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青天一剑行》 第一章:夜中船 淳江夜风,风响里蓄满了秋末的凉意,挂霜一般沁入舱内。

陆杞睁开眼,满目漆黑,耳畔都是江水声。

“哟,这儿也醒了。”

逼仄的船舱,干瘪瘪的声音豺一样叫着。

陆杞的脑子还未从混乱中彻底清醒,只记得昨天武馆彻底关停了,将要被大齐来的新武塾取代,一众学徒都内心迷茫。

自己半夜睡不着觉,在院子就着秋月秋风练了一通拳,拳到酣处,便什么都记不清了。

陆杞还在惊疑自己是不是被敲闷棍,一只有力的臂膀便把他拖了出来,包袱一样挟在肋处。

“好了,轮到你俩了。”

干瘪的声音再度响起,自言自语。

陆杞四肢躯干完全不听使唤,提不上劲儿,反抗不了,张不了口,无力感如此强烈,让他疑心现在身处噩梦,被魇住了。

可是一出窄舱,浩浩汤汤的淳江横在眼前,水气扑面,暮秋的夜风也吹得他鸡皮栗起,不由不信现在是真实的,不是梦境。

夹着他的大汉颠了颠胳膊,陆杞像只肥鹅一样晃了晃,脑袋侧垂着。借着一点月光,他看见大汉另一只胳膊上还夹着一人,面容稚嫩,看上去比自己小些,估摸也就十岁出头。

陆杞目光尽量斜着上瞟,想看清大汉的长相,这时大汉突然一跳,跃出身下的这艘小船。

陆杞一惊,以为大汉要跳江,拉着两个毛头小子喂鱼,结果大汉身形一顿停在另一艘小舟上。

大汉奔跃不停,一连跑了五六艘,这些小船都用铁链相互串联,有些黑暗,有些点缀渔火,在江面倒影中摇曳如星。

“掌柜的,又提两个。”大汉高高一跃,稳稳落下。

现在身处这艘船明显大过其他小船许多,甲板上立了数根铜柱,每一根都手腕粗细,顶着朵苍白的火焰,酷似磷火,将半张船舫照亮如白昼。

正中间是一张榆木桌,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桌前,老者对面是一把似由黑铁浇铸的椅子,空空荡荡,像张等待食物的兽口。

陆杞心里咯噔一下,大汉双手一松,胳膊夹住的两人死鱼一样摔在地板上。

丁零零的铃声忽然响起,这声音有些虚幻,像是响在耳边,又如同是心里的臆想,并不存在。

但陆杞忽觉身躯取回了力量,那股虚脱感消逝,他勉强支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始打量。

“这是催眠,还是什么邪门功夫?”陆杞心里想着。

这时他在诡异焰光中看清了大汉的脸庞,他悚然一惊——没有下颚,没有颔骨,一条光溜溜的舌头,从舌根到舌尖完全暴露在外,一翕一翕,舔着上牙,就像条肥大的水蛭。

似乎感应到了陆杞的目光,大汉冲他努了努黄蜡色的脸皮,不知是笑是怒,陆杞头皮发麻,不知对方是人是鬼。

大汉揪起另一人,粗暴摁在黑铁椅子上,后者一沾座就哇哇叫唤,小孩哭闹,大汉给了一巴掌才把喊声掐断。

大汉和老者注意力都没在陆杞身上,陆杞放眼四周,也没看到其他同伙一类的人。

“他们也不怕我跳江跑了?”陆杞暗想。他这副身体才十五岁,但是习过武,夜游淳江并非艰难。

但这个念头旋生即灭,见识了对方手段,他不敢侥幸。

老者拈起一只笔,在一册簿子上且勾且画,低哑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程……程窦。”铁椅上的孩子颤颤巍巍。

“几岁开始破胎中谜,觉晓前世记忆的?”

老者声音平淡,落在陆杞心里却轰如雷霆,而名叫程窦的孩童更是惊慌,他想从铁椅上跳起来,可是刚有动作整个人就好像丢了魂魄一样瘫下去。

“你……你们……”

“我看看。”老者搁下笔,看了看簿子:“私底下的初步探查,并非不出差漏,但你的魂魄的确偏重,吸引了魂蛾,预估为多了一分三厘。”

老者顿了顿,打量程窦一眼:“神智也正常,未现出痴妄之态,可见胎谜已破。”

“你们……是啖魂狗!”程窦依旧瘫住,嘴唇发白。

“上辈子认识我们啊,看来有宿缘。”老者不禁微笑。

面容稚嫩的程窦不再挣扎,铁椅上那股夺走他气力的禁锢也在消失,他慢慢坐正,从惊慌中平静下来,尽力摆出一副大人姿态。

“啖魂狗被诸国列为邪魔,你们居然敢光明正大地露头,还在杞国抓这么多人,不怕通报大齐惹来祸患吗?”

语气嫩腔嫩调,在这种情况下却还能强装镇定,陆杞也不由相信眼前娃娃是活了两世的人了。

老者依旧微笑,他懒得应答,一旁的大汉猛的一拍程窦肩头,水蛭般的舌头在火光中翕动,把小孩刚才那副凛然模样拍散,瞬间吓缩了回去。

“我们也不是为了杀人,只是找点东西。现在呢,你们有两条路选。”

“一条宽路,配合我们,我们会小心翻检你的魂魄。”

“另一条窄路,直接搜魂。”

这就是没得选了。

江上风大,袭吹船舫,陆杞背脊上一阵发寒,呼吸短促。

即便陆杞从未体验过魂魄被人拿捏在手,但光是想想,其中的恐怖就让人不寒而栗。

他现在又有点跳江的想法了。

程窦强笑,露出刚掉乳牙的空洞,结结巴巴:“我……我……配合,配合。”

又问了几个问题,一扇木门在老者背后打开,走出一宽衫白靴的持册男子,面容冷漠,头上发丝稀疏,簪子插上都显得勉强。

宽衫男子递上手里书册:“费师,找到[猎户]这个‘相’了。”

老者一拂白须,低声道了个“好”,接过册子看了起来。

“不错,[农夫],[牙子],[学究],[炼气士],[猎户],半个月找到五个‘相’。”

“加上[剑客],[盗贼],[鼓吏]这三个早早被我们截住了的,已经有一半了。”宽衫男子补充一句。

“人死之后的魂魄有残留吗?”

“把残魂炼去杂质之后,淬取出了一钱两分的净魂,等一会儿就喂给混江君。”

“好,这个先带走吧。”老者漫不经心,还在看着带来的册子。

大汉把程窦提起来,后者的腿软趴趴的,站都站不稳。

“来吧。”宽衫男子手一垂,搭在程窦肩头拖他向里面走,就像牵着一头刚出胎的羊羔。

在他们进去船舱之前,大汉瘆人的脸再次凑到陆杞身前。

陆杞老老实实坐上了铁椅,一坐上去,浑身一僵,有种屁股送进老虎嘴巴的感觉。

老者询问,陆杞作答,乖得就像私塾里的学童。

这种煎熬让他窒息,那银发银须在惨白的灯火下耀亮,衬得爬满皱痕的苍老脸庞失真走相。

总是会微笑。

沾上白漆又洗不干净。

他就是在和这样一副面具对话。

船舱里又出来一男子,和上一位不同,显得更年轻一些,不过头发倒一样不堪簪。

“你们为何还要一个个问过去,直接找你们要的东西不是更便捷?”陆杞忍不住开口。

老者看着册子,随口应道:“核实资材必不可少,是章法规定,而且配合我们的确能略微避免死亡。”

“只要你不是我们正找着的人。”

“进去后,你看看,上一个不是活下来了吗?”

老者合上册子,露出微笑,就像批改完文章的教书先生。

“你胆子倒比上一个大些。”他看陆杞,缓缓道:“你们只要没死,就要加入圣宗,被大齐打压这么多年,我们太需要你们这种资质的新人了。”

陆杞内心压抑,跟在来领他的男子身后,亦步亦趋。这时候船舱门再度打开,先前的宽衫男子捧着一小方琉璃壶出来,壶身剔透无比,里面空空荡荡。

但陆杞错身而过,却感觉空虚的壶内有什么缥缈事物在流动,就像一团缓慢的风。

宽衫男子的脚步声停在船舷边,陆杞听到重物砸进江水的闷响。

他忽然想起宽衫男子说过,要喂劳什子净魂。

“那混江君,就在淳江水下吗?”

舱门合闭,门外风声止息。

第二章:江中见蛟 “别紧张,我手艺还是很到位的。”

远离了那位名叫费师的白发老者,领路的男子似乎放松了些,还有闲心宽慰陆杞两句。

“虽然我们心渊宗算是啖魂狗的一支,但并非如外头想的那般不守章法、丧心病狂。宗门内部里倒还是挺友善的。”

陆杞附和点头,嗯了一声。

从方才的情况来看,这所谓的啖魂狗、心渊宗,尤其喜欢抓活人搜魂炼魂,还被大齐朝廷列为邪魔缉捕。这样的旁门左道自夸友善,陆杞都觉得好笑。

“不知师兄怎么称呼?”

心里笑话归笑话,陆杞扯顺风旗,也套起了近乎。

“我姓李锟,你就叫我李师兄好了。”

陆杞又随口闲聊几句,打量四周。

这艘船舫比之前躺过的那小船大了许多,但舱内依旧显得拥挤。

左右摆放了不少怪异器皿,或大或小,形态各异。外表上看,材质也不尽相同,有铜浇,有银铸,也有玉石雕就、琉璃烧吹。

船舱正中,有两名心渊宗的弟子围着一鼎黄铜大炉打转,一人旋动炉身凸起的琉璃圆柱,双眸覆上一层幽光,似在观察,另一人不时询问,低头记录,偶尔掐指计算。

李锟带着陆杞小心绕过,来到后面。

左侧有人正在清洁一张被诸多器具围住的铁床,床身倾折,酷似陆杞上世见过的手术床。

右侧有三人,其中一个是心渊宗弟子,背负着双手。他面前还有两人坐于地上,背靠舱壁,神思迷惘。旁边还躺着两具蒙着白布的挺直尸体。

陆杞认得那坐地上的其中一位孩童,的确是之前那位程窦。

此时的程窦就像从一场漫长的幻梦中苏醒,虽然睁眼盘坐,但整个人依旧茫茫然然,残留着迷梦的阴影。

李锟拍了拍陆杞的肩膀:“莫害怕,没修行过的人魂魄脆弱,在魂魄中留下烙印后会迷茫一阵。”

“留下烙印。”陆杞心头一跳。

“这当然了,留下烙印之后才算是一家人嘛!”李锟勾勾嘴角,轻笑道:“日后你万一落入其他啖魂狗手里,他们一查魂魄就知道你也是同道,不会为难。”

恐怕从此以后就完全受制于人了吧。陆杞点头称是,心底一片冰凉。

“对了,我之前看了费师的笔录,上面写你呆过武馆,修习过武功?”

“不错。”陆杞斟酌了一下:“目前已经是炼气下境圆满。”

“我倒是不懂武人路子,这下境圆满是……”李锟皱了皱眉。

“我煅体已经有成,丹田里的内息炉凝练完毕,只待淬炼出第一口真气。”

“原来如此……虽说你们这样存了两世记忆的人有着宿慧,但在杞国这样的小地方,十五六岁的炼气也算是有天资了。”

……

“大哥……大哥,轻点儿,我瘦,胳膊不经事儿。”青年的嗓音。

“嘴碎,不像怕疼。”干瘪的声音震在风里。

“我、我人就这样,越怕话越多,娘胎里出来就这样。您老儿脸长得这么瘆人,我是真犯怵。”

“……”

“说说吧,几岁破得胎中之谜,觉晓前世记忆。”

“我去……大爷你咋知道的?!”

“我这转生难道还带犯法?……莫非您老人家也是穿越过来的?”

“少废话。”

“哥、哥,我老实答,老实答,手轻点儿,我锁骨要碎了……”

远际忽有笛声飘荡,低低沉沉,被夜风卷得细碎,散在四面江水上。

“掌柜的,不对劲。”

“嗯,混江君也感应到了剑气……高邈入云,明灭忽变……不像淳城里的那位,可能是大齐的人来了。”

“掌柜的,岸上有火把,人不少。”

……

“好了,可以了,又不是盛放析出的魂魄,没必要打理这么干净。”李锟略有些不耐烦。

还在清理铁床的灰衣人停下手里动作,“啊啊”了两声,退离了铁床,恭敬卑微,竟然是一名哑仆。

“接下来,只须躺于床上即可。”李锟手搭铁床,调整倾斜大小,“不慌不乱,你的确比之前几个胆大,上一个可是路都迈不动了。”

陆杞心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就在他准备走一步看一步的时候——

稳如山岩的大船忽然动摇起来,舱外传来浪花拍击声,整个船身都开始摇晃。

那些铜浇玉制的器皿被颠动到挪移,乃至四处跌滚,唯有船舱中央那口大炉定死在木舱里,两名心渊宗弟子护住,防止炸鼎。

“怎么回事?江底有混江君镇着,怎么可能碰上这种风浪?”

“莫非是敌袭?大齐的鹰犬找过了!”

陆杞见过的那位宽衫男子阴着脸,在舱内快走。

“裴师兄,出了什么变故?”李锟问道。

宽衫男子摆了摆手,沉声道:“拾掇好东西,麻烦不小。”

说完,他直奔舱尾一口铜箱而去,箱外缠裹着十余条写满符咒的青紫绫带,封死铜箱每一棱角、每一缝隙。

船身仍然颠簸着,宽衫男子怀抱铜箱,纹丝不动,如同生根。

“万事以[百相鬼]要紧,其余从简,带不了就毁了吧。”宽衫男子且说且走。

“师兄,此人还未搜检魂魄呢?”李锟指向陆杞。

宽衫男子长眉如弓绷,沉吟片刻道:“带上,伤了残了无妨,别死就行。”

李锟应下来,宽衫男子大步向舱头走去,船身又是一颠,隐隐有木材破裂声。

宽衫男子把铜箱抱紧,可是船身未平,震耳的轰响炸在舱内众人头顶,一股磅礴难制的巨力击中大船,击得船身倾倒、众人惊魂!

龙骨断了!

宽衫男子刚想安定局面,神魂忽地悸动——

一股罡风突向他后心,风声阴烈,如同刀削斧斩般要将他劈开!

宽衫男子双足钉在木板上,双眼闭拢,微微张口,稠如淤泥的幽邃黑雾从口齿中汩汩涌出,瞬息间罩满了全身。

罡风斩在如泥黑雾上,掀起一阵波澜,又迅速平复,宽衫男子依旧立在倾斜翘起的木板上,就像一道幽影。

他睁眼侧头,瞥见飞袭而来的灰衣哑仆,目光冷然:“藏得真久啊。”

宽衫男子左手依旧死抱住铜箱,张开右手五指,指间滴落点点黑雾,汇成头颅大小。

刚刚夺回平衡的陆杞一见这头颅,心绪轰然失控,或恐惧或发怒或绝望,种种妄想徘徊,恨不得自爆丹田内息炉来求解脱。

陆杞急忙低眼,黑雾头颅飞出一道诡谲弧线,灰衣哑仆斜身一避,那黑雾附骨之疽般再度追上,灰衣人手握匕首,反身斩出一记罡风将其掠碎。

“娘的!”李锟急从袖里掏出一只铁铃铛,即要相助。

一旁陆杞虽不敢抬眼,但也察觉到了这举动。

难知灰衣人是敌是友,不晓此刻动手是死是活。

但……这就是他目前所等到的最好机会了,他逃离这狗屁心渊宗最好的契机!

陆杞步子一蹬,合身撞了上去,他左手搭上李锟左臂顺前一滑,枷住手腕,右手箍紧李锟右臂和身子,暗劲一发!

李锟猝不及防,手腕吃痛,铃铛脱落。

灰衣人形如猿猱,欺身至宽衫男子周围,匕首快攻寒光纷锐,招招指向铜箱!

“对不住,李师兄,脚滑了。”陆杞哑笑了两声。

那灰衣哑仆一时发作,必定是为了所谓的[百相鬼],只要他得手了,心渊宗也顾及不上自己。船舫濒毁,自己水性尚佳,争的就是这条活路。

李锟咬牙道:“果然胆大。”

深沉的黑泥从他耳窍流出,黏稠且晦暗,陆杞猛地把头一磕,撞上李锟后脑,撞得他发簪松脱,黑泥倒缩回去。

煅体有成的武夫,脑门的确梆硬。

李锟压下痛感,双眼翻白,一股黑雾涌泉般淹没了眼眶,流淌而下!

陆杞准备再撞一头,不远处的心渊宗弟子反应过来,灰衣人和宽衫男子斗得难解难分——

这时,一道无匹的剑气裹挟夜风斩了进来,摧枯拉朽,了断船身!

江风放肆,江水滚入,所有人都被雄绝的剑气慑住了心魂,一时陷入混乱。

剑气之下,黄铜大炉炸裂,陆杞借着李锟身体护住了自己,却依旧被震开,一丝剑意蚀入他的脏腑。

陆杞摔过破碎木板,栽入江水,那剑意只一缕,却锋锐得让丹田生疼,凝出的内息炉也在颤动,仿佛要裂开。

大船的碎骸,舱里的瓶瓶罐罐,都和陆杞一齐下沉,而暮秋的江水奇冷无比。

陆杞开始挣扎游动,圆睁着眼,江面上火焰丛丛,之前见过的小舟全都烧了起来。

他看见一口铜箱坠入水里,箱子外的紫绫破烂,箱口张开。

火光照映下,一尊尊陶像从箱口冒出:荷锄的农人,捧卷的老者,负剑怒目的侠客……

目睹负剑侠客的一刹那,陆杞心头一震,丹田一热。

巨大的黑影卷动江水,唤起大风巨浪,它在宽阔的江面上发出牛一般的吼声,旋即又沉入江中,仅是火光里的一瞥,那颀长的躯体也充满着夭矫的美感。

铜箱被黑影吞没,它一掠而过,掀起的漩涡却裹住陆杞,将他抛来抛去,甩得筋疲力竭,陷入急流里。

“原来是一头蛟龙……”

这是陆杞清醒前的最后念头。

……

天际泛起鱼肚白,白发老者涉出江水,衣衫褴褛。

这位被敬称为费师的老者依旧面带微笑,他拣了江滩上一块大石头坐下,运调体内外的灵气。

江水翻滚沸溅,一头蛟龙破水而出,黑鳞幽幽,威严肃杀,蛟首如同无角之牛。

“有劳混江君了。”老者拱手。

混江君低低吼了一声,张开蛟口,吐出一方铜箱。

破晓时分的远山卧云,橘红正好,霞光落在水波上也梦幻,混江君荡入江水,将云霞搅得破碎。

费姓老者起身来到铜箱前,开箱细察,[农夫]、[学究]、[炼气士]、[鼓吏]……一一具在。

老者微笑忽然凝固,白须抖动。

一直盛怒状的剑客陶像,面目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宛如剑痕。 第三章:心中蛰剑 陆杞坐在河边公园的石椅上,凝望流水,正在等待。

许久之后,他忘记自己在等待什么了。

河水汤汤,闪映着破碎的天光,似一把迸裂的长剑。

水光粼粼,陆杞意气耸动,不自禁握紧一根枯枝,而后却又茫然地松手。

河桥上汽车飞驰,河对岸钓竿五六支,头顶的秋树偶尔坠下渐红的叶子。

陆杞想起快迟到了,得去公司上班,但转念一想自己才十五岁,还在武馆学武,拳脚刀剑比上班更重要。

天色慢慢颓暗,一絮絮灰云相叠起来垒满了青空,对岸开始收竿,雨意浓烈。

河中的渔夫披上蓑衣,吆喝了一声,把小船停靠岸边;桥上捕快骑马疾奔,高过汽车,显眼无比;公园里的小男孩骑着四轮小单车,差点撞到了挑担的货郎。

风愈发大了,黄叶打滚,外卖小哥的斗笠当头吹落,一个书生和洛丽塔女友在店家檐下躲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整个城市开始枯萎暗淡,就像淹进了一片海里,天地间唯有雨水,雨声席卷着远近一切。陆杞觉得寒冷无比。

河水开始浑浊,急淌着残枝败叶、破烂尸体——渔夫的尸体、捕快的尸体、男孩的尸体……

天光微灭,陆杞所凝望着的那把剑不见了,他浑身湿透,抖落一身红叶。

雨明河暗中,世界凌乱了。

陆杞发了疯,他扑到石栏杆上,去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水中倒影灰黯,一瞬间被上流冲刷下来的落叶淹没。他大叫起来,迎着大雨跳进河里,投身向那道已逝的剑影。

红黄烂漫的浮叶在急流中动荡,河中剑气,冷冽滚烫。

……

陆杞彻底醒转过来的时候,已然晌午,日头悬在天顶。

碎石子嗒嗒响,一条野狗凑到他身边闻来闻去,尾巴打转,小心地伸出舌头舔?他的后颈脖子。

陆杞翻身,坐了起来,那野狗吓得窜出三四丈,一头扎进荒草里。

陆杞昨夜被漩涡和水流卷得骨头都快散了,灌了一肚子,半昏半醒间吐了些,现在依旧难受,他原地又吐了。

两脚就浸在浅滩里,陆杞缓缓起身,在水边洗了洗脏脸。水花里日光荡漾,让陆杞想起昏迷中的那个梦。

有关梦境的记忆于他清醒之后飞速消退,当他洗脸时,已经残浅如鹅卵石上的水渍。

但有一抹清光蛰伏在他的心头,难以忘怀,挥之不去。陆杞掬起一掌清水,须臾漏尽,才恍然觉得那可能是一痕剑光。

陆杞清洗过后,开始仔仔细细检查自己的伤势。有些淤青和小伤口,没有大伤口,四肢疲累但只有一些拉伤。

“命真大啊。”陆杞叹息,但他忽然惊愕了一下。

“古怪,侵入丹田的剑意没有了……”

昨夜被震落水中,脏腑丹田中的确侵蚀进了一丝剑意,那时还以为丹田要废了。

在煅体有成、凝出内息炉之后,习武之人对于身体内外的各种微妙变化都会更加敏锐,因此才能淬炼血肉,感应气机。

但在炼出第一口真气前,也相当脆弱,一旦有异种真气强行入侵,就很容易导致丹田受创。

剑意不完全属于真气一类,玄之又玄,往往是出剑者意念的外在体现,强者勾动天地,弱者惑人心魂。

武馆里有位老师傅刀意凛人,陆杞体验过,但和昨夜那一缕剑意相比,则显得十分空泛散乱。

那种锋锐的痛觉陆杞绝不记错,但现在他于五脏六腑里来回感应,都寻不到丝毫踪迹。

陆杞想不通,暂时也懒得想,他在水边歇了一会儿,要养回些力气,也晾干一下衣裳。

“昨夜袭击心渊宗的,多半是大齐那边赶过来的,那么灰衣哑仆就是朝廷埋下的卧底暗桩?”陆杞心里暗忖。

但万事都不能说死,也可能是其他势力,杞国虽说是大齐的藩属,但毕竟国力孱弱,又和南楚接壤,少不了三教九流、妖魔鬼怪。

不管怎么说,那些所谓的啖魂狗应该暂时不敢露头了,陆杞打算先回淳城。

这片河滩陆杞并不熟悉,周遭环境都算得上陌生,所以他决定沿着水流继续向下游走。

对于淳城四周,陆杞自认还是很熟悉的,而淳江紧靠淳城,支流也不多,遇人也可以问问,预计天黑之前就能回到城里。

虽然这么折腾了一番,但陆杞煅体有成,还是能榨出不少体力。

踏着洁白的卵石和泛黑砂粒,河水清澈见底,陆杞拾到一节风刮下的树枝,约三指粗,他拿来作杖,伴着潺潺流水声前进。

就这么走了半个时辰,陆杞望到前方有个人影,他快走起来,发现是个赤膊的彪形大汉背对自己,坐在一捆柴上低头吃着什么,可能是个樵夫。

陆杞又走了几步,忽然停顿下来,因为他看见那捆柴边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他放轻脚步,后退着就要远离,他打算钻进一旁的林子,尽量绕过这个大汉。

但就在此时,那大汉偏过脑袋,露出一副陆杞熟悉又惊悚、此生难忘的骇人画面——

皮肤蜡黄,不见下颚,水蛭般的肥长舌头翕动着,探进一颗血淋淋人头的眼眶,?出白花花的脑浆。

大汉眼睛发光,脸上红白一片,干巴巴地喊道:“过来。”

陆杞返身狂奔,撒丫子就跑。

然而还未跑出三四丈,一串敲魂震魄的铃响在一瞬间便扼住了陆杞的身形,让他脑袋晕胀,将要陷入一场酣梦里。

陆杞踉踉跄跄,拄着粗枝,勉强支撑着身子,干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没死,好得很,跑什么,跟我回去。”

大汉又恋恋不舍地嘬了一口脑浆子,才把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丢进河里。他接近陆杞,浑身还冒着浓郁的血腥气。

他来到陆杞面前,豺狗一样笑着:“撑着不倒,长本事了,可惜,修行不够。”

陆杞垂着头,内心呐喊,可身上唤不起半点力气,海水一样的阴翳遮蔽了他的意念,内心的呐喊声也渐渐哑然消散。

所有的念头都开始坍塌了,焦急、恐惧、绝望……全都坍陷,只有那么一点倔强的不甘和怒意。

这怒意震动着,心头蛰伏的那点清光剥落了出去,如飞絮般沉进内息炉里。

那无形有质的火炉开始颤抖,第一次迸发热气,灼然逼人!一口真气从丹田油然升起,转瞬间走遍经脉周天。

大汉手掌拍向陆杞肩头,想要再度挟走他,可他忽然对上陆杞抬起的脸。

陆杞闪电般地出手,撞开大汉胳膊,揪住那条滴血的舌头!

右手树枝自下而上一刺,枝身挑着残叶,割裂秋风!

第四章:脑中虫 抻直的长舌中间崩断,一蓬血雾喷出,陆杞左臂洒上一片血珠。

刺击之势不减,就要扎入上颚,搠进脑子里面!

千钧一发之际,大汉反应过来,头颅后仰,一脚踹在陆杞腹部!

即便这一脚仓促,但力道仍旧不小,直接踹得陆杞架势散乱,连连后退。

半截舌头落在地面,剧痛涌上来,大汉蜡黄的脸紧绷出炭火一样的赤红。还残留着的断舌上,黑血淅淅沥沥。

陆杞身形一顿,借着内息流转,化解掉大汉踹来的那一脚蛮力,明明是刚刚突破,头一次驱使内息真气,但陆杞却得心应手,没有半点的生疏。

这种流畅痛快之感,让陆杞诧异之余,斗志猛烈!

靴子在砂地上拧出一个浅坑,陆杞发劲狂奔,手中粗硬树枝掠出哨子也似的风声。

大汉蜷缩着背,野兽受伤一样的低嚎,捂住断舌的手掌间鲜血淋漓。

树枝的棍影陡然一快,趁大汉弓身之际,倏地刺向大汉右眼,要将那颗眼珠子给挑出来。

低嚎戛然而止,大汉手掌一翻,抓向送到眼前的粗树枝!

血红大手一但握住树枝,凭借力量上的优势,大汉有把握夺取过来,再不济也能当场拗断。

寻常细棍对于经历过煅体的武者来说,伤害堪称可笑,抽打一天也破不了皮,但在真气加持下,却也能戳眼刺阴、危及要害。

手掌触碰枝头,刚要握紧时,大汉忽然觉得树枝一个滑溜脱手而出,反抽在自己手腕上,震得筋络一麻。

陆杞刚才那一击就是试探!

大汉断了舌头,只会怒嚎,他摇动左手小指,捆在指头上的小巧铃铛零零作响。

铃声响动,陆杞神思昏沉,但内息炉中烘出腾腾热气,惊醒了魂魄。他回过神时,一只砂锅大的拳头砸了过来!

陆杞来不及躲避,只能鼓动真气横起粗枝,硬顶着拳锋。呲地一声,树枝崩折成两段,略微阻了拳头之势。

陆杞身形一矮,闪过这一拳,他空出的左手在河滩地上狠狠一抓,泼洒了出去!

小石子、碎砂粒、土坷垃……真气灌注下,洋洋洒洒,劈头盖脸!

大汉猝不及防,拳脚一时缩了起来护住面门,陆杞抄起断枝在地上一滚,抬手扎入大汉脐下三寸!

大汉闷哼一声,险些跌倒,但陆杞抢住时机,野猪般一头将大汉顶翻在地,扳住脑门,要就把折断出来了的树枝尖头插进眼珠里。

这大汉丑得和鬼一样,考虑到心渊宗的邪性,不把脑袋搅烂陆杞是一点也不放心。

硬拳雨点般落在陆杞后背,大汉嘶吼着,陆杞攥着尖茬儿的双手被一只铁钳样的掌夹住,实在难下!

陆杞被擂打出鲜血,闷含在嘴里,强忍着气不散。他蜷起膝盖顶在大汉受伤的丹田处,把最后一点真气用尽,暗劲震出!

大手软下来了,粗有三指宽的树枝一口气钉了下去!打桩一样贯进脑子,疯狂搅动。

那搅动的声音黏腻无比。

一直搅到大汉的尸体再也没有动静才停了手,陆杞滚到一旁,哇出一口淤血。

陆杞脸色苍白,咳了起来,全身涌起脱力感,丹田内息炉也慢慢冷寂,榨不出半点真气。

过了半晌他才缓过劲来,慢慢喘气,侧头看着大汉的尸首,他的脸色又是一阴。

一只极似蛞蝓的虫子从大汉耳朵里蠕动爬出,体表上覆着淡淡的血水和脑浆,柔软又恶心。

陆杞捡起一块大石头,在指甲大小的虫子爬出耳廓落地的瞬间砸了下去,左右旋转,把它磨得糜烂。

第二条从鼻腔里爬出,陆杞挑到地上,挨个磨烂,心惊道:“难怪人不人,鬼不鬼,原来脑子是被虫子寄生了……”

这么多虫壅塞脑内,大汉言行居然还很正常,实在诡异,让人怀疑一直操纵脑子的,是这些虫子。

砸死十几条后,那颗残缺不全的脑袋再也没了异动。陆杞还是不放心,他四处乱逛,发现一处小沟,于是把尸体拖到沟里,用石头边砸边埋。

浅沟旁荒草丛生,秋风吹拂下也能堪堪遮住。

他生怕哪条野狗吃了脑子,不慎又生了什么异变,成了新祸害。

大汉身上的物什他也不敢搜刮,唯恐有什么手脚,只把铃铛摘了沉进河里。

陆杞来到大汉坐过的木柴旁,发现了樵夫的残骸,除了被抛进河里的脑袋,其余还挺完整。

没有棺木,只有薄薄的沙土盖上樵夫的尸体,添上石头,积成石堆,陆杞又围着石堆树起不少木柴作为标志,期望樵夫的亲友能够找来。

陆杞抹了抹汗,他现在身心疲倦,眺望一会儿远山和寒林。小憩之后,他继续顺着河流走下去。

……

淳城,杞国的中心。

“淳城”这个名字的由来,毫无疑问就是那条奔流不休的淳江。

过去的人们在江边筑城,冠以江水之名,距今已有九百多年,据说中间不曾变更过名字。

杞国是小国,只有几十年的历史,当初的大齐皇帝宠爱自己的胞弟,于是划出一片小小的州郡赐封给他,就成了杞国。

淳城作为境内为数不多的大城,毫无意外成了杞王开府的首选之地。

陆杞肩披着最后一点黄昏,在鼓声落尽前踏入城里。末秋之季天黑得早,夜幕垂下,他抬头只能见到一钩残月。

陆杞没走正道,专拣着捷径走,他在淳城生活了十年,帮过工,打过架,对城西这一块的犄角旮旯熟悉得很。

他并没有直奔自己租住的房子,而是决定先去徐氏药铺。

药铺的正门关了好几天了,陆杞绕到后院,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见到异样,脚点白墙,飞雀似地翻了进去。

正巧药铺的老徐掌柜捧着一盏灯来到院里,忽见黑影坠下,吓了一跳,陆杞及时出声。

“徐掌柜,是我!”

鬓发半白的徐掌柜这才安定了些:“小陆,做飞贼啊你,好端端的大门不敲,硬要翻墙进来。”

灯火如豆,徐掌柜向前走了两步,才发现陆杞衣衫破烂,身上带着伤口和淤青,本来一个算得上英朗的俊后生,此刻狼狈得像难民。

他皱了下眉,疑问道:“和人打架了?”

“差不多。”陆杞含糊道。

“不该啊,平日里打架不都是你赢的嘛,今天怎么……”

陆杞摆了摆手,示意进屋里说话。徐掌柜止下话头,擎灯领着陆杞进了里屋。

陆杞孤身一人在淳城呆了十年,从流浪街头的小乞丐,再到被官府开办的武馆挑中,一点一点长到今天。

这么年里,吃过多少苦,受过哪些恩惠,陆杞都记在心里,老徐掌柜对他的帮助实在不少,他平日里也经常来药铺帮忙,对方的确算是他最亲近的长辈。

“小陆,你是不是惹什么麻烦了?”老徐掌柜将油灯放在空桌上。

“小事情而已。”陆杞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打紧?”

“您想想,我像是个会惹事儿的人吗?”

老徐掌柜像是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徐掌柜只是一个普通人,快六十了,不该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扯上关系。陆杞不想让他操心。

陆杞喉咙发干,在昏暗的屋里找茶壶,徐掌柜顺手递过,几大口咕噜噜下去,陆杞喘了口气。

“唔……”陆杞放下茶壶,“掌柜的,你不是说这几天就要去大齐了吗?”

“后天出发,药材是处理完了,可屋子不得打扫一下。”

陆杞咂了咂嘴:“隔壁王三明年才回来,早晚要积灰,既然你这铺子盘给了他,等他明年自个打扫不就成了。”

徐掌柜牵了条板凳:“做人还是厚道点,既然这是份内之事,就没必要再推给他人了,而且……”

陆杞跟着坐下,以为老徐掌柜又要喋喋不休地讲道理,做好了被唠叨的准备。

结果只等到了片刻的沉默,和灯花嘣出的一声微响。

“我陪这间铺子陪了三十多年,现在就图个有始有终,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陆杞心里明白,老徐掌柜半辈子都在这铺子上,感情深厚无比,现在要离开这里,他比谁都怅然和难过。

拍了拍掌柜的膝盖,陆杞劝慰道:“徐大哥在大齐发了财,接您过去享福是孝心一片。”

徐掌柜已经开始变老了,总有一天会打理不了生意,辛苦这么多年,陆杞也希望他能去享享清福。

“晓得哩。”徐掌柜站了起来,活动腿脚,“幸亏还没买棺材,不然丢在这里难看,带上路也晦气。”

杞国——或者说整个大齐的不少老人都习惯提前购置寿材,摆在家里。

“小陆,吃了吗?没吃我给你热几张饼子?”徐掌柜问道。

“不用,我自己来。”

“得了吧,瞧你累成什么样了,我都怕你在灶台边上睡着了。”

老徐掌柜踱到厨房,取回来几张饼,热气腾腾,陆杞就着茶水狼吞虎咽。

掌柜怕他没吃饱,想再下一碗汤面,结果一回头,陆杞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第五章:夜巡 陆杞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结结实实地洗个澡。

天还没亮透,院子有点昏暗,轻柔的晨风搔过赤条条的身躯,陆杞打了个哈欠。

他身上光溜溜的,图个清爽,只腰间缠了条用来遮羞的布,要不是怕有碍观瞻,他布都不愿意遮上。

院里有井,陆杞来到井口,打了一桶沉满秋夜凉意的井水,劈头淋下,实在痛快。

院墙外面慢慢有了动静,出摊的、开门的、早行的,麻鞋和驴蹄的行走声,馒头屉笼的开阖声,混沌的信息在他的感官里条理清晰,淳城在逐渐苏醒。

陆杞浑身挂满水珠,他闭上眼,现在隔着一堵墙,他听见一头骡子的鼻息。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就是炼气嘛。”

陆杞又冲了几桶凉井水,劲健的双臂在院里空击两下,水珠粉碎。

他在武馆上课的时候,师傅们就讲过:真气的有无就是下境和上境的区别,也就是武人的分水岭。

丹田出不了真气,就算你武功练得再好,也只是凡技。不论发力还是收劲,和真正的武人相比都难免死板,易落窠臼。

例如常人使出一招,力道用老时,就难以再起波澜了,而如果有了真气加持,就可以横生变化,化腐朽为神奇。

更别提在护体保命这方面,真气的作用就更大了。

真气游走全身能刺激窍穴经络,使人感官灵敏,筋骨强韧,寻常刀剑也难伤,相当于自带了护身软甲,原本一些致残的重伤也不会让人丧失战力。

恢复能力强了,昨天的伤势也好了许多。

“要是放在武馆里,我这都算是出师了,进了军队行伍,也能捞个什长一类当当。”陆杞哑然失笑。

脸上表情轻松,心底里还是有点迷糊,毕竟在突破这件事情上有点蹊跷。

用上辈子看网文的说法,这叫做临阵突破,标准的猛人配置,可这辈子他没听武馆的师傅们提过这个说法。

丹田内息炉在炼出真气前最是脆弱,最要水磨功夫,怎么还挨了顿打却突破了。

陆杞疑心和落水时的那场梦有关,却又想不通。

洗完澡后陆杞换上徐掌柜准备的旧衣服,对于他这样的练家子来说有些紧,不过没办法,原来那身已经没法穿了,光屁股出门对他来说则过于富有挑战性。

老徐掌柜也早早起了床,煮了点粥,搛了一碟腌萝卜,和陆杞二人站在灶台边吃了起来。

“我今天就要走了。”徐掌柜开口。

陆杞嗦着筷子道:“不是说明天吗?”

“该收拾都收拾完了,该打扫的也打扫好,当断则断。我怕待久了反而舍不得走。”

陆杞点了点头,咬着碗里的脆萝卜。

“小陆,你真没惹过什么祸?”

“我天字一号老实人,什么时候主动招惹过别人?”

“难说……”徐掌柜顿了顿,“有什么问题你就去找武馆的陈师傅吧,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会抓方子。”

“晓得。”

“我听别人说,武馆好像关门了?”老徐掌柜问道。

“关停了,说是杞国的武馆都要改制,向大齐那边靠拢。等大齐那里来人了,就重新开门。”陆杞想了想,“陈师傅说他们还是会留在新武塾里,但是管事的会换成什么大齐仙司里的人。”

几碗米粥进了肚子,陆杞抹抹嘴,收拾起碗筷。

……

晌午之前,药铺前就来了辆马车,老徐掌柜提着包袱行李,慢悠悠迈向门口。

陆杞想帮忙又被马夫提前抢了,手脚麻利搬上了车。

“上马饺子下马面,可惜了,掌柜的,要不吃顿饺子再走?”

“干嘛废事儿,没那些个讲究。”掌柜摆手道:“既然王三明年才回来,这段时间你就先住这儿吧。”

陆杞勾勾嘴角笑道:“王三是个小心眼儿,摘他家一个烂枣儿能记五六年,要是有什么破损,指不定全赖我头上。”

徐掌柜也跟着轻笑起来,扶着车门,攀上了车。

掌柜进了车厢后,马夫道了声:“坐稳”。鞭子抽出一个脆响,九月的淳城涌起一阵凉风,行人衣袂翻飞,灰扑扑的瘦马顶风而行,鬃毛轻扬。

车声辚辚,渐行渐远,陆杞望着远去的马车轻轻叹了口气。

……

半夜三更,一轮昏月,陷在云窟里。

陆杞壁虎一样翻出白墙,东折西绕,沿着小路鬼鬼祟祟地走着,躲避掉大街上举火巡逻的人影。

那些人影三三两两一组,配带军器,行动间听得见闷闷的甲胄响声,明显就是官兵。

“果然出事了,以前何曾有这么多人巡夜。”

陆杞心里暗想,步子放得更轻更柔。淳城向来有宵禁,但极少有这样的大仗势,没猜错的话,大概率就和那一伙啖魂狗有关。

啖魂狗作为邪魔外道四处掳人行凶,因此惹怒了朝廷,又是强攻,又是戒严,听上去的确没错,但陆杞总觉得不对劲。

那天大船里的灰衣哑仆明显是埋伏多年的内应,他的骤起发难怎么看也是为了那口铜箱。那口箱子应该就是心渊宗心心念念的[百相鬼]。

“为了留住[百相鬼],直接用上通天手段斩断舟舫,不顾及可能的无辜百姓……其中利害我暂时不清楚,也就难以分辨对错。”

“可都是冲着[百相鬼]来的话,官府会不会也找到我头上?要是我身上真有什么[百相鬼],会不会也来一手炼魂?”

陆杞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也对封建朝廷的人道指数表示怀疑。

在阴影里猫着走了大半个时辰,陆杞终于回到了自己之前的住所,一间和几个武馆学徒合租的院子。

陆杞手搭墙头,身子一纵,柳絮般轻飘飘地落进院子里,没发出半点声响。

月光昏昏,院子里漆黑一片,他轻车熟路寻向自己的房门,轻轻推开,果然没锁。

陆杞从屋子角落里摸出半截蜡烛和火折子,点燃芯子照明,借着烛火开始收拾东西。除了衣服细软以外,陆杞也没别的好拿,只有一柄竹节钢鞭和一口匕首,是他之前在家操练的兵器。

其他兵器他也会用,但那都是武馆的器材。

“可以了,天亮之后出城。”

陆杞抚过鞭柱棱节处,冰凉磨手,他喟叹一声。

他在河滩上醒来时就做好了跑路的打算,这次回淳城,也只是为了收拾东西。

官府的态度暂且不提,单论啖魂狗,那就是诡邪莫测,按他们的说法,都能够隔空探查到一个人的魂魄重几钱几两。陆杞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应对。

在他看来,最后的办法就是逃。他们要在杞国找[百相鬼],就让他们找好了,自己则逃得越远越好。

北上大齐,南下大楚,都行。

“只要能挣个活命路子……” 第六章:遮天演义 陆杞背起了行囊,离开屋子,轻手轻脚合上了房门,没有惊动院子里的其他人。

他翻出院墙,循着来路返回。

期间撞上了几个官兵在一处巷口偷懒闲聊,为了求个稳妥,陆杞只能攀上屋脊潜行,粘了满手落叶。

回到药铺后,陆杞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静静等待着天明。他预料到以后的人生:再度开始奔波,再度开始流浪。

原本在他的构想里,他应该继续攀登武道,进军伍里深造,毕竟武馆师傅们都夸他有资质,他也的确喜欢兵刃的锵鸣声。

没想到祸从天降。

十年前他满脚是血,流浪到淳城,十年后他再度流离,逃向城外。

“至少比那时候强些。”

陆杞在黑暗里勉强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微笑,紧紧按着膝上钢鞭。

就这样挨到鸡鸣,挨到天蒙蒙亮,陆杞来到西城门候着城开。

城门口值守的士兵比往日多了些,也开始了细致的盘问,好在陆杞的确“干净”,直接放了行。

出了城门,陆杞顺着官道走,以他的打算最好碰上什么商队,想办法混进去,实在不行就想法子搞一匹马。

陆杞沿着大道走了几里路,天空并未像他想象的那样腾出日光,反而阴郁无比,满是灰茫茫的云气,路面上卷起阵阵凉风,两旁枯草伏低。

“可能要下雨了”陆杞想着,碰到的行人步子也急匆匆。

这时他看到风里高挂的旗招子,路边骡马成列,这里是淳城外的一处供商队行人歇脚的小聚集处——打尖住店的都有,总备不住有人歇在城外。

陆杞正打算在这里避避雨,也顺便观察观察,买点干粮,吃点东西。

他挑了间以前来过的茶馆,里面人头攒动,针尖儿都立不起来,他只能在外头寻了个空桌坐下。

陆杞叫了一声小二,结果没人应,又大喊了几声才有人从门边儿上挤了出来,头上的帻巾都歪了。

小二连声道歉,陆杞也不计较,点了茶水和便宜点心,不一会就送了上来。

陆杞随口问道:“生意不错啊,这么多人来光顾。”

小二扯下肩头白布擦了擦桌子,笑呵呵道:“这都是来听说书的。”

陆杞嚼着点心,吞着茶水:“说的哪一出?《假王争印》还是《寡妇招亲》?”

这两部算是杞国地界最流行、最脍炙人口的了。

“遮天演义!”

陆杞喉咙一梗差点噎住。

“什么?!”

小二以为陆杞没听清,重复道:“遮天演义!”

“上个月月底有个客官在我们这儿歇脚,嫌弃台上说书的话本子旧,亲自登台,一回讲完,那是技惊四座,满场喝彩!”小二边说边比划,兴致高昂,好像自己此刻也在台子上。

“这一出讲完,我们东家也听入迷了,哪里还舍得放人走,抱着大腿求人留下,又是现银又是分成……”

陆杞站起身来,竖起耳朵去听茶馆里的人声。

里头虽然人满为患,但却并非多么嘈杂聒噪,只有叠在一起的呼吸声和低低的私语、感叹。被这些小噪音簇拥着的,是一道清亮却又多变的醇厚嗓音——

“却说叶黑怀抱紫月,这对佳人鸳盟已誓,相约白首,正可谓是:酒力渐浓春思荡,只待绣被翻红浪……”

陆杞下巴都快惊掉了,那边的小二还在絮絮叨叨。

陆杞提起包袱凑到门口,想看看说书的人是谁,也方便听得更清楚些。

他这具身体虽然只有十五岁,但煅体有成,身量不矮,不用垫脚也能一眼越过外围黑压压的一群脑袋,看到台子上站着位面貌端正的青年。

那青年约摸二十,手握折扇,身前的桌上放着一方醒木、一叠手帕,他口若悬河,声如金石,台下听客是一个个全神贯注、目不转睛。

他讲到通仙路现,一群老不死的上古至尊要去闯那仙门,台下顿时惊起一片期待的讶然声。

刚刚招呼陆杞的小二也来到旁边,倚靠着敞开的门板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陆杞瞠目结舌,比那一夜被啖魂狗们点破两世记忆还要惊讶,上辈子熟知的网文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什么情况……”

一位坐在最前排的商人手捧着茶水,却迟迟不送入口中,就好像这低头喝茶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仙路尽头谁为峰?!”

“却说石皇手掣荒戟,寒声曰——”

“也敢试问天下,让无始来!”

捧茶的商人为即将开始的重头戏激动,手一抖,茶水颠出杯口,淋湿了左侧大腿。

他身旁的随从过了一会儿才发觉主子的狼狈,急忙取出一块帕子擦拭。结果这憨货只惦记着台上的表演,没用心手里的活计,直楞楞擦到大腿根部去了。

臊得商人是脸红脖子粗,搡了随从一把。

台上人口若悬河,台下人如痴如醉。

陆杞身后飘来丝丝凉意,原来已经开始下雨了。

秋风将雨水吹斜,袭来清冷的雨雾,陆杞回头眺望,发现道上没有半点影子,行人和骡马俱散,来路空旷。

茶馆里的人似乎还未察觉到落雨,亦或者毫不在意,外围的人相互拥挤,想要听得更清晰些。

“真劲啊……”有人叹息道。

他们都是些劳于生计的普通人,此刻心魂全被那些天马行空的史诗故事摄住了。

这边厢晚年不详的圣体大战古老的天尊,那边厢白衣荒主和轮回之主斗成一团。

秋雨越来越大,对面酒馆里的伙计冒雨跑了过来,像是终于腾出时间来听上一回。

他急切问道:“要到哪一出了?”

陆杞回答:“黑暗动乱要来。”

一旁的茶馆小二惊愕道:“你听过?!”

当然听过。陆杞心里想着,他怎么会没听过,这可是他上辈子熬夜通宵都在看的。

雨一直在下,水雾润湿了陆杞后背,晕染上一层薄薄的寒意,他单手抱紧行囊,一动不动,静静听着。

台上的青年说得天花乱坠,折扇一横就是那长生剑、天荒戟,手帕一张便是那虚空镜、无始经,醒木拍出一声闷的,那是神火,醒木打出一声脆的,那是雷霆。

台下的听众个个伸长了脖子,合不拢嘴,就像一群求食的大鹅,却又安静无比。

一直讲到至尊堕,大帝殒,人杰死。

台上叹息一声,台下惋惜一片。

黑暗动乱落幕。

青年拿起醒木狠狠一拍,敲出个余音绕梁,铮铮不息。

听客们的思绪这才从风起云涌的幻想世界,退回凡俗里,恍若隔世。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陆杞眯眼盯着台上青年,若有所思。

他僵立在门外,半身湿透,空垂的手掌淌着点点雨水,满是风中秋寒。 第七章:暗号 茶馆小二被风吹得发冷,这才惊觉自己身上也浇湿了一大块。

他瞅瞅陆杞又看看自己,失笑道:“看来大伙儿都听痴了。”

这一通书说完,便已经过了晌午,雨势小了不少。

台上青年抱了个拳,施施然转到堂后去了,一个茶馆伙计捧着满满的打赏跟在他的屁股后头。

台下的观众开始散场,有留在茶馆里继续议论的,也有鱼贯而出后冒着小雨各自奔散的,这些人里有些回家,有些饥肠辘辘直接窜到其他酒家去了。

经过陆杞边上时,不少人口中还念叨着故事里的情节。

“这位说书先生叫什么名字?不是淳城人吧?”陆杞忽然发问。

茶馆小二用白布擦着湿衣裳,皱眉想了想。

“只知道姓白,好像是从神都来的。”语气里带着羡慕。

神都,就是所有齐人对大齐都城临都的称呼,那是千年古都,是天下奢豪之所在。

陆杞又问道:“平日里也那么早就开始说书吗?”

“那倒没有,之前都是午睡完才开始的……前两天白先生好像受了风寒,都呆在房间里,可能是病好之后精神了,才起了个大早也说不准。”

陆杞点点头,进了茶馆里面,找了个位置闲坐着。

那个“白先生”的确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如果对方是穿越过来的,在茶馆说了大半个月的书居然都没被心渊宗盯上吗?如果已经被心渊宗吸纳了,在这个敏感时刻没道理还敢抛头露脸。

如果是朝廷下的套子,那也过于拙劣了,根本没必要大张旗鼓,以啖魂狗们的诡异手段,估计他们自己就会找上门的。

陆杞想了想,感觉自己还是没必要趟这趟浑水,找个商队赶紧开溜得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那位白先生换了身长衫,慢悠悠从堂后踱步出来。

大堂里的茶客纷纷起身招呼,又套起了近乎,争着抢着要对方来自己这桌坐坐。不过瞅他们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想迫切知道故事后续里的情节。

白先生只是“嗯嗯”了几声,谢绝了邀请,他在茶馆大堂里张望了一会,忽然眼睛亮了亮,向着陆杞这边走来。

“小兄弟,你对面这位子没人坐吧。”青年笑着开口。

但陆杞却觉得这笑容有些勉强。

“没人。”

白先生落了座,却显得有些局促。他点了一壶茶水却又不喝,指头敲打桌面,又理理衣袖,数次陆杞以为对方要开口了,结果屁声都没有。

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白先生身子倾了过来,压低嗓音:“天王盖地虎?”

陆杞心头一跳,脸上神色不改,左手悄悄按着腰后的匕首。

没看到对方有什么反应,白先生顿了顿,换了句:“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

陆杞恍若未闻。

白先生有些慌了神,目光闪烁几下,咬了咬牙,以一种极羞耻的口吻说道:

“你指尖跃动的电光是我此生不灭的信仰!”

陆杞再也装不下去了,他眉头突地一跳,紧绷的唇角有所松动。

白先生一喜,大有一副“果不出我所料”的得意模样。

在他得意之际,对面的少年郎眼帘微垂,低哑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开始破胎中谜,觉晓前世记忆的?”

白先生浑身一栗,如遭雷击。

“不……不是……”他结结巴巴道:“怎么是你们……那天真不是我要逃的,是那老头……。”

他焦急得想起身,结果动作迅速过度,直接将长凳撑翻了出去。

这动静在茶馆里可不算小,许多茶客都好奇地偏过了头,只看见白先生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还以为对面的陆杞对他动了粗。

有几个客人出于仗义都站了起来,有一位甚至赶了上来,向白先生询问。

但白先生此时忽然冷静下来,摆了摆手,向四周茶客致歉道:“诸位,不好意思,我这是见了故人,所以才有些失态了。”

“原来如此。”

“是故友相逢啊,难怪,难怪。”

随着其他客人的落座,白先生扶回长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是啖魂狗,对吧?”

“我没说我是啊。”

“方才吓我一跳,还好我脑筋转得快,啖魂狗里发际线没你这么低的。”

白先生摆开茶碗,饮着茶水压惊:“那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得懂?”

“不错,从那本《遮天演义》开始。”陆杞咳嗽了一声:“包括那三句话。”

“那三句暗号?”

“嗯。”

“亲娘哩,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懂我了。”白先生有点喜滋滋地搓搓手。

这会儿轮到陆杞有点坐立不安,他忽然觉得因为一时好奇进了茶馆,给自己摊上了麻烦。

陆杞环视四周,冷静问道:“你是怎么确认我的。”

白先生斟酌了片刻才说:“老头儿算了一卦,他说找茶馆里脸上最显‘心思重’的那个人。”

陆杞愣了一下,他因为两世为人,的确被别人说过老成,但初次见面就能看出来?

他都有点想照照镜子了。

陆杞叹了口气,接着问道:“老头是谁?”

白先生长身而起,莞尔一笑:“我就是带你去见他的。”

陆杞巍然不动。

“我又为什么要去见见他。”

“想不想避过心渊宗和朝廷?”

……

秋雨停歇后的溪水涨了一点,没过溪边荒草丛的根部,卷落几节枯草梗子,随流飘荡,

数只秋蛩在雨后低低鸣叫着。

溪岸上冒起一缕缕白烟,一个灰衣老道士坐在湿漉漉的大石头上,他面前正燃着一个小小的篝火,篝火中不断传出噼啪声响。

可能是因为雨后的原因,那些木头湿了些,燃起的烟雾颇重。

老道士举着一只巴掌大的乌龟,笑呵呵地打量起来,观摩腹背两处龟壳的大小、线条。

他敲了敲乌龟腹部,像是很满意其“盘靓条顺”。

陆杞站在土坡上注视着老道士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他这是干嘛?”

“烧王八壳占卜呗,他就算吃饭睡觉都要占上一卦。”白先生解释道。

“有时候用铜钱,有时候用草段儿,但他最喜欢的,还是烧乌龟壳和骨头。”

“我就跟他呆了两天,就看见他烧了二三十次。我有时候都怀疑整个杞国的王八都让他逮完了。”

灰衣老道合握住龟身,双手一揉,便掊开了背壳、腹甲、龟肉,干脆又利落。

污血烂肉丢弃到一旁,老道士拈出一支小刀来清理腹甲,又慎重地置于火焰之上。

火舌舔舐着龟甲,裂纹缓慢生长,老道徒手握着龟甲,也受到了火焰熏烧,竟然丝毫不觉得灼热。

“别在上面闲碎了,下来吧。”

老道士悠然开口,兀自拨龟甲、弄火焰。 第八章:百相鬼 焰尖儿浑如刀笔,契刻下横斜不一的裂纹,这些裂纹交织成网,彼此勾连。

灰衣老道士相信在这惨死乌龟的遗骨上,命运已经留下了足够的痕迹。

收回被火烤着的手臂,臂上毫发无伤,他细心擦拭着龟甲,去除篝火留下的炭迹,端详上面的裂纹。

“老爷子,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老道“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就再也没有更多的反应。

陆杞和白先生对视了两眼,后者露出苦笑。

半盏茶时间过去,老道士叹息一声,空着的右手向木堆上的火焰轻轻一抓,焰光顿消,青烟袅袅,只有老道手指缝隙里赤光外漏,红彤彤一片,但转眼间也被他掐灭了。

“陆杞……是个好名字。”

灰衣老道白眉白须,头发里却还掺着一些黑发丝,面容很是清瘦。

陆杞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这不是他的本名,他四岁开始流浪,这一世的本名早忘了。

“陆”是他上辈子的姓,“杞”是进入武馆后,武师们给他取的,立个报效家国的好志向。

“那天夜里,你也在心渊宗的大船上吧。”老道轻笑。

“这也是你算出来的?”

老道士捏着龟甲,从被雨水淋湿的大石头上站起来,道袍上竟然没有半点湿印。

他缓缓开口:“那时我正在岸上。”

一旁的白先生补充道:“那天我也在船上,沉船的时候,就是老爷子救了我。”

陆杞点点头:“所以老道长故意让你在茶馆说书,就是为了钓我?”

白先生嘿嘿地笑着,摸了摸鼻子。

“敢问老道长特意见我,到底是何事情?”陆杞沉吟道。

“主要是想见见你,做个交易。”

灰衣老道手探进袍袖里,细摸了一阵,掏出一块惨白的小坠子,抛给陆杞。

坠子捏在手里,似带着一团湿气,又冷又润,陆杞仔细看去,却又不见手上有什么水渍,只有坠子表面用刀凿出了一片蝇头小字。

他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龙骨制成的小物件儿,能够瞒骗心渊宗的魂蛾和大齐仙司的验心术。”

陆杞陷入沉默,毕竟天上掉的馅饼往往硌牙。

他想不通自己一个初入炼气的小虾米,怎么会被眼前这个神棍盯上。

一见面就送礼,玩儿得这么大……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陆杞冷冷开口:“和[百相鬼]有关?”

老道士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整个杞国,除了天上的事儿,其余的全和[百相鬼]有关。”

陆杞有些不明所以。

“这[百相鬼]到底是何物?鬼还是精怪?”

“是鬼——”老道顿了顿:“也是命数,追求仙道的某些人会斩断自身的一截命运。”

“这些命运彼此纠缠,混为一体,诞生出如同幽鬼一样的灵智。因为囊括了种种命运、众生百相,故而称之[百相鬼]。”

“啖魂狗和朝廷寻索的那些,就是[百相鬼]受伤后从身上剥落的命数——[相]。”

陆杞心里一动,忽然又问:“得了那些[相]会怎么样?”

“你觉得呢?”

灰衣老道玩味地注视着他。

陆杞蓦然想起那负剑的陶像,蛰心头的清光、风雨嚣然的怪梦,这让他有些恍惚。

”看来你猜到了些。”

老道士掷出那副火灼过的龟甲,陆杞伸手接住。

他看着手中龟甲,上面裂痕纷杂,横横斜斜,宛如梦中河水的湍流。

“我刚刚占卜的不是别人,正是你!”

“明明是火烤出来的裂纹,其纹路锋芒处却如同利剑划刻,萧瑟煞人。”

声音虽然苍老,陆杞听着却震耳,如同黄钟大吕在那嗡嗡发鸣。

“这是剑侠命。”

他断言道:“你最近命数有改,是[剑客]落在你的身上了。”

“呵……空口白牙,我又如何相信。”

陆杞低低笑了一声,其实他已经信了七八分。

“这种事情最容易验证,只要你握一握剑,立马就能分辨,因为改了命数,所以自然而然便会有相关的天赋。”

灰衣老道士指着一旁的白先生。

“白子潮,他得的就是[说书人]。”

陆杞转头盯着白先生,有点恍然:“难怪你书说得那么好。”

白先生先谦虚了一句:“哪里哪里,是东哥写的好,本来平时呢,我只是喜欢说话……”

眼见他又要滔滔不绝。

灰衣老道士这两日没少被这位说书先生唠叨,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打断道:“所以这是在寻求合作。”

陆杞低头抚摸着手里的龟甲,指尖摩挲过一处又一处剑痕般的裂口。

他问道:“道长,你也得到了[百相鬼]?”

老道颔首。

“[相师]。”

“这么说来,老道长此前也是破了胎谜?”

“不是破了胎谜才会吸引[百相鬼],而是得了了[百相鬼]之后,自然而然便会觉醒前尘记忆。心渊宗就是依靠这点来追索的。”

陆杞心里有些预感,他低声问道:“那么,道长你口中的合作是……”

灰衣老道抬头看向雨后的天空,那里除了白茫茫的云海,就只有偶尔的落单雁影划过。

他呢喃道:“同啖魂狗和朝廷争[百相鬼]。”

……

篝火熄灭后的烟气已然散尽,陆杞瞠目结舌,拒绝了这个神棍。

这是一眼就能够看出来的大坑,在脑子没进那么多水的情况下,他是不会往下面跳的。

灰衣老道闻言叹息了一声,他也不恼,那枚龙骨坠子依旧送给了陆杞,权且作为诚意,他只要求陆杞再多思量一下,将来如果改变了主意,随时欢迎陆杞。

因此陆杞沿着官路回到了淳城。

他没有先回到了那一间门板禁闭的药铺,而是在城西找了一家铁匠铺,买了一把寻常铁剑。

黄昏将尽的院子里,天光颓暗,如钩残月从东方升起,却连墙角的杂草也照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

一两只蝙蝠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飞来飞去。

陆杞握着剑,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他心里滋生。

他横起剑身,低头看去,青幽幽的剑光跃上眉间,陆杞在剑上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剑光一现,倏闪即灭,两只蝙蝠迎着晚风翩翩,忽地歪了翅膀,如同秋叶般坠了下来,裂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