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天列敌》 第一章 仅剩一日可活 如果要选择一个用来给人看病的地方,停尸间恐怕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

但鉴于医生和病人都不是什么正常人,所以病房稍微不正常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正常的病人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脱得只剩裤衩。

说句实在话这里还挺凉快,想来自己差不多已经在这躺了能有一个多钟头,从手术台下伸出的机械臂在身上这里戳戳,那里点点,像是在按摩,又好像跟掐诀念咒似的舞来舞去,舞的自己头昏脑涨。实在是撑不住。眼瞅着病人就要睡着了,旁边的大夫拿着针管猛地就是一扎。

“哼!喝!嘶——”

“抽血,深呼吸深呼吸,没事嗷,你想睡就再睡会,快完事了。”

病人眼睛瞪得溜圆:“好嘞。”

佩诺斯97区,阿莱斯亚博爱医院,C栋,负三层,停尸间。

作为佩诺斯城首屈一指的医院,有着最尖端的义肢植入技术和最优美的康复环境,地址还位于最繁华的97区,可以说是寸土寸金,救治病痛的医院反而成了无数富人趋之若鹜的时尚标杆。无数有钱人以在阿莱斯亚博爱医院接受过义肢手术为荣,他们的义肢上镌刻着独属于这家医院的标志,精湛的技术更是难以模仿的证明。

本就不多的医疗资源成了富人最得宠的玩具,而穷苦的病人也不需要在意这些,因为他们本就没有交易资源的价值。

眼前这位正在在停尸间操刀体检的大夫更是这家医院招牌医师之一,在义肢植入这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安德雷斯医生是这位先生在文明社会光鲜亮丽的面具,他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还同时有着英俊的外表和健康的体魄。是外人眼里的金牌好男人,更是病人眼里救苦救难的降世天使。而在文明的背面,‘绅士们’的眼中,他们则更熟悉那位名叫‘班匡玉’的神秘医生。

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长什么样,到底是什么人,就连怎么和他联系都没几个人知道,更不用说来他这里治病了。但就是这么一号人物,背地里救了不知道多少大人物的性命。他和那些自称中立的普通人不同,他不受任何佩诺斯势力的管辖,知名度和威望相当高,是真正意义上只要开口就有无数人愿意腆着张老脸凑上去鞍前马后。

而此时他眼前正在体检的病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躺在手术台上的男人瞎了右眼,左小腿肌肉宛如拧干的毛巾,完全就是一个失意颓废的中年大叔形象。头发和胡须经过简单打理,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差点因为被怀疑是闯进来要饭的而被赶出去。

后来安德雷斯亲自过来,解释他是自己以前的同窗,曾经怀才而不得志,沉沦了许久,这次特地邀请过来帮忙一同开拓佩诺斯城医术的未来之类云云。

安德雷斯恐怕是第一次对人类的身体如此感兴趣。自从有幸结识了这位病人,可以说是茶不思饭不想,就惦记着什么时候能给这位爷做一次体检,要不是条件实在不允许,安德雷斯早就把他带进实验室了。

安德雷斯很满意,结果出来了,和前几次有了明显的不同,这让他又一次充满了信心。

“喂,禄门,醒醒。”

“啊,嗯……搞定了?没事了?”

“是啊,完事了,怎么说,去那边挑个空柜子,我给你绑个号,签好字,你就住这吧。”

“好……”禄门挠挠头,眉头一皱,“不对,你又在说什么呢,庸医。谁住这儿啊?”

“快了,你是我熟人,你来我们这住有优惠的,别挑了就这吧。这次和以往还是有些差别,你应该只能活一天了。”

“唉,就知道,”禄门坐起身,“没事我走了。诺娃今天过生日,我今天也是凑巧,想着去超商买点东西,顺路过来看看。又给我整这死出。走了啊。”

安德雷斯曾经不止一次为这个病人做过体检,得到的结果都是会在十五天左右之后死亡,可令他震惊的是仪器由数据推算出来的结果就像是一个新颖的玩笑。在第一次为禄门做完体检过去了大概有一个月,安德雷斯又遇到了正在带着诺娃过来复查的禄门。

这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宣布结果时自己的模样仿佛还在昨天,他的脸上挂着歉意与沉重,记忆犹新。可是居然什么也没发生,本应该死亡的男人若无其事的推着少女的轮椅,和前台的护士打着招呼。

从那以后安德雷斯违背了自己的原则,第一次主动对客户透露了自己的另一面,并请求再次为禄门体检。

可是一次次的数据报告都在和现实做着残酷的反叛,无情的摧残着安德雷斯原本深信不疑的由现代医学所构建的一切。

渐渐地他也习惯了,在来往的过程中,偶尔还和禄门聊聊天,聊聊自己的家人,聊聊禄门带着的女孩,诺娃。禄门说诺娃是他当初在大街上捡到的,心软,就一直赚钱养她到了现在。

禄门说他问过了医生,诺娃的病就是穷病,小时候营养缺的太少,只要按时去医院慢慢调理,总有一天能治好。安德雷斯看了诺娃的病历单,提出可以帮诺娃做手术,义肢的钱他来出,只要帮诺娃换一副新的内脏,就不用继续来医院了。可禄门担心诺娃在手术中撑不住,拒绝了他的提议。

那是安德雷斯第一次隐约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个男人的另一面,他似乎对于义肢这件事有着相当的抵制。在随后的谈话中,气氛变得冷淡,二人也不再多言,不欢而散。

“禄门,这次似乎真的有所不同,你可能真的会死。这三天你就住在这,你要是嫌太冷清,我可以给你开个病房。”

“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禄门起身穿好衣服,上衣是一个旧的黑色皮夹克,宽松的牛仔裤沾满了灰尘,他别好了眼罩,转身就要离开。像是想起来什么,回头问道:“忘了问你了,今天诺娃生日,要带你儿子一起来坐坐吗?”

“不了……我今天还挺忙的。白天我一直泡在这里没上去,晚上恐怕有好几个大手术。”

“你看看你,怕生?还是担心我那地方对你儿子影响不好啊,没事的,坐坐嘛,你也挺长时间没见见诺娃了。要是真忙,大不了晚上多等你会好了。”

安德雷斯扭过头,不再看着禄门,电脑屏幕的光映衬着他的脸,禄门难以看清他的表情。他开口说话了,语气和往常一样随意平和:

“禄门,这恐怕就是我们两个最后一次见面了。”

禄门没有回答,自动门伸缩的声音响过,再抬眼望去,那里已空无一人。 第二章 柜中尸 安德雷斯接起一旁的座机:“我这边还有半个小时的样子,结束后我就上去。”

他需要将这些器械整理好重新藏匿起来,电脑上的文件除了自己的备份之外,也需要立刻清除,安德雷斯看着针管里禄门残留的血液,不知道为何,他这次没有扔掉,而是将其收回了抽屉。

说不定可以带到实验室进一步得出更多的结果。可他现在都没能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在实验室里又能如何呢?

之前在和禄门的谈话中,禄门透露过自己当初曾是一名联邦的士兵,在他服役期间,曾经接种过某种特殊血清。在退役之后,像他们这些老兵不仅享受不到应有的福利待遇,现在还要忍受当初接种不成熟血清所带来的负面效果。

安德雷斯随手拿起桌面上的文件,那里除了自己刚打印出来的,还有一份是今天刚运进来的尸体名单,从中掉落到一旁的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的外观与普通的无异,信封的印漆上印着半张狮子的脸。

这是别人帮忙送给他的。他一直都没有打开看过,这个信封简直和烫手的山芋没有区别。

他很清楚这封信里写着什么。

是橄榄枝?还是阎王令?安德雷斯自从踏入了地下世界,就很清楚中立只不过是戏台上忠贞的誓言,是别人卖给你的面子,而对于那些毫无存在感的喽啰更是让人发笑,他们根本没有决定自己定位的权利。在这个世界里想要站稳脚根,就必须站队,无论对错,如今时事变换,联邦的动静越来越大,手伸得越来越长。而佩诺斯的‘绅士们’,他们终于也要忍不住,开始想要自己以及越来越多的人表明态度,彰显自己的实力……

回过神,将目光从信纸上挪开。

差点把正事都忘了。

安德雷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照着文件上的名字一个个排查着,并登记他们都在哪些柜子里。

这算是他的可以在停尸间自由活动的必须工作,他对此没有任何意见。每个尸体都有编号,防止出现无名尸首且没有人过来认领的情况,绝大多数被存放在博爱医院的停尸间的无名尸存放时间超过七天之后就会被送往火葬场进行火化,最后埋在闲云山的乱葬岗或者凯伦贝尔教堂附近的公共墓地中。

“这个尸体已经送过来七天了吗?怎么今天才运下来?”安德雷斯比对着手中的文件,照着编号找到了柜子。一名约二十岁上下的男性,被人从33区家大街上捡到送过来的,猝死,一直也没人认领。安德雷斯发现柜子居然没有关牢,冷气从里面渗出。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里的设备除了他自己带下来的,都有些年头了。况且停尸间除了他和某些经常出入这里的法医警察,也没几个人愿意在这里待着。更不用说医院上头不愿意投入多少金钱花在这些没有几个活人能看到的地方。

安德雷斯照例打开柜子,拉开装尸袋的拉链。里面的尸体容貌与照片上的一致,不过这还不行,尸体的手腕上还会绑上记有编号的手串,同样也需要核对。

安德雷斯把拉链彻底拉开,略显暗淡的白炽灯光照在尸体赤裸的上半身上,有些刺眼。安德雷斯很快就发现一个奇怪地方,这个男人的手臂像是新长出来的一样,环绕肩膀有一圈像是撕裂过的明显伤疤。

他曾经接受过义肢手术?

不太像,总不能卸了之后又重新接上吧?

想起自己一会还有事,这具尸体明天就会被送往火葬场,恐怕是没有机会解剖一探究竟了。

核对完编号,安德雷斯重新拉上拉链,把柜子推回原样。

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就像是什么东西的脚步声。

“护士?我马上就好了,正准备出来。”

没有人回答。

安德雷斯看到手术台上摆着一把手枪,是禄门落下的。他面无表情的检查枪膛、弹匣,确认一切良好之后上膛握在手心,缓步走到了门口,推开张望,透过门缝他什么也没能看见。

医生有些诧异,走到走廊,他同样一个人也没能看见。走廊的尽头,保洁室的门敞开着,顶上的灯忽明忽暗。

负三层是一个回字形结构,但是如果通往两侧房间的走廊铁门没有开的话,能够走动的区域就只有面前这条长长的走廊。

难道是听错了?快要到时间了,医生决定不再多想,他得赶紧把设备还原,同样,电脑上的数据也得隐藏。医生转身将门合上,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牢牢扣住,不得动弹。

一阵没来由的冰凉让他打了个激灵,随后剧烈的疼痛姗姗来迟,他诧异的低头,自己的腹部已然被一柄尖刺贯穿,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开,可是那只手宛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这一切都是在一眨眼的瞬间发生,几乎没有供他思考的空间。

猩红染遍了眼前的门扉,随之而来的是眩晕,脱力,瘫软。

身后的人松开了手,随着尖刺从医生体内抽离,他彻底倒在了地上。

再仔细看去,在他身后的居然不是人类,而是一只四脚着地的野兽,此刻一根骨刺正缓缓收回它的体内,仿佛不过瘾般冲着尸体又抓又咬,血肉不断地飞散,可奇怪的是这只野兽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血肉飞溅到墙面和地板的撞击声。整个停尸间弥漫着一股怪异到极点的氛围。

就这样过去了一段时间,那个刚刚被安德雷斯关上的冰柜被打开了,那具尸体从里面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他对面前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站起身后径直走到了电脑前,插进去一个优盘,自顾自的操作起来。在等待的过程中又拿起了一旁的文件,像是看中了那枚信封,但是又放了下来。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会,野兽终于也停止了撕咬,只是呆站着,注视着翻阅文件的男子。门在这时被打开了,一个护士探头进来说道:

“医生,事情还没有办完吗?手术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始了……”

可怜的护士还来不及喊出第二声骨刺就已经贯穿了她的咽喉,野兽飞扑出去,就要开始第二轮的虐杀,那个男人出声了:

“好了,好了,收声,约浊。”

男人赤裸着上身,抬起手臂,那只野兽停下了动作,欣喜若狂,它迫不及待的飞奔到男人身边,一口接着一口的啃咬着男人的手臂,一根根骨刺立起,扎进男人的血肉,直到整根手臂都被吞噬,那只野兽狂野的颤动也逐渐消失平静。

它不见了,与男人融为一体,化作了他的肢体,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三章 变化的显现 禄门并非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但是他要比旁人懂得多。他早就该死了,只是勉强活的像个人样。

当初和安德雷斯相遇也算是机缘巧合,眼下他眼中的庸医在离开时显得有些严肃和伤感,倒也让他有些恍惚了。独自一人在医院的大门驻足了许久,天幕的光芒正在黯淡,时间不早了。逛完超商再回去,恐怕要来不及了。

禄门在停车场里找到了自己停好的摩托车,在一众豪车中显得格外具有特色。不远处刚停稳的车子上下来一位年轻的女士,似乎有些好奇的往这看了一眼。他跨坐上摩托,准备上路,怀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上面显示的联系人让他不自觉往下撇嘴。

“今天谢绝所有工作。”

“搞什么?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你还能有什么事。”

“你确定?油水大着呢!”电话里传来自己搭档的声音,盖勒是个要比他年轻的小伙子,禄门只有在做清道夫的时候才会和他一起动手。禄门本来对这活不感兴趣,但奈何挣得太多。他也确实在这方面做起来得心应手,只是做过几回便已经熟络了其中的门道,加上他认识的人多,门路广,销起赃来相当方便。平日里只要盖勒喊上,禄门基本都会答应。

“没事我挂了。”

“啊呀!很快的,天没黑就能完事!你我兄弟二人合力,那不是手到擒来?这次挣来的外快我三你七!拜托,我最近要钱有急事……”

“我今晚真有事,我还得买菜呢,家里牛奶也喝完了,孩子过生日又要买蛋糕……”

“我在往东城农贸交易中心赶,一会在那碰头。”

“喂?喂!啧……”

还没等禄门回答,盖勒早就在另一头挂断了电话。

“东城农贸交易中心?那边这个时候还能买到新鲜东西吗……”

禄门抓起头盔想要戴上,就在这时手腕突然使不上力气竟然没能抓稳,头盔滚落到一旁,禄门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的手,蹲下身子就要去捡,岂料头昏脑涨,身子都没能站稳。他靠着摩托车半跪了下去,一时间耳鸣声犹如火车的汽笛,太阳穴处涨的生疼,有什么东西几乎要从里面突出来。

等到禄门能够回过神睁开眼,手心里已满是鲜血。

过去了多久?这是我刚吐的?

“先生?你还好吗?”

谁?

他现在仅仅是吸口气脑子几乎感觉都要炸开来。眼睛里仿佛有人在打铁一样火星乱窜,看不真切面前人的模样。只是朦胧间听到身边有人在说些什么。

禄门支撑着站了起来,接过那人手中的头盔:“谢谢。”说完,禄门掏出怀里的一盒药,那是一种专门用来止痛的药物,为了防止成瘾,他很少吃,只有在晚上眼睛痛的睡不着时才会吃一粒。

跨坐在车上缓了许久,禄门感觉自己似乎好了很多,晃晃脑袋也没那么疼了。长出一口气,发现身边那人还在,她是刚才停车在一旁的女子,身边还跟着一个球一般的机器人,占据了半个脑袋大小的荧幕上有两个眼珠子似的光点。女子递过来一张纸巾。禄门接过擦了擦嘴角和手心:“多谢了。”

“不去医院吗?就在旁边。”

声音清冷而又干脆,咬字的节奏却并不急躁,像是早已编写好的乐谱。

“不用,我刚从里面出来,看病的大夫说我只是牙龈出血,少吃点海鲜就行。”

禄门重新戴好头盔,扬长而去。

你还有一天可活。

怎么搞的?

这回要玩真的了?

现在去预约一下柜子还来得及吗?我不太喜欢下铺啊。

禄门想着无关痛痒的乏味玩笑,想着照一下镜子看看自己现在到底是怎么样的表情。

禄门的脑海里一时间纷乱不堪,宛如一个本来裹好的线团被风吹起,在半空中纠缠飘扬。等到一切都被吹散,里面的线组成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不想死。

他来这已经有了十多年,他好不容易摆脱了联邦,好不容易在这站住脚跟,好不容易搞定找茬的豪绅,好不容易能够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好不容易要治好诺娃的病……

好像什么都要搞定了,现在你和我说我要死了,而且似乎还不是开玩笑,这真是最他妈大的玩笑了。

禄门一路骑着摩托车闯了两三个红灯,不过还好的是交警只在后面追了两步装了装样子;还有好几次他差点把老太太撞飞起来,不过好在老太太根本追不上他。

“嘿,瞧瞧你,怎么搞的,你是跑过来的吗?”

“怎么了?”

“你看上去流了很多汗,兄弟,脸色白的吓人。”

“太棒了。”禄门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人呢?活人和死人我都没看见,还是说现在流行给海鲜收尸了。”

“不知道啊,是廷肯,但是他们的人今天没出摊,我谁也没等到,准备等到你之后再一起去他们厂子那看看的。我问了他附近摊位的老板,说从上午开始就没看见人影了。”

“廷肯的人什么找你的。”

“今早。”

“过去看看。这里味太大了,有点呛嗓子我受不了,咳咳咳!”

“我去!你怎么咳出血啦!量这么大!诶老板,误会啊,他是我兄弟,活不了两天了,拜托,你们这要是还有马鲛就施舍我们一条吧。”

趁着老板一边收拾他那条乌贼身上的血迹一边破口大骂的时候,两人赶紧跑下楼朝着车子冲刺。

“小问题,牙龈出血,最近有点上火。”

“你最好是。一会别耽误正事。喂,一会我开车吗?”

“嗯,下次我来吧,你知道的,牙龈出血,头有点昏。”

“我可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你可别乱说……”

廷肯水产位于15区,那边大多处于战乱后尚未改善的状态,大片土地荒废未得到开发,里面埋着数不清的残残垣断壁,只有少数渔民水产买不起17区的地皮房产,才会选择更偏远一点的15区。

天色尚早,二人赶到了目的地。 第四章 同行 佩诺斯是自从联邦宣布解体之后第一批投入重建的自由城邦。作为它的重建人之一,有着佩诺斯之父美誉的()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要让每一个来到佩诺斯的人都可以自食其力,都可以拥有创造财富和辉煌的无限可能。

此刻,禄门和盖勒也在创造,也在自食其力。作为佩诺斯居民的光荣一员,为了推动佩诺斯就业职员的在岗时间做出属于自己的一份贡献。

他们两个是清道夫。

和很多出现在杀手完成任务这一情节中扮演“处理后事”这一环节的路人一样,他们二人做的事情基本完全一致。只要有人打电话联系吩咐,清道夫立刻就开始着手准备。通常来说,这种事也要看老板对不对眼,每个职业或大或小都有自己的圈子,如果老板的风评不好马上就会传开,清道夫也不例外。

清道夫收到的工作类型主要分为两种,由雇主而决定,第一种是雇主有预谋的杀人,提前联系好清道夫在规定的时间赶到现场进行工作;而第二种则是相反,雇主意外杀人,随后才联系到清道夫。这两种有个很大的区别就是第二种往往能够挣到更多的外快。

这就涉及到关于外快究竟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现场收拾的财物所得全归清道夫所有。不过必须通过自己的渠道转换成金钱,不可保留物品,这不仅仅是为了雇主的隐私,更是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

禄门看着路两旁齐腰深的野草,临近傍晚,路上烤的人浑身发热。顺着不远处一条车子来回碾出来的路,就可以直接到廷肯水产的大院门口,但他们此时并没有着急进去,停在大路旁,朝着院子的方向张望着。

“还是没人接吗?”

“没。”

“下车。”

两人下了车,走进院子,里面的一辆卡车上摆满了似乎是今早刚抓的鱼,已经快要干死的差不多了。面前的铁门虚掩着,禄门和盖勒对视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进屋之后,屋子里要明显凉快不少,隐约能够听到从深处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看来还是有人在,没什么事。

那就有鬼了。

这一眼就知道发生了幺蛾子,秉持着基本的交易原则,既然对方把定金都给了,那也不能闻着苗头不对就跑。如果是误会一场,那更是再好不过。总而言之,这雇主是死是活,他们两到底都得确认一下,免得日后落人口实,不再好做人生意。

拨开手枪保险,踱步挺胸,两人贴着墙摸了进去。之前来过一回,算是老主顾,那次活办的利索,钱给的干脆。原本以为这一回也一样,但恐怕要耽误不少时候了。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冷藏库,那里基本上都是没能卖出或准备卖出的海鲜,摆满了空的或满的货箱。透过货架的缝隙,他们看见一个人正在从冷藏库里不停地把装在塑料袋里的鱼扔到地上,这也解释了他们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什么。但还是不能确认面前的人是否是廷肯水产的员工,以及其他本应该在干活的人都去了哪里。

刺鼻的腥味撩拨着禄门的咽喉,一时间没忍住,他咳嗽出了声。那个正在干活的人很快就反应过来,直起身子抬眼望了过来。原本还打算观望的二人只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走进冷藏库前的空地,面前正在干活的人是个女子,一脸不想干活的颓废感,很符合工厂里长时间工作的精神状态。接下来的对话更像是掩盖尴尬的寒暄,短暂又没有营养。

“你好,你是这儿的员工吗?哈哈,我们两是来这找你们老板的。”

“这样啊,老板他们一早出去就忙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要不……你俩去那边的办公室坐着等会?”

“不了不了,不在就算了,你们忙,我们这就走。”

话音刚落,一个和面前女人正在搬得一模一样的袋子从冷藏库的门缝里滚了出来,扑通一声,从没能拉紧的袋口中伸出来一只人手。

三个人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一会。

禄门开口道:“那什么,右眼最近也越来越不好使了,那是条鱼吗?你说对吧,哥们。”

盖勒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是啊,诶对了,你不是说你还要买菜吗,我们俩还是快走吧。”

“用不着。”

女士站直了身子打断了他们俩自顾自的表演:“我叫()只不过是个在这工作的,你们两应该懂我意思吧。我只是个收尸的。”

“清道夫?”

“是有这么个叫法。”

二人顿时释然了。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廷肯难道是临时变了卦,喊了另外的清道夫过来办事的?可在()的解释下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她现在正在收拾的就是廷肯水产的人。

在职员工包括老板本人一共23人,全部被丢进了冷藏库中。()接下这单生意的理由就是对方开的价格十分动人,直到到了现场才被面前的繁重任务惊掉了下巴。从凌晨一直收拾到了现在,冷藏库里还有几具尸体没能装起来呢。

“简直是个栽种……我一直从凌晨忙到现在,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这里干净的像是被狗舔过一遍一样,一点油水都捞不着,只有该死的鱼腥味和鱼腥味,我要吐了,我想回去泡澡……”

()的怨念几乎实体化吹的二人冷汗直流,连忙表示自己恰巧是同行,愿意出一臂之力,帮这位小姐减轻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

“真的?”姑娘破涕为笑,接着小脸往下一耷拉:“你们两个大老爷们不会还要钱吧,我都从今早忙到现在了,一口饭没吃……”

“好了好了,不要你钱,别念了妹子。”

三个人做起事来是要轻松不少,不过确实如这位小姐所言,完全没有油水可捞,谁会在厂子里上班时随身携带贵重物品啊。二人倒也不藏着掖着,将自己其实是廷肯雇佣前来告诉了她,核对了时间后三人均是一头雾水。

“你说你是今天凌晨收到的消息。我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收到的,但是咱们的雇主却恰巧相反,意思是他们几个在这里火拼完之后,赢的人就有资格替别人收尸咯。”

“应该是这样,”禄门看着躺在冷藏库里的尸体,这是他收拾的第三具:“小姐,你之前收拾过的,有看出来他们是怎么死的了吗?”

“没有明显致死的外伤,而且没有解刨的话恐怕也判断不出来是否服毒。”

“确实。而且看得出来,这些人应该都是被活活冻死的。小姐,你不觉得你摊上的事可能是个大麻烦吗?”

“可我只是个清道夫……你们两不也是吗?我们只是拿钱办事的,是中立的啊。”

禄门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继续专心埋头工作,很快就只剩下最后一具。在清点数量的时候反而出现了问题,多出来一个。姑娘非常生气,扬言要打电话控诉雇主,并且立刻补偿,否则马上撂挑子不干。电话很快就拨了过去,他们甚至可以听到电话铃声。

三个人愣住了。

电话的铃声是从身后那一堆尸袋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