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鹿之下》 一 年短志长 “池儿还小,不用去。”宋清在一旁捣鼓着筛子,跟谷子混在一起的碎屑徐徐而下。

“为什么!大哥二哥都去了!为什么我不能去!”

“因为池儿还小。”

“我不小了!”

宋池已经十四岁了,前些天李彦还跟他们说马上要去京城念书了,他爹给他找好了门路。

大家都是一个街上长大的,年幼之际对着外边的大世面总是很向往。

“次次都是这样,明明上次何伯还找了过来,问爹能不能让自己也去试试,万一就成了呢。”

宋清看着弟弟这幅受气包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之余也不忘了手中的动作。

“你呀,让你去帮爹爹打个谷子也不想,回来让你学个做饭也不想,难道跟着你大哥二哥去军营就能坚持了?”

“那不一样!”宋池鼓着眼睛看着自家大姐。

“现在乱世当道,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正所谓乱世出英雄,英雄出少年!”

“大家都这么说!”

现在头顶的太阳正晒,他们家的小破落院子一时半会儿也大不起来,只有一二亩地的收成还得看着天吃饭。宋清觉得有必要跟小弟好好聊一聊了,不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全被他的小嘴抖落出来,被街坊邻居听到也不合适。

宋清酝酿了一会儿,刚欲说话,就被一段厚重的声音打断。

“回来咯!”

宋大宝扛着一把锄头向着院子里的二人走开,沟壑分明的老脸布满了湿润的痕迹。

“哟,今天是怎么啦?愿意帮你姐筛谷子了?”

宋池这段时间对爹其实颇有怨言,但每每看到那张总带着笑的黑脸又于心不忍。

只得低低嗯了一句。

宋清拍了拍低垂着的小脑袋,“爹跟你说话呢,今天帮姐姐做事,快让爹打发你点,买点吃的,让姐姐也沾沾光。”

“还真帮忙了,不会又是吵你姐姐要去入伍吧?”

“我…”

他很想说想去的,娘又在城里给人做工,家中只有爹跟姐姐,多他一张嘴吃饭又有什么意思呢。

“上次不是用大哥二哥给的钱付了买谷子的欠债吗!我也可以的!”

宋大宝早就放下锄头了,直接坐在了院坪上,从口袋里抽出杆脏兮兮的老烟筒抽起了旱烟。

宋清没说话,爹回来了,该跟小弟聊天的也不是她了,起身回屋就开始生火做菜了。

村里人都说自家老爹是个老实人,娶了个好婆娘,又有四个听话的崽,长的也标致,一辈子到这了,也可以享福了。

可宋池眼里的爹还是起早贪黑的。前天晚上龙山他爹打着灯笼来借钱,自以为没什么人知道,却全被趴在窗户上,偷偷藏在暗处的少年看的一清二楚。

“你大哥已经三十岁了,二哥差不多也快二十四五了,你才多大啊,不是不让你去,是你去了,我这个当爹的实在不放心啊。”

“而且你娘上次来信还特地说了这个事,哪有一家后生全去军营的?留个在身边,我们也能更加安心。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呢。”

宋池一屁股坐在老爹旁边,也不顾宋大宝身上全是汗水,一把抱着他的胳膊。

“年纪什么都不是问题,上次老师还我们说像我们这般大的,都有人当宰相了呢。”

“他可以,我宋池难道就不行?”

宋大宝看着对面的空地,上边的花花草草全是老婆种的,本来他是打算用来种菜的,但孩儿他娘坚持,自己也没有多说。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转头,对着宋池。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看着爹鼓着嘴巴的样子有些滑稽,刚打算开口询问,一口污浊的烟气就喷到自己脸上来了。

“咳…爹…你做什么!咳…”

宋大宝猛的起身哈哈一笑,“就你这水平还去前线呢,大头兵都不要!”

“走咯去吃饭咯!看你姐今天做什么吃的。”

宋池还在咳嗽,他不是不能接受烟味,娘平常不让宋大宝抽烟,虽然平常老爹自个儿也不怎么听,但有他们在身旁多多少少还是会注意一些,没想这次直接对着自己脸输出。

“宋大宝你完了!我要告诉我娘!你不但三两天就是一袋烟,还让你儿子也抽上了!”

“诶呦快来,小池你看今天你姐做的什么,红烧肉啊!”

“快来我们一起喝点。”

宋清炒了一碗苦瓜一碗红烧肉,桌上摆了两个小杯子,里面早就蘸好了酒。

“娘不让你多喝,今天就这么点,如果不听的话,哼哼,就不止你教小弟抽烟的事会被娘知道,就连你教小弟喝酒的事,都会被娘知道。”

宋大宝神情泛苦,一脸不情愿,只得焉了吧唧的坐下,拿起筷子沾了沾酒水,轻轻咪了口,面色一下红润起来了。

“这城里的东西就是好啊!小清要不要也来点啊?”

宋清站在一旁,看着桌上的两个大老爷们,摇了摇头,

“我就不了,你们先吃,我给小弟缝补的衣服还没弄完,待会儿天黑了活就又做不完了。”

“活儿是做不完的,先来吃饭!哪有不吃饭的道理!”

宋大宝语气很重,瞪着自家这个闺女,敲了敲一旁的宋池,“还不去给你姐姐拿碗筷来。”

宋池应了声,起身去向厨房,来的时候里还多了一个杯子。

“姐你也喝点,明天应该是大雨天气吧?爹的谷子上周也收完了,就当休息一天吧?”

宋清犹豫着,看着宋池希冀的眼神,一旁的老爹也是正襟危坐没有动筷子的意思,自己也便落座,跟他们一起吃菜。

“这才对嘛!哪有不吃饭的!那还有什么力气过日子啊?”

宋大宝又恢复成那个嘻嘻哈哈的状态了,这次他直接拿起杯子,猛的一口喝下去,长舒一口气。

“舒服!”

宋池跟宋清才拿起筷子,姐弟两对视一眼,也只得一笑,拿起老旧木桌上的小酒杯,仰头对着喉咙里一倒。

“对!这才是喝酒!你们两个很不错!也算是…算是…”

“师出有名!对!师出有名!”

宋池一脸疑问,看了看宋清,“爹确定真是这个意思?”

宋清夹了一块苦瓜放到嘴里,瞟了一眼正摇头晃脑不知道念什么的老爹,弯腰从脚底旁拿出酒瓶又给他倒上了一杯。

“估摸着是这个。”

娘从小就教他们吃饭的时候少说话,哪怕是娘不在,跟着爹在一起,也被两姐弟很好的落实下来了。

宋大宝吃完饭停下筷子就显得异常沉默了,平常这个时候他都是打个招呼就往外边走,趁着黄昏走街串巷,趁着月色满载而归。

“我去洗碗。”

宋池收拾了一下桌子,就几个碗,也用不了多久,姐姐也是很辛苦的,毕竟杀鸡还焉用牛刀。

看着小弟的身影,宋清忍不住笑道,“池儿蛮懂事的,三兄弟里虽然看上去最跳脱就是他,但后边这么一算,他反而是那个最好生养的。”

宋大宝闻言笑了笑,又想掏出烟杆子,转念一想女儿还在这里,也只得算了。

“小清今年多大了?”

宋清一愣,想了想老实答道,“二十了。”

老头子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眼厨房方向,家比较小,做不到曲径通幽,一下就能看到正忙活的小子。

“你娘两年前就打算送你弟弟去上学。只是我抽不开身,也因为别的一些琐事没个交代,你有什么想法。”

“这…”

宋清不明白话中的含义,同时她也明白老爹是个怎么样的人,无的放矢相互试探,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没必要。

“我觉得挺好的,毕竟小弟老想着不甘平凡,人也机敏。如果最后能读出来,当个一官半职,我们也乐的沾光。”

宋大宝原本瘦削的身子佝偻下来,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盖着自己的脸,低头声音愤闷。

“可小清你呢,你也可以去的。”

“我?”宋清呆住了,旋即笑了笑,“我都二十了,如果不是舍不得老爹老娘,早都嫁出去了,哪还读什么书。”

“只求着能在您二位身边多待些时日,也是答谢您二位的养育之恩。”

宋大宝才五十多岁,却已经老的不像话了。

“小清…”

不知为何他鼻子忽然一酸,操着浓重口音的话语含糊不清,念念叨叨的说着什么宋清也听不真切。

“老爹?怎么了?”

宋池一出来就看见老头子趴在桌子上,今晚上是看他心情好,家里的谷子也收完了,今天也是这段时间最后一天帮人出工,想着就多给他喝了几杯,也不止于此吧?

城里的物件真都这么稀奇?

宋清摇了摇头,打了个手势,示意小弟出去说话。

“怎么了姐?老爹怎么一下这样了?”

宋清如同刚才一般摇了摇头,后边微微低头看着比自己还矮上一些的弟弟。

“爹刚刚说,娘要送你去城里上学。”

“啊?”

没有想象中的热烈与欢快,宋清暗自惊了惊,她以为小弟会笑的合不拢嘴的。

可宋清只是沉思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姐姐,眸子里头还有高高在上的月亮。

“那姐姐呢?”

宋清愣住了,她没想宋池会问出这样的话。

“姐姐又没嫁人,每天帮着我们做这做那的,我一个人去上学,别说是老爹,我都觉得羞啊。”

宋池回望着仍是趴在桌上的老爹,叹了一声。

“再说咯,先洗洗身子早点休息吧。”

少年打了个哈欠,蝉鸣声不绝于耳 二 竹山来信 “宋大宝,你婆娘来信咯!”

“要得,马上来。”

天蒙蒙亮就被邮差吵醒了,宋池也没了睡意,穿好衣服从自己当中起来。也是老爹不识字,很多时候娘都是带的口音,这种纸信更便宜,但得他或者姐姐在身旁,不然也是白瞎。

“诶,瓜娃子起来了,看看你娘这次来都写了什么。”

宋池使力揉了揉眼睛,再伸了个腰,直到身子骨噼里啪啦响才舒服些,

“姐姐今天怎么还没醒?平常都是她醒的最早啊。”

“你就让你姐多睡会儿怎么了。”

宋池点点头,跟着宋大宝一起坐在地上打开了方形盒子。

“想必你们也注意到了,近些日子上头不断在招兵买马,小池上次不是也说有村上的人找他?现在带着小池小清速速离开。上头在西州打了大败仗,梁国人暗中集结,下一步就是攻打竹山。我本想回来跟你们一路前行,苦于某些原因施展不开,只得跟着老爷夫人先向北走。盒子底下有暗层,里头有你们所需要的花销。我会先到北边的涂朗城,不知道你们需要多久,如果一切顺利,安顿好后每月的初一午时来涂朗北门等候。”

“按照时日,我已在路上,车遥马慢,大概耗时三月,你们应更慢。路上有所颠簸在所难免,切记,此事勿与人说!切记!”

“你们拿不定主意,尽可以与小清商量。我一切都很好,不用担心。”

信纸上就这些话了,宋池跟宋大宝二人看完坐在坪里没说话。

宋池观察了一会儿盒子,找到了暗扣,打开夹层,里头果然是棉花与钱票。

“老爹…”

宋池虽然口头一直说着要入军营,但多数时候还是少年的包袱而已。他早就知道,如今普通人安身立命,并不只是单靠踏实本分就能做到。

察觉到一旁的老爹死死的盯着手中的黄纸一动不动,一种荒诞的念头不由得在宋池脑子里升起。

“你不会其实识字吧…老爹…”

“叫醒小清吧,有些事还是跟你们说了才好。”

宋池年龄不大,头一次遇上这种事情,想起老娘端庄的面容,写下这封书信之时,又该是怎样的一种神情?

宋清被喊起来之后看着坐在桌前面色凝重的二人,不由得有些好奇。宋池拿过老娘的信纸递到她手里,猜想着自家姐姐的反应。

宋清一字一句的看完,再看看桌上的父子两,长舒一口气坐下。

三人都一言不发,沉默如同外边正下起的下雨一般在持续。

宋池等不了,但碍于气氛沉重,自己一介小辈也说不上话,便作势敲打了几下桌子。

“你们…真要一直这样不说话吗?”

宋清先是看了看宋池,再转头看着宋大宝的老脸,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老爹,你跟娘这些年瞒着我们的东西。可以告诉我们了吧?再不说,我都怕你自己哪天憋不住。”

宋池瞪大了眼睛,这家里头还有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连龙老头深夜借自家老爹钱的事情,老爹扣扣搜搜却于心不忍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怎么还会有他不清楚的事情?

“小池啊,你爹你娘,其实不是一般人。”

犹豫了半晌,宋大宝还是决定先跟宋池交个底,小清那边,估摸着还记事,老婆这些年也没瞒着她。

“这个我能看出来,就在刚刚。不过老爹你隐藏的真好。”

像是没听出来自家儿子话语里的揶揄,宋大宝摸了摸老脸,忍不住的叹气。

“小清,要不你来说说看,看看这些年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宋清知道的并不少,但也是自己记事而来再随着岁月悠悠猜测。

“姐姐你又知道了?合着这个家就我一个人被瞒着?”

老头子直起身子,走到杂物间,常年阴暗潮湿的地界,宋池自己进去的次数屈指可数。看着老爹在里头不断翻找着什么东西,他满脸疑惑看向宋清。

“姐他在找什么?家里难不成还有什么秘宝不成?”

“美得你。”

宋清低头美目动也不动的再看娘寄来的信纸,也忍不住哀叹一声时运不济。

宋大宝这是走了出来,手中多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铜剑。

很长,宋清的第一反应是很长,如果自己跟它一起睡在地上,这把剑甚至还比自己长半个多身子。

早年吾若得此剑,十里菜花没有头!

宋池忍不住的上前,想从宋大宝手里接过这把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老器件。宋大宝低头看着满脸好奇的儿子,犹豫了一阵还是把剑递了出去。但宋池还没长开,拿起来看上去颇为滑稽,甚至还有些吃力。

还不等宋池发问,宋清率先说话了。

“九尺剑,老爹你们还真是不一般啊。”

宋大宝摇摇头,瞄了眼正眼睛发光的宋池,重新坐到木桌旁,手中一块玉符。

“小清,你娘当初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也没多问,现在老爹已经想把自己所知道的,这些年经历的,都告诉你们。”

“你…”

宋清神色微冷,不复平常那般柔腻。

“那得看老爹说的跟娘说的有没有出入,事发突然,想必老娘也没有准备能跟您率先对好口供吧?”

宋池虽说看上去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这把九尺长剑上,但那边的对话也是用心听了,生怕有什么遗漏。

“小池也过来吧。”

宋池老老实实过去,那把长剑又被他还给老爹了。

宋大宝看着颇有审视意味的二人,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又想从怀中掏出烟杆,却被二人的眼神拦下。

“嘿嘿…”

他尴尬的笑了声,把烟杆子放在桌上,随后挺直了身子,做好了架势。

“那把长剑小清能看出名堂来也不奇怪,毕竟整个鹿国也只有那么一把九尺剑。”

“小池,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着大哥二哥吗?其实你不用入营,因为你本身就是营帐之人。”

宋池跟宋清都没说话,等着老头子把话说完,只是宋池的手在桌子底下忍不住的颤抖,怎么都控制不住。

“你们娘是鹿国的御下剑士,而我是巨擎营统领,”他扁了扁嘴,“鹿国在楚国北边,两国多年暗中交手多次,始终未能分出胜负,多是平局收场。”

说到这里平日里低眉顺眼的老头子腰杆挺的笔直,却又一下卸了力气。

“不过这些跟你们说了也没用,因为鹿国早在十年前就没了。”

“不是老爹!灭亡了?”

一直没说话的宋池突然开口打岔。

宋大宝本就情绪不高,看着儿子大惊的模样,一股子哀古叹今的情绪油然而生。

“对,小池你是不是也有种悲…”

“本来还以为自己是个强二代的啊!服了!”

宋池猛的一拍大腿。

“姐姐你也深有同感吧?”

他一本正经的看着宋清,随后叹息的摇摇头。 三 王二代 宋清摇了摇头,零碎的记忆被她捡了拼凑,十多年前的事情也不想再说。哪怕是宋池现在跟个小哈巴狗似的祈求的看着自己,脑海深处的那股子酸涩几乎要把她淹没。

宋大宝也没说话,或者说被儿子弄得无话可说。

而宋池看着颇具默契的二人,心里忍不住咆哮。都这种时候了,不该是十万火急吗!怎么犹豫上了。

没办法,他只得把话题重新拉回来。

“娘信上说的可靠吗?竹山离我们这里不过三十里路。”宋池平复下心情,转而看向宋清,“而且娘说可与姐姐商量,那么姐姐又有何打算?”

宋池也有些话没能说出口,姐姐宋清是老爹老娘领养的孩子,这个毋庸置疑。老爹老娘包括两个个哥哥都没瞒过自己,村里边也有不少人说着捡了这么个宝贝姑娘实属难得。

“我们不是楚国人,这里怎样与我们自然没有关系。况且听老爹的意思,我们应该是鹿国人吧?好像与楚王室还有不得不说的故事。”

“眼下按照娘的意思,我们应该迅速前往涂朗,那里是楚国的交运中心,四通八达,消息灵通,也好做下一步打算。”

小小的厢房,面色沉重的父女,庄严而肃穆的气氛,宋池不知为何心里一紧,忽而有种大事在握之感。

宋大宝双手抱拳撑着下巴,看向宋池,道,“你呢,你什么意思,是想的跟姐姐一起,前往涂朗,还是有别的选择。”

宋清眼神一凝,老爹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脸上并无二色,但伶俐如她又怎会听不出父辈口中隐藏的希冀。

宋池抿了抿嘴唇,看着外边仍在持续的小雨,未曾有停歇的迹象。

“爹,你应该带过兵打过仗吧?对于这次娘所说的信息,且不论真假,为何梁国召集兵马即将进攻竹山,我们周围没有一丝风吹草动呢?这边大哥二哥出走也有三五年之余,也并非一朝一夕。”

“如果不是娘来信太过沉重,跟往日不同,还有你的那把铜剑,我都以为会不会是在演皮戏。”

宋大宝深陷下去的眼眶猛然张开,看着自家儿子忍不住的拍了拍他的脑袋,接着仰天长笑。

“老爹你突然这般,真的挺吓人的。”

宋大宝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老脸,前所未有的正色对着宋池,道,“你现在能说出这话,我很开心,小池也并不是只知道随波逐流的人,”他转头,对着宋清方向补充,“当然,小清说的才是现在的最优解。”

“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梁楚之间的矛盾原比你们想的要多,并非明面上那般和谐。”

“小池跟你娘一起去过竹山,你觉得竹山怎么样?”

宋池沉思片刻,“说不上繁华吧,甚至几次上街游玩人还比较少,可能是我见识有限,并未感受到话本中大城市的那般热闹。”

“呵呵,那才对,”宋大宝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九尺长剑,眼中不无怀念之色,“哪个边关的军事重镇会有人愿意经商?”

“他们白天躲起来操练,夜晚在地下分批锤炼兵器,真以为人不知道?”宋大宝冷笑一声,“你娘现在是在竹山城主那里管事,当初我们为了做到这一步,还下了不少功夫。”

“楚王向琴那老东西,早就看梁国不顺眼了,只是一直在隐忍,没成想人率先找上门。”

“有奸细?”

宋清突然开口,盯着脸上带着浓浓不屑之色的宋大宝,语气清冷。

宋大宝回过头看了宋清一眼,笑着点点头,道,“是的,竹山这边有梁国的人,但梁国并不信任他。”

“这是为何?”

宋池发问,他心里有种预感,自己英雄还没当成,怕不是就要成奸细的儿子了!

那种事情不要啊。

老爹身上流着那什么我听都没听过的鹿国的血,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楚国人啊!

“瞧你那样,”宋大宝嘁了一声,宋池心里的那点小心思他还不了解,“我跟你娘半具身子都入土了,还能有什么打算?”

“为了你们,我都从一个将军变成农夫了!前些日子那龙老头问我借钱小池你不是看见了吗,天杀的那本来是我偷偷买酒的!”

宋大宝又忍不住哀叹一声,“没办法嘛,看不得人吃苦,他两个儿子三年前就都被征了过去,至今都没到家一回。留着个女儿在家,又生了大病。”

宋池没说话,他只是偷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画面,却没能了解到里边真正的实情。龙老头他得叫爷爷了,老来得子,身子骨虽然硬朗,平日里在他们面前一副不着调的模样,活的原来也不轻松吗?

宋大宝意识到话好像说远了,拍了拍了自己脸,狠狠摇了摇头。

“那个奸细不是我跟你们娘,我们是还有些任务在身,但绝不是与楚为敌。”

“这个一直在给梁国透露风声的人,恰好就是竹山城主,肖雍。”

“也就是你娘现在所跟随北上的人。”

宋池闻言猛的一拍桌子,“什么!”

他在看宋清,姐姐也是一副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的模样,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有气无力的坐下。

少年身体好像被抽干了,趴在桌子上,不知为何有些难过。

“他这么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啊,村里边都说他的好话,说他动不动就发粮免贷,体恤民意,是真正的好官…”

宋大宝看着偃旗息鼓的宋池,明白有些事情对少年人来说还为时过早。而对面的宋清若有所思,他想听到她的想法。

“小清现在觉得如何,是一路北上,还是或多或少的拯救这个镇子。”

“你只需做决定,具体怎么做,我自有办法。”

“无论回答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想小池也一样。”

“因为你娘最后的意思,其实就是听你决断。”

宋池长舒口气,听着老爹说话,挺直身子,才十三四岁的他风景好像在今天摇身一变,连带着自己也卷入漩涡。

宋清想着何德何能呢?自己不过一介亡国人,带着莫须有的头衔,能左右的不过是身边最亲近二人。

“小池,你知道我是谁吗?”宋清看着强装镇定的少年,眼里的宠溺比起平常更甚。

“嗯?”

宋池实在想不通现在姐姐会问这种问题,除了我的姐姐还能是谁?

“你刚才不是还因为自己不是强二代感到失落吗,那姐姐现在告诉你。”

宋清取下颈上的项链,走到少年跟前,弯腰给他带上。略带着温热气息的玉佩贴在自己胸前一时让他没有准备,刚想开口发问就被宋清打断了。

“你不仅仅是强二代,因为你爹;现在还因为我,你更是,”

“王二代。” 四 交心 外边的雨下的更大了,噼里啪啦的一时间笼罩了这片天地。宋池抬头看正骨碌碌盯着自己的宋清,再转头看看老爹,发现二人都没有动作,一言不发的好似在等着自己发言。

“不是…老姐你来真的啊?”

“小池,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很难接受,因为我个人的缘故,但后天给予的东西,也难免不会成为一个人的机遇。”

宋大宝叹息一声没再说话,起身向屋外走去,把空间留给了姐弟二人。

“姐,你…你亡国公主啊?”

宋池听着刚才宋清的话,脑子里闪过一大片剑与火的故事,想一本正经的发问,可到嘴边又变了个味道。

宋池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声音有些震颤。

宋清摇摇头,“可能吧,娘把我领回来的时候我十岁,虽然很多事都记得,但要说出来,也只剩个大概印象。”

“因为我从小就不在王殿里长大,都是他们派人照顾我跟奶妈的起居,比起公主,其实说是弃子更合适一些。”

“我是鹿国人,亲生母亲确实在王宫里,后边被娘收养也是真的。”宋清先是看着外面的天色,再转来问宋池,“你觉得呢?”

“我没意见!”

老实说现在宋池并未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竹山城离他们三十里,竹山镇离他们不过十里地。

“什么没意见?”宋清轻笑,纤细的胳膊靠在桌上撑着自己的下巴。

“什么都听老姐的!我没意见!刚才…刚才不是老爹也说了嘛…不过我觉得他说的有些太…太神乎其神了…”

不管之前怎么样,从自己记事算起,老爹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夫啊,如果真的有能力,他也可以跟李彦吹嘘自己也能去京城上学,去看看外边的多姿多彩,但事实是哪有这么好运呢?

“我也觉得。”宋清不由自主的看着屋外男人略显佝偻的背影,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从前也会有威风凛凛的样子。

“其实这么些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挺普通的…”宋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对自己说。

“我知道。”宋清回应他。

“小池不是说英雄出少年吗?为何爹跟我跟你说这些,反而闷闷不乐的了?”宋清起身,“难道说小池也只是一腔孤勇吗?”

“身份是自己给的,怎么做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跟小池说这些,就意味着像之前的那样日子,可能不会有了。”

宋清呢喃着,脑子里闪过这些年的点滴,“再好好想想,我出去跟老爹聊会儿天。”

宋池一知半解,更不知道老姐让自己好好想想,到底是想什么?他除了一些道听途说随意编排的大道理之外,什么也不懂,真的什么也不懂。

宋清却没再管陷入迷茫的弟弟,朝着在外头吹雨的宋大宝走了过去。

“老爹你怎么想的,娘上边的信件也没个准信,我们又如何知道时间呢?退一万步说,就算梁人来犯,我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他们当真愿意动手么?”

宋大宝闻言深呼吸一口,屋檐飘雨随着阵风打在他那沟壑分明的老脸上。

“我也不懂,你知道的,我乃武将,不善言辞。”他转头,目光诚恳,“你们刚才说的话小清你能懂吗?其实我也没办法,我都是说给小池听的。”

“我希望他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不是我这般,面对事情畏畏缩缩,连两个儿子出去都留不住。”

宋清沉默良久,还是选择开口,语气轻柔无比,“我想,那两个儿子是不是您亲生的,也很难说吧?”

宋大宝身子一震,看向女儿的眼神里少见的带着惊恐。

“这…”

“我猜的,其实你们长的根本不像,既然娘能收养我一个,当然爹你也能收养部下的孩子。”

“所以平日里我更喜欢小池一些,他虽然淘气一些,但并不惹人讨厌。反而更像爹跟娘。”宋清手指点了点下巴,“大哥二哥身上总是带着戾气,我能感觉到。”

宋大宝苦笑,“你就是太聪明了,小清。”

宋清摇头,“还是离开吧,我不相信他们会对竹山城民做什么,况且老爹你也毫无招架之力,年迈的将军真的还能算是将军呢?日子拖一天就少一天。”

“况且你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吧,等你跟娘到了涂朗,再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们,可以吗?”

她不等宋大宝说话,自个儿先进屋了。

看着桌上趴着愁眉苦脸的少年,宋清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脸。

“怎么样,有没想好,我们的大英雄。”

“太儿戏了吧姐!好像我们想就能做到什么一样…”宋池索性把头埋在臂弯里,狠狠转了几个圈,话语间有些低沉,“我在这里…其实也没几个朋友…”

“要不还是走吧…爹都一把年纪了,我也不信他能成什么事了。”

“嗯?之前总抱怨自己没个好出身的小池想通了?”宋清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揶揄,“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有些人睡觉埋怨爹啊娘啊的,包括姐姐怎么小气,都在梦里说出来了哦。”

“不是老姐这种秘密都被你知道真没法活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嘛,小池怎么想的是一回事,怎么做的又是一回事。”宋清顿了顿,“不出意外今晚我们就开始收拾行李,明天就赶路了。”

“那哥哥们怎么办?他们如果一回来,打听不到我们的消息怎么办?会不会很急?”

宋清看着少年犹豫的眼眸,正色道,“不会,娘应该跟他们也通风报信了,”她又戏谑的笑了笑,“况且我知道老爹老娘的秘密,他们二人未必不知道。”

“这样啊…”

“好了少年郎,振作一下精神,不管你接不接受自己的身份,亡国少爷的名头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响亮?”宋清用力拍了拍宋池的肩膀。

“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楚国人…”少年瓮声瓮气的。

“一点好都没享到,背井离乡就找到我了…”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回房准备行李了。”

宋池猛地起身,一个娘跄又差点跌倒。

“腿有点麻…腿有点麻…”

他面色爆红的看了眼宋清,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而后在姐姐异样又担忧的眼神中,一瘸一拐的走出了房门。 五 糖葫芦跟骡子 “诶,上次请你吃的葫芦你还没请回来了,你说了请我的!”

宋池在跟姐姐谈了话后还想着来镇上看看。风平浪静的日子在持续,竹山城虽说给自己的感觉颇为冷清,但竹山镇依山靠水的,周边的村民总会来按需而来,倒也有些一丝热闹之意。

“我请你。”宋池看了眼李彦,没在说话,对着站街卖糖葫芦的小贩要了两根又大又长的。

李彦本来就是住在竹山镇上的,小伙子家里有些门路,为人又不小气,大伙也都乐意跟他一起玩。

“真请客啊?我开玩笑的,”李彦有些呆滞,确实是少年口中的玩笑之语,“你自己留着吧,带给你姐姐吃也行,我平常吃的够多了。”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也不怪他记忆不好。因为面前这个瘦弱的小个子总是会变着法请大家吃东西。自己上街上的少,频率不怎么高。甚至有些玩伴只要上街就会跟李彦念叨些什么,后者就会笑呵呵的请客,一副乐善好施的模样。

“没事。你吃吧,不过确实是要给姐姐带一串,我姐姐还没吃过吧?上次你请我吃,也是我第一回吃这个。”

要放之前宋池肯定不会说这些,一来没必要,二来是确实有伤少年的自尊心。可他现在即将远走,就看着娘那边还不知真假的消息,也无法作别这些朋友。

“这有什么,既然这样我就收下了,下次我再请你,”李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还没宋池高,“你这次来镇子怎么不见你老爹啊?来做啥子?”

宋池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跟姐姐说收拾行李,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多少东西值得打包带走,一些个衣物不出半个时辰就全装好了。姐姐那边也是一样的,姑娘家家的,行李重量竟然还跟自己相差无几。

“老爹让我买点盐回去,家里没盐,姐姐烧菜都没有味道。”宋池笑的勉强,但李彦并未太注意,“你呢?我来的路上还下雨了呢,不过现在是停了。”

李彦指了指自己的裤腿,“可不是嘛,你看,还打湿了,”说着他又转了一圈,“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这是宋池才注意到他在大夏天穿的长袖长裤,上边还搭着两件,今天也是下雨天,看上去虽然很不错,可现在正是九月,平常上个街走走在太阳底下都要把人晒脱水。

“这是老爹送给我的礼物啊,你不记得了?我生日就快到了,就在后天,九月二十呢。在家过了这个生日就得去京城了。”

“别看现在天气热穿上显得我还有些傻,但只要北上那边就不热了,阿娘说会很凉快的,还有点冷呢。这可是找庄婶定做的,庄婶你知道吧?”

说这话的时候李彦眼里掩饰不住那一点点骄傲,眉飞色舞的,可宋池并不反感。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年龄相近的少年,他才发现原来二人的距离不是一下变远的。

“那就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了。”宋池抱了抱拳,“我先去买盐了,还比较麻烦,可能要费些功夫呢,就先走了。”

“行,到时候请你还有大伙一起来我家吃饭。”

“哈哈,有机会一定。”

李彦的裤腿不是被雨打湿的,衣服本身就大了,在少年踉踉跄跄一步一个脚印的的背后,是深紫的布料的负重前行。

宋池掂了掂手中那串没动的糖葫芦,干脆又找人买了串。

买盐巴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自己的说辞。但这也才让他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无事可做,哪怕是李彦,都快去进京了。如果自己爹娘不是这么个身份,自己要多久才能走出竹山呢?

刚下完雨的街道上几乎没人出行,他们这边的谷子熟的早也割的早。土地上的营生多多少少都干完了,多亏了这下雨天,真正秋高气爽的好日子,也都愿意在家休息。

宋池想回去了,他身上的钱只够他买糖葫芦了。刚才请李彦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发紧的很,上次只是迷迷糊糊听到一个价,他生怕是听错了,模糊到自己心里边,可不能李彦看出来。

竹山镇靠西北边是修了个小公园的,真的很小,不明白为什么要建个这样的东西。但平常去的小孩子特别的多。当然像宋池这么大的已经不去了。

那种被人用黏土做成的球打在路上而不小心进入口里的感觉,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但他还是想去看看,原来自己对这片土地是有感情的么?可他又确信自己对这里没感情,他这些年来只是守着自己家的那一亩三分地,渴望从老爹那里抠出点买酒的私房钱,希望老娘能经常回家,不用隔个一年半载才能相见,有时候甚至多是信纸的往来。

宋池回去了,老爹说要去买骡子。不知道能不能跟人谈妥。老娘给的实在太多了,目前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富裕的阵仗,更别说打了。

但老娘说这里可能马上要打仗啦,你们快些跑吧,别再逗留啦之类的,自己就得马上离开。所以用老娘给的钱买点吃的不过分吧?这还是老爹给自己的,他应该会买酒的吧?说不定现在就在酒馆里。

想着想着,青山绿水围绕在他身边,每天要走的路今天却格外清晰。南边的鱼塘被填上了,上边种着自己不认识的小树。每次回家小河对边的银杏叶子也微微泛黄了,青的绿的黄的,各式各样的都换模样了。

“姐,我回来了。给你的,”

宋清坐在屋檐底下,呆呆的望着地板。就连总是看她的宋池也不得不承认,姐姐确实很漂亮,在附近一样年纪的姑娘里,没见过这么标致的。

“糖葫芦吗?谢谢小池,那串是不是给老爹的?”宋清接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宋池一路上被飘雨打湿的小脸,“他还没回来,出去也有一阵了。”

宋池感受脸上的温良,自然的甩了甩头,不着痕迹的离远自己姐姐一小步。

“不是,是给骡子的,希望它能在路上多出力,也是给它的见面礼。”

“你这样老爹会伤心的。” 六 百无一用 “也是坐上骡子了。”

宋大宝一直等到天已经模糊不清的时候才出发,还夸赞了一句儿子长大了,知道买糖葫芦给爹了,虽然分了两颗给座下的骡子,但好马配好鞍。儿子年纪轻轻就懂得这种道理,想来也是让他老泪纵横。

宋池点头表示我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们得多久才会到啊老爹。”摇摇晃晃的骡子拉着他们慢慢悠悠的在山路上走着,前边点着个马灯,也不至于看不清路。

只是没想到老爹真有这么大能量,一下子就能把搬家的载具找全,还有模有样的。这会儿他跟宋大宝坐在外头,车里头宋清正闭目养神。

“个把月吧,你娘的三个月是走大路,肖城主带着家眷当然想着更稳妥,我们不走那边,会快上很多。”

现在不借助马灯还能看清楚一些路,到后边可能就有些困难了。宋大宝想的是先离开竹山镇,晚上再停下来休息,现在已经走出一半的距离了。

“老爹你哪来的骡子,买的时候人家没问你啊?镇子就那么点大,你这一走大伙没留你啊?”

“没,我就跟他们说想买着玩玩,有时候看亲戚什么的用的上。镇上的人跟我们不怎么熟,况且就算说是搬家,你是人家的谁啊。”

“你又跟那群玩伴说没有,你娘可是叮嘱不准走路风声的,肖雍可是知道你老爹我的存在的,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娘可能就会有些麻烦了。”

宋池摇摇头,眼神显得无比落寞,“没呢,那你当初还跟姐姐说什么能够让更多的人知道消息的事情,还美其名曰让人选,这不是根本没选择的余地嘛。”

“消息准不准确还不一定呢,你真以为你娘就那么灵通啊?”宋大宝专心致志的盯着前边,虽然楚国治安一直不错,但难免还是得留个心眼,“我估摸着是有别的事需要我们去涂朗了,不过你娘也不确定后续,不然也就直接跟我们讲了。”

“我来这里不是懂事了吗?怎么就不记得我们搬过几次家了?”

宋池完全不记得,他只知道自己打小就在竹山。

“那会儿小池怎么记事?还那么小,而且发过一次大烧,可能把人弄傻了也说不定。”宋清打开帐布,坐在了宋池旁边。

天色昏昏,夜光深凝。对女人来说看看璀璨的星空也是一件颇为浪漫的事,如果不是因为旁边的男人是自己弟弟的话。

两头骡子老实巴交的在前边拉着车,看来宋大宝确实对这一块很熟悉,哪怕是小路也少走颠簸。

“老爹什么时候休息啊?我想睡觉了,而且这黑灯瞎火的,真要继续走啊?我看我们已经离竹山很远了。”

“很快了,我记得前边就到大路了,那里还有些商铺,可以去看看,你们不也还没吃东西吗,看有没有想吃的。”宋大宝低头看了眼口袋,“拖你娘的福,现在确实不差钱。”

“能把吃软饭说的这么义正辞严,我就知道我没跟错人。”

“嘿怎么说话呢。我这不是之前的钱都给你娘了吗,不然何至于此啊?”

宋清默不作声,拿起水壶喝了一口,默默盯着前边一点点火光跟两头年轻力壮的骡子。

他口中的很快就是一个时辰,宋清已经重新进车帐里了,留着宋池跟宋大宝有一搭没一搭说这话。

“啊…终于到了,是不是前边啊?”宋池打了个哈欠,不远处就是一个路口,进去就是两旁街道,挨家挨户都打着灯笼,专门为夜行的人提供光亮。

“去喊你姐,她估摸着睡着了,就在前边了,如果可以,找家客栈睡就更好了。”

“不用,我没睡着。”宋清从里头出来,眼里有些火光的映射。

“姐姐你那股跃跃欲试的模样可以稍微隐藏一些的,虽然我也很饿。”

宋清是直着身子的,便只得低头看着弟弟,没好气的道,“不是饿,我肚子涨得厉害。”

就是尿急了嘛,我懂…

这话宋池没说,姐姐可是女人,跟自己那些大大咧咧的玩伴可不一样,平常说话还是要注意一些。

到了地方等到宋大宝做主找到一家客栈打点好管事的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前往房间了,他跟自己儿子是一间房,姑娘宋清又是另一间。

“你看你姐那个没有,那么急,还没跟我们说过一声累,”宋大宝躺在床上深有感叹,“真是个好闺女啊。”

宋池默不作声,想着憋尿确实挺辛苦的,刚刚老爹让自己送饭过去姐还在厕所那快,敲门也不应,想来做女人确实挺辛苦的。

“不陪你说话了老爹,我想睡觉了。”

宋大宝平常没什么话说,但一说起话来就没完。之前宋池还以为是老父亲的诚恳,现在也明白了可能是之前官做大了,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寂寞难耐。

“不是,秉烛夜谈才是男人的浪漫啊!你就睡了是什么意思啊,”宋大宝侧身看着已经翻过身子的儿子,心里一阵酸楚,“我还特的要的一张床的房,就是父子儿子关系更进一步!”

“是这种情况的更进一步还是免了吧,很感谢老爹,但我真要睡了。”

说着宋池还配合着啊啊了两声,轻微的鼾声传到宋大宝耳里,后者也只能哀叹一声,四平八稳的躺在床上。

宋清才回房便看到地上的餐具,他们特地选了二楼边角挨在一起的两间房,想来是弟弟那边送来的。她端着东西走进房间,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

“涂郎…涂朗有什么大动作吗?能让爹跟娘如此上心,真是是肖雍选择的目的地吗?”

“作为交通货运枢纽的大城,跟爹娘的下一步计划又有什么关系?”

宋清一口一口的吃着饭,不断的在理顺当下所发生的一切。

自己一个亡国的弃民,娘把自己带大又是为了什么?还有爹,一介武将老老实实种了这么多年地,当真是潜龙入海啊。

她也不想再想,现在所知甚少。等到后边,看能不能再从老爹那里撬出点什么吧,自己对娘还是心怀顾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