老虎,一直往咱们寺里赶呢!”

三绝忙道:“既是老虎,为什么又说是妖精?”

另一个和尚道:“你可曾见过会飞的老虎?那个妖精扇着两个大翅膀在林子上扑腾呢!”

说完,两人又抱着袈裟向前跑。

脱尘浑身打了一个冷战,念了一声佛,就要往山上去。

三绝一把抓住道:“你别去。”

脱尘挣脱道:“星月大师还在寺中,我要去救他!”

三绝命两个徒弟带着脱尘躲起来

馆丰一把将他扛在肩上,脱尘哭着拍打他的后背要放他下来,馆丰不理会他,随着连翘躲回窦大虫家里去了。

三绝念诀出剑,踏在剑上飞行,一路看见往山上寺庙的路上树木东倒西歪,地上血迹斑斑。快到寺庙的时候,听见几声虎啸从下面传来,仿佛天上打了几个霹雳,不由得心颤不已。

到了山上,道长收了剑轻轻落下来,只见一只长了一对翅膀的猛虎在门口发疯。

今日正是斜月寺头会,庙里挤了不少人,有的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的爬到大树上惊慌大叫。

猛虎一爪将大门拍碎,掀开门槛,伸着爪子在里面到处抓人。

一个三岁的孩子在地上趴着大哭,虎妖低头咬住他的衣服飞快地在院中跑来跑去。

三绝勃然大怒,跳过去喝道:“妖精,放下这孩子,不要造孽。”

那虎妖听到声音转头扭过颈来,嘴里仍衔着男童,朝着道长一个箭步扑来。

三绝忙回身一躲,跳到老虎侧边,举剑往头上砍,猛虎虽然身材庞大,却十分灵巧,左扑右闪,两只爪子在道长身边拍来拍去,地面上挠出一道道痕印。

交战了几个回合,道长渐渐心惊力怯,不敢十分进攻,勉强招架而已。

虎妖扇动着两只大翅膀,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会,忽然松口将孩子丢下来。道长忙跳起来接在怀里,抱着男童在地上滚了几圈。

一抬头,虎妖正气势汹汹地挥舞着利爪扑过来,道长暗道:“糟了”,只得举剑应敌。

虎妖一把抓住长剑,猛地一甩,将三绝道长甩出三丈远。

三绝吐了一口血,支持不住,此时空中忽然坠下漫天的血符,于是连忙闭眼念诀,这些血符便化成一面巨大的网,挡在虎妖面前。

婴仲突然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大喝一声:“看棍!”冲过去一棒打在老虎背上。

虎妖吃痛,仰天咆哮一声,收了翅膀,往山下跑去了。

婴仲还要去追,道长忙止住了,道:“暂且由他去吧!”

婴仲这才回来搀扶道长,方才这一棒使得力气太大,震得手疼,皱着眉头,撸起袖子甩了几下,道:“不知道多少年的妖精,肉长得这么结实,疼死我了。”

五更从一旁闪出来,笑道:“从没见过这样的凶恶的畜生,都说如虎添翼,果然长了翅膀的老虎了不得!”

二人重新拜见师父,三绝见了两个徒弟心中大喜,抱起一旁的孩子,原来已经吓得昏死过去了。 第二十八章 奉旨真人 道长赶走了虎妖,寺里的人见没了动静,纷纷跑出来的,对着三绝磕头。

星月大师在小僧人的陪同下走出来与道长相见。

几人正在说话,只见脱尘甩着两只脚急匆匆地从跑进来,见了星月大师不停地一手抹泪。连翘和馆丰也随后赶来,四人久别重逢,激动不已。

五更婴仲二人见到小和尚,不禁横眉立目怒火中烧,

馆丰嚷嚷道:“这小和尚趁我们不注意就偷跑出来,我们担心他被老虎吃了,没人赔我们的渔鼓,就急着追来了。”

三绝问星月大师道:“长老可知这妖精是什么来历?”

星月大师的佛珠捻得飞快,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道:

“这怪名叫虎贲,与我寺庙冤仇深重。当年它盘踞在狮子林,专吃过往路人,一位名叫‘奉旨真人’的道长经过,与它大战三百回合,不能取胜,便来找我,我寺佛堂内供奉着一颗夜明珠,于是送给真人助他一臂之力,这才降服了它,将他镇压在狮子林地下,叫它永世不得出来造孽。谁知这怪在底下沉伏百年后,居然撞破禁锢重见天日,比往日更为凶恶,此番来寺中定是找我报仇的。”

道长抚须叹说:“原来如此。”

即刻又请大师下山说:“这寺里住不得了,还请大师移步山下,我们从长计议。”

星月大师摇了头,道:“这虎妖为我而来,我若跑到山下,岂不是连累山下的百姓?宁可在这山上守着,只我一人受惊罢了,何况它若执意取我性命,天涯海角也躲不过。”

脱尘闻言大哭:“大师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叫脱尘怎么活下去呢?脱尘生死伴随师父左右。”

五更在一旁冷笑道:“好一个孝顺乖觉的徒儿!你既然有此诚心,就该听你老师父的话!”转身对星月大师道:“老和尚,这就是你教的好徒儿!满口谎话,手脚又不干净,快叫脱尘把我们的东西交出来!”

婴仲一个箭步上前,绕过星月大师,一把扯着脱尘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身前,责怪道:“小和尚,真想不到啊!”

脱尘把头一低,咬着牙绞着两只手,说不出话来。

星月大师便命脱尘跪下,问他:“我看着你长大,知道身外之物你从不放心上,前日里听说你拿了他们的东西,我还不信,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果真偷了人家的东西不曾?”

脱尘满眼堕泪,点点头,又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出来。

大师听完,气得吐血,当着众人面又不好十分教训,只好喝道:“快去佛前思过,我不说话,你不许起来。”

脱尘唯唯诺诺地起身往后面去了。

扫地的小僧人在一旁听了多时,迎过来勾住脱尘的肩膀悄声问他:“前几日你们几个去吴家念经,告诉我,吴老爷当真奸污了万小姐不成?”

星月大师一脸愧色向三绝道长赔礼道:“想必是那窦大虫和虎贲暗中勾结,才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都是我管教不周,给道长添麻烦了。”

道了歉又说:“事已至此,你们那盛妖的渔鼓终究是赔不了了,我寺还有两样法宝法器,一样是追魂伞,一样是索命弓,杀鬼夺魂,无往不利。一齐送给道长,权作赔偿之物。”

五更“噗嗤”一声笑了,说道:“我们是捉妖的道长,又不是驱鬼的神仙,不要这两样东西,若是有银子就拿出来几分。”

道长也谢绝了。

大师十分惆怅,道:“除了这两样宝物,我寺再没别的了。”又说:“那妖精一定还会再来,你们几个先下山躲一躲,等事情了结了,到时候是赔钱,是赔地,咱们再坐下来好好商议。”

三绝道:“既然大师不肯下山,我们也就留下来对付那怪,替你们除了此害。”

星月大师十分感激,却推辞了,一脸担忧地说:“你们纵然有些修行,终究是肉体凡胎,那妖精的本事你们今日也见了,无法无天,别为了我一人枉费了你们几个的性命,我还要将脱尘托付给你们!”

婴仲微微一笑,道:“老师傅,我们就是专门捉妖精的,只有它躲我们的,没有我们躲它的道理,哪怕有十个呢,我们也只当是生意来了!”

星月大师依旧满面愁容,嘴里嗫嚅个不停。

三绝见状便说:“实不相瞒,奉旨真人乃贫道师祖,我的师父便是奉旨真人的徒弟,我与师祖先后在三星观修行数十年,想是师祖幽冥指引,叫我来替斜月寺解忧。”

星月大师又惊又喜,念了声佛,连声道“失敬失敬”。

于是三绝师徒便在寺中住下。

到了夜里,果然有一个小僧人送过来一把弓,一把伞,说是星月大师吩咐的。

道长再三推辞,那小僧人害怕为难,扔下东西跑了。

三绝日夜给自己疗伤,命弟子们去山下寻窦大虫,务必要将渔鼓拿回来,说:“妖丹没了,渔鼓也要拿回来。”

于是婴仲四人领了命,日日在镇上打转,早起没等太阳出来就出门,晚上等太阳落山才回来。

大街小巷找了个遍,哪里见窦大虫半个踪影?头上个个戴了一顶愁帽,闷闷不乐。

这日晌午,四人正怏怏地在大街上走着,一个穿着破烂的脏兮兮小乞丐迎面走过来,恰好一头扎进馆丰怀里,跌坐在地上。

婴仲拎着胳膊将他拽起来,连翘用手绢替他拍灰,拍了几下,周遭便尘土飞扬。

小乞丐一只手扶着连翘,一只手伸出来要钱。

连翘从袖子里翻出来一枚铜板,举到小乞丐脸前晃了晃,哄他道:“小孩我问你,你可曾见过镇上的窦大虫?他是个酒瘾子。”

小乞丐的眼睛随着铜板转来转去,及至看清了,原来只有一枚,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拉长脸道:“一个破铜板,打发叫花子呢!”

四人惊奇不已,都笑了,五更说:

“你不就是个小叫花子,挑三拣四,难道还要我们三叩九拜求你不成?”

小乞丐不服道:“我虽是乞丐,偏能替你成事,他虽是尚书,于你们却无用,你说你们要不要求我?”

五更笑道:“好大的脸,竟然和尚书比肩,照你这么说来,我也能和宰相相提并论了!”

朝他头上轻轻打了一巴掌,道:“不要说大话了,你到底见过窦大虫没有?”

小乞丐“哎呦”了一声,恨恨地说:“狗眼看人低,我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

五更又伸出手作势打他,小乞丐忙后退了几步,气冲冲地瞪着五更。

连翘上前制止了,拉住小乞丐的手,将铜板塞给他,道:“你若是见了窦大虫,叫人去山上斜月寺找我们,千万记住了。”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乞丐抓着铜板,满脸不屑,转身往路旁旅馆的房顶上一扔,哼了一声,地大摇大摆走了。

四人目瞪口呆。

婴仲跳起来,冲过去从后面将小乞丐拦腰抱住,一把扛在肩头,三步并作两步拐进一旁的胡同里。

五更三人紧跟其后。

到了胡同深处,周围没有人,婴仲将小乞丐放下来,将他的两个胳膊剪在背后,笑道:“叫你尝尝我们的手艺!”

馆丰笑嘻嘻地抱住小乞丐的腿,将他的草鞋扒下来。

五更从地上找了一根枝条,蹲下来开始挠小乞丐的脚心。

小乞丐禁不住痒,笑得喘不过来气,五更挠完了左脚,又去挠右脚。

那小乞丐一会哭,一会笑,指天骂地,哭爹喊娘,连翘皱着眉头在一旁劝着,五个人吵吵闹闹个不休。

小乞丐一边使劲挣脱一边叫道:“等一等,等一等!”

三人停下来,都笑说:“你知错了?”

小乞丐满脸怒气,忽然朝三人吐了一声口水,捏着两个指头送在嘴边,吹了个脆亮的口哨,连吹了三声。

婴仲四人都不解其意,只听半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对面屋顶飞也似地跑下来一只黑猫,落在地上,垫着脚,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露出凶恶的目光。

小乞丐一脸兴奋,跑到黑猫后面,激动地说:“黑爷爷,快替我教训教训他们!”

黑猫一步一步逼进来。

馆丰笑道:“你唤来一只恶犬也就罢了,这只猫儿有什么用处!”

一边笑,一边走上前要去摸,那黑猫忽然全身炸毛,弓起背,发出几声尖利的叫声,先扑到馆丰脸上一阵乱抓,又跳到那三个的头上一顿乱扯,撕衣服,咬头发,浑身被挠得一道一道的伤痕。

小乞丐在一旁哈哈大笑,得意道:“如今你们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又吹了一声口哨,黑猫返身体跳到小乞丐肩膀上,两个出了巷子往大街上跑了。

四人满怀羞愤地回到寺中,见了师父,也没敢说被一个小乞丐和一只猫欺侮,只说街上见两个妯娌争执,几人去劝,混乱中被人误伤的。

小僧人听了,两个眉毛高高地翘起来,激动地说定是长街第三个巷子周家的两个大嫂,一个长得又矮又胖,一个长得又高又细,一个屠夫家的千金,一个是打铁匠家的女儿。两人互相看不过眼,势同水火,一个赛一个泼辣,一个比一个蛮横,一家子闹得鸡飞狗跳。

小僧人绘声绘色地说个不停,末了,问他们是不是撞见了两女薅头发捶肚子了,四人不置可否。

道长又语重心长地教训了几句,道:“往日告诉你们有四件事不能插手,一是夫妻反目,二是父子不和,三是婆媳不睦,四是妯娌矛盾,这些都是人间最棘手最难办的事情,凭你是青天大老爷也无法判断。”都低着头听了。

到夜里,婴仲四个互相给对方敷了药,发誓明日要报仇雪恨,一个个忿忿不平地睡了。

次日天不亮就起来,那日佛寺的两扇门被虎妖拍碎,还没来得及修,于是寺里上下谁也没惊动,径直下山去寻那小乞丐算账了。

街上人来人往,婴仲走到巷口立定,吹了一个口哨,不一时,那黑猫果然又来了,跳到四人面前,似乎认出来他们几个,爪子打了个弯就要回去。

馆丰一把扑上去,扑了个空,五更伸手去拦又被挠了一下,婴仲待要抽棍又怕一棒打死了不好,于是脱了外衣,往黑猫头上一丢,四人围着一齐把它抓起来。

五更揪着黑猫的脖子道:“快叫那个叫花子出来,你们这两个小畜生气死我了。”

巷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念咒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抬头一看,小乞丐脖子上挂了根绳子,

四人睁大眼睛定神一看,分明是他们的渔鼓。

婴仲即刻跳起来冲过去。

小乞丐见了,念得更加起劲,巷子里回响。

黑猫跟着咒语嚎叫,越叫声音越大,忽然体型变大,巨大的影子投到墙壁上。

馆丰吓得叫了一声娘,狠命咬着手指头,连翘捂住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五更慌得大叫:“阿仲!阿仲!”

婴仲回头一看,不禁惊了一跳,只见一头全身黑色毛发的老虎一般长大的猫妖张着嘴巴,双眼炯炯有神,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声。

暗暗抽出刃水,一步一步走过来。猫妖伴随着在鼓声的拍打着爪子,忽然扑了来,婴仲左闪右躲,渐渐出了一头汗。

小乞丐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五更悄悄摸到后边,一把夺过渔鼓,婴仲看准了,一个棍子打下去,猫妖现了原形,仍变成一只小黑猫。

五更将渔鼓扔给婴仲,婴仲念了一口诀,黑猫便被收进渔鼓中了。

小乞丐跑过来大吵大闹。

“臭不要脸的贼人,还我的猫!”伸手去夺渔鼓。

五更一脚将他踹倒,踩着他的胸膛居高临下地说:“小东西,昨日你那小畜生挠得我疼死了。你看清楚了,这分明是我们道士的东西,你从哪偷的?和妖精亢壑一气,也不是什么好人。”

小乞丐生气道:“我若不是个好东西,怎么还会沦落到乞丐的地步?这东西我在狮子林捡到的。这黑猫是我自小的玩伴,不是什么妖精。”

馆丰道:“什么玩伴,要把人吓死了,分明就是妖精,指不定害了多少人!”

“不是妖精!”小乞丐大声分辩道,“这是我祖上留下来的,活了一百岁了,从没害过人,若不它,我也死过好几回了。”

婴仲蹲下来,将渔鼓举到他脸上,说道:“这是我们的渔鼓,今日总算物归原主。还有,你一个小乞丐怎么会念口诀?”

“我祖上曾救过奉旨真人一命,真人说他百日内有血光之灾,恰好一只黑色的野猫冲进道观,真人就将他捉住,送给家祖作为谢礼,又教了几句口诀,代代相传,我从小听着长大的,自然也会念。”小乞丐答说。

五更笑着将他放了,说:“这样论起来,还是自己人。”

小乞丐站起来,问他们:“你们几个也是道士?”

五更道:“如假包换。”

乞丐说:“人人都说那日山上有一只长翅膀的老虎,去山上吃寺里的和尚呢,你们是道士,怎么不去捉妖?”

五更说:“你说的不错,我们正要用这渔鼓引虎妖出来呢。”

乞丐说:“既如此,我把这黑爷爷借你们一用,猫虎本是一家,打起来不知道谁胜谁负呢。”

五更哈哈笑起来:“想是自己没了爷爷,倒认这畜生做爷爷,你不如做我孙子,还体面些。”

“放肆!”小乞丐沉下脸,“小子,猖狂至此,当心大祸临头。”

连翘从袖子里摸出一吊钱,说:“给你,拿着去买馍馍吃吧,你的黑猫这么厉害,那就请借我们一用。”

小乞丐接住了,说:“借给你们倒无妨,但是可不许让它死了。”

婴仲笑道:“放心,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