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爱佩的墓园游戏》 第一章 来信 已入傍晚,远处的天空都已灰蒙蒙的望不清了。只几幢楼还立着的,依稀可见,许是要下些雨来。我从秘密的研究所拐过最后一个街口,到家了。

这是个不会有什么人注意的小巷:清隅路561号。平日只有熟都不能再熟的一个大妈住在隔壁,别无他人了却也不觉得冷清。一个黑影却在我门口片刻停留,朝另一出口出巷了。雾色过浓,我尽力眯着眼走去,望不尽巷口处,太过曲折冗长。

我迟疑地踱步,将上班背着大包拎在手里四处扫荡,以防那不速之客留下些什么暗器。终了,进了门开灯,大亮,什么都没发生。我又仔细将自己未尝留意的地方也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但出于工作的惯性思维,关上了门却又不觉猜忌起来。

架上挂着方才从包里翻出来的研究所里的工作服和名牌。“郝欧皮?芬德尔本社记者……”另一块上却什么也没有,只刻了“real(真实)”,像个让人发笑的饰品。桌面凌乱是惯常,我总觉得两份职业已是让人心力交瘁,还要打扫独居的房子。

一杯热可可见底了,一股脑儿把一些下发的文件倒在写字台上,各种鱼龙混杂的标题,什么“明日暴动的预言”,什么“某街小吃店女子莫名被殴打”,什么“某大学半年举报上线被查”,什么什么。上级接了单,抢了资源,分发到手里,确实这种下三滥的鸡毛蒜皮。倒上了新的可可,手边的空白手稿纸上却又不自觉地写下了“人性”二字。还以为是自己认真写的什么报告哩,凑近一看全是“人性”,“吃人的人性”,“人的心”……

当然会被自己吓到,然后蜷缩在床角昏睡过去。从前这招有用,可今晚我喝完最后一口可可,昏昏入睡时却留了一条神经。

大约过了一小时,门铃大作。我赶忙跳起来,绕过客厅去开门,甚至差点忘了关卧室的门。

“芬德尔小姐,是我啊!”门铃又急促地响起。

“来了,阿姨是吧。”我开了一条小缝,果不其然是隔壁的大妈。

“真是不好意思,我刚理信呢,翻到了这封隔了好几天的信,地址写的是你的,但又不知怎的写了'real收件',赶忙过来问问是否是你这里的?”

“啊这样啊,许是快件投错了地方,是我这里的。一个朋友说要写,开了玩笑,谢谢您。”

“难怪还起了这么个名啊,芬德尔小姐你休息了罢,晚安。”

“您慢走啊,回见。”关了门,搪塞过去。

我立刻戴上手套,查看信封完整未拆,却写了“给real的信”,这是我在秘密研究所的代号,只有极少数内部人知晓,可我们彼此之间绝不会如此公然透露,哪怕玩笑也不戏称。我紧紧握着信封边缘条,必有急事,很是古怪。

我对外从来都是记者身份,来信也从来是其他报社或是读者们,这封信先是寄到了隔壁,又写了我的秘密代号,肯定是有什么一定要让我极速打开的事了。

我拍了原件的照片,仔细摸索着无古怪之处,打开了信。

却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我仔细盯了几秒,拿着一页纸在灯光下映了映。果真是用了荧光剂写的。随机取来铅笔,拉上窗帘,锁好了门,涂了满满一张纸。

依稀可见:

郝欧皮?芬德尔小姐:

你我并不相识,以此信叨扰,请您恕吾罪过。

我知道您会怀疑我的来意(我将署名写了real,您的代号。)您不必过于警觉,这是一位长者从前授予我的方法,她说这样最快联络您。我想请您帮忙,我年事已高,近日一件事一直萦绕心头,却是从前玩过的游戏。

您可千万别觉得我在开玩笑,置之不理了。我猜这个游戏与我从前同伴们的逝世有关。您未尝不可想象,四个孩童和一位家庭教师,我们称他“文先生”。在雾里伯爵的封地上玩着呢,我们热忱高兴,偶尔会有小摩擦,可在文先生的指教下又全然无事啦,多么欢快啊!

可有一天,我的姐姐发觉了一个封地边缘的僻静的地方。高高的草墙,几只半枯不枯的玫瑰开着的,门口一个早就锈了歪了的铁牌上写了行拉丁文。文先生也来看,他原是叫我们回去的不过。他识几个拉丁文字,说这叫“牧院”许是人家放牧的。我们就以为找到了一个更大的游戏场地,也叫着“牧院”了。姐姐还说每日都要在其中游玩。我当时许是五岁,她已是十一岁,而雾里小伯爵则是十二岁,达克七岁吧?我们的文先生正是28岁的光景。雾里很高兴,当天就派人去打扫了杂草。但我们眼巴巴地只见到了高大的草墙,几只半枯不枯的玫瑰开着的,门口那个早就锈了歪了的铁牌上写了看不懂的字。没有广阔的草地,流淌的泉水和从前养过牲畜的棚厩,却是几条不知通向何处的泥泞小路,两口枯井和草墙后挡住的不知何物。但雾里还是很高兴,他说这是他封地上最神秘的地方了。我们也对新事物表示了热情,文先生只是笑着看着我们,什么也没说。

那天戴斯都笑了,姐姐牵着我的手回去,文先生说先去洗洗脚底的泥,弄脏了地毯不好……

后来姐姐去了几次,我年龄与他们差的太大而被保姆叫住在家午睡,去牧院的机会更少了。姐姐说他们玩着牧院的游戏,很有趣,可后来什么也不说了,而文先生也总是闷闷的,有时暴躁起来,全然失去了绅士气质。雾里小伯爵则总是拿起弹弓,小木枪一个劲儿地约小邻居们去牧院。达克的病没了好转,我不知过了多久,达克一直待在院子里,文先生急得一直在找他,却找不到了。

后来我七、八岁了,达克被送走了,他们就让我加入了游戏。文先生常自言自语道:“只是游戏,孩童的游戏罢了。”那时他已是三十岁光景。至于游戏究竟如何,我还得回忆回忆才能准确地描述,总是一会儿想起这个细节,一会又忘了那个点。

再后来,我明白达克是死了,他从牧院被接回来就死了,他们把他又葬在了牧院里,没有继续游戏。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姐姐又想去牧院看看,小伯爵,文先生和我一同伴着去了。起了阵大雾忽然,我迷迷糊糊地以为要下雨了,可达克推着轮椅说这不是雨。我正感到奇怪,文先生跑来拉我的手让我离开,我只顺着走了,可姐姐正在喊我。我回头了就看见雾里蒙着眼朝姐姐开枪,她就真的倒在我刚刚站的地方不动了。雾里又要过来,文先生吼着把我推出了牧院让我先回去叫人,我想拉他出来可他关上了门,向雾里走去……

我哭喊着奔回去叫人,不知跌倒了几次,也不知道雾是如何散去的。瑞爱佩家中空荡荡的,当我猛敲着雾里家的门,出来了几个大人。我竟昏倒了,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再后来,我被文先生的呼唤唤醒,发觉已是一周以后了。姐姐死了是真的,雾里小伯爵投了井,而文先生……唤我的人是保姆,不是文先生,我从保姆肿大的眼圈,眼角的泪痕就明白了……她说我在昏迷中一直喊文先生的名字。

我不知如何接受这个现实,可姐姐已经不在了,这是真的。没有人相信我说的以上种种,更没人相信什么“牧院游戏”。

郝欧皮小姐,我真的无力了,我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在不断流逝,这件事今后许是无人再知晓了。请您务必亲临雾里伯爵此封地,我在瑞爱佩宅中等候您。至少商讨商讨,让我有个念头知道您会调查下去的可以吗?

请您尽快前来。感激不尽,我会回答您的所有疑问,若是回想的起来,我必会尽全力回答。

我深知您是希望的真实追随者,我也衷心愿这对您有用。

瑞爱佩?南杉 第二章 前往 一封信反复读了几遍,我始终认为有许多疑点,譬如:南杉为何给我写信求助;那位长者是谁;他的伙伴为何都死了;文先生身上的未知因素也让人不住地猜忌;为何最后只有南杉一人还存活至今……?我不明了。

反复地翻了信封,又发觉信纸反面有光亮的一小片。用铅笔描了却什么也没看见,我忽然想起将消毒的碘酒洒了一些上来。一会儿后,几个诺大的字映入眼帘:墓园游戏。接着是一行小字:原来“牧院”即“墓园”,可是为什么呢?

我觉得脑子乱得很,什么想法又都堵住出不来。这个解释已能回答问题了,足够强大,令人臣服,绝无揣测与猜忌。经历了反复的思想斗争,我觉得还是不再找他人参与。天还未亮,我向报社发了请假函,又把该藏的东西锁了起来,出门去了研究所。

清隅路上的住宅就是研究所安排的,所里每个成员几乎都是斜杠青年。所谓研究所不过是几幢楼,几个部门,一堆人。与其他什么企业毫无差别,且从古至今的什么机构也莫过如此。一帮有着大志向的社会上的不同的人聚在一起,商讨着拯救,思量着进步。我加入了某一小说研究团体,没有什么进展。不过我有预感这个南杉先生许是会对我有帮助。

是3:46左右,我步入了自己办公的大楼。司机小伙儿古田寸的车还停在门口,轮子上溅了点泥,车门紧锁,车灯却亮着。我隐约看见他在驾驶座上打起了瞌睡,许是今早有大人物要急用车吧。我上了楼梯,厅内灯光大亮。因为众人工作性质不同,时差调不过来,研究所基本是通宵达旦地亮着。“芬德尔小姐啊。”“您早。”一个老同事从书堆砌成的堡垒中抬起了头。我将自己门口挂着的“休息中”的牌子换成了“已外出”,胡乱地从桌上抓了几支笔、日常工作的记录本、摸出了一本地图。在手边的便签纸上写下:“我去了雾里伯爵封地上,不知何时事情结束回来,莫担心。”不知是写给谁的,也没想着谁会看,就只署了个real。又把包里不必要的东西翻了出来,装了些钱币就下楼了。这次老同事并未抬头,许是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瞥一眼手表:4:11。我拍拍古田寸的车窗:“阿田,阿田!”

“咦?姐?!怎么……”他估计是很惊讶我会在这个点出现。

“你今早上是有人要接吗?”

“对,大约七点出头。”

“先载我一程。”

“去哪啊?”

“雾里伯爵封地。”

“这么远,去那干什么呀姐?”古田寸可能觉得离谱,但我们私交甚好,他边说边发动了车子好像显得毫不在意,我也并不想回答。

我上了车:“你能来得及吧?”

“嗯,要赶紧了。”极速传来的马达声轰轰作响。

约摸着过了一个多小时,到了5:26。天外已大亮,城市的风景忽然就变成了田野,路也泥泞起来,过了几个深坑我就被颠醒了。

“姐,你醒了啊,已经到雾里封地上了。你去哪儿啊,没地方放你下来。”

“啧,这个确实,哎呀,瑞爱佩家没写地址。”

“瑞爱佩,哦,我记得他们家族在雾里和念繁封地交界处。”

“念繁?头一次听说。”

“难办了,这里开过去难办啊。距离是不远,但车要绕道啊。”

望了望身边一望无际的田野,我灵机一动:“阿田,你别开过去了,我直接走过去好了,往田地里走吧?”

“对,往田地里走也行,从这一片后面走到小树林,应该就是。”他向东指了指。

“多谢,快赶回去接人吧,我马上出发。”

“姐,你小心。”

我挥了挥手,他掉头就开走了。看着他驾车飞驰回去,肯定是什么重要领导了。

步行在田野间隆起的一条条沟道,我才发现这四周不时就能望见山丘,连绵或是独峰。难怪总有雾气。顺着古田寸的指示,没有多久就到了小树林。我还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去,终于脚底再次踏上公路的时候,远远的就见了古堡的旁边挨着的居住区。

“雾里伯爵”的字样无处不在。

几个着装朴素的孩子迎面远远走来,年龄不一,大的推着自行车,小的挎着篮子跟着走。我就迎了上去:“孩子们,请问你们知道瑞爱佩宅院在哪里吗?”

他们望了望对方神色迟疑:“就是那个。”然后指了指左前方的一栋楼。

“谢谢啦,你们要去哪儿?”

“去集市玩。”小的一个孩子说着。我点点头给他们让路,走后他们纷纷交头接耳:“她去那里干什么?”“不知道……”

再多就听不见了。 第三章 记者身份 我原以为他家是高大的楼堡,富丽堂皇,未料想此处不过是一桩小小的两层石屋,配上门前未修整的草坪花坛,在临近门口的地方钉着盒子作信箱,歪歪扭扭的刻着“瑞爱佩”。

我在门口寻找着门铃或是什么物品可以敲响石门:真是奇怪,安这个石门来客总不会用手敲吧?我拾起一根树枝向石门上敲了敲,轻的不出意料。于是绕到石屋侧面用力拍了几下窗子。

隔壁的窗倒是开了:“姑娘你别敲了,你干什么呢?”一个老头探出头来。

“先生您好,我找瑞爱佩?南杉。”

“那老头刚去集市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先别敲了,等到中午再来看看吧。”说着嘟囔了一句就把窗合上了,只依稀听见:“也是个怪人……”

我打算在这个时间段里打探一下附近的地形。几幢楼立着隔挺远,估计也都是没什么人住的地方,从瑞爱佩宅门口沿道路的前方望去,是一幢高大的似教堂般的建筑;而往道路另一延伸方向的就是我刚来的转角;在大路的两侧是碎石堆砌的墙体,住宅区的对面则是树林和广阔的田野。

手表指着七点半,看来这里的人作息都挺规律,此时去赶集的人也是少数几个且步伐急促,仿佛会错过什么大事。我对集市没什么兴趣,头也不抬就往大路前方走去。

走着走着,映入眼帘的碎石墙忽然就变成了高大的围墙,绿茵更加浓密,教堂的玻璃穹顶在初升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那光亮正在月牙色的十字架上打下一片色彩,仿佛耶稣真要从天上降下来,造福这一方人民。略观赏片刻后,我意识到雾里的宅院就在前方了,因为明显可见保安守卫们走动着。

我就这样走到大门口,从大包中摸索出记者证:“你好,我是报社记者郝欧皮?芬德尔——”

“找谁?”话还未说完就被守卫打断了。

“我想了解一些关于雾里伯爵的情况,写进报告……”

刚张口又被打断:“管家没说过今天会有访客。”

“我就了解一些情况,能见见管家也行。”张嘴就扯的谎眼看要被识破了,我马上改口:“若有不便,请宽恕我的冒进。”

一个守卫使了个眼色给另一个看守,他就跑进去了,不久回道:“管家正在花园处理植被,很快结束。”

守卫点了点头,却没有怎么处理我的意思。

我就四处看看,都是高大的树木,依稀可见之后的马车和汽车停着。守卫大约十来人,院内没什么仆人走动。楼墙高大,我不经意向上望见大窗户后露出一张小脸和考究的衣领,他见我望去又马上拉上了酒红色的窗帘。

会是伯爵家的孩子吗?

“管家大人,有一位记者小姐想见见您。”

听着这话,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穿着考究,斯斯文文,见识渊博的老管家在掏着怀表看时间,好像只有这样端庄的气质才能配得上这一深宅大院。

不料,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哦?是记者来访?”靴子响彻在柏油路上沉闷的声音,一声不落地落到我耳边。

我才缓过来鞠了个躬:“管家您好,我是郝欧皮?芬德尔——”

“听说了,找我什么事?”话再次被打断,那位稳重高挑的“管家大人”正漫不经心地摘下手套擦着靴子上的泥土。

我寻思着这随意打断对话的习惯或许就是从她这里发出的,但又不觉有些紧张和压迫感:“我想与您单独谈几句,冒昧问您几个问题。”

不过这位年轻小姐好像没什么兴致,只是一丝不苟地将散落在前的头发别到高马尾上,冷淡地应了一句。“你想知道什么?”

“有关雾里?亨特尔和牧院的事。”我也只好开门见山了,想到她不乐意与我这个会曝光他们家室的记者多待。

“雾里?亨特尔?”她略作沉思说:“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言下之意就是在说:既然如此,还打听什么。

我尴尬地笑笑:“是,您知道他是出了怎样的意外吗?”

年轻小姐挑了下眉:“他去世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吧,或者说你也还没出生吧?里外差了两代人了不是吗,我刚来伯爵这里没几年,又怎会过问伯爵家祖辈的事情呢?”

只见她摆弄着衣领旁考究的齿轮饰品,咔咔作响。我就觉得她是真的并不知道什么事情,于是又问了关于牧院的问题:“管家女士,那您知道雾里封地上有一处叫牧院的地方吧。”

“确实是有偏僻的一处杂院,许多年来未修整了,怎么了?”

“您真的不知道其他事情了吗?”

“过几个月要割让给别的伯爵了,其他无可奉告。”

“谢谢您的消息……”看来她并不知道内幕,又或者南杉在说谎?但可能性也不高吧。

“我可以见见年事较高的几位仆人吗?”

“把老桑伯叫来见见这位记者小姐吧。”管家就近靠在一棵树上,让出我对面的位置。不一会儿,一位守卫就带着那个“老桑伯”出来了。

老人正把鞭子往腰里塞,人不高,皮肤黑黑的,不过精神还可以,草帽下面一双浑浊的眼睛放着光。他向周围的侍卫点头致意,又向管家欠身行了个礼,管家也点点头下巴朝我这里抬一下,他就转过来要给我行礼,我连忙也举了个躬。

“你好,我是一位记者,随便聊聊吧。”

他点点头,表示能听懂:“我是桑?伯,一个马车夫。”其实从他那身行头就能看出来了。

“您做伯爵家马车夫多久了?三十年?”

他微笑着:“我从16岁当起,今年正好60年,我76岁。”

我认真点点头:“那您一定见过雾里?亨特尔和瑞爱佩?南杉吧。”

“见过。”

我原以为他会继续说些什么,却没有后续了。

我又问:“牧院你去过吗?”

“嗯……牧院?没有,小姐。”他把草帽向后转了转。

“那还是继续谈谈亨特尔吧,你见过他,可以说说他吗?”

“我当年比亨特尔伯爵大四岁,他很照顾我但不常坐我的车,他会自己骑马出去——我常常帮他养马,后来他出事了不是吗?他在一个地方投井自杀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没去过那个地方。”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

“他何时投井的?”

“我工作了几年之后,但我记不清年份日期了。”

“其他不记得了?”他摇了摇头又正正草帽。

“谢谢您了老先生,我了解了,愿您健康长寿。”他像一个老绅士一样挪了下帽子,也笑着行个礼。

“管家小姐,那我还是不打扰了,谢谢您。”我鞠个躬作别。

她本来就没有留我的意思,点了点头就往回走了。

几个侍卫把门关上,叫我快走。 第四章 初探 我看了眼表,9:17。慢慢往回走,一边心里不停地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明明这么大一件事,自家主人投井死了却好像毫不在意,我觉得奇怪,但又挺合理,因为毕竟过了50多年了。

走回了石屋,没有人气的感觉。在片刻休息后,我梳理记录了一下刚才访谈的重点,依然没有什么线索,只是时间能对得上吧。这么推算,南杉约摸有65岁左右,那也不算“年事已高”,不过若患有疾病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此时天气清朗,地面被晒得滚烫,不过庄稼植被似乎很喜欢这种天气,长势很好。我随身携带的水壶已喝了大半,包里的食物还没怎么动,南杉那里会有补给的吧?

正想着,路上行人多了起来,都从一个方向走来,估计是赶好了集的第一批人。有的兴高采烈的将换置的东西揣着往回带;姑娘们在路边采几朵花别上;有人骂骂咧咧的,估计没有吵到称心如意的价格……

不过人们走到这里时都会有些忧虑地加快步子,有的孩子没见过石屋,在他家石墙上摸索着,一个女人马上把他往回拽:“你是不是也要疯了?在这里干什么呢?还不快走!”那个小孩不知所措,但还是加快了步子跟着往回走,女人不时还打了他几下。

我观察到,人们先前都是泰然自若,走到拐角这里却都有些紧张。于是就找了个青年试探:“你好,我是一名记者,刚刚到这里不久。你们是刚从集市回来?”

“对啊,”然后他悄悄的把我向旁边“请”了“请”:“别站在这里,对面是……”说着指了指石屋。

“他家怎么了?”我真的不理解。

“住了个疯老头……诶诶,他来了,不跟你说了。”那人拎了东西就跑。我更加疑惑不解了。

顺着他指的地方一看,一个身材瘦高,衣着不凡的人走来,衣领敞开的幅度刚刚好能看见他里头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外头套了件灰色大衣,左手提着个小包,右手拐着一个手杖,留着略长的卷发歪带一顶小帽,不紧不慢在路上走来,一步,两步……

这时我才看清他右眼戴着单片镜,从胸前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在看。我也不自主地抬手看一眼表,却没记住时间,再抬头,他已走到石屋面前环视了一周,向我点头致意。

此情此景,我不由得一紧张拎着包小跑过去:“您就是瑞爱佩?南杉先生?”

“不错,看来是芬德尔小姐了,幸会,您可终于来了。”他用一种温和欢快的语气说完这些话时,还朝石门偏了一下头。接着把钥匙转了几圈,用拐杖将石门往旁边推了推,我才发现门原来是左右挪开的,只需要找到一个支点就有机关可以移动。

“请进吧,虽然我还没有怎么打理过。”他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点头表示理解,进了门。

屋内远比表面上看着大,一楼干净明了只是缺乏阳光,所有家具都放置俨然。我不禁想起自己清隅路上凌乱的住宅,叹了口气。

“小姐您为何叹气?”他调皮的眨了眨眼,将大衣和帽子挂在衣架上。

“我觉得您这里打理地太好了,真的,想起自己屋内不堪入目啊。”

这时我才能看清他脸上的皱纹,银色的卷曲的头发摆在耳边以及单目镜后有丝浑浊的眼睛,瞳孔是棕色的,似乎这才符合这位花甲老人的形象。

“您随便坐吧,我去准备午饭,尽尽地主之宜。”他这一丝不苟地洗净、擦拭着双手,黑色衬衫显得皮肤十分憔悴。

“南杉先生,我可以向你提几个问题吗?”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如信上所说,我欢迎你的提问,并尽可能地回答。”他慢慢地咽了几口温水:“小姐您真是个工作狂。”于是又转身忙着,似乎这句话是不经意间说出的。

“不瞒你所想,我刚才跑了一趟雾里伯爵宅中了解情况。”我故作停顿。

他微点一下头顺着这个停顿用先前那种温和婉转的嗓音继续说着:“我猜你什么也没问到吧。”他注视了我一会儿:“那里早就物非人也非,毕竟已经过了半个世纪了。”

我默默点头。

“其实你还有许多疑问吧。只是碍于与我初见并不相熟,不会贸然提问的……鸡蛋可以吗?”他热了锅掏出几个鸡蛋来。

我这才愣着反应过来他是在提午饭的事情:“当然可以。”

然后他又接着说:“可以理解,那就等饭后再提吧。反正我是已经饿了。”

我微笑着,他这样不紧不慢保持距离的对话让人放松,却能一下子抓住重点达到目的。或许我拙劣的思想准备在刚进门是就早已被他看穿。

我又坐了打量着客厅的摆设。

“可以帮我找找楼上的一串钥匙吗?我觉得你需要。上楼看看吧,小姐,午饭还得一会儿呢。”我点点头向楼上走去,尽管没理解他说的什么意思。

从一楼到二楼靠着楼梯的一整面墙都放满书,我惊讶极了。大多都是零散放着的,有些还积满了灰显得无关紧要。陡峭的楼梯上去,左右手边各有两间房,我觉得私闯卧室不太好,就一直往前走。

一个诺大的阳台,几件衬衣晾着的,远处摆着一把交椅,一张玻璃茶几配上盆栽,西面窗口上布满了爬山虎封锁了窗子:看来这才是这位主人最常待的地方了。阳光很好,我甚至能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也在闪闪发光。那光就吸引着人走到窗口去,田间小路宁静,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清新。开窗之后,这懒散的光就直接洒落到了身上,舒服得眯上眼站一会儿好像就能化在这一汪空气中了。

窗外的光线是直接被玻璃茶几反射出去的,波光粼粼,交椅的独特线条又为地板画上优美的曲线,人站在窗前,斜斜的影子从头拉到脚底,像是另外一个独特的灵魂。向外看是满目爬山虎的翠绿,向里看是黑白灰交织出来的内心世界。

单单这一间阳台构成的光影美学就足以彰显出这位老先生的审美了,我又不禁去猜想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我闭上眼。

如果说他是热情的,似乎少了些许距离;可说他是庄严的,又太过严肃,显得少了活力,不过老先生也需要活力吗?哦那叫精神头,很有精神是我能想到的最为贴切的形容词了。

过路的人说他是疯子,算是吗?倘若是,那也一定是最为隐秘深沉的高级疯子......我在想什么呢,又不免被自己构出“高级疯子”这个词逗笑。 第五章 出糗了 恍惚间我睁开眼,哦对了,我是来找钥匙的。会在哪里呢?

我在那把黑色交椅上坐下,漫无目的地环视着,却找不出钥匙的影子。该不会是要翻翻找找吧,那样不太好。

就在这时,我听到老先生在那个木制旧楼梯上踏步的声音,就紧张地站起来准备迎接,傻站着又显得苍茫局促,于是经过心理斗争后我又坐回了那把交椅上。

“记者小姐,找到钥匙了吗?”伴随着声音临近,南杉走到我面前。

或许他看见我迷茫的样子就知道是没找到了,于是伸手从边上的铁质书架上拨了一个什么下来。“叮当——”一声脆响,一把有半个手掌大的钥匙就落在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我抬头望望他,南杉微笑示意我拾起来看看:“这本来就是给你的。”

于是我拿起钥匙摩挲了几下,和南杉的那把又略有不同,钥匙远端粗糙地刻着De amo几个字母,有大有小,只能看见历经岁月后的划痕和缺口,没有打磨也不加修饰,像是一个不谙事理的少年冲动却难以克制的感情。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种太厚重的“艺术品”,可想想也只有这把钥匙能配得上这座石宅吧。

“不收下吗?”南杉一手扶着椅子,朝我眨眨眼。

“啊,先生,这真的是瑞爱佩宅的钥匙吗,我又为什么需要呢......”

他没说什么,起身离开,声音温婉地响起:“还不来吃饭吗,我都饿了很久了,楼下也可以参观哦。”

我默默把艺术品放到马甲的间隙口袋中,重量带来的安全感让我暂时放下部分疑虑。

又要走那段感觉随时会塌的木制楼梯了,伴着不出意外的咯吱声,我还算轻快地下了楼梯,南杉老先生已经把菜品端在大理石的餐桌上了。

伴随各种食物的香味,我不禁赞叹:“先生您可真是厉害,这么一会儿竟然准备了如此丰盛的午餐,要是我......”

南杉故作浮夸地仰头一笑:“怎么,记者小姐不会做饭呢?是不是要说自己在家都是随便对付几顿啊。”

我倒是没想到老先生竟然这么回复我,他似乎也不想等到我的回复,随手摘下单目镜藏到胸口的口袋里,洗净手,接了杯温水:“记者小姐日理万机,恐怕是没法好好享受生活的。”

然后很快又洗了两个酒杯:“果酒喜欢吗,闲来无事自己酿的......”

我还来不及反应,两个玻璃酒杯里已经倒上了金色的果酒,山楂片红得剔透,松子或是沉在杯底或是伴随小小的气泡上下沉浮最后一跃而上漂到酒面上,紧接着两片薄荷叶被一双精瘦有力的手洒下,成了果酒上三三两两的小岛。

“欢迎你的到来,芬德尔小姐——”南杉递过来一杯果酒,举杯示意,我赶忙回过神:“谢谢你......南杉先生。”

清脆的微微碰杯声后老先生慢慢吞下好几口果酒,我也略微抿了一口,没有刺鼻的酒精味,是微甜的果子和微酸的山楂味,果香四溢。放下酒杯,我才来得及看清坐在对面的老先生头发远比我想象得白许多,不过也更要卷曲,嘴角和眼角边皱纹很深了,大衣下那件黑衬衫也略显陈旧。

不过这样的外表也盖不住他那种独有的绅士气质,没吃完一块羊排或是什么多汁的番茄都会拿起温水抿一口,然后再用餐巾带过嘴唇......

他放下刀叉却没有抬头就说:“怎么迟迟没有开动啊小姐,不会是不合口味吧,诶呀我都没问问你有没有忌口呢。”

“没有先生,没有忌口,食物很丰盛也很香,我正要吃了。”说着我也叉了些许蔬菜和几块羊排。

“那就好,还以为是我招待不周呢。”他又欢快得说着,抿了些果酒:“这果酒不错吧,可惜我平时和别人也没有往来,一个人喝不了多少。”

“很好喝呢先生,是我很喜欢的味道,感觉把整个果园的香甜都酿在一起了。”能喝到如此纯粹的酒的确让人心情大好。

我又吃了些蔬菜和煎过的鸡蛋,放松下来就随口问问:“先生,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吧,能讲讲你的故事吗?”

或许他没理解我的意思吧:“我的故事不是已经在信件里说的很清楚了吗......”

他竟然有丝不耐烦了,语气略微顿了一下后说道:“人的故事只有在盖棺定论的时候才会形成轨迹......”

他不断旋转着叉子去缠绕那小段小段的意大利面条,右手的刀直接扎在了餐盘里的蕃茄上,人微微向前却看不出什么表情:“把我的前半生说给你听,然后让你看看一小段轨迹,那样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还是无法知道它最终会成为什么样,是一个完整的圆,又或许是交错的混乱,还是六芒星呢......”

伴随着他的话语停顿,我愣住了,我实实在在地不断思考着却也发楞着。

“有时候大可不必那么心急吧,是你的职业病吗,记者小姐,你会知道的。”他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捻了下手指又喃喃自语道:“你会知道真相的,但愿。”

之后我并没有吃很多东西,只是不自觉地放下餐具,望着餐桌上方木头雕刻的乌鸦发着呆。

“咳,咳。”

我猛然抬起头,原来是酒杯早就空了,还捧着酒杯发呆呢。

南杉倒是略带笑意:“记者小姐想必是长途跋涉太累了吧。”

他又指了指我的左耳垂:“想什么呢,都搓红了。”

这其实是我习惯性的动作,我总是会在想心事的时候下意识去摸摸左边的耳朵,哪怕眼神波澜不惊,这些小动作还是会出卖我。

“先生,我......我只是习惯了”,有一种被南杉看穿的不好意思,“我来帮您一起收拾吧,先生。”

眼看他叠起几个盘子就要端到厨房去,我连忙起身去拿自己面前的餐盘,刚刚放在马甲中间的钥匙却掉出来了,我又抢着去接那钥匙。

还来不及反应呢,空不出手了,钥匙还是掉地上了而且酒杯还磕到桌子了,一阵叮呤哐啷之后,我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抬起头和南杉尴尬地对视上了。

老先生忽然就爽朗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揪着,他挪开眼神,还是在洗碗但是笑声没停。

窘迫固然是窘迫的,我只能捡起钥匙放到口袋里,然后把餐盘端着走过去,也讪讪地笑着,天知道我有多尴尬。

“先生,我来收拾餐布吧。”我要为自己正名。

“你还是写写报道吧,记者小姐,我怕我的餐具今天过后只够一个人使用了,哈哈哈哈。”他竟然调侃地讥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