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九曜》 第1章 梦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然后又顺着屋脊淌到地上。

已经入了夜,但长长的街道上只高高亮着几个红灯笼,倒映到地面的积水里就像是黑水中掉进了几滴血,扎眼又诡异。

两旁的黑屋子里窸窸窣窣的,不断有低声交谈的声音传出来,大量的目光聚集在徘徊在街头的那位不速客身上。

啪嗒!

一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赤色狐狸踩到有些松了的石板,而后就被泥水泼了一身,它下意识的就想抖毛,但看见了常栩,就止住了动作,开始仰着头吱吱叫起来。

常栩只看见狐狸长嘴张张合合的,耳里依旧是不曾变过的风声和雨声,但他忽得察觉到了一件事——在这样大的雨里,又被脏水泼到了,但这只狐狸的皮毛并没有被淋湿甚至上面连水珠也没有。

……淋湿?

常栩想到这个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衣袖上因为雨水而有的深深浅浅印迹,头发和皮肤触碰间也有了一种黏糊感。

“大人何故来淇丘?”也是在这个时候,有少女提着灯从两旁的屋子里出来了,“今岁尚非白帝行德之时,生灵有别,理应互不惊扰。”

她脸庞精致,举止优雅,华丽的衣裳上又披了一件像是蓑衣的物件,头发也高高束起并戴了玉质发梳。

种种能看见的迹象都告诉着常栩,她是一个能交谈的‘人’。

常栩的思绪忽得就像被风吹偏的雨丝,要拐了几个弯才落地,正当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他莫名撇了下头,就看见淌着水的石板在灯光的照射下映照出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眼中空荡荡的屋子里都有怪模怪样的人挤在窗前,有的生了四只眼兼并三只手,有的头上长着瘤子身上都是疤,也有的皮肤一块黑一块灰还有根须一样的肉垂着……

而问他为何来此的貌美少女则是一只兔子。

一只穿着人衣服又长着人脸的灰兔。

这样的场景只出现了一瞬,而后地面又变回原来黑沉沉的样子。

“若您是领了哪一位大人的令要来找灵材,那您不妨告诉我等,若是有,自然奉到贵宝地。”那兔子依旧好声好气说着,但风雨声忽得轻了下去,街道两旁传出的噪杂交谈声高昂了起来。

“……”

常栩什么都没有说,他也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后就见兔子忽得朝自己盈盈一拜,又道:“如今地脉改势,赤水已竭,若是还想依水脉寻旧日灵材,只怕您空走一趟。”

狐狸在兔子出来的时候就耳朵紧紧贴着头地趴到地上,动也不敢动,现在听见兔子那么说,却抖了起来。

“不必。”常栩听见自己出声音拒绝了兔子,“误闯此地是我的过失,便不多留了。”

很奇妙的感觉。

就像是以参与人视角看一出已经写好剧本的戏目,情节会自顾自的讲下去,虽说自身会受到一定的拘束,但局限并不大。

常栩还注意到萦绕在耳边的圆润雨声又回到了先前的调子上,那些噪杂的细碎交谈声则彻底被盖了过去。

“如今地势更易,天势未定,山主若仍是以往的行事,只怕不合时宜。”兔子挡住了去路,又紧紧盯着他,“独木遇风总易折,您说呢?”

“天生天杀,自有定数。”

“禽鸟亦是会择良木栖,您又何必——”

伏在一旁的狐狸忽得跳了起来,直扑向兔子,而后死死咬住了它的脖子。

兔子只蹬了几下就没了声息,浅黄色的像脓水一样的液体从脖子断口流了出来,而后貌美的少女成了一具已经发烂的巨大兔尸。

狐狸连忙松口,又呸了好几声,才转而看向常栩:“我叫你,你怎么不应呢?”

“我没有听见。”常栩很是平静地低头和狐狸对视。

在兔子被咬开喉咙后散发出的腥臭很是刺鼻,他退后了几步,这才好些。

“可是这里是你的梦。”狐狸也嫌弃地离兔尸远了一些,“你什么都能知道的。”

“这不是我的梦。”常栩说,“我从来不做梦。”

“天底下所有生灵都会做梦的。想见的人,渴望的事,只要有一点念想,梦就会滋生。”

常栩并不了解狐狸说的,但他有所疑惑:“你是怎么进到梦里的?”

狐狸言辞闪烁:“天要亮了,梦该醒了。难得的清醒梦,你不想见一见那些很久没见的人吗?你只要想一想,他们就会来。”

“所以你是怎么进到这个梦里的?”

常栩不为所动,他并没有什么非要在梦里见的人和只能梦里做成的事。

“咦!有人来了!”

狐狸发出了一声惊叹,而后没跑几步,就被常栩精准捏住了脖后提了起来。

它嘤嘤叫了两声,又扯了扯耳朵,圆眼眨巴:“有人在梦里找你。”

“……”

常栩平静的和狐狸对视:“你怎么进这个梦的?”

他依旧抓着这个问题。

“你看不见她吗?”狐狸象征意义蹬了两下,就放弃了挣扎,反正天就要亮了。

“什么样的?”

“就是——呃……”

狐狸卡住了,它忽得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总之天要亮了。”狐狸说,“清醒梦是很难得的,忘记掉的东西可以在这里找回来,想见的也能在这里见到,等梦醒了就来不及了。”

还是之前说过的话。

常栩提着狐狸转身看了看,依旧是悬着几个红灯笼的空荡黑巷子,什么都没有。

然后晃了一下,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常栩再睁眼就看见熟悉的房屋摆设——他醒了。

冬日里的太阳总是要迟一些出现,昨夜也并未留灯,屋内依旧处在黑暗里。

常栩将外衫披到身上,径直出屋,而后在覆了厚厚一层积雪的枯草丛中拎出了一只赤色的大狐狸。

狐狸直挺挺的,不知道是被冻僵了还是在装死。

院子里还有半桶昨日买来的灵溪水,充沛的灵气致其在户外放了一晚上也没结冰。

常栩舀了半瓢,倒到了狐狸头上。

狐狸前足动了动。

常栩又倒了一整瓢。

包含灵力的溪水在这样的天气里不结冰,但远比冰水更要凉一些。

狐狸一把挣开常栩的手,又直直冲他脸上挠。

于是那半桶水将狐狸淋了个透,冻得它直哆嗦,但脏话到了嘴边又只能咽下去——泼自己水的是个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