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而不流》 第1章 橘子洲头少年泪 八月时节,秋高气爽,青涩的砂糖橘也浮出一抹将熟的赤黄。

晚风拂过,翠绿的叶片飒飒作响,其间又夹杂着三两声清亮的呵斥。少年闰土没能扫荡干净的猹自橘林奔出来,其后又跟着一位狂奔的少年,只是他的手中握的不是长叉,而是一杆自制的橡皮弹弓。

“偷橘贼,切莫让我逮到你,否则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江寻骂的本是那只猹,却不想这一声呵斥,居然又惊出来几个顽童。瞬间心领神会的江寻不再理会那只猹,而是故作气急败坏的去追顽童,直到看见那几个顽童叫着妈妈遁走,这才杵着腰杆哈哈大笑。

来到蹿出顽童的地方,果然看见地上有几个被咬开的青橘。

江寻照管的这一坡砂糖橘是十月橘,如今方才八月,虽然已是硕果累累,却尚未沉淀出足够的糖分,顽童吃了只会酸得直摇头。既是小孩,有些嘴馋也是可以理解的,江寻更不会过分追究。

只消不折损了橘树,在江寻眼里都是可以原谅的。

恰在此时,一只不长眼的猹露头,江寻顿时开心得咧嘴大笑。

引弓搭石,虚目瞄准,一颗石子便激射而出。那只猹往前奔了两步,便踉跄倒下,江寻更是一蹦一跳赶去,将那猹提起来看了一眼,又叹了口气。

之所以叹气,是因为射偏了,若是石子正中那猹的后颅它定然不能再奔那两步。

传闻修行高人可以吸纳天地灵气为自己所用,举手投足,摘花飞叶,都能起到断金折铁的神奇功效,不知自己何时能遇见一个修行之人呢?这般憧憬着高人的世界,漫步而行,青山上挂着的夕阳缓缓没了踪影。

眼看彩云归于昏暗,江寻没来由叹了口气,转头却发现有大片橘树折断在地。

只觉得一口浊气自喉咙间喷涌而出,江寻本想破口大骂,却又怕打草惊蛇而捂住了自己的嘴。别的可以忍,糟蹋果树是决不能忍!定要捉住行凶之人好好拷打一番!

且不说自己会不会因此受罚,光是自己在这些橘树上花的心思,就足以让自己把橘树当做挚爱亲朋一般对待。

可寻凶的路上江寻也在思索,什么人会做出这种没有良心的事情呢?

橘子洲律法严明,对待肆意糟践他人劳动成果的事情,往往都从重处理,所以橘子洲的居民即便是路过橘林都会小心翼翼,生怕碰折了树枝。况且此地的人都是管理果林的农户,知道橘树生长不易,自然不会轻易糟蹋。

难不成是外地的客商?可是天都黑了,什么客商还到处乱蹿呢?

江寻握紧弹弓,循着泥地上的足迹往前追去,远远就听到几个人在窃窃私语。江寻当即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去听,他倒要看看,这几个坏种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呸!破橘!酸掉老子的大牙!”

“莫再耽搁时间了,要是完不成宗主指派的任务,你我焉有命活?”

“无需担心,这橘子洲对外界的信息一概不知,决计看不出我们的真实目的。”

江寻手里的弹弓拉得老长,瞄准了那个吐槽砂糖橘的狗贼后脑,本想狠狠教训他一番,却又怕石子打穿后脑害了人命,这才把准头往下移了几寸。可就这么一耽搁,耳朵却敏锐的捕捉到了“真实目的”几个字。

既如此说,那兜里定然揣着些坏主意,江寻索性继续潜伏着偷听。

“说得容易,若是被识破了,我等岂不是要被那寒江真君挫骨扬灰?”

“就你也配让一州真君亲自动手?当真是王八想骑凤凰背——白日做梦!”

“听闻那寒江真君虽是六千岁的老妖精,却也风韵犹存。你若是得碰一下她的手,那也称得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哈哈哈哈!”

江寻虽然不曾见过橘子洲的真君,却也听说过寒江真君是女子的传闻。

橘子洲在寒江真君的治理下水清河晏,民生富足,人人安居乐业,所以人人都敬爱那位难得一见的真君,岂可任由几个狗贼头拿她打趣?江寻卯足了劲,将弹弓皮筋拉满,便朝着最为口臭那人射去一颗圆润石子。

运劲之际,却听到那人说出一个骇人的消息。

“借助这次两岸交流大会,文昌州安插进来大量好手。届时一起发难,即便不能一次性将橘子洲拿下,也要让那寒江真君伤筋动骨。”

还想再探听几句,已然迟了,那人吃痛后哀鸣一声便回头怒喝。

“谁!”

江寻哪敢出声,伏在一株茂盛的橘树后,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旋即听到那三人中的另一人说道:“奇怪,先前明明探查过,附近没有橘子洲的修士啊!”

另一人附和道:“想必只是天上落的鸟屎罢了,无需大惊小怪哈哈!”

说罢三人继续往前漫步而去,方才那人怒喝的瞬间,江寻耳膜被震的生痛,猜想那三人定然不是普通人,否则凭着自己对山路的纯熟也不必太过惧怕。眼看三人毫不在意的离开,江寻这才松了口气,准备悄悄溜下山去将此事告知本地的亭长。

可就是松的这么一口气,却惊动了那三人,三人自怀中掏出匕首朝自己奔来。

江寻更加肯定这三人有一定修为,否则自己仅是缓一口气,相距那么远他们绝无可能就察觉得到。这橘山之中素来只有自己一个人居住,若想去报信,或是逃命,都要花费一个钟头方可奔下这座陡峭山峰。

不暇思索,撒开双腿就是逃,反正能逃多远算多远。

江寻动作轻快,辗转腾挪间还要避开橘树,那三人却是横冲直撞,将沿途的橘树尽数撞折。江寻多么希望橘树能高大一些,这样就不会任由贼人践踏了。其实人也是如此道理,若是自己强大,贼人同样不敢招惹,只是变强的路同样艰辛。

那几人的速度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其中一人一个纵身,竟尔直接落在自己前方。江寻也顾不得下山的路,临时调转方向,钻进了一条幽僻的羊肠小道之中。后面几人见了也是追的更快,如果让那小孩找到援手,今日三人极有可能坏了文昌州的大事!

“快!万不可让这混小子走脱了!”

“别犹豫了!动手,就算害条人命也好过事情败露!”

“给老子死!”

有一人再次纵身越过江寻头顶,直接堵在了江寻前行的路上,脸上挂着狠厉的笑。另有一人握着匕首飞奔而来,两面夹击,偏偏这条小道一侧是茂密的荆棘,一侧是陡坡,即便是江寻速度耐力绝佳,也绝难从两个修行之人手下逃脱。

看向陡坡犹豫了一霎,江寻便一头扎入了茂密的荆棘丛中。

凭借着对地理环境的熟悉,便是荆棘从中,江寻也知道哪儿能钻出去。虽然满脸满身火辣辣的刺痛,总归是摆脱了那几个人,有命痛总比没命笑来得快活。低着头在荆棘从中一阵乱闯过后,透过重重树影,总算是看见了月光。

见此,江寻总算如释重负的笑出来,可是就在这时却觉得背心剧烈的痛起来。

伸手摸去,赫然摸到一柄匕首,还有自己的大片血迹。

投掷匕首就能穿过重重荆棘将自己刺伤,难道这就是修行之人的强大之处?而且若是常人奔跑速度绝不可能比天天在山上追猹的自己还快,只是不知道,这三人有没有达到如亭长那般窥尘境界?

江寻自小生在茶山,没读过书,对于修行的事情知之甚少。

他只听此间的亭长说起过,修行一途,窥尘便是最起码的入门境界。

钻出荆棘丛后,江寻先是屏气凝神,生怕那三人已经绕道此间等着自己。好在听了半晌并没贼人脚步声响,江寻这才放下心来,就近摘了几个酸涩的青橘给自己解渴。

方才危机之中拔足狂奔还不觉得如何口渴,这时抽出空来,就觉得浑身骨骼肌肉都在奔袭后好似要散架一般,嗓子眼更是渴得要冒烟。借着月光,江寻看向自己血淋淋的手臂,将上面的荆棘倒刺一颗颗的往下拔,好一阵的嘴呲耳歪方才全部拔光。

最难受的是背心的匕首,虽然没伤及要害,却也不敢随便的拔下来,万一拔下来就猛猛的喷起血来,身处野山之上岂不是小命休矣?可是不拔呢,稍微一动,就有令人忍不住抽搐的钻心之痛袭来。无可奈何,只能忍了。

又摘了几个青橘服下,眼角不争气的有眼泪流出来。

江寻轻声安慰起自己:“寻哥,不许落泪,你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话音未落,几声吆喝就在自己的耳畔炸响,江寻爬起来就是撒开丫子狂奔。他明明每一次都很小声的,到了这时,也只能责怪自己还是小瞧了修行之人的耳力。那三人笃定了橘山之上没人,虽一时间追不上那小子,倒也聪明的将他往山顶赶去。

江寻清楚山顶只有一个绝境,可他哪有得选?只能亡命往山顶奔去。

没过多久,江寻就奔到了山顶的一处悬崖边。

非但是一处悬崖,还是一处延伸出去数十米的巨石,悬崖之下流淌着一条大江。这条江便是寒江,正是橘子洲的寒江真君取的名,听闻她初到此地悬崖下还是一片密林。她的生命足以胜过山川变化,自己苦滋滋的生命却不过才十四载,今夜就要画上句号了。

清冷的月光撒在脸颊上,照亮了殷红的血迹。

背心上的伤口还在溢出鲜血来,把江寻的衣袍完全浸透了,不知是夜风的缘故还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江寻打了个寒颤,随后牙齿开始颤抖起来。那三人满脸的阴狠,朝着悬崖边上的江寻慢慢靠了过去,月黑风急,他们也怕从这百丈高的悬崖上失足滑落。

可是偏偏在这绝境之中,江寻没有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既然无路可走,那还用担忧前路何为吗?

江寻大笑,那三人不明就里,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江寻见了笑得更甚:“尔等鼠辈,三个修行之人,竟被一个少年吓退!”

其中一人冷哼一声:“小子,我现在就送你去和阎王爷笑!”

说着,那人大步追来,手中利刃在月光下寒气逼人。江寻不想死在贼人之手,转身大步朝着悬崖奔去,就要给自己来个痛快。就在这时,手中握着的青橘忽然变得炙热,江寻只觉握着青橘的手臂力量充沛,一个念头便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三人眼睁睁看着江寻跃下悬崖,只是巨石遮挡着看不见他落入何方,于是三人便走到巨石边缘查看。

侧边忽然就有一柄匕首划来,一连划过三人脚筋。

江寻顺势单手撑着身体翻上悬崖,趁着那三人踉跄之际,连蹬三脚,将三人一齐踹到了悬崖之下的大江中。寒江波涛汹涌,三人便是摔不死,也绝无可能再爬出寒江。坚持做完这一切后,江寻手臂便是一软,就连手中的匕首也握不住了。

咣当一声,匕首跌落,撞在巨石上又笔直的追着他的主人落入寒江之中。

百丈的距离,就连匕首掉落都要十余秒的时间,更何况人呢?

瘫坐在地上,耳畔仍有那三人的喊声回荡上来。待喊声彻底消失后,江寻才爬到悬崖边去看,隐隐看见寒江之中有三团血迹,心中一时间不知道该悲伤还是欣喜。悲伤的是自己从未害过人,第一次动手却就害了三条性命,旋即想到自己是正当防卫便释然了。

欣喜的是自己忽然迸发的力量,若是没有那股神奇力量,自己怎么可能抓住悬崖下突出的岩石又一只手翻上来?可惜的是,那股力量劲头一过,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遥望北方莽莽群山,自己仍是那个孱弱的少年。

说来也很奇怪,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也就算了,就连背心的伤口也止住了血,难道就是因为那枚青橘忽然的炙热?江寻没时间想清楚这个问题,也没时间欣赏自己智斗三个贼人的辉煌战绩,只是拖着疲惫不堪的残躯往山下奔去,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寻哥,坚持住,你还要去揭穿文昌州的阴谋!” 第2章 独立寒江铁弓催 待江寻拖着残躯奔至山脚,明月已在中天。

橘山脚下正是寒江,疲倦的江寻听着轰隆隆的江水声,又精神了三分。先前在悬崖之上俯视寒江便已觉得波涛汹涌,亲临江畔,更目睹浊浪拍空。渺小的人类站在澎湃宏伟的自然景观面前,既能生出瞠目结舌的骇然,也能生出豁达通透的快意。

江水若是湍急,便不可能清澈,上流的泥沙污浊都被江水裹挟着冲到了下游。

凶恶的浪头高歌而下,一路畅通无阻,直到江心出现一块磐石。浪头咆哮着朝江心磐石撞击过去,磐石岿然不动,只掀起一阵迤逦的浪花。浪花扬起百尺之高,在江寻的位置,能看见闪着银光的浪花遮盖住月亮。

如此浑浊激荡的寒江足足有三十丈宽,将文昌州和橘子洲隔绝两岸。

水流湍急到如此地步,想要行船去到对岸殊为不易,好在寒江上悬挂有一座桥。那是座宽八尺的铁索桥,黑色玄铁锁链延伸近百米远,每一根都有江寻大腿那么粗。江寻曾经去过那座铁索桥的中心处,看着江水滚滚而下,仿佛立身于乘风破浪的大船之上。

此桥名曰望乡桥,传闻是寒江真君思念故乡所建,可如此凶险的铁索桥一般人哪敢从上面走过去?只是见到许许多多自以为勇敢的人渡桥时跌落寒江,连尸体也寻不回来。

信步在铁索桥上的人,基本都是修行的高人,乃至大师宗主之列。

绝大多数橘子洲的人从未去过寒江对岸的文昌州,对岸也鲜有人跨桥来。

可是今日已是深夜,跨桥而来的人还络绎不绝。

桥头有十余位亭长驻守审查,从他们紧皱的眉头来看,他们对于望乡桥忽然的火爆也是存在一定的烦恼。江寻拖着一身血衣奔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十余位亭长的长枪一齐指着头颅,领头之人怒喝:“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染血奔袭?莫非想要偷渡过去?”

江寻终究是个小孩,被十余个身着铠甲的士兵挺枪指着,吓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好在为首的那人是江寻的旧相识,连忙制止同僚:“这小子我认识,他是橘山上管理橘林的小厮,让我来盘问他。”说着那人蹲在江寻面前问道:“我记得你叫江寻是吧,平时都不下山的,今日怎么这番模样逃窜下来?”

江寻擦着汗解释:“高亭长!我是来报信的!这些文昌州的坏人有阴谋!”

此言一出,无论是守卫的士兵还是过桥的行人都大吃一惊,不等那个被称做高亭长的人继续问话,就有一个行人插嘴问道:“小朋友,我等都是来橘子洲头交流文化,若是有阴谋的话,一定是想偷学橘子洲种植果树的秘诀。”

那人说罢,无论是守桥的士兵还是其它行人都一齐哈哈大笑起来,交流果树种植文化本就是这次大会的主旨,只是这不谙世事的少年不知道罢了。若非那少年浑身是血,士兵定然已经将其驱赶。

高亭长不以为意,又问:“身上的血怎么回事?是叉猹的时候溅在身上的么?”

江寻指着先前答话那人高声喝道:“是这些文昌州的坏人干的!”

此言一出,络绎而来的文昌州人可不乐意了,纷纷过来要江寻道歉。江寻平白无故指责此地那么多文昌州的人,引起众怒,就连橘子洲的士兵也有些恼怒。可是念及江寻不过是个小孩而已,倒也没有难为他,只是驱散了文昌州企图闹事的行人。

高亭长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大叔,唯恐江寻惹祸,拽着他的手臂给他拖走了。

高亭长一直将他拽到一处隐秘的角落才松开了手,江寻委屈得直跺脚,明明自己冒着风险来报信,怎么反而不受待见呢?好在这高亭长为人随和,虽然也不信江寻的胡言,倒是也试图教育江寻一番。

眼看这些士兵横竖不信,江寻忽然背过身去,掀起自己被血浸润的布衣。

高亭长毕竟是窥尘境界的高人,一眼就瞧出那伤口不太寻常。特制的匕首刺进去足足有一指那么深,若不处理伤口,便是血都难以止住,可江寻这个伤口却已经结出血痂。特制的匕首证明确实有古怪,结痂的伤口却证明江寻得到了真气的修补。

高亭长这才重视起来,让江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的说了一遍。

听罢,却很难为似的皱起眉头。

原来文昌州前段时间提出想要来橘子洲交流果树种植文化,橘子洲的外交政策向来都是乐于交流往来的,毕竟那一条大江横亘在那很少有人愿意跨江而来叨扰交流。所以迎合文昌州的意见,办了一场盛大的交流会,吸引文昌州广大民众前来交流。

文昌州的反响也很热烈,沿岸的农户结伴而来,一同跨过那骇人心魄的铁索桥。

可是寻常农户,通过那铁索桥时,又怎么能做到泰然自若呢?

即便是自己,立在铁索桥上,桥体晃动时也会十分心悸。

只是两州交流是件天大的事,自己身为亭长虽然有责任把问题扼杀在摇篮中,却也不能凭借一个少年的阐述就将此事报给上级。略微沉吟,旋即提起江寻置于自己肩头,大步流星朝橘山上赶去。

高亭长速度奇快,脚尖一点,就能往前跃出数丈之远。

江寻坐在高亭长的肩上只觉耳畔生风,高大乔木飞快往身后退却,从高亭长这货真价实的窥尘境界高人的速度来看,先前那三人明显不是一个级别。以自己远超常人的脚程上山也需要花费两个钟头,可高亭长肩负自己,奔至山顶也只花了半个钟头可以。

就在之前江寻藏身的荆棘丛旁,高亭长缓缓停下了脚步。

伸手凭空捏了一把道:“此地果然有灵石的存在。”

“灵石?”江寻听罢追问道:“难道是那些昂贵的彩色石子吗?”

高亭长并不回答,只是伸出长枪刺进荆棘丛中,轻喝一声运劲一挑,大片纠缠不清的荆棘便被连根拔起,某一处果然闪烁着一点荧光。高亭长将其拾起,却是个透明的石子,表面有氤氲的毫光弥漫。

高亭长眼眸微微眯起:“中品灵石,这手笔真阔绰啊!”

江寻兴致勃勃问道:“这中品灵石值多少铜板?”

高亭长摆摆手:“你种一辈子的砂糖橘也买不起这一颗灵石。”

江寻听罢满眼放光,也不再问,一头扎进荆棘丛中便是寻找是否还有其它灵石。高亭长手也不慢,长枪接连挑动,不时便有灵石被发现。最后在这一片荆棘丛中,两人共计寻出了中品灵石三块,下品灵石十二块,且每三块中品灵石附近便环绕着三块下品灵石。

高亭长摸索着手中的灵石若有所思:“难不成是阵眼?”

江寻一边仔细观摩自己寻到的灵石边问道:“什么是阵眼啊高大哥?”

高亭长同样一边回答一边思考:“阵法就像给橘树浇灌大粪,浇在合适的位置呢,就能起到自己想要的作用。而阵法是修行之人的法术,同样需要在合适的位置释放肥料,这几枚灵石便是肥料。只是这橘山之上,有什么值得针对的人呢?”

虽然不理解阵法,但江寻理解肥料:“如果把肥料放在不重要的位置,那就不是为了给那个位置增肥,而是在寻思给整块橘田都增一增肥。待气候合适了,把肥料摊开,整片橘田的橘树都能得到肥料滋养。”

听到这高亭长也是啐了一口:“靠,这些贼人心思居然如此歹毒!”

说罢高亭长提起江寻瘦弱的身子就朝山下奔去,适才上山不过是耳边生风,这时下山高亭长犹如猿猴跳跃,在高大的乔木树干上微一落脚,就跃到了更矮处的大石上。如此潇洒的下山方式,不过十余分钟,便回到了寒江铁索桥处。

高亭长递给江寻一瓶金疮药,自己则奔赴了此间卫桥宗所在。

看着高亭长急匆匆奔去的身影,江寻本来有话也憋在心里,一手握着灵石,一手握着他留下的金疮药,江寻的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似江寻这般没有亲人的野小子,今日既的骑在大人的肩上玩耍,又得大人的礼物,心中难免唏嘘。

这灵石和金疮药太贵重,江寻想着还是找机会还给高亭长。

寒江沿岸足足有十二座这样的铁索桥,而且每一座都是橘子洲的重要基建,都派遣得有一个宗门镇守。每个宗门之中,必然有一位玄阴境界的宗师坐镇。而在十二宗之上,还有一座镇江殿,那镇江殿中更是有一位耀阳境界的尊者坐镇。

高亭长直接越过阁楼,径直奔赴宗门,足可看出这件事情的干系之大。

当然,江寻对这些没有丝毫了解,否则他也不会连灵石都不知道。

若寻常时候,亭长并不能越过阁楼去宗门汇报,今日也是事态紧急才会如此。

身心俱疲的江寻端坐在寒江边,不时有高高溅起的水花落在脸上,揭穿了文昌州的阴谋后终于有闲心抄些江水清洗脸上的血污。过不多时,便有大队披坚执锐的士兵开赴此间,将那铁索桥封锁,涌入橘子洲的贼人太多,只能及时遏制贼人涌入境内。

有些文昌州的贼人想带头闹事,江寻看得着急,直想冲进混乱的人群中狠狠扇他两大个嘴巴子。好在这时,一个身着道袍的青年御剑飞来,周身小剑环绕,那个带头引发骚乱的人登时便闭上了嘴巴。道袍青年可不饶他,提着他的领口便把他带走了。

江寻看向那御剑飞来的俊少年,满眼都是崇拜,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像他那么帅气?

因为担心有人惦记自己手里的灵石和灵药,江寻便藏进了怀里,只觉得小腹之处暖暖的十分舒服。那灵药本该立即敷在伤口上的,可江寻穷习惯了,有点伤口也都是就那么放着让它自己去愈合,便也没有多动心思。

在卫桥宗的镇压下,那些蠢蠢欲动的贼人这才收回了爪牙。更仔细的盘查下,这才发现很多修士隐藏修为想要偷渡过去,便是有的平民也在鞋袜之间藏匿得有兵刃,虽然目前还没发生什么事故,但维持治安最重要的就是防范于未然嘛!

更何况,这次的大会引起的骚乱,可远比治安混乱要严重得多。

正打算卧在巨石上休息片刻,城中忽然金光大作,十余道人影随后御剑飞了出来。

前方有九人在逃窜,后方有七人在追杀,只是逃窜之人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后方负责去追杀的人江寻倒是见过,其中一人,正是卫桥宗的宗主。还记得是在几年前拜祭江神时挤在人群之中,远远瞥见了那宗主一眼。

虽然看不清他五官,可江寻清晰记得他背负着两尺宽的大剑。

背负大剑的宗主怒目横睁,恨不得将前方几人生吞活剥。

天上御剑飞来的几人修为高深,虽然地面的守军接连飞起数十人阻拦,却都被那伙逃犯连人带剑斩落。断成几截的尸体抛落在地上,内脏撒了满地,橘子洲的士兵皆是声嘶力竭的朝着天上的贼人咒骂,便是手中的长枪,也当做长矛往天空投掷而去。

只是都实力不足,所作的也不过是表达心中的愤懑。

背负阔剑的男人临空跃下,握住剑柄挥动,澎湃的灵力顿时倾泻而出,十余道剑影朝那贼人射去的同时,寒江之中腾出一条由水凝结成的蛟龙。在剑影和水蛟龙的夹击之下,那伙贼人终于从高空坠落下来,虽然没能直接击杀,好歹是将其留在了寒江的这一侧。

贼人头子落地不惊反笑:“卫宗主到了这寒江边,果然如鱼得水啊哈哈!”

那卫宗主眼球布满血丝:“你们文昌州,竟然如此阴险狡诈!”

贼人又道:“是你们太过天真了,或者说是愚蠢。”

卫宗主恨恨说道:“橘子洲以朋友之礼相待,尔等居然包藏祸心,妄想以绝灵大阵毁我一方根基。若非是我方守卫及时发现,或许今日便真让你得逞了。”

贼人还是哈哈大笑:“既然没有得逞,我等便告辞了,不劳卫宗主相送。”

话音落下,九人便似九头猛虎一般朝着铁索桥横冲直撞而去,守卫想要阻拦,却被贼人掀得人仰马翻。适才被控制的贼人也一齐发难,现场陷入了新一轮的混乱中。好在卫宗主化作一道流光冲进人群中,大剑挥动,沿途的贼人尽被齐齐斩成两段。

“想走!先还我这些兄弟命来!”

卫宗主手持大剑,宛若虎入羊群一般,将试图逃窜的贼人一一斩成两截。到了寒江边后卫宗主可以操控江水进行攻击或是阻拦,那几个人贼人再也没时间大放厥词,被卫宗主带着六位大师拦截下来,层出不穷的灵宝和法决打得那些贼人应接不暇。

眼看如此下去,贼人必将被一一斩杀,可为首的贼人忽然抓起两个同伙扔来。

那两个被扔来的贼人眼中怨毒无比,可在下一瞬间,就猛然炸开,强大的爆炸余波便将卫宗主等人逼退了。这么一退,想要再追上去,显然是不可能了。卫宗主虽然很气愤,却也不能追过江去,若没有寒江真君下令,追杀过江等于是挑起了两州之间的战争。

遁走的贼人手插着腰肆意狂笑,不知是在嘲笑卫宗主的无能,还是嘲笑他的迂腐。

在江畔清洗血污的江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恨不得将其活剐了喂狗,橘子洲的善意和守规矩在贼人眼里竟然十分可笑。先前混战之中掉下来一套铁弓,江寻早拾在手里防备,这时自己身在暗处,岂不正是突施冷箭的好时机?

江寻的位置非但隐秘,还是离那贼人最近的位置。

可惜那铁弓不易撑开,任凭江寻咬紧了牙关愣是只拉开一线。可是任由贼人遁走,江寻更是难以接受,更是将满脑子的愤慨发泄在那铁弓之上。

“该死的铁弓!快给老子打开啊!”

心中咆哮,接着额头上青筋暴起,江寻腹中的灵石随之炙热起来。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江寻手臂之中,铁弓逐渐被撑开,直至被拉满。

就在卫宗主等人看着洋洋得意的贼人握拳懊恼之际,铁索桥下忽然射出一枝铁箭!

铁箭穿胸而过,贼人不及闭眸,身体便软绵绵的跌倒下去。

卫宗主这才发现,寒江畔立着一位或许还没手里铁弓重的瘦弱少年。 第3章 得窥微尘洗凡骨 用尽全力射出那一箭,已然榨干体力的江寻便昏厥过去,一头朝着江水之中扎了下去。好在卫宗主及时御剑赶到,双手抱住江寻,飞回了铁索桥上。一脚踩在那贼人头目的胸膛上细细查看,铁箭穿心而过,已然死绝。

再看自己抱在怀中的少年,虽然脸颊削瘦,却透露出一股难得的刚毅。

高亭长也从人群中挤出来,看到江寻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卫宗主招招手,示意高亭长跟上自己,大步回到宗门之中。

待江寻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然身在一处明亮的房间之中,柔顺含香的丝绸薄被只刚刚盖住自己小腹。房间中有红木桌椅、铜镜香炉,铜镜前的桌案上胭脂水粉,墙角还挂着一排绸缎罗裙,显然是一个富家女子的闺阁所在。

偏偏自己赤裸着上身,只有一圈圈白色纱布缠绕在身体上,遮住背心伤口。

紧接着房门外有一个女孩柔声问道:“小橘子,你醒了么?”

江寻想寻自己的衣物却寻不见,只得嗯嗯两声作为应答。

那女孩又柔声道:“那我进来了,给你送碗红豆粥。”

也不等江寻答话,女孩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中呈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粥,江寻肚子饿得呱呱叫却也不敢抬头去看。倒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那女孩打扮精致容颜可人,泥生土长的江寻见了有些自卑。

女孩端来豆粥,亲自用调羹喂到了江寻嘴边,江寻这才不得不偷偷瞥了她一眼。

想来那女孩应当正值豆蔻年华,见到畏畏缩缩的江寻莞尔一笑,白皙的脸颊上随之浮出两个梨涡,宛如二月枝头含苞待放的豆蔻花一般,不够艳丽却已是芳华难掩。

主动接过小碗,吭哧吭哧喝了下去,那女孩又去抬来一碗。

如此粥到碗干,连喝七碗,江寻才满意的拍了拍肚子。

或许是怕被那女孩嫌弃,这才收敛憨态,摆正眼眸看向那女孩。

“你为何唤我为小橘子?”

“父亲送你来时,不知你的姓名,只见你兜中滚出几个橘子。”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卫青柚。”

“有劳卫姑娘找一下我的衣衫,光着膀子,太不方便。”

“不方便什么呀?”

“呃,好像什么都不方便。”

“你怕什么,衣服都是我给你脱的,何必害羞?”

这话不说也就罢了,一说出来,江寻黝黑的脸皮也透出来一丝红晕。卫青柚看到这少年被自己逗得脸红,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俨然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只是卫宗主随后大步走了进来,卫青柚自然的收敛笑容立在床榻边上,立马变成了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江寻不敢骄纵,连忙起身行礼,卫宗主却示意他静卧修养。

卫宗主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高亭长,只是没有指示也不敢同江寻搭话。

卫宗主问道:“高桔,这孩子什么来历?”

高亭长答道:“这孩子乃是橘山上一户果农的孩子,他的父母外出送货,想必是在路途中遭遇了意外便再也没回来,这孩子也就成了孤儿。由山中农户接济倒也长到这般大,索性直接住在橘山之中,日日照管那一坡砂糖橘。”

听到江寻是个孤儿后,卫宗主的脑袋微不可见的摇了一摇。

卫宗主取出一个令牌和一个瓷瓶交给高亭长:“自今日起你便升为阁长,无需担心还没达到弄玉境界的问题,凭借你窥尘九转的实力,服下那枚丹药不日便能晋升。这次特殊事件你做的很好,很大程度降低了损失,这两件便是你的奖励,还有别的要求吗?”

无论是职位的晋升,还是可以提升境界的丹药,哪一样都能令高桔心中狂热不已。

高桔拱手弯腰:“属下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这孩子当居首功,不可埋没。”

卫宗主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对这孩子说。”

高桔应声退下,只是在跨出门槛前回头看了江寻一眼,脚步声便逐渐消失了。江寻对于自己的身世更是一概不知,只是听给自己饭吃的农户确实是这般说,有权有势有能力的人他打小就只认识山脚的亭长高桔,别的时间几乎都是在橘林中度过的。

眼前善待自己的宗主小姐,哪一个都是以前的自己在人群中羡慕的主。

卫宗主把手搭在江寻手腕,眉头微微皱起:“虚不受补,居然会如此严重。”

江寻不懂他的意思,忙道:“谢谢宗主关心,我的身体已大好了,现在就能离开。”

说着江寻就要翻身下床,只是被卫宗主摁了回去,这才老老实实躺了下去。卫青柚看着这一幕又是掩嘴偷笑,但并不做声,只有江寻自己能够看见。

卫宗主问道:“你叫江寻是吧?”

江寻点点头,在这位宗主面前他不敢丝毫顽皮。

卫宗主又道:“我叫卫血橙,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卫叔叔。这是我女儿,她年龄比你大两岁,你也可以叫她姐姐。昨夜的事,你做的很好,若是没有你拼死来报信,这临江城也许就要毁于一旦。”

江寻似懂非懂的答复着:“这是每个橘子洲人该做的事,不过一旦是什么意思?”

卫青柚忍不住嘻嘻笑道:“你好笨啊!一旦,就是一天的意思咯!”

卫血橙朝女儿皱了皱眉:“青柚,不许欺负他,他自小吃了太多的苦,哪像你一样自被骄纵惯了?昨夜他智斗贼人、冒死送信、射杀贼首,哪一件都是响当当的功劳!你啊,哪儿赶得上人家一星半点儿?”

被父亲训斥的卫青柚吐了吐舌头,江寻自觉害她被训,投去抱歉的眼神,可卫青柚却是满不在乎的偏过了脑袋。卫血橙说起江寻一直营养不良,昨夜互相吸收大量的真气,才导致虚不受补昏迷过去,需得慢慢温养几日方能痊愈。

又交代女儿照顾好这位小英雄,方才起身离开了房间。

待父亲走后卫青柚才顽皮起来,调侃江寻虽然确实称得上小英雄,可自己偏不那么叫他,就喜欢叫他小橘子,江寻当然满口答应。只要姐姐您开心,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也不是不行啊!虽然嬉闹,卫青柚还是给他解释起昨夜之事的诸多门道。

原来文昌州借着交流大会,偷偷潜伏到临江十二城中,秘密布置下绝灵大阵。

绝灵大阵布置起来很复杂,光阵眼都有一百零八处,若是成功施展开来,其威能足以将玄阴境界的人击杀,处在阵法之中的普通百姓更不必谈。好在那阵法尚未成型之初,只需要破坏其中一个阵眼,绝灵大阵便无法施展。

文昌州意在大面积杀伤,便以整座城作为大阵布置,降低威能的同时增大面积。

江寻和高桔带走的十二颗灵石,正是此处临江城的一个阵眼。

此间尚未混乱之际,其余十一座临江城已遭了毒手,整座城有三分之一的人遭到了绝灵大阵波及,即便侥幸捡到一条小命,却也是重伤难愈,抱憾终生。由于各州之间的掌舵真君本是亲生的兄弟姐妹,橘子洲万万料不到会有如此变故,所以居然没有设防。

沿江十一城落难,州府援手一时难以赶到,镇江殿忙着在那十一城中追杀凶手,就连这临江城的高手也纷纷前往旁近城市援手,这才有了昨夜卫宗主追凶不及的场景出现。也正是因为这些因素,江寻才有了一箭射死弄玉境大师的战绩。

若是平时,甭说铁箭,就算是上等灵宝也很难将弄玉境强者一箭穿心。

偏偏那时贼人全神贯注提防着卫血橙,又没想到铁索桥下会有一个人埋伏,这才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一箭毙命。这些弄玉境的强者也不过是护卫,真正有价值的是施展绝灵大阵的高阶大宗师,好在护卫逃出城前,卫宗主已在城内活捉了那位宗师。

其余十一城陷入混乱,施法的大宗师趁乱逃走,更是损失惨重的又一损失。

从一名大宗师的嘴里,足以翘出很多有用的信息来。

卫宗主活捉的敌军大宗师交由镇江殿尊者,进一步押送到州府中,将会由橘子洲的最高领导人寒江尊者亲自审问。由于这么多年橘子洲一直固步自封,对于外界的信息充耳不闻,这才导致了这才悲剧发生,想必此事过后寒江真君的想法也会做出一些改变。

而这一切,都因为江寻的举动,方才有迹可循。

听完了这一切,不谙世事的江寻震惊到嘴巴都合不上了:“早就听说过外面的世界精彩纷呈,想去看一看。本以为只有我在橘山上怡然自乐,没想到这偌大的橘子洲也是如此,人还是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呀!”

“哼,你懂啥?寒江真君肯定有她的苦衷!”

“你见过寒江真君吗?听别人说她足足活了六千岁!是不是老得像块干姜一样?”

“呸!瞧你这没见识的样子!普通人的寿命当然只有百年,可修行之人不一样,随着修为的提升寿命也会延长!天问大陆十万年以来,最长寿的人乃是家洛大帝,他建立家洛王朝统治了八千年之久,方才身死道消,魂归西天。”

“啧啧,我倒是不想活那么久,每天看同样的风景会累的。”

“别打岔!听我说完!你知道寒江真君和家洛大帝是什么关系吗?父女!而且寒江真君是家洛大帝的第一个孩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寒江真君被流放到橘子洲这偏远之地,但我猜橘子洲之所以封闭外界的消息,便和她的父亲有关。”

“我靠!要是我爹是大帝,我一定……”

“好啦,不做无法实现的梦。”

虽然卫青柚处处堵自己的话,甚至是拿自己寻开心,可江寻还是能感觉到她背后实实在在的关心。后来听说,卫宗主本想交给下人照看自己,还是卫青柚听说了他的事迹,才主动要求把她安置的自己房间里照顾。

在她香闺中静养半月,江寻只觉自己要被腌入味了,可卫青柚就是不让自己下床。

虽然这段时间通过她了解了很多新知识,两人已然亦师亦友,可也架不住天天躺着学习理论知识吧?听得倦了,江寻也同她交流养护砂糖橘的秘诀,她同样听得津津有味。这一天趁着卫青柚去洗澡时,江寻翻下床来,偷偷溜进了宗主府的大院之中。

也是这时,江寻才知道她为什么不让自己下床活动。

走了没几步便发觉浑身虚弱必备,好似那一夜竟然榨干了自己的潜力一般,导致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此就废了。可他哪里知道,这本月间吃的都是最好的温养之物,原本虚不受补的身体正在重塑,过了这关,他的筋骨肌肉都将会焕然一新。

转过几道围墙,便瞥见有一群少年在院中练拳,每一拳都是虎虎生风。

江寻也是少年,手痒难耐,便也依样挥舞起自己的手臂。

初时还无感觉,待得熟练,便只觉得有一股暖流自经脉之中流淌。

打完一套拳法,那暖流便在自己身体中游了一圈,重新回到小腹处的起点。就在这样的循环之中,那股暖流逐渐变细,却也变得更加精纯,最终融入到经络之中。后来江寻才知道这种感觉就是真气运转一个周天,能够提出真气,进而强筋健骨。

只是一个周天之后,那股暖流便消失了,再也找不到那种奇怪的感觉。

此后的几日,江寻常常溜到此处学拳,虽然那股暖流循环一周天的感觉不是每次都有,却也在不断的习练中找到了感觉,暖流出现的次数逐渐增多。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当即同卫青柚说自己想要回去看看自己那一坡砂糖橘,便离开了卫宗主的府邸。

这时已是九月中旬,橘树上挂满了橙黄色的硕果。

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江寻全身心都变得舒坦,随手摘下一枚砂糖橘剥开,十瓣果肉皆是金黄剔透,十分诱人。可惜扔一瓣在嘴里,还是有一点微微的酸涩,想来糖分的沉淀也还需要一点点时间去累积。

江寻一如往日在橘林游走,捉猹追鸟,身形竟又灵敏了许多。

空闲时间,江寻索性去到那个自己一战成名的悬崖边,练起了偷学的拳法。就这么一直待到十月份后,砂糖橘熟透了,摘一个放在嘴里喜滋滋的甜,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个,不知吃了几斤橘子后方才想起来继续练拳。

这一次从黄昏挥拳,那股暖流就一直存在,直到明月高悬还未散去。

江寻练得畅通无阻,挥汗如雨,只是那些汗液多少沾些粘稠。浑然没发觉自己的身体也随着粘稠汗液的排出而变得愈发轻盈,就连皮肤上的毛孔,也开始有规律的呼吸起来。直到精疲力尽,江寻躺在巨石之上,那股暖流仍然停留在自己的小腹之中。

睡得正香,耳畔忽然有人说起话来:“你干嘛一直躲着我?”

江寻惊得手一撑,整个人居然直接离地一尺多高,这一下不但自己惊疑,那个把自己给唤醒的人更是惊喜:“你居然踏入窥尘境界了!” 第4章 从此黄昏有人随 江寻欣喜不过是咧嘴一笑,卫青柚欣喜却是蹦起一米多高。

只见她眼神狡黠,忽然就挥拳朝自己打来,同时左脚微曲,江寻驾轻就熟,已然料到她下一个动作就是踢腿。果不其然,刚避开拳头,鞭腿接踵而至,不敢反击的江寻当即蹲下身子躲避,然后将卫青柚往里面引。

在这百丈悬崖上与唯一的朋友比试,倘若失足坠落,当真是千古之恨。

卫青柚一边追击,一边赞许:“小橘子心很细嘛!”

江寻毕竟是少年,躲躲闪闪一会儿后,忽然回身摆拳将其击退。

“卫姐姐,你可小心了!这套拳法我可练了百遍千遍不止!”

“不过百遍千遍而已,你可知我已练了上万遍!凭借你那窥尘一转的实力,若能在我的手下坚持三十招,姐姐便赠你一件灵宝!”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斗拳,使的皆是那一套拳法,斗了二十余招皆无法破招。

卫青柚邪魅一笑,一拳探出,竟尔分作了三拳。江寻当然知道只有其中一拳是真的,可凭他的眼力又如何能看透?眼见拳到面门,江寻只得退步避让,奈何只是这么一退便彻底被卫青柚给压制住了,绵密的拳风首尾相连,就连退出拳风笼罩的范围也做不到。

既退不开,也招架不住,双脚一绊登时往后跌倒过去。

卫青柚盈盈一笑,速度陡然暴涨,直接绕到江寻身后将其扶住。江寻这时才明白,所谓三十招只是她有意陪自己练一练,若是动真格一招就能将自己打趴。被她搀扶的时候,江寻顺手摘了一枚橘子握在手中喝道:“敢不敢让我起来!”

然后她便以一股柔劲将自己推起并娇喝:“让你起来又怎地?”

江寻顺势转身的同时,猛的捏爆手中的橘子,橘皮中的汁水径往卫青柚脸颊飞去。橘皮的汁水会刺激眼球,一时睁不开眼,却也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本以为凭借这一手暗器便能够偷袭得手,准备好了一百招王八拳来招呼她,可江寻毕竟还是低估了她。

卫青柚反应奇快,横过手掌挡在眼前,橘皮的汁水便全被白皙的手掌接住了。

紧接着江寻的王八快拳挥过来,卫青柚视若无睹,只是直拳挥出。但是这一次卫青柚的拳风极快,后发先至,直接击退了江寻尚未完全舒展的手臂。紧接着又是一拳挥出,这一拳刮起的劲风直接吹乱了江寻的头发,就连江寻的脸皮也被吹得皱起。

拳头停在面门,江寻直接跪下:“姐姐,我知错啦!”

卫青柚也不轻易饶他,三指伸直,拇指扣着中指,然后猛的弹在江寻脑门上,江寻顿时捂着额头哀嚎不已。卫青柚这才得意洋洋的摘下一个熟透了的橘子,剥开橘皮后,一瓣一瓣送进口中,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居高临下的看着江寻。

“听好了,姐姐今天教你三件事!”

“一,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二,一力降十会。”

“三,不许对自己人使用下三滥的手段。”

“悟透这三句话,天高海阔,便可任你展翅翱翔!”

江寻跪伏在地上,如听圣旨,恭恭敬敬的给卫青柚磕了一个。可是头磕在地上,江寻的思绪忽然复杂起来,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却发现她好像是第一个教自己如何做人的,就算真把她当作姐姐磕一个也是应该的。

抬起头来,眼眶湿润,极认真的说道:“姐姐的教诲我铭记在心,一日也不敢忘。”

见到狡猾的江寻忽然矫情起来,卫青柚却有些慌了,忙取出一件灵宝来,这才把掉眼泪的小男子汉哄乖,然后带着他往宗主府奔去。路上又给他解释,自己的境界已窥尘七转,他不能敌也在情理之中。若是同阶敌人,江寻的实力定然算得上出类拔萃。

事实也是,江寻终日在山中追逐偷橘的猹,战斗经验无形中已有了一定积累。

卫青柚这一次来找他,一则是关心,二则是卫宗主召见。

江寻心思聪慧,猜到定是寒江真君有了新的指示,这才将其传唤下山。若不其然,见到卫宗主后,卫宗主直言是寒江真君点名要自己下山。用寒江真君的话,那么好的男儿,岂能山中养橘,庸碌一生?大丈夫就该剑指四方,不求扬名立万,也要问心无悔。

不料江寻听罢连连摇头,表示除了橘山,哪儿都不想去。

卫血橙也不强求,取出一堆灵器法决来放作一堆,又取出一块掌管橘山的令牌。从前他只是橘山主人的帮工,辛勤劳动,得到的也只是几十个铜板的赏钱。倘若接下这令牌,橘山便是归自己所有,此后丰收季节,甭说铜板,便是金币也能收获几百个。

而那堆法决灵器,则是通往强者的道路,至于能走到什么地步便要看个人的造化。

虽然说的是一心要回橘山,可是面对两个选择,江寻却犹豫起来。

卫宗主表示不必着急决定,可以带走灵器法决,待秋收后再来决定去与留。

话已至此,江寻只好带着灵器法决回到橘山。明明砂糖橘已经到了采收的时候,可江寻却没心思去摘,反而翻阅起了带上山的法决。其中一本,便是自己偷学的那套拳法,在书中看过机理,这才发觉很多地方自己并未理解,就比如卫青柚挥出的那一拳。

这时也想明白了,原来卫家父女早知自己偷学拳法,只是刻意装作不知道而已。

若非如此,卫青柚又怎会只以这套拳法和自己切磋?

那堆法决灵器中,还有一册玄阶下品功法、一册灵阶上品剑诀,一柄灵阶上品宝剑,还有一套灵阶上品甲胄,三瓶功效不同的灵阶上品丹药。江寻当然很明白,这里面无论哪一样都远比橘山值钱,而且任由自己带走,当然是希望自己能够下山修行。

其实江寻也不是真想一辈子待在橘山,只是待了这些年,对于下山颇为恐惧。

有时看着月亮发呆,随手揽去,要是揽不到几片橘叶自己该如何生活?

犹豫之际,留意到卫青柚赠自己的灵宝,只是一件灵阶下品的竹弓。

这竹弓看似平常,力道也不比寻常弓箭强多少,偏偏有一个绝妙所在,就是可以缩小成一个戒指戴在手上,注入真气即可重新放大。起初江寻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送自己一个精巧的装饰品弓箭,这时却明白了,她是想告诉自己一个道理。

唯有勇气,弥足珍贵。

若是自己没有勇气朝敌人射出那一箭,就不会有现在可以选择的生活,他还是只能做个无忧无虑的养橘人。当然,前提是橘子洲始终安定无虞,可如今山雨欲来,若是橘子洲倾覆在这乱世之中,江寻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呢?

翌日清晨,江寻开始摘果,凭借踏入窥尘境界后的轻盈身体,方一日,江寻便已经摘取整片山坡的砂糖橘。黄昏时分,黄土坡上已盛满了百余筐的新橘,只剩最后一颗低矮的橘树上还零星挂着几枚。

看着那些自己亲自去山下砍竹子编织的箩筐,江寻的内心又动摇起来。

自有意识起就长在这橘山上,教他如何能轻易做下离开的决定?

夕阳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虽然身边树影摇曳,终归是有些孤单怅然。

可就在这时候,自己的影子旁赫然浮现出两道身影。回头看去,正是满脸堆笑的卫青柚和神情淡然的高桔,看到江寻如此积极的摘取砂糖橘,自然以为他是决心下山,便不由分说帮忙扛起箩筐就往山下走去。

此间虽只是山腰,走一个来回总需半个时辰,百余筐不知要搬多久。

紧随其后,十余个肩扛扁担的果农也上来了,每人挑几箩筐,便只一次,就将这百余筐砂糖橘运到了山下。这种时候即便他们什么也不说,江寻也已经不忍拒绝了,更何况果农们闲聊的话题每一句都勾动着自己的心。

“若非江寻这孩子,前段时间真不知要死多少人呀!”

“世间总是要有英雄站出来,否则我们这些普通人哪有活路?”

“是啊,让他们去战斗吧,我们就负责搞好后勤。”

“我二叔的孩子参军时,说他之所以这么选择,就是为了平民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可不是吗?难道靠我们这些老弱病残上前线打仗不成?”

听着这些话江寻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没有出息,就连秦桔送的一瓶金疮药都舍不得用,怎么会是那个肩负别人命运的强者呢?可是,在那一件事情呢,自己不正是做了一个强者的事情吗?

秦桔扛着装满砂糖橘的箩筐走在前面,悠悠说道:“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江寻在心里小声嘀咕:“我并非是因为责任而改变,只是我想改变而已。”

卫青柚仿佛看透了他的心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说了起来。

“如果决定去做某件事,那就不要犹豫、不要担心失败、不要畏手畏脚,人活在世上总要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人当然可以怀旧,但也不必惧怕改变,离开一个地方,或是离开一种生活方式,还有可以选择回去的那一天。”

夕阳黯淡下去,在江寻心里,却又生出了另一颗太阳。

宗主府内,卫血橙看着焕然一新的江寻,满脸的笑意完全无法消散。说到底他就是欣赏这个少年,也许还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少年时的影子。卫血橙带他去到寒江边防,看到密密麻麻的守军驻扎在江畔,江寻这才意识到真正的战争可能已经打响了。

传闻寒江真君去了一趟内陆的其它州土,回来后便再也没有露出过笑容,对待内陆州郡的态度也从期待变成了憎恨。紧接着派重兵把守寒江沿岸,由原来的一殿十二宗,直接增设到六殿三十六宗,这样的兵力几乎是整个橘子洲的全部家底。

至于为何做下如此决定,无人得知,只是猜测她和十余位弟弟反目成仇。

可在江寻眼里,寒江尊者已然被流放到天问大陆最南端,她的弟弟们没有理由忽然就对她有意见。万万没想到那么大的家洛王朝,大帝一死,就开始分崩离析。由此江寻想到更为严重的可能性,卫宗主却只摇了摇头,表示有些话不能轻易说出来。

若是最坏的可能性被挂在嘴上,民众的心,很难安定。

除此之外,寒江尊者还发起了一项选拔赛,要在整个橘子洲选拔出十八位精英。

选拔出来做什么不知道,只知道限制为窥尘境界的人参赛,而且奖励丰厚,是丰厚到让玄阴境界和耀阳境界也会眼馋的地步。即便是玄阶上品的灵器、功法、丹药,如果能够闯进前十八名,也是应有尽有,而获得第一名的选手更是有机会获得仙阶灵宝。

仙阶灵宝,除了十八州的尊者,还从没有人能够拥有。

若是一个窥尘境界的人手握仙阶灵宝,真不知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所以,江寻和卫青柚都会参加。

其实以江寻方才踏入窥尘境界不久的实力,又何谈突出重围?如此丰厚的奖励,橘子洲的青年才俊岂有不参加的道理?届时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似他这样的小瘦驴,只要能够多走一段路途便已是万幸。

可卫血橙却不这样想,他认为江寻聪慧机敏,勇敢率真,天资也十分了得。虽然接触到修行太晚,导致境界尚低,假以时日定能成长为一方巨擘。所以让他跟着卫青柚出去外面的世界历练一番,日后给卫青柚做个侍卫,也是不错的选择。

两个少年却不这样想,在他们心里,只是觉得世界那么大应该去看看。

选拔的初赛定在明年开春,也就是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所有想参赛的少年人在苦修之中有所精进。江寻问了个很单纯的问题,要是这两个月晋级到弄玉境界了怎么办,卫青柚便嘲笑他,没有三五年的功夫,想踏入弄玉境界简直是痴人说梦!

以秦桔为例,三十多岁了,还在窥尘境界踏步,得到那颗丹药才侥幸踏入弄玉境界。

再说卫血橙,虽然看起来不算老,却也是在二十八岁时踏足弄玉境界,又直到六十多岁才踏足玄阴境界,两个境界之间的鸿沟绝非是一语戏言那么简单。

江寻又问:“那你怎么才十四岁,就已经窥尘七转了?”

卫青柚给他一个板栗爆头:“你真笨!很明显,姐姐就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直到这个时候,江寻开始意识到,自己就像是官家老爷给官家小姐找的伴读书童。所以对自己那么好,就是为了在危机时刻,自己能替小姐上去挡上一刀。即便认识到这个问题他也是十分乐意,毕竟,除了他们自己也没有什么亲人。

此后的每个黄昏,江寻再也不会孤孤单单坐在橘林中望着落日伤怀了。

因为那个女孩子,总是会忽然冒出来,带给自己不同的惊吓,有时也是惊喜。

这样有人伴随的生活江寻自然十分珍惜,即便自己对扬名立万、出人头地、飞黄腾达等词语不太感冒,却还是开始刻苦修炼,只是为了危机出现的时候自己有能力保护这个傻傻的关心自己的姐姐。虽然不是亲姐姐,但和亲姐姐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5章 杀戮场上挥大剑 初冬时节,风寒刺骨,却有一伙人埋伏在寒江对岸的巨石之后。

那伙人共计十二三个,多是身披战甲,唯有其中一个少年穿的是单薄布衣。若说在寒冬穿着单衣很难理解,那少年背上的剑,则是令人匪夷所思。少年身长不过六尺,背负的大剑却长逾七尺、宽逾三尺,观其厚度也不会低于竖起的手掌。

这样一柄大剑,以玄铁合金打造,其重量绝不会低于三百之数。

偏偏那少年身形消瘦,好似发育不良一般,唯有眼眸中透露出坚毅。

小队中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耳朵贴着地面,好一会儿方才幽幽伸出三根手指。

见领队伸出三个手指,众人便以为只有三个敌人,不由得大失所望。可是那领队接着便双手食指交叉,表示有三十个敌人,众人的脸颊上这才透露出狂热。背负大剑的少年脸颊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右手伸去,紧紧的握住了自己的剑柄。

领队右手做刀,往下一挥,削瘦少年当即转身便挥剑劈向巨石。花岗岩的巨石在那大剑劈砍下也宛如豆腐做的一般,直直断做两截的同时,不少碎石横飞。埋伏的小队借助飞石的掩护疾奔而出,手中刀剑更是舞出残影,直直奔向那一伙三十余人的敌军。

巨石忽然炸开的瞬间,那伙敌军便已吓破了胆,这时更没有丝毫反抗的勇气。

宛如砍瓜切菜一般,那三十余人的小队很快便躺下了大半,眼见捡回一条狗命的敌军已逃回大营所在,成千上万的敌军奔涌出来,领队这才挥动手示意开始撤退。尚未奔到铁索桥的桥头时,小队之中已是笑声一片。

领头的高桔呵斥道:“赶紧都撤回去,杀戮场上容不得大意!”

原来这一伙人正是不久前晋升到弄玉境界的高桔,因为升任阁长,便有意带着兄弟们去做出一番成绩。恰好修炼小有所成的江寻也正有此意,便同一些好手结成秘密小队,不定时潜伏过去偷袭敌军守卫。

自从文昌州夺取橘子洲的阴谋失败后,两州的关系就从恶化转到了彻底开战,或许橘子洲中心地带的人并不知道这个消息,可本就处在临江边防的江寻,却是亲眼看着战争开打后与日俱增的伤亡和血泪。

他之所以选择和高桔做这些事,就是为了给军士们分担压力。

寒江沿岸三殿十二城三十六宗处处都在打仗,只是隔着那条寒江很难发生大规模的正面战争。都是通过偷袭这种小打小闹的方式,刺激对方疲惫的心脏,而江寻和高桔组成的小队扰敌效果无疑是显著的。

想要偷袭到对方的阵地并不难,夜间江面会起大雾,又没人敢在铁索桥头守卫,所以只要有一个能遮蔽身形的灵宝相助,便能轻松去到对方的军阵之前。真正难的,是在偷袭之后如何跨过大桥全身而退,这件事情的难度无疑是巨大的。

唯一的好处是双方高端战力都不会轻易出手,他们蛰伏在暗处,以待最好的时机出现将敌军彻底击败。于是乎,江寻所在的小队越来越大胆,得到上级的肯定后,潜入文昌州突袭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而且每每收获成效,早成了文昌州最厌烦的深夜蚊虫。

只是文昌州好似有源源不断的支援,两方对垒,便始终停留在了寒江两岸。

身后如雨的箭矢射来,江寻横亘大剑,便造出了一块足够安全的区域。倚靠这柄大剑的神奇功效,这支小队方能屡屡出手并全身而退。即便有时被围困住了,大剑横贯四方,很快便能重新杀出一条血路来。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小队便没那么幸运了。

眼看即将奔上铁索桥,桥头下却忽然跳出了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满脸胡茬,看向江寻的眼神中甚是轻蔑,更是双手抱胸显得极其狂傲自大。江寻面无表情,大剑挥去,裹挟万钧力道斩落,便是金戈铁马也必一击斩碎。

可那壮汉只是单手举起,就将大剑恐怖的力道卸得无影无踪。

“区区窥尘三转,也敢在我军阵前造次?”

江寻不答,高桔自侧面杀出来,一拳朝着壮汉的腰眼出击去。壮汉只是腰肢一摆,旋即一拳轰出,与高桔的拳头火星撞地球一般直直迎上去。两拳相交,一声闷响,高桔的身体便蹭蹭蹭退了三步,嘴角更是溢出一丝血迹来。

“弄玉三转,这次遇到硬茬子了!”

那壮汉可不等高桔喘息,大步跟上去挥拳便砸,高桔双臂叠在一起抵挡,还是被那一拳闷倒在地。小队其他人本想上来援手,可是桥头下紧跟着奔出十余人来阻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高桔在壮汉的手下节节败退。

这支小队万万没想到,本是前来偷袭,却被敌军反蹲了。

其实若是寻常的队伍,文昌州的军官也没兴趣花这么大精力反蹲一支只有一个弄玉境界领队的小队,可这支小队却给他们带来了太多的困扰。即便如此,江寻还是挥舞大剑逼退了三人同一境界的敌人,然后一个纵跃支援到了高桔的身侧。

这次大剑架开壮汉的拳头,然后以江寻为支点开始旋转起来。

壮汉仍以戏谑的眼神看着江寻,嘲讽道:“窥尘境界的小丑罢了,便是让你蓄力,你又能击退老子一步不成?”

壮汉托大,江寻自然求之不得,专心将手中的大剑舞动得越来越快。

待大剑舞满九圈之后,劲风已然能够掀翻周遭木石,壮汉见到这种程度的力量再也不敢小觑江寻,但也没有拔出背上铁锤,只以双拳猛击而去。见此,江寻的嘴角终于勾勒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幅度,冷冷吐出三个字。

“东君斩!”

大剑借着旋转叠加的力道劈出,与双拳相碰后一股巨力袭来,江寻虎口登时裂开。可那壮汉却在大剑的重斩之下倒飞而出,宛如一道断线的风筝,径直撞在桥头的铁索之上。待得蹒跚脚步爬起身来,满脸狰狞扭曲,想必肋骨在这一击之下已然断了三两根。

“自大愚蠢的傻鸟!为你的目中无人付出代价吧!司命斩!”

江寻话音落下,握紧大剑又开始旋转起来,只是这一次旋转的速度更快,几个呼吸之间就转满了十八个圈。此时大剑舞动的劲风已然形成一股旋风,将周遭碎石吸入其中,可饶是如此江寻也未停歇,直至转满了三十六圈。

不等壮汉拔出背上铁锤,江寻握紧大剑直直斩落,将那旋风也径直斩断。

通体漆黑的大剑斩下去,壮汉匆忙之中企图以双臂格挡,却被大剑以摧枯拉朽的攻势给瞬间斩断,进而劈在肩膀上,整条手臂便被直直鞋了下来。这是江寻越阶挑战的风格,利用敌人的轻视和自大,在敌人没有防备之际便以雷霆手段将对方给击杀。

若非如此,以他窥尘三转的实力,焉能在那弄玉三转的壮汉手下走出十个回合?

可惜这里不是擂台,而是杀戮场。高桔抓住时机飞身补刀,那壮汉的心脏中转瞬间就被插入一柄尖刀,至死脸上都还挂着轻蔑的笑容。有道是兵败如山倒,负责反蹲的小队主心骨当场战死,实力低微的属下更是亡命而逃,高桔顺手击杀几人后带着小队穿过了铁索桥。

暗地之中,几位玄阴境界的宗主互相盯着彼此,谁也不敢率先出手。

回到营地之中,小队其他人忙着大笑,江寻手中的大剑却陡然落在了地上。众人围过去眉头紧皱,原来那一击落下虽然重伤壮汉,可江寻自己的腕骨也裂开了。左手尚好些,右手垂落下去,不断颤抖,就连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涌出。

高桔忙喊道:“快把他藏起来,否则那位大小姐来了我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方落,就听营帐外有个女孩呵斥:“什么?你们又去袭营了!”

随后女孩推开阻拦的人群,径直朝着江寻快步而来,中途揪着高桔的衣领怒目而视。

被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揪着衣领,高阁长的脸虽然挂不住,却也不敢和直系领导的宝贝女儿争执,只能满脸歉意的赔笑。卫青柚知道责备他也没有用,索性松开手直接走到江寻的身旁为其固定伤处,几乎是熟练的用两根竹板和麻绳便为其固定好了裂开的腕骨。

江寻也陪着笑:“嘿嘿,卫姑娘你怎么来了?”

卫青柚满脸的嫌弃:“我来看看你湿透了没有,没死透的话补两刀。”

江寻只是傻笑,对于这件事情,他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卫青柚似乎是气不过,盯着江寻眼眸恶狠狠的问:“那么多高阶功法你不要,偏偏去选这么一门自残的狗屁功法,你是脑子生锈了?还是诚心想要气死我?赶紧听我的,趁着经络尚未定型,重新挑选一门合适的功法去。”

江寻心中明白她是关心自己,当即解释起来:“这个功法我很喜欢,战斗力强。”

“呸!战斗力强?战斗力强的功法海了去了!非这本不可?赶紧去换了!”

“你不是告诉我一力降十会么,我觉得一点错没有啊!”

“唯快不破你是一点没听进去是吧?”

“速度太难练,这个简单。”

“可再简单也不用老是去伤害自己的身体啊!你难道就不痛吗?”

原来决心守护卫青柚后,江寻便用手里的资源换取了适合自己的对等资源,因为自己已落后别人太多境界,江寻这才挑了套速成的功法,虽然过程会痛苦一些。那本功法名曰彩凤涅槃秘籍,需要不断打碎骨头,然后将真气按照特定的路线运转来修复骨骼。

打碎骨骼还只是最低的一层,而后更是需要剥离肌肉、折断经脉,才能让自己的肉体在一次又一次的修复和重新组建到更强的地步。而最高境界,则是需要引爆心脏,然后再重塑一颗全新的心脏,方能做到浑身上下再没有丝毫破绽。

秘籍确实很强,唯一的缺陷就是折磨人,每一次锻体过程都伴随剧烈痛疼。

江寻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硬着嘴哼唧道:“我不觉得痛啊!”

卫青柚听罢更气,揪着江寻的衣领就要教训他一顿,可是看到江寻额头的汗珠,却不忍再徒增不悦,转而柔声劝道:“还说不痛,你看你痛得满头大汗,若是哪天后悔了,就及时更换一套更好的功法吧,忙着提升也别忘了自己是个肉做的人。”

说罢,扬起袖子给江寻擦拭汗水,并喂他服下一颗能增快骨骼修复的丹药。

卫青柚离开后,队友望向江寻满眼都是羡慕,羡慕他能有这么一位佳人关心照顾。可是江寻心里却很明白,三个月前的自己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能够拥有这一切都是源自于自己的勇敢和坚毅。只有继续保持勇敢和坚毅,才能被朋友视为可靠的伙伴。

而且卫青柚对自己的关心绝不是利益来往那么浅薄,也不是做投资那么势利,因为远在自己还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就流露出了真挚的关怀。若非是有这么一位值得用命守护的好姐姐,即便身处乱世,江寻也不会选择那么一套自戕而成长的功法。

从某个角度来说,江寻选择这个功法就是为了他,但他不能说。

变强,成了江寻的借口,可江寻想变强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保护她么?

时常冒险去那杀戮场上挥舞大剑,所为的,也是迅速增强自己的实战能力。

这柄大剑,是自己去与卫血橙换取功法斗技时,听卫宗主说起自己对重剑的理解,觉得正好迎合那句“一力降十会”的法则,这才和“义父”走上了同一条路。因为江寻选的功法和武器都在追求力道之蛮横刚硬,选择的斗技,也是走用重击一招制敌的道路。

那本斗技名曰九歌祭舞,本是一路使用丝绸武器的绝顶斗技,被江寻糅合下来用到那柄大剑之上,倒也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力量,只是每次使用过后自己必然重伤。例如这一次的腕骨折断便是常态,通过旋转来无限制的叠加力量,对肉体的强度有极高要求。

偏偏江寻就是靠受伤锻体的,如此一来,倒是相得益彰。

唯一的缺陷便是若不能一击必杀,那受伤的江寻便会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于是江寻便选择不去单独动手,只等结伴同行,这样也能锻炼出一些和卫青柚配合的技巧。那九歌祭舞共有七层,分别需要转一圈、三圈、九圈、十八圈、三十六圈、七十二圈、一百零八圈。

对应的,取名为山鬼斩、河伯斩、东君斩、司命斩、云中斩、湘君斩、太一斩。

起初江寻还不明白为什么名叫九歌祭舞却只有七招,练到司命斩时,却发现这一招明显有两个出手的方式,想来后面还有一招也是如此,合起来便是九歌祭舞。那本斗技本来藏在书馆的角落里,江寻拾起来看见九歌同起足以斩杀大帝,这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习练过后,更加觉得这本斗技与自己堪称天作之合。

借助这三大法宝,搭配宗主府的海量资源,江寻方才能够一月之间晋升三转。可是江寻还是觉得太慢,若非卫青柚每次来看望自己都要叮嘱痊愈之前不得再去胡乱战斗,江寻早就扛着大剑冲入敌方阵地前叫嚣了。

这日闲不住了,捧着一本先哲屈原的《九章·橘颂》朗读起来: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纷缊宜脩,姱而不丑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

深固难徙,廓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

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即便江寻自幼爱极了橘子,可是读起这篇《橘颂》时还是觉得晦涩难懂,只能勉勉强强记住其中几个词句。恰在此时高桔闯进帐来,喝一声有敌袭,便头也不回的跑开了。江寻也活动活动手腕,大剑饥渴难耐,提上大剑便也奔了出去。

那篇橘颂,则被随手扔在床榻之上,只有清风拂过纸面时才会沙沙作响。 第6章 万军从中挽小弓 素来都是橘子洲袭扰多,文昌州动作小,因为文昌州缺少有勇气的人。

可是今日文昌州却组团来挑战,并且定下规矩,参加挑战的人依次去铁索桥上。在战场之上能够如此和谐的单挑,也是得益于双方高端战力按兵不动的原因,不然总是朝着铁索桥不断发起冲击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

高桔和江寻同小队成员立在己方阵营前,揣摩起敌军的心思。

高桔说道:“看似气氛不算紧张,实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或许在真君层面还有缓和余地,所以两州都不希望彻底开战,一旦谈崩了,战争全面开启,橘子洲几千年的安居乐业就再也无法维持。”

江寻问道:“为什么文昌州要进攻橘子洲这偏远之地呢?”

高桔答道:“我有个很糟糕的猜想,进攻橘子洲的不止文昌这一个州,因为我在敌方的军阵之中还看到了其它州郡的人。若是联合进攻,他们十倍兵力于橘子洲,那攻破州府也是覆手即可。可他们又盘踞在对岸,或许,他们也在遭遇别的州府进攻。”

江寻又问:“不是说各州府的真君都是家洛大帝的孩子么,怎会手足相残?”

高桔猜想:“权利斗争,手足相残也不少见。只是分析这个局势的话,橘子洲地理位置处在天问大陆最南端,于战争无益,且寒江真君实力卓绝,那橘子洲万万不会作为优先攻取的目标。这样想的话,如果文昌州腹背受敌,想把橘子洲作为退路就十分合理。”

“此外寒江真君作为家洛大帝的长女,其实力深不可测,在家洛大帝的安排下寒江真君主动退出了皇权的争夺,她的兄弟们,更没理由来进攻橘子洲。倘若是兄弟相残,文昌州的真君非但不会攻打橘子洲,更应该求助橘子洲才对。”

“此外虽然家洛大帝崩殂,但他的长子继位也是顺理成章,理应手握大权重兵,余下的兄弟难以夺权,那夺权的人又会是谁呢?自古以来王朝总是从内部开始崩塌,所以,我猜想夺权的是朝廷中的重臣。”

“臣子夺权,皇子的下场可想而知。”

江寻听到这儿眉头紧皱:“你是说家洛大帝的子嗣全陨落了?”

高桔摊开了手:“我只是做一个猜想而已。”

江寻却追着大声质问:“但那可是十六个星河境的真君,怎么可能被轻易抹杀?”

这么一声高呼,惊得周遭的兵士一齐看过来。高桔只能按着江寻的肩蹲下,这才继续给他解释道:“虽然一州必有一君,可一州不止一君。真君只是封号,星河境才是阶别,天问大陆十八州中,星河境的强者不会低于三十个,除了家洛大帝无人能够镇压。”

江寻急得都要哭了:“那寒江真君,岂不是没有兄弟姐妹了?”

高桔十分费解:“那个层次的人轮得到你来关心吗?”

江寻叹了口气:“我只是一直都觉得寒江真君很好咯,毕竟我这么一个孤儿,在橘子洲还能健健康康的长大,也没受过什么屈辱,在别的州郡或许早饿死了。”

只是江寻的声音越说越小,高桔的注意力也放在了铁索桥上的战斗中,这个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玄阴境界乃至弄玉境界的大佬都按兵不动,去挑战的,都是各自军营中窥尘境界的好手,一连斗了三场,皆是橘子洲这边获胜。

可是第四场时,对方派出一员猛将,又一连挫败橘子洲三人。

高桔拍了拍江寻的肩问道:“对方那个狗贼窥尘七转,你有把握对付吗?”

江寻苦逼着脸:“高大哥我才窥尘三转诶,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高桔满脸震惊的问道:“你不是连弄玉三转的人都能一剑斩碎吗?怎么区区一个窥尘境的小子你都没把握?”

江寻虽然觉得有些丢自己的威名,但还是解释道:“我能斩断他的臂膀全是因为他托大看不起我而已,否则只要他拔出大锤,或者打断我的斗技前摇,我哪有丝毫还手之力?难道没有看见他一只手就能接下我的挥剑重击吗?他的力量起码在我十倍之上!”

后面的话高桔都没认真去听,因为铁索桥上的战斗异常揪心,橘子洲这边也有一个窥尘七转的战士上去挑战,可是同在一个境界,橘子洲的战士三十招过后就开始被动挨打。如此看来,对方那人虽然只是窥尘七转,实际的战斗力远在寻常人之上。

江寻正跃跃欲试之际,卫宗主父女走了过来,并带来一个重磅信息。

文昌州比邻的七杀州、太阴州、巨门州各自派遣了一批强者援助文昌州,所以文昌州才在此发起挑战。如若某一方的强者率先出手去救己方挑战人员,敌方强者顺势出手,先出手的一方便丧失了主动权。两方强者层面数量相当,要由下面的人来打破这种平衡。

所以这种时候,两个窥尘境界小辈比试的胜负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决定临江城方面两军对峙的胜负关系。

另一方面比试的胜负还干系着军心军威,即便没有什么生死状,可战败侥幸活下来的人也将举步维艰,必死无疑。所以这种比试的胜者虽然没有奖励,可为了战争的胜利,也必须勇敢的站出来,这是橘子洲每一个战士责无旁贷的事情。

尤其文昌州那边,对此奉为圭臬,就连真正领袖的子嗣也丝毫无惧的上场。

此刻对面铁索桥上的那人,正是文昌州某一殿尊者的长子。

但橘子洲这边的将领明显更爱惜战士,绝不会用战士的命当做无意义的消耗品,始终在端倪着战场的局势变化。江寻能够感受得到沿江营帐中还有六道和卫宗主一样的气息,想必皆是玄阴境界的强者,今日势必会有一番大动作。

卫宗主沉声道:“那个尊者之子,便是今日战局的关键点。待会青柚上去迎战他,若是顺利将其击败,对方尊者必然仓皇出手去救,这时我方的尊者也会伺机而动,便能逮住对方爱子心切的弱点将其重伤乃至击毙。”

江寻听罢喃喃道:“这样是否太阴险了?”

卫宗主摇了摇头:“在战争里这不算什么,更何况对方也是如此打算的,关键在于你们这些年轻人谁能替我们夺得先机。而且我们还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倘若青柚不敌,你也不要再管什么定下的规矩,直接用弓箭射杀那个尊者的儿子。”

江寻重重点了点头,这种时候,再和对面讲道义就是愚蠢了。

卫血橙之所以来找江寻商量这件事情,便是因为江寻还有一个隐藏绝招,弓箭。卫青柚赠予江寻的弓箭虽然只能当装饰品,却也反应出江寻射箭的天赋,因此卫宗主给他配备顶级逐日之弓,刻苦练习,已然是江寻手里足以出奇制胜的一大绝招。

或许这就是上流家族和普通人的差距,无论是发展规划还是装备补给,无论是眼界见识还是知识体系,每一样都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江寻能在机遇到来时勇敢的站出来做事,而且遇到的皆是忠厚良善之人,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天大的幸运。

说到此间,江寻取出逐日之弓来,却是一柄不过手臂长短的小弓。通体碧绿如玉,镌刻玄妙符文,一张一弛间隐隐有龙凤和鸣传出。之所这么短,是因为这逐日之弓会成长,如今只是处在最低级的状态。依次有追风、挽月、逐日三种完全不同形态。

换句话说,如今应该称它为追风之弓。

虽说是最低形态,若是让江寻拉满弓弦射出一箭,他还是有相当把握能够将玄阴境界之下任何人的防御破开。虽然有人调侃江寻,说他战力爆表不是自己因为多屌,而是因为认了一个好的义父。江寻不置可否,卫宗主这么对自己,难道没有他的理由吗?

即便是卫青柚的配置也比不上自己,不为别的,只为好的装备也需要对的人装配。

计划敲定以后,卫青柚径直朝着铁索桥奔上去,正好友军被打的节节败退,卫青柚取下长枪径直挑去,逼退敌军长剑的同时也救下了友军。离得近了,卫青柚才发现那个尊者之子面上竟有细密鳞片,伸出舌头舔舐剑锋上的血迹时,宛如毒蛇吐信一般。

即将得手之际被卫青柚打断,那人鳞片之上的眉头挑起,显然心中极是不悦。

“哪来的小美人啊?毛毛躁躁,是着急送给我享用吗?”

卫青柚这才发现,那人不但相貌似毒蛇,就连声音也十分尖锐刺耳。

“姑奶奶着急送你去死啊!混蛋!”

说罢也不等对方回应,挺起银枪就朝那人刺去。或许自傲是每个强者的陋习,见到长枪刺来他非但不避,更是径直伸手抓去。可卫青柚可不是寻常庸手可以比的,枪头刺去的速度看似平常,却在面门之前陡然加速舞出三朵枪花,那人见此才终于惊慌失措。

枪到面门才想躲避,如何躲?

蛇鳞青年试着去抓其中一朵枪花,果然抓到一片虚影,真实的枪头猛然刺去。好在蛇鳞青年反应迅速,偏头避开,枪头只是蹭掉了几片鳞甲。本就阴狠的眼神,遭了这一枪之后也变得更加瘆人,身体上别的皮肤也开始冒出细密的鳞甲来。

蛇鳞青年笑起来更瘆人:“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便成全你!”

可卫青柚早就学到了江寻战斗的精髓,或者说,江寻战斗的方式都是和她学的。战斗时卫青柚从不啰嗦,蛇鳞青年尚未说完,卫青柚的长枪已再次倾泻而出。带着残影的枪头逼得蛇鳞青年说话都变得困难起来,只是疲于招架。

但那蛇鳞青年浑身很快被鳞甲覆盖,蛮横的力道甩开,即使卫青柚已经抢占了先机也不得不暂避锋芒。青年膨胀起来的手臂随手一抓,就蕴含着强大的力道,若是真让他成功抓住卫青柚手中的长枪,那卫青柚想要再抽回去几乎没有可能。

卫青柚连退几步之后高高跃起,海量真气涌出汇聚在枪尖上,而后一条咆哮的能量巨龙便呼啸而出。蛇鳞青年同样拔出长剑运转真气,一道大蛇虚影凝聚出来,两个虚影裹挟天地灵气轰然相撞,就连铁索桥也被震得颤动起来。

而后两人各自炫光翻飞,在铁索桥上斗了三十个回合不止。

卫青柚的修为已然是窥尘七转巅峰,在这酣畅淋漓的战斗中香汗暴涌,蛇鳞青年同样是气喘吁吁。两人无论是修为装备还是功法都相差无几,倒是斗得旗鼓相当,随后便是那蛇鳞青年竖起长剑,剑身随后开始发光,最后在刺眼的光芒中咆哮着朝江寻冲了过去。

“且看我如何取你性命,烈阳剑诀!”

眼见蛇鳞青年奔来,手中的剑宛如一轮曜日,卫青柚也是祭出了自己的最强一招。长枪横在身前,铁索桥下面的江水开始沸腾起来,而后徐徐升起环绕在卫青柚身侧。当蛇鳞青年奔至身前,江水也汇聚成了一条水龙,再一次毫无保留的撞在一起。

水龙的身体在烈阳剑诀的剑气炙烤下升腾起大量水汽,那些剑气也没好到哪儿。

而后两人战斗的位置便蒸腾起大量的水雾,使得场外的人看不其中场景,只能纷纷起身凝神以待。江寻手中的追风之弓已然拉满,只待水雾散去,若是卫青柚的情况不妙,便会有一支离弦之箭穿过那人心脏。

水雾未散,蛇鳞青年率先奔了出来,只是满脸伤痕略显狼狈。

紧随其后,卫青柚手持长枪追了出来,蛇鳞青年尝到了厉害开始拔足狂奔。可是卫青柚怎会轻易放纵他逃走,一个纵跃,长枪便径直朝着蛇鳞青年背心刺去。蛇鳞青年心中今日的自己已然败了,若是逃脱不开自是难免一死,终于放声喊道:“爹!快救我!”

卫青柚呵斥道:“你祖宗今日都救不了你!”

长枪刺去,眼见距离那人的背心已然不过一尺距离,却陡然凝固下来。一道青色流光自敌军营帐中激射而来,速度快到只是一眨眼间就拦在了卫青柚身前,那催命的长枪即是再难往前推动一寸。

与此同时橘子洲的阵营同样射出一道流光,直直将阻拦卫青柚的身影拦了下来。

铁索桥上忽然情形大变,两侧阵营之中皆有十余道流光射出,其中也包括卫青柚的父亲卫血橙在内。卫青柚浑不理会忽然拦在自己身前的大能,只是用尽全力递出长枪。敌军尊者忙着去救自己儿子,宁可用后背硬接橘子洲的尊者一掌,也要将其护在身前。

橘子洲的尊者一掌落下,即便对方的同样是一方尊者,还是在那一掌之下打吐血。

电光火石之间几十道身影交错在一起,各色的斗技遮盖了天空,五彩纷呈。只是因为那橘子洲的尊者率先得手,回身杀去,敌军的宗主强者一连三人被其给成功击伤。整个战场的局势呈现出橘子洲大获全胜的景象,敌军吓得胆寒,没了战意只想仓皇退走。

卫青柚眼见一名尊者出手救走那人,自己待在桥上也没用了,提着长枪奔了回去。

见到江寻,气鼓鼓说道:“好可惜,差点就把那人给解决啦!”

江寻摆了摆手哈哈大笑:“别担心,他跑不了,再过一会儿尸体就冷了。”

卫青柚不明所以的朝铁索桥看去,果然见到敌军尊者摆脱追杀后,忽然抱着儿子就开始仰天咆哮,说不上来的凄然,即便发起侵略战争的人不值得被人理解。在他手中所怀抱那人胸口处插着一根箭矢,一箭穿心而过,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将其救回。

卫青柚这才回头去看江寻手中的弓箭,箭已然少了一支,原来就在两位尊者动手的那一瞬间江寻已然出手。

虽然自己射出的箭成功射杀敌人,可江寻却忽然沉默下来。

清冷的日光下激荡着各色真气所化的流光氤氲、滚滚江水声中夹杂着怒骂哀嚎、无数道人影在眼眸中忽近忽远。仿佛射出的那一箭抽空了自己全身气力,江寻觉得很虚弱,缓缓地坐倒在冰凉的地面上。

眼眸中的光影交错渐渐模糊,而后昏暗,直至陷入一片死寂。 第7章 雪落流年离乡去 头疼欲裂中醒来,窗户洞开,朔朔寒风扑打在自己脸颊上。

昏暗的房间中有一片月光撒在地上,像是希望,又像是随时会破灭的泡影。强忍着丘脑的阵阵刺痛感,江寻扶着床榻,踉跄脚步走到窗户边凝望天边的月亮。皎洁的明月下群山的黑色轮廓起伏,明明昨日,自己看到的还是莽莽群山和流云晚霞。

江寻轻声呢喃:“群山妙霞不足书,盈盈月光穿入户。”

鼻息中仿佛闻到一丝橘子的清香,淡淡的,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群山彩霞哪是昨日的景象呀?走下山后,时光匆匆,两月的时间仿佛只是弹指一挥肩。江寻处在这一时的孤寂之中不禁思考,自己到底是在为别人而活呢?还是在为自己活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江寻以为自己得到了别人的陪伴,可是在这惊醒的夜里,除了自己再也没人能够理解自己的心事。

窗边竖着黑色大剑,江寻试着提起,如此沉重。

可这样的心事注定是没有答案的,他只能沉默的凝视月亮,吸吮夜风。

只是在这样的沉默中,江寻似乎真的变得沉默了。

翌日,卫青柚同卫宗主来看望自己,说起这一次自己晕过去也是因为虚不受补。忽然就不断晋级,大量真气充斥体内,就连肉体一时间也无法适应。江寻这才静心探查身体,丹田之中果然有四道精纯真气静静卧着,这意味着自己已经达到了窥尘四转的境界。

卫宗主给自己说了些昨日的捷报和战况,在各个境界的战斗中橘子洲都大获全胜,寒江对岸敌军营帐直接全部撤离。若非是橘子洲没有开疆扩土的规划,趁着昨日大捷,直接可以长驱直入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当然这只是卫血橙一时的得意妄言,若真去对岸扎营,防守难度绝非同日而语。

除开畅聊战报和肯定江寻能抓住时机在尊者眼皮子底下将其儿子射杀外,卫宗主还留下许多丹药补品,反复告诫江寻注意好好修养。尤其是在说起他射杀那位尊者的儿子时,更是说的眉飞色舞,因为儿子死了,那个尊者暴露失心,战斗力也大打折扣。

若非如此,橘子洲昨日想要大捷,或许还要付出更多代价。

看着卫宗主意犹未尽的离开,江寻在他身上感受到老父亲为儿子自豪的感觉,可他终究不是自己的父亲。不过这些也已经不重要了,即便是亲生父亲,也避免不了儿子长大后就会生出心事离开家乡等颇为伤怀的事情。

卫宗主离开后,安静的卫青柚才开始眉飞色舞,坐在江寻床边絮絮叨叨。

“昨天那一箭,真是帅呆了,你是没看见那个尊者当时扭曲的表情有多好笑!”

“一个死了儿子的父亲,有什么好笑的?”

卫青柚没有想到自己的热情会被泼来这么一盆刺骨的冷水,但她还是摆正心态,理解了江寻抱恙未愈或许有些心事。低头摆弄了一会儿发梢,又兴致勃勃说了起来。

“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你要先听哪一个?”

“好事。”

“昨天大战过后我晋升窥尘八转,选拔赛晋升的希望又大了许多。”

“那坏事呢?”

“再过十日就初赛了,初赛结束,我们就要背井离乡。”

“我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那你觉得我晋升的事是坏事咯?”

“我可没说。”

江寻只是随口这么一答,可卫青柚叭叭的小嘴却没了下文,偏过头去看时却只见到她正嘟着嘴摘取屋内用于装饰的梅花花瓣。江寻想要伸手去扯一扯她的袖子,却又缩回来用手掌垫住了自己的后脑勺,说了一句试图缓解气氛的话。

“我是说,世界那么大,我们也该一起出去走走看看了。”

卫青柚冷哼一声,手里的花瓣一齐扔在江寻胸膛上,便是看也不多看他一眼。

“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可别说我们一起。”

江寻意识到她生气了,这才直起身来,可是看着她的背影却不知说什么好。

“你生气了?”

“没。”

“那就好。”

“哼!”

卫青柚虽然哼了一声,但还是在屋里待了几秒,直到确认江寻三十八度的嘴里再也说不出什么温暖的话,这才拂一下袖子摔门离去,徒留门板仍嘎吱作响。倒不是江寻不想说几句轻柔的话去安慰她,可自己嘴笨,呆望她的背影半晌也想不出该说点什么好。

看到她负气离开,江寻心里愧疚,便伏在窗边欲看她走到哪儿了。

却看见卫青柚就倚靠着窗户边的墙壁,见到自己探出头来,更是以幽怨的眼神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江寻挤出一个丑陋的笑容来:“好姐姐,对不起,别生我的气啦!”

卫青柚却不给他好脸色:“现在知道道歉了吗?刚才干啥去了?”

江寻继续陪着笑:“姐姐就当我刚才是猪油蒙了心,鬼上了心,别计较啦好不好!”

卫青柚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以后再这样,我可不会再原谅你的。”

江寻松了一口气:“姐姐气消了就好,我真知错了,以后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卫青柚开始觉得有些委屈:“你瞅瞅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冷冰冰的?知道的以为是你心情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陌生人哩,以后可真不许这样啦!”

江寻见她委屈,赶忙竖起四个指头发誓。

“我江寻,以后再也不惹姐姐生气,如若有违变成小狗!”

听到这句变成小狗卫青柚方才噗嗤一笑,适才闹的别扭也就烟消云散了。随后卫青柚的身子也探到窗边,玉手伸出,便握住了江寻的手腕。

在江寻的中指上有一枚通透无暇的戒指,正是那张竹弓所化。

“我让你瞧这戒指,是不希望你会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江寻也仔细端倪那枚戒指,重重点了点头。

“我希望你能一直记得,记得最初的我们是什么样子。”

卫青柚抛下这么一句话,扬长而去,只留下江寻倚靠在窗户边凌乱。

年关将近,先落了一场小雪,又落了一场大雪。十日的时间,橘子洲已是银装素裹,且积雪足可淹没脚踝。江寻和卫青柚同宗主服的家丁一起给府邸贴对联,挂灯笼,家丁都说这两人倒像是一对同胞姐弟。

装点完毕,整个宗主府就多了许多年味,众人围在火炉边谈天说地。众人谈及今年这场大雪十分罕见,便是往前看三十年,也很少有积雪没过脚踝的时候。又有一个曾经去过北方州郡的护卫侃侃而谈,这样的大雪南方虽然少见,在北方却是再寻常不过。

北方有时大雪连下数月,甭说脚踝,就连腰杆也能淹没。

如此一来,本还有些离乡愁绪的卫青柚也兴奋起来,虽然此行是去橘子洲内地,却也能领会到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与自然风光。待卫血橙从寒江沿岸巡逻回来,一家人就围着火炉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正月初一,鹅毛大雪仍不止歇,军营的校场上堆满了雪人。

自从文昌州退军后,许多来此守卫的士卒也回乡过年了,所以临江城也是难得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中。可对于这些修道之人而言,尤其是对年轻的修道之人而言,新一轮的热闹又提上了日程。

在过去的两军对垒中,只有少数年轻人得以参与,大多数年轻人却只能望洋兴叹。

但是他们从未忘记刻苦修行,这次的选拔赛,正是他们检验修行成功的大好机会。除了检验自己之外,更重要的是在选拔赛中获得机会,获得一个前往州府扬名立万大放异彩的好机会。即便是本不在意的江寻,在热烈的选拔赛氛围中,也产生了些许期待。

橘子洲共有九殿一百零八宗,每个宗作为一个初赛的选拔区,选拔出一百人前往州府去参加夏季的新一轮选拔赛。如此一来,在橘子洲的土地上,就会有一万多个年轻人里的精英朝着州府汇聚。

当少年置身千万人中,又有哪一个不想拔得头筹呢?

光是卫桥宗所在的这个区域,参赛人员就多达七千之众,不敢相信整个橘子洲又将会有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参与进来。进一步去看整个天问大陆,又有多少励精图治的少年为了这一场选拔赛争得头破血流。

采用淘汰赛制,每一轮淘汰一半选手,饶是如此也到了正月初三才到最后一轮。

卫青柚无论身份、地位、功法、实力皆是此间顶级,即便是最后一轮,也用一杆银枪将对手打得避无可避,最后主动认输。反而是江寻的选拔赛颇为不易,他虽然有过许多击杀敌军强者的记录,可是正面战斗时却因为诸多限制而捉襟见肘。

江寻最后一轮的对手是一个窥尘九转的中年人,两柄匕首令江寻十分头疼。

这个选拔赛没有年龄限制,只有境界限制,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待在窥尘九转境界却迟迟不能踏入弄玉境界的中年人。他们虽然天赋不算出彩,可是论到战斗经验,却也远非这些少年人可以比的。正因为如此,突围的那一群窥尘九转,倒有大半是中年人。

起初江寻还担心这样会选拔出一堆资质不高的中年人来,可很快就释然了,他们的资质代表了他们无法战胜相同境界资质更高的年轻人。等到州府的选拔赛时,这群中年人势必会被逐渐进步的青年人赶超,乃至踩在脚下。

可是无论以后如何,现在的他们却还是把少年人踩在了脚下。

尤其江寻最为倒霉,习惯了在乱战中伺机而动的他在擂台上完全发挥不出优势,而且那中年人境界压制自己的同时武器和进攻习惯也克制自己。若非凭借着聪慧机敏,再仗着自己皮糙肉厚硬抗,江寻早就被抬到了擂台之下。

走过五十回合,江寻一身皮开肉绽,那中年人都不忍再出手伤他。

临江城没人不认识江寻,中年人摆摆手朗声道:“少年,不必再比试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同你争那选拔赛的名额,你只管顺利晋级就好。更何况你之前的事我亲眼见证,让你在我手下通关,倒也显得我脸上有光。”

江寻气喘吁吁答道:“大叔万不可留手,若不能击败你,获得名额也没多大意义。”

中年人朗声大笑着:“既然如此,你可小心了,我这一招不易对付。”

话音落下中年人当即提气轻身,在擂台上围着江寻开始奔跑,因为江寻手中大剑的重量非同凡响,若是跟着他进攻的步伐不断调转方向,对体力的消耗无疑是巨大的。先前那中年人就是依靠这种方式寻找江寻的破绽突袭,所以才能在江寻身上留下这么多伤痕。

若非江寻骨骼强度太高,那中年人早就能将其击溃。

江寻当然尝试过使用九歌祭舞,可是每次还没积蓄好力量,就会被他打断,反而在施展九歌祭舞的时候露出一堆破绽,进而一次次受伤。其实江寻可以用追风之弓对付他,可这样就会直接将其击杀,在这选拔赛中显然很不合适。

卫血橙和卫青柚在一旁观战,既不指点也不担忧,毕竟一代宗主安排个名额很容易。

眼见那中年人故技重施,而且这一次隐隐有残影浮现,显然是一个杀招。江寻不禁思考起是不是对方不托大、没有队友制造机会,自己就只是一个弱者。

可以江寻的性子又怎会轻易服输?

体力不足后,手中的大剑显得愈发沉重,而对手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就在那中年人朝自己突袭而来的瞬间,江寻眼中忽然大放异彩,显是找到了破局之法。那中年人袭来的瞬间分作三道身影,江寻也不去寻找哪一道才是真的,径直将手中大剑甩飞出去。

大剑横掼而出,三道身影一起粉碎,本体却从空中落下。

那中年人显然没有料到江寻会忽然抛出自己所依仗的黑色大剑,却还是按照计划握紧了匕首朝他刺去,可江寻脚尖一点,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现到了旁边,更是赤手空拳便朝着身在半空的自己拍来。

其实江寻的速度怎么可能会慢呢?一直以来,都是被自己的依仗所束缚住了。

本以为能够凭借这招拿下江寻,所以那中年人才会腾空而起,一旦江寻离开了自己攻击范围,那自己就会因为身在半空无法腾挪而陷入被动,实是弄巧成拙。江寻最擅长的正是去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左手成掌,右手成拳,就要活捉那中年人。

可中年人毕竟是窥尘九转的强者,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扭动身躯递出匕首,还是对直直冲过来的江寻造成极大威胁。可江寻不管不顾的朝着匕首拍去,噗的一声,匕首直直插进江寻手掌之中。见到这一幕中年人瞪大了眼,竟忘却了江寻正挥来的拳头。

铁拳滑过,匕首震飞,江寻更是翻拳为抓,直接擒拿住了中年人的咽喉。

江寻这一套连招状若疯虎,澎湃的力量擒住中年脖颈往地上砸去,那凶猛的力道足以将中年人生生砸得粉碎。好在江寻及时收住了力道,将中年人扶起,还客气的把插在自己手心的匕首递还给他,中年人长舒一口气,拾起另一把匕首拱拱手认输下台了。

卫宗主点点头以示肯定,肯定的是他能摒弃自己的倚仗,并及时发挥出别的优势。

场边观战的士卒掌声雷动,更多是肯定江寻那悍不畏死的勇气,还有他一次又一次越阶战斗的神奇。下场后,那个被江寻击败的中年人走过来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以江小英雄的气魄和临场应变,即便在整个橘子洲也足以傲视群雄。”

江寻自然要谦虚几句:“承让承让,还是要多向老前辈学习才行。”

又客套几句,江寻便趁着选拔赛大家都在此,同这两个月间共同战斗抗敌的伙伴们一一做了道别。大雪仍在飘落,卫青柚已在大雪中等了自己良久,江寻忙奔过去。卫青柚拍了拍他肩头的积雪,开心点赞:“行啊小橘子,连九转的高手都能击败啊!不错不错!”

江寻更是搓着手偷笑:“嘿嘿,也不看看我姐姐是谁!”

卫青柚又给他点了一个大大的赞:“长大了,知道给姐姐脸上贴金了。说实在的,那人可是个老江湖,即便是我,也没十足的把握能够击败他,你做到这一步真的很棒!不过你能不能别老用肉体去接别人刀刃啊?虽然知道你是练这个的,可看着让人很心疼呀!”

江寻还是嘿嘿一笑:“练得好了,以后就不会受伤咯!”

卫青柚这次也不和她多费口舌,只是扔来一个包袱,便往前大步走去。

“父亲说他不来送我们了,走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其实江寻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猜想卫宗主第一次让女儿出远门,怕自己忍不住会啰里啰嗦,这才不来送行。而卫青柚也是如此,之所以大步往前走,就是害怕自己会一步三回头的抹眼泪。江寻刻意走到她的前面,给她一些回望故乡的机会,免得日后相思成疾。

若不其然,江寻走在前头,卫青柚回头去看时眼眶很快就湿润了。

或许在某个角落,还有一个老父亲也在抹着眼泪。

而江寻呢,形单影只惯了,好像卫青柚在哪他的家就在哪。即便心里有一丝不舍,也如大雪落在流年一般,融化过后便了无痕迹。离别情绪散后,乡土已远,兴奋情绪涌上来的姐弟俩便在大雪之中呐喊狂奔。 第8章 业火焚身炼真龙 “小二,上酒!”

酒肆中有两位少年扮作大人模样,高声吆喝,而后故作泰然。酒保可不敢怠慢,边回应便端去一壶上等佳酿,只因两位少年看起来都不是好惹的主。其中一人虽然面上柔善随和却衣着华贵,腰悬令牌。另一个少年背负一柄骇人大剑,杀气凛然。

酒保给二人各斟了满满一碗酒,提醒道:“两位高人,这酒劲大。”

卫青柚挪开桌上包裹住的长枪,笑着道:“正该劲大。”

不长眼的酒保还想待在此地看看两位少年是否真会饮酒,却被那背负大剑的少年用冷冽的眸光扫了一眼,就觉得如芒在背匆忙告退。卫青柚端起酒碗以衣袖遮掩,只是小小抿了口就觉得辛辣滋味遍布口腔味蕾,不由得吐了吐舌头。

江寻倒不遮掩,小酌一口,也是辣得眯起眼睛连声啧啧。

卫青柚以衣袖掩着探过头来吐槽:“不好喝,真是件无趣的事情。”

江寻双手一摊:“酒入惆怅方能化作相思泪,想必是我们的阅历还不足。”

江寻说话中气充沛,不做遮掩,这大堂之中便人人都晓得了两人是初出茅庐。江湖中人对于少年豪杰都会高看一眼,邻座有人听了,便也吆喝一声:“初尝酒味,最好是先以入口柔和的米酒做铺垫,逐渐熟悉过后,再尝试烈酒为宜。”

两人循声望去,邻座答话的,也是一个背负长剑的束发青年。

不等两人答话,束发青年又高声吆喝:“小二,给这两位少年上一壶米酒。”

米酒应声上桌,卫青柚倒也不推辞,斟一小碗递到嘴边,尝过后,果然觉得米酒无论是味道还是酒劲都更加柔和。那种感觉,像是嚼碎一颗尚未成熟的果子,待辛辣味散尽就会有甘甜涌现出来。尝过以后,卫青柚更是对束发青年竖起了大拇指。

眼见两人喜笑颜开,江寻却大为不悦,只是用警惕的眼神看着那束发青年。

束发青年感受到江寻眼眸中的敌意倒也不以为意,端起自己碗中的烈酒饮了一口。虽然也被辣得皱起眉头,却还故作舒坦,对着烈酒啧啧称赞起来。

江寻却认为这是在挑衅,端起酒碗,咕噜咕噜便把一大碗烈酒喝得干干净净。

只是强饮过后,口腔、舌尖、舌根、咽喉、肠胃,俱是辛辣滚烫,就连牙齿缝间也似乎有岩浆在肆意流淌。烈酒到了肠胃之中,还能清晰察觉一股热量在逐渐往下移动。江寻扬起头颅吐出一大口酒气,虽然争到了面子,却也被烈酒弄得狼狈不堪。

那束发青年嬉笑一声,不再理会二人,自顾吃食。

江寻却觉得肚腹之中滚烫异常,强忍着吃下几口饭菜,便觉得肠胃绞痛起来。好不容易坚持到卫青柚吃饱,已是满头冷汗,一直坚持到开了客房住下才蜷缩起身子。卫青柚从隔壁房间过来看他,才发现江寻的异常,忙去楼下讨了一碗热汤来给江寻缓解腹痛。

江寻喝完热汤,没过多久,就开始大口呕吐起来。

整洁的客房里,充斥着呕吐物的难闻气味,卫青柚只能扶着江寻去自己房间休息。好在呕吐过后江寻总算是好了一些,屈膝盘坐,将彩凤涅槃的功法运转起来,丹田中的精纯真气依次穿过周身百穴和奇经八脉,适才受到刺激的内脏这才安静下来。

江寻苦瓜着脸:“不好喝,果然是件无趣的事情。”

卫青柚见他舒缓了也是松了口气,揪起江寻的耳朵训斥:“你啊你啊,为什么要和别人置气胡饮呢?还不是自己遭罪。”

江寻辩解道:“可他的眼神分明是轻视我,堂堂七尺男儿岂容他人看轻?”

卫青柚不置可否:“好啦,你现在还只是六尺而已,该忍的事情也可以忍忍。”

两人又辩驳了两句,江寻方觉腹中饥饿,卫青柚便又下去给他拿吃食。

可卫青柚这一次下去半晌不见回来,江寻肩负保护她的任务,自然警惕的提起大剑径直奔下楼去。到了大堂,却看见卫青柚和适才惹自己酗酒的那人正在争执,江寻不问任何缘由便拔出大剑横在那束发青年身前。

卫青柚忙拉住了他:“此地乃是内地城镇,不可随意拔剑。”

江寻神色认真说道:“无论在哪,我都不许别人有丝毫欺辱你。”

束发青年听了颇觉恼怒:“你这两个小孩真不讲道理,自己饮酒无度,却要来问我为何故意挑衅,难不成我在这酒肆中喝酒也要受你等管制不成?莫要以为你等手中有这笨拙铁块就能横行无忌,我的长剑也不是面条捏的!”

说罢,束发青年顺势拔剑,可江寻岂会容他拔出剑来?

大剑横拍过去,青年只得匆忙伸手阻挡,却被剑身上恐怖的力道直接撞翻在地。江寻再把大剑压在他的身上,束发青年顿时动弹不得,仿佛被一座大山死死压制。在卫青柚的示意下江寻才提起了剑,只是那束发青年再也不敢聒噪了。

卫青柚平静说道:“方才我下来取餐,只不过是多看了你一眼,你就过来质问我为何要恶狠狠的瞅你。我见你想要耍无赖,这才谈及方才的事情,却被你作了发难的借口。在场的各位乡亲父老可都看在眼里,休想轻易颠倒是非黑白。”

束发青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谁能证明你说的这话呢?”

话音落下,酒肆外一连奔进来十余个手持刀剑的青年,将二人团团围住。酒肆里的看客更是不敢多看,只顾低头吃喝,谁又敢给卫青柚做证明呢?见此情形,卫青柚对于这个刁蛮的青年和瑟瑟发抖的看客都失望了,啐了一口,拉起江寻就望楼上客房走去。

那些青年本想阻拦,可是看到江寻手中的大剑,还是犹豫之后让出了一条通道。

卫青柚想着刚来到临江城隔壁的城池,不必多生事端,结果却听到身后的束发青年幽幽嘀咕起来:“若非是那蛮横少年在,定然要让你成为本小爷的脔鼎。”

可是嘀咕声落下后,束发青年便后悔了。

看似柔弱的少女本来已经走到了木梯上面,忽然真气暴涌,背上包裹长枪的丝绸瞬间便真气撕裂,少女回身挺枪飞身刺来,几个小弟想要阻拦却被两棍扫飞。束发青年想退,可那一杆银枪犹如跗骨之蛆贴上来,直把束缚青年逼到紧靠在酒肆的立柱之上。

枪尖就停在束发青年瞳孔前半寸,若是卫青柚一时不悦,世间便会多个独眼男人。

卫青柚冷哼一声,银枪刺出,直接深入那青年身后的立足之中。束发青年尖叫一声之后胯下便有水滴落下,卫青柚抽回长枪不再看他:“若这乐天城中都是你这般滑稽小丑,那也太过无趣,还是早些回家洗裤子吧!”

说完也不重裹长枪,插回背上转身便走。

就在这时,门外却响起了鼓掌声,一个星眉剑目的少年走了进来,

“有这些小丑败坏我乐天城的名声,真是败笔。”

这个少年同样背负长剑,可与那被吓到尿裤子的青年相比,倒是有些气度。从那些仓皇逃走的小丑言论中得知此人乃是乐天城中一个大宗派的嫡长子,卫青柚倒也不傲慢,便与其拱手行礼,互称道友。

而后三人便在酒肆中重开一席,谈及大家都是前往州府参加选拔赛的,言语之中倒也是志趣相投。因为先前乱饮江寻还饿着肚子,这时便只顾吃喝,侧耳去听两人攀谈。那个少年今年十六,倒是比两人年长一些,同样贵为城中大宗派的天子骄子。

两人聊到临江城一带与文昌州的战役,心中愤慨,说起自己恨不得投军杀敌。此外少年还表示了对寒江沿岸守军的敬佩,及他的父亲也曾去参与边防,自己更是想要通过这选拔赛历练后为橘子洲奉献自己的青春。

聊起战争,两人之间倒是有了说不完的话题。

随后又聊到了乐天城,同橘子洲所有的内地城市一样,秩序安定,平民百姓便有了更多时间怡然自乐。虽然哪个地方都少不了似束发青年这般的地痞流氓,但乐天城的文化,还是有许多值得体验的地方。聊到后来,少年更是邀请两人一同游览乐天城的特色。

少年名叫李剑眉,正好迎合他星眉剑目的五官特征。

入夜后,乐天城和临江城的不同便体现出来,城中酒馆、赌坊、青楼彻夜不休,有无数达官贵人进出其中,就连平民百姓也不及早归家,在街道各处游览取乐。精巧的糖画、诱人的卤煮、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阵阵传香的胭脂水粉,惹得卫青柚四处采摘。

江寻却对这李剑眉颇为不满,因为在自己面前,卫青柚可没整夜都笑的那么开心。

探查到那李剑眉同样只是窥尘境界的小辈后,江寻便闷闷不乐的跟在后头,反正也不用担心卫青柚便渐渐拉远了距离。其实以卫青柚窥尘八转的实力,自己也不是她的对手,何须自己时刻守护呢?

说不定再过些时日,那李剑眉就会成为新的护花使者。

江寻有了这样的想法便更郁闷,索性脚步一转,朝着别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回头再去寻找时,却找不见了,卫青柚的身影已淹没在人群之中。江寻张着脑袋四处张望,那神情多少有些滑稽,他常常不明白自己是在寻找什么,只有腰间钱袋中金币碰撞叮当作响。

“公子,可有兴趣来对一对诗句?对上了有奖励哟!”

听到有人叫自己,江寻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前是一个贩书小店。说是小店,其实也只是一个木桌摆的小摊,后面有竹竿挂着一排写满诗句的纸张。叫住江寻的是个身材丰腴的大姐姐,一颦一笑之间颇有韵味,看到呆呆的江寻更是掩着嘴眉眼颤动。

说来也怪,江寻虽然没读过书,却在接触书籍后对诗词文案产生浓厚的兴趣。

在宗主府时,不修炼的时间他都捧着各类书籍翻看。

江寻问道:“如何对?有怎样奖励?”

那个姐姐娇笑一声:“只需在挂着的诗稿中选择一句来对,若对得工整,即可享受醉雅居美酒一杯;若是对得精巧,便可享受夜宴一席;若是对得绝妙,更有佳人陪酒。我观少侠一举一动皆有书生意气,若肯用心思量,定然能够留下一副千古绝对!”

那个姐姐说话时眼眸中柔光流转,真诚可人,更有波涛随着动作花枝乱颤。

见江寻犹豫,那姐姐便直接取过一副字来,摊开在江寻眼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江寻双手抱胸,眼眸转动,很快便提笔将自己想出的诗句写在一张白宣上。

“寒江两岸掩白骨,锦城云乐需早回。”

那个姐姐探过头来细看,芳香的发梢拂过江寻鼻息,惹得江寻好一阵心猿意马。而且那姐姐俯身看字,一片白皙柔软的风光尽收眼底,江寻见了更是血液奔涌。待那姐姐看了一阵抬起头来,眼眸中竟有点点泪花。

那姐姐疑惑道:“公子你是来自临江城的吗?”

江寻如实回答:“正是。”

那个姐姐这才以袖子擦拭起眼泪来,略带哭腔说道:“小女子名曰朝青丝,祖籍正是在寒江畔临江城,只是父母双亡后迫于生计方才流落此间卖诗行商。看到那醉雅居了吗,乃是我姐姐暮成雪经营的,我们姐妹也是出于无奈才同样这样的方式招揽客人。”

江寻本就疑心这人是为酒楼揽客,听她亲口说来,反而觉得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朝青丝继续说道:“或许公子是高雅之人,瞧不上我以诗句行商,但我还是不得不夸奖公子几句。公子这句诗意境高远,词句精炼,写出戍边战士不愿流连一时云乐,只心系亲友安居的决心,可是又隐隐有一丝的犹豫不决,怕是心中也有一丝不舍。”

江寻听他道出自己的一些想法,旋即点了点头。

朝青丝盈盈一笑:“想必公子自己便是一位戍边战士吧?”

江寻也没什么避讳的:“正是。”

朝青丝靠近一些又问:“那公子是否觉得自己为了保护别人而时刻警惕,可那人却没能体会自己的心意呢?并且为此而颇感郁闷呢?”

江寻只觉她句句都说在自己心坎,点头如捣蒜:“正是!”

朝青丝听到这却往后退了一步,或许是先前两人离的太近了些,这时拉开距离江寻反而觉得很不适应。只想与她靠近一些,更近一些。

“这世间总是如此,有心人需被无心人伤。公子对的诗句堪称绝对,若是公子不嫌弃的话请随我来,青丝自当陪公子畅饮三杯,哭诉衷肠。或许公子心中有苦,可是我们孤苦伶仃的一双姐妹心中有苦,又有谁愿意听我们倾诉呢?”

江寻拱了拱手,朗声道:“既然如此,在下愿意听姑娘道一道苦水。”

而后江寻随着朝青丝拐过灯红酒绿的曲折小巷,来到巷尾一间别致的厢房,有精巧雕花的木窗透出明亮烛光。步入厢房,映入眼帘的是云母屏风、等身铜镜。在那铜镜之中江寻才发现自从修行以后,自己已不再是原先那副黝黑的模样,身形也逐渐变得高挑起来。

绕过屏风,便见到一方素雅矮榻,上方端坐着一位容貌脱俗的姑娘。

那姑娘见江寻进来,款款起身屈膝行礼,白皙的手掌在腰间搭成一朵莲花。

暮青丝先介绍起江寻:“这位公子来自是临江城,和我们姐妹倒也能算作老乡。”

随后又介绍起那姑娘:“这是我的姐姐,名叫暮白雪。”

江寻比对两位姑娘,姐姐胜在容貌出尘,妹妹胜在形态优雅。可这样的判断也只是因为在拿两块美玉对比,若是同外面的庸脂俗粉比较,哪一个都是惊为天人。其实想要把江寻给赚到此间,根本无需那许多铺垫,光是二人的样貌就足以令江寻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暮白雪盈盈一拜:“小女子见过公子,可否告知公子名讳?”

江寻只差取出纸笔来写:“我叫江寻,寒江的江,寻觅的寻。”

暮白雪走上前来,就要为江寻卸去衣带:“江公子请到榻上一叙。”

江寻张开双臂,任由暮白雪为自己宽衣解带:“有劳姑娘,能和暮姑娘相叙小酌实在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沉迷在这一派温香软玉之中,往日的谨慎小心抛之脑后,只愿同善解人意的知心姐姐在绿蚁新酒、红泥火炉中细数心事。酒过三巡,朝青丝也回到矮榻之上,姐妹俩不时推心置腹借以下酒。江寻酒到杯干,只觉身体愈发炙热起来,好似要从内脏开始炼化自己。 第9章 庭中杏花高且洁 且说卫青柚同李剑眉在城中游览,谈天说地,好不愉悦。

直至谈及江寻,卫青柚这才发现江寻已没跟着自己身后,当即四下寻找。可是这天乐城到处都是繁华之地,又该去何处寻找他呢?李剑眉陪着她奔走亭台楼阁、店铺酒肆,却始终没能寻到江寻所在。

李剑眉只得说起几日后天乐城有一个群芳会,城中青年男女皆会欣然前去。

卫青柚寻思偌大的天乐城自己到处乱找也不是个办法,只得回到客栈之中等候,若是他一直没有回来,那等到那芳华会再碰碰运气也不迟,便又同李剑眉游览了一番。而后才发现李剑眉竟是一位窥尘九转的高手,不禁感叹,广泛天地真是遍布英才豪杰。

说回江寻,虽然有两位花容月貌的女孩子陪着饮酒,心里想的却还是卫青柚。尤其想到她和那个认识不久的男子聊到喜笑颜开,他就觉得苦恼,直想将那人一剑给劈碎。那边姐妹两个虽然看得明白,却也不提此事,只是同江寻谈论着诗词歌赋。

只是相隔一个时辰,江寻就理解了自己说的那句话,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许是喝得高了,脸皮滚烫异常,江寻这才想起推窗吹风。果然一阵夜风吹拂脸颊,江寻的酒便醒了三分,开始揣摩这姐妹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早在朝青丝无脑夸奖自己的诗句之时,江寻便察觉了这人的不寻常,似乎在有意把自己往这边引。

可是到了这厢房中,姐妹两人陪自己饮了半宿的酒,还是没有露出狐狸尾巴。

姐妹两人按兵不动,江寻却等不急了,要是再不痛痛快快作完妖,就要耽搁自己回去找卫青柚的大事了。所以江寻决定刺激刺激这姐妹俩,装作酩酊大醉的模样,摇摇晃晃着把手朝着暮白雪娇嫩的手臂摸去。

可暮白雪只是不着痕迹的把手缩回去,对江寻的作为视若无睹。

这么一来江寻可就有些郁闷了,不害人也不让摸,难不成是想等自己醉倒?

若想醉人,也该选些有劲的酒,那绿蚁酒便是再喝一个时辰也难以把自己给放翻。

而且江寻发现自己的肠胃和耐酒的能力都变化很大,或许是彩凤涅槃的功效,在那一碗烈酒焚烧肠胃过后,自己对酒的耐受性便增强了,解救的能力也大幅提升。若是任由自己在窗边吹风,不出一刻钟,自己就能彻底醒酒。

既然她们不动手,那自己就主动逼她们对自己下手,解决了好回客栈找卫青柚。

江寻轻轻把酒杯置于桌上,问道:“你们可曾听过大爱仙尊对红粉骷髅的见解?”

江寻之所以提这个,是因为两人既然以美色引诱自己来此,对于红粉骷髅、红颜祸水这一类词语应该会颇为反感才对。毕竟这样的言论,等于是在戳她们的脊梁骨,却不想那两人听了这个词语非但没有生气,还饶有兴致的背诵起了大爱仙尊的原话。

“所谓的美色,到头来也不过是黄土一捧,而尘归尘土归土。”

“美丽的少女在天地中不过和鲜花一样,或是被路边的脚步践踏,或是时间到了枯萎老去成为丑陋的肥料滋润土地。”

两人前后作答,非但不讨厌这么一段话,反而显示出极大的认同。

江寻惊愕问道:“难道你二人甘愿似这鲜花一般?”

朝青丝噗嗤一笑:“怎么,你就认定我们姐妹是红粉骷髅不成?”

江寻追问:“那你二人骗我到此,究竟有何目的?”

暮白雪颇为平静:“或许你该问问自己,为何明知有诈,还愿意随我妹妹来此。”

江寻朗声大笑:“哈哈哈!人生天地间,处处是逆旅,你我皆行人。莫说有诈,便是有鬼我也乐于来此闯上一闯,等到疲倦了便走。即便是被你们剖心、挖肝,我也不会去怪你们心思歹毒,我只会后悔自己没有好好修炼。”

暮白雪淡淡问道:“所以,你是觉得我们奈何不了你?”

朝青丝微有愠色:“所以,你想把我们姐妹当作小丑戏耍取笑,然后拂袖离去?”

两人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汹涌的真气翻涌出来,江寻这才肯定了两人果然不是寻常的卖客商贩。心中最后的疑虑揭开后,江寻把手按在身侧的大剑之上,若是这姐妹俩人胆敢有丝毫异动,就是一个怒斩,将这两具红粉骷髅斩成四段。

可是抓住剑柄用力一提,却发现那柄用惯了的大剑纹丝不动。

忽然回想起来,那暮白雪在给自己宽衣解带时,自己背负的大剑她也是轻描淡写的接下放在自己身侧。那柄大剑有多沉他自己最清楚不过,那女人居然能举重若轻,那就代表她的实力或许远在自己之上。想到此间,江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素来都是自己把别人的自傲当作破绽,今日却是被别人抓住自己的自傲当作破绽。

从自己提不起大剑来看,那酒中定然有毒,可那姐妹俩明明也在推杯换盏。江寻之所以闯此温柔虎穴,倚仗的便是自己实力超群,否则也不会如此托大。如今自己不但被下药没了提剑的力量,敌人的实力也远超自己,比起战场上身陷重围还要危险几分。

暮白雪掩嘴轻笑:“江公子也无需紧张,我们若要害你,没必要等到这时候。”

朝青丝柔声解释:“这毒名曰酥骨散,便是弄玉境界中了此毒,没有三五个时辰也很难自行解除。我们姐妹本来会以此手段搜刮一些灵器法决,但是今日与公子聊得投机,便生出想和公子交个朋友的小心思来。公子若是不愿意,在下现在就奉上解药。”

江寻摆了摆手:“既然已经着了你们的道,还逞什么英雄?两位姐姐愿意和我做朋友我也是求之不得,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况且我猜,两位姐姐都是窥尘后期的实力吧?以我这点窥尘四转的实力,即便没有中毒,想必也不是两位姐姐的对手。”

两人听了皆是娇笑一番,真气暴涌,窥尘七转和八转的实力一览无遗。

虽然早有预料,可江寻还是感到很震惊,没想到两位如花似玉的美人竟真是高手。即便自己身边就有一位天赋卓绝的卫青柚,可她毕竟是宗主之女,这两人还需要通过这种手段来获取资源,想必也是闲散之人,年纪轻轻就能修炼到这个境界属实不易。

从这种局势来看,两人说是因为谈吐投机才没对自己下手也是可以相信了,毕竟她们的动手的时机已然十分成熟。再回想之前同两位姐妹聊天的内容,不但他们觉得很投机,就连自己也是迟迟舍不得戳穿她们的阴谋,若非需回,江寻指不定还要继续与她们攀谈。

既然她们开诚布公,江寻也要坦诚以待,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

两人听罢,问了一个问题:“那江公子同我们周旋的原因里,是自傲多一些?还是玩味多一些?再或者是想气一气你同行的那位妹妹多一些?”

江寻十二,卫青柚十四,这两人十六十七,她们称妹妹倒也没错。

江寻害羞的挠挠头:“后者多一些吧,其实往日我还是比较谨慎的一个人。”

暮白雪笑得很淡然:“情字难解,须怪不得公子。”

江寻强调是姐弟之情,暮白雪笑而不答,显然并不相信。

江寻愣了一会,把头转向朝青丝问道:“那朝姑娘在改变主意之前,同我说的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这个问题指的自然是关于那句诗,还有两人的身世。

朝青丝嘿嘿笑着答道:“七分真三分假。一,我们姐妹行商是假;二,夸赞你的诗句是绝对是假;三的话就你来猜一猜吧!”

江寻试探着问道:“你们的身世是假么?”

朝青丝摇摇脑袋:“身世是真,哭诉衷肠是假,我们姐妹都不喜欢掉眼泪。”

话到此间,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已然不重要了,姐妹俩干这种勾当多少是有些苦衷。反正江寻没有恢复力量也带不走自己的大剑,自然是回不去了,在此听姐妹俩聊聊她们的往事也正好气一气随便跟着别人跑的卫青柚,真是一举多得。

除此之外,两人除了与江寻投缘之外,或许还有一事相求。

否则就算聊得投缘,也不会随便对外人把自己的身世苦衷托盘而出。

原来两人确实祖籍在临江城,只不过不是在江寻那个临江城,两人也确实父母双亡,且正是在文昌州密谋夺取橘子洲那一夜的事情。除了江寻所在的临江城幸免于难外,余下十一座临江城皆是死伤惨重,想必她们的父母就是死于那个绝灵大阵之中。

两人因为留在临江城夜夜以泪洗面,这才决定离开,来到了这座天乐城。可是两个女孩谋生谈何容易,想做正经营生,却总被坏人指引着走到歧路上。当两人想要离开此地去仗剑江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父母留下的玉佩被盗了,且是此地有名的宗主之子所为。

两人想要夺回,可是谈何容易?

那个宗主之子不但修为远高于两人,而且背靠着宗主府,她们也是出于无奈,只能答应了寻一件等价的灵宝功法与之兑换,这才做上了这样的勾当。之所以选择江寻,是因为江寻虽然境界不高,背负的大剑却又非比寻常,想必身上能够有高阶灵宝存在。

说到此间江寻也是哭笑不得,人与人的邂逅,有时就是这样的滑稽没道理。

只是江寻忽然惊觉:“你们口中那个宗主之子是不是叫李剑眉?”

姐妹俩以为江寻与他相识,惊喜道:“正是,莫非江公子与他是朋友?”

江寻苦逼着脸:“非也,我恨不得一刀把她剁了喂狗,抢走我姐姐的人正是他。”

这次换姐妹俩哭笑不得了,虽然江寻和他不是朋友有些遗憾,但自己多个朋友总归也是多一条路,便悠悠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帮你夺回姐姐,你帮我们夺回玉佩如何?”

江寻点点头,取出自己手中的高阶灵宝法决来。虽然玄阶的功法江寻不舍,但是那些自己不太需要的灵阶上品灵宝法决,江寻还是愿意拿出来顺水推舟的。两个穷孩子哪见过这么多高阶的宝贝,两眼放光,甚至开始后悔刚才没有对江寻直接下手。

虽然现在江寻毒还没解开,但话说开了,再动手总归显得自己反复无常。

只是那人既然是宗主长子,或许这些宝贝在他眼里也很平常,可他为什么又要去霸占这姐妹俩父母的遗物呢?据姐妹俩所说,那玉佩很是平常,不过是当做遗物留个念想。听到了此间江寻觉得奇怪,便又问道:“那他为何要夺玉佩呢?为了戏弄你们?”

两姐妹这才继续解释起来,是因为那李剑眉看上了两人的容颜气质,想要两人与其结成道侣。其实两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嫁给一个宗主之子,且那宗主之子还面容英俊,从哪去想都可以接受,可那李剑眉非要同时娶姐妹俩,这就很难接受了。

朝青丝说做梦,暮白雪说无耻,江寻大骂禽兽。

而后李剑眉就夺取了两人的玉佩来胁迫,两人无计可施,便在此逗留下来。好在李剑眉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虽然想要得到两人,却也没有强取豪夺。在这方面,两人谈起李剑眉其实人还不错,除了生性风流外,什么都好。

江寻听罢怒骂!好个屁!若非是橘子洲律法严苛,这种登徒子不就是地痞流氓?

姐妹俩当然知道他是在为自己口中的姐姐而愤愤不平,即便两人说了李剑眉的好,却也只能让江寻不再担心卫青柚受到伤害,对于李剑眉的印象还是没有丝毫好转,姐妹俩说起那李剑眉还给两人提供一些帮助和便利的时候江寻更是连连制止。

聊到这儿,整件事情算是彻底弄清了,江寻也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江寻问得很羞涩:“那你们为什么不愿意共伺一夫呢?”

朝青丝嘴比较快:“好啊!你是不是也想要三妻四妾?”

可是前有李剑眉想要同娶姐妹花的事情为例,现在就质问江寻是不是也想,莫名其妙的使人联想到江寻和姐妹花之间。三人一齐脸红跳过了这个尴尬,暮白雪指了指窗户外让江寻仔细去看,表示答案就在窗外。

窗外有一株杏树,高高的枝头上有两朵洁白无暇的杏花。

江寻恍然大悟:“你们是想如同这杏花一般,高雅洁白,不肯被风流浪客染指!”

暮白雪笑着摇了摇脑袋:“窗外是繁华的世界,我们还没看够。” 第10章 窗前烛火明又灭 玩归玩,闹归闹,朝青丝和暮白雪在诗词歌赋上真的有一套。

江寻同两人在那华美的厢房中又待了几日,探讨了一些和生活中紧迫之事毫无关联的诗或是词句,江寻也觉得受益匪浅。所谓聊得投缘不是空话,江寻对许多事情的见解都和这俩姐妹不谋而合,包括对尚未体验过的爱情的憧憬也是一致。

除此之外,江寻还发现了两个点。

一,两姐妹讨厌的并不是共伺一夫这件事情,只是不想结婚而已。

二,她们对于那块玉佩也不是说非夺回不可。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天乐城也迎来了属于它自己的盛会,芳华会。这个芳华会是在一个湖泊之中举行,参与的皆是城中的青年男女,需要在大会上各自展示自己的才华。而且分作三个关卡,只有依次通关,才能去到湖心亭上与通关的少男少女说上几句悄悄话。

江寻的评价是无聊至极,可这丝毫不影响他早早拉着两人来到会场。

通往湖心亭的方式是乘坐主办方提供的小船,这也是第一关,想要去往湖心亭的人需要答出小船上考官的题方才乘坐小船。江寻问起这芳华会有什么噱头没有,朝青丝大跌眼镜的反问他既然不知道有什么噱头为什么还这么积极。

江寻表示自己一心想帮他们找到李剑眉解决他们的问题,没想那么多,朝青丝也是没有丝毫给他留面子,说出他还是担心自己的好姐姐跟着人家私奔了。毕竟在厢房待了三天,他不时发呆,脑海中除了在想好姐姐还能有谁?

暮白雪给他介绍了噱头所在,即是乐天城的四大花魁。

可是湖心亭是花魁在等待着,女孩子为什么也要参与,暮白雪表示又不是只有男孩子才能够喜欢女孩子。不对,什么男孩女孩,是男人女人。对于她说出女人也能喜欢女人这种事的时候江寻震惊了,难道还是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和包容度不够?

有时看看这姐妹俩,若非她俩生的像,江寻都会怀疑她们的姐妹关系只是伪装。

所谓的花魁,便是乐天城四大青楼中的头牌。在江寻的认知里,青楼女子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却没想到在此地被受追捧。尤其是这片湖中花船就有上百艘,拥簇在花船前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果然,内地城市和边疆城市就是不一样。

还是暮白雪瞧出了他的小心思,给他解释这些人都是卖艺不卖身,所以并不会有人轻贱这些花魁。从某个角度来说,她们就是这个时代的艺术生。而且她们眼中瞧不上财物,所看的也是来人的气质和才华,似江寻这般呆呆傻傻的别人瞧都不会多瞧一眼。

江寻也不在意,反正自己相貌平平才学浅。

恰有一艘花船行至此间,朝青丝便急忙朝考官挥手。

花船停歇下来,伸手先向三人各收了一枚金币作为入场费用,这个费用自然是江寻口袋中拿出来的。天问大陆的货币有共有金币、银锭、铜板三种,且两者之间都是一百倍的兑换关系,而一个铜板能买一个肉包子,可想而知这入场费多么的昂贵。

考官给三人各自出了一个题目,依次上前作答。

看着朝青丝和暮白雪都上了船,江寻居然觉得有些紧张,就算是在寒江边当着一个尊者的面射杀他的儿子时都没有现在这么紧张。尤其是两个女生在船上给自己加油打气时,江寻更是觉得一定不能失败,否则自己的脸就丢到姥姥家了。

考官是个中年老鸨:“泪眼问花花不语,下一句是什么?”

江寻明明读过这篇,却想不起来:“乱红飞过,飞过,呃,还是通融一下吧!”

想不起来的江寻看到花船要走,急忙掏出几枚金币递给那老鸨,这才在老鸨嫌弃的眼神中侥幸登上了花船。上了花船又要被那姐妹俩白眼:“真是笨死了,这句诗我们在醉雅居还交流过呀,就是乱红飞过……”

“想起来了,就是乱红飞过秋千去!”

上了花船,江寻忽然就想起了,打断朝青丝抢答出来。可他这样的表现,更是让朝青丝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调侃到上个花船怎么就能紧张到连诗句都想不起来。花船之上也有着几十个花客,看着两人斗嘴,也用鄙夷的目光看着江寻。

“有相好了还来寻花魁,真不要脸!”

“这两位姑娘的气质容貌丝毫不输花魁呀,这小子真不知道珍惜!”

“这小伙不会也是个姑娘吧?”

听到其它花客的猜想和评价,江寻气鼓鼓的看着朝青丝,若非是她自己也不会被这么多人一起误会。

花船继续往前滑行,没过多久停在了一座石桥之前。船离石桥的距离莫约是三丈左右的距离,老鸨解答起来,说花魁要求参与者皆是文武双全,所以想要去到湖心亭,第二关便是要自己想办法去到那石桥之上。

参与这芳华会的人不乏修行者,有人直接跳跃过去,蹬得花船乱晃,虽然简洁,却也不见得有多么优雅。有的人则是提起轻身,脚尖连点,就从水面上奔了过去,只在水面上留下一串涟漪。当然也有更不雅观的,也不怕浸湿衣衫,直接跳进水里游了过去。

这时江寻才知道那枚金币为什么叫入场费而不是参赛费,大多数人跳不过去,只能留在花船之上做个看客。

江寻见了也是玩心大起:“跟我走,我带你们另辟蹊径。”

说罢江寻将自己的大剑取了下来,将真气以奇怪的运转方式凝聚在大剑之上,随后便将大剑放到水中。原本沉重的大剑却惊奇的在水面漂浮起来,即便江寻踏上去也纹丝不动,在江寻的邀请下朝青丝和暮白雪也登上了大剑。

三人以大剑作小舟,蹲下身子,以双手为船桨往前划去。

江寻划得异常开心,丝毫没有因为这种行为感到一点点的尴尬,仿佛回到了童年。好在两人也愿意陪他胡闹,若是卫青柚,定然不会选择这种不雅观的方式。朝青丝忽然朝江寻的脸颊撒来几滴湖水:“嘿,你这大剑挺有意思呀!”

江寻咧着嘴笑:“哈哈哈哈,其实只是我的修为太低,不然还能御剑飞行!”

朝青丝又问道:“只是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这个问题让江寻犯了难,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只是一时兴起吧?现场开始构思,旋即编出了一个绝妙的谎言:“待会我们潜伏在那四大花魁后面的湖水上,等李剑眉出现,我们伺机闪电袭击,就能夺回你们的玉佩啦!”

两人点头称是,看到江寻时刻关心自己的事,心中更是觉得温暖。

只是不知道他们若是明白江寻乃赶鸭子上架,又会作何感想?

湖心亭正对着宽阔的水面,是为了方便四大花魁挑选前来参与芳华会的花客,这就导致湖心亭背后无人关注。三人划动大剑做的小舟偷偷溜到湖心亭的背后,寻了一株茂密的柳树遮蔽身形,静待花客的到来。

最后一关的题目需要花魁自己来定,所以更难,好一会儿都没有被花魁相中。

四个花魁各个生的沉鱼落雁,若非是江寻天天和两个闭月羞花的大美女待在一起,定然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四个花魁的题目是很相似的,都是花魁给出一句诗,让花客写出后面三句。

这种开放性题目就很讲究了,说不清哪个最好,只要花魁喜欢就是最好的。或许才情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长的足够帅,哪怕憋出二十一个屁也能得到花魁芳心。江寻让姐妹两人好好盯着,李剑眉一旦出现就立刻提醒自己,自己则是去思索四个花魁的题目。

第一个花魁的题目:花繁酒香渐无书。

江寻答:花繁酒香渐无书,独酌碧落谢归途。去年津都惆怅客,今兮阳城意飘忽。

第二个花魁的题目:字里江湖犹青涩。

江寻答:字里江湖犹青涩,文思硕果却红熟。泥生水长皆凡骨,岂有流年不落俗?

第三个花魁的题目:平楼荟萃托高塔。

江寻答:平楼荟萃托高塔,青鸟振翅攀流云。数年登临皆失意,稍整行囊复远行。

第四个花魁的题目:浊世污流若奔江。

江寻答:浊世污流若奔江,单薄素花难长命。苏世独立歌明月,横而不流证玉心。

虽然江寻嘀嘀咕咕的很小声,可暮白雪却竖起耳朵用心听了,这才发觉江寻虽然对于诗的理解不算很深刻,却能在诗句里表达出自己的人生哲学,也算是难能可贵了。想到此间便偏头去看江寻,才发现在湖光闪烁之中,江寻脸颊勾勒的弧度竟然也有一些俊朗。

莫非,这便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暮白雪挑选自己最喜欢的一句问道:“苏世独立歌明月,横而不流证玉心。这句我觉得写的很好,能给我解读一下吗?”

江寻摆摆手:“就脱口而出的,我也没具体去想,而且是脱胎于别人的词赋。”

暮白雪追问:“谁的?”

江寻不耐烦:“别打扰我看花魁行不行?是先哲屈原的《橘颂》一文,其实我也觉得他很是奇怪,明明是在歌颂橘子,为什么会写出苏世独立、横而不流这样的话呢?难道一小棵橘子树也有思想不成?虽然我很喜欢橘树,却也没感受出他说的这么高雅。”

暮白雪重复诵读:“苏世独立,横而不流……”

朝青丝这时却凑了过来:“文学这种东西从来都喜欢拐弯抹角嘛,要是太直白,听起来就没意思了呀!要是人人都能够听得懂,那还算什么高雅呢?就像是你说让姐姐不要打扰你欣赏花魁,可你还是细细解答了她的问题,这就是拐弯抹角的美呀!”

暮白雪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提醒道:“不是拐弯抹角,这叫含蓄的美。”

可是一旦反应过来,就觉得脸颊迅速火热起来,好在江寻没有留意她说的话。可是细细去看就能发现,江寻的耳根子也没来由的红了起来。就在暮白雪扯了扯他的袖子,想要再问横而不流是什么意思时,江寻却忽然按着两人的头伏了下去。

“不许说话,那个狗贼来了!”

从江寻语气里的咬牙切齿来看,他显然比姐妹俩还要更恨李剑眉。

两人微微抬头,果然看见李剑眉正往一个花魁身边走去,腰间悬着自己的玉佩。江寻却死死盯着李剑眉身后的位置,三步距离,卫青柚满脸的笑容几乎收敛不住。看到这儿江寻的气好似火山喷发一般,一双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

而后李剑眉便和花魁攀谈起来,似乎是得到了花魁的认可,李剑眉朝着那个花魁一步步走了过去。江寻心想,人家都去玩花魁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傻笑呢?难不成你也有共伺一夫的想法吗?难道你就不知道争取自己的幸福吗?

心中虽然在愤慨,可江寻寻找破绽的能力一点没有减弱。

那个花魁朝着李剑眉举起一把团扇,那么李剑眉即将触碰团扇的瞬间,就是他最容易被击败的瞬间。三人继续蛰伏,直到李剑眉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满心欢喜去接团扇之际,三人才一齐飞身跃出。

这时候的他果然注意力最为松懈,明明窥尘九转的实力,却直到朝青丝和暮白雪两人已持剑落到面门方才反应过来。可他的反应毕竟迅速,在两柄剑中侧身避开,顺势出掌朝着那两人胸膛拍去。

两人更是一招即退,不做任何纠缠,直接退到亭子边缘站定。

待李剑眉定睛看去时,却看到亭长边缘已站了三人,其中一人正是前几日与卫青柚同行的江寻。在江寻的手指上,挂着自己腰间那块玉佩,并当着他的面交还给暮白雪。只是这时李剑眉已经无心思考玉佩,而是一阵后怕,背心冷汗直流。

那人不过窥尘四转的实力,却能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取走玉佩,太过骇人。

方才摘取玉佩时,倘若他在自己的要害击上一掌,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不由得庆幸自己没有刁难欺辱过那家姐妹俩,否则此刻,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说话。暮白雪姐妹俩同样震惊,江寻修为远低于自己,爆发出的速度又让自己望尘莫及。

这边四人尚未说话,卫青柚先跃了过来:“小橘子!你在搞什么东西?”

本来江寻还不想在卫青柚面前闹脾气,毕竟自己发过誓不会惹她生气,可是听到她竟先质问自己,且是为了那个刚认识几天的男人,便头也不回跃上湖面离开了。朝青丝和暮白雪现在对于他的决定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跳上大剑,便一齐离开了。

李剑眉看着卫青柚问道:“你弟弟,好像对我敌意很大?”

卫青柚摊开手表示:“我也不知道他在抽什么风,跟上,看我不教训这小子!”

然后两人踏水追去,在湖面上留下一长串的涟漪,徒留湖心亭中那四个花魁呆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两人寻着足迹一直追到了醉雅居,也就是那个厢房。朝青丝就在门口等着那两人过来,然后喊道:“你是江寻的姐姐吧?他让我转告你,别打扰他的好事。”

卫青柚怒斥:“你是谁?赶紧让那小子出来!”

朝青丝摊了摊手:“我只是传话,你想找他的话可以自己进去。”

卫青柚拔出银枪就要往里面闯,却被李剑眉拦住了。卫青柚这才静下心来听,只是耳根瞬间变得通红,只因为那厢房之中传来一阵女人的低语和喘息。透过纸窗可以看到厢房内本没有烛光,却又忽然亮起来,过了几秒再次熄灭。

或许灭了烛火,只是为了方便做事。 第11章 谁言红粉终黄土 厢房之内,江寻伏在暮白雪身上,惹得暮白雪也是满脸通红。

方才江寻吹灭了烛火,暮白雪便又点燃了,生怕江寻魂牵梦绕的姐姐误会。可是江寻又吹灭烛火,表示就是为了让她误会,这样她才知道自己不是没有人要的。为了更逼真,江寻甚至胁迫暮白雪发出一些奇怪的喘息声来。

可江寻的算盘终究打错了,卫青柚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脸欣慰的表情。

“哟,小橘子长大了,不过他才十二岁诶,会不会太早了些?”

可是这样的一句话虽然没有虎狼之词,在一群未成年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还是会有一些惹人淘气。此间年龄最大的人在厢房之中,但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卫青柚自己更是才十四多出半岁。这话说完,自己也害羞了。

最要命的是,李剑眉这小子还脑抽补充了一句。

“十二就享受了吗?真早,我都十六了还没体验过呢!”

这句话一出三个人的心里更是一万个泥加马在奔腾不息,尤其李剑眉,更是想狠狠敲打自己的破嘴,怎么净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呢?好在有卫青柚给自己打底,这才不会自由自己在风中凌乱。本以为这种尴尬氛围就到此为止了,朝青丝却又忽然发问。

“享受什么?体验什么?”

这句话就像火苗点燃了炸药一样,卫青柚和李剑眉的心脏直接原地爆炸,两人一齐转过身去再也不看别人。可朝青丝怎么可能不懂呢?见两人一脸窘迫,更是掩嘴偷笑起来。见到两人确实不再回头,这才蹑手蹑脚朝着厢房的纸窗走去。

江寻和暮白雪那边也没好多少,尤其是江寻清醒过来后脸皮烫得宛如锅贴。

本来姿势就很奇怪,江寻还胁迫暮白雪喘息,暮白雪本想拒绝,可是考虑到江寻帮自己夺回玉佩,便也答应了他这种奇怪的要求。问题就在于江寻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暮白雪还没有喘息几声呢,就感觉这个世界的角落变得有些不太一样。

虽然只是一触即退,却也让两人皆是心知肚明。

暮白雪虽然比江寻大五岁,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姐姐,但某些事情她也没有了解。这时候自然十分害羞,可是看到急忙翻身远离的江寻那副狼狈模样,没来由娇笑起来。心里面更是生出欺负他一下的想法:“怎么不压上来了?你刚刚不是很霸道吗?”

所谓霸道,指的当然是江寻胁迫她喘息的时候。

可江寻从来都不是怯懦的人,暮白雪要是不挑逗他还好,她既然挑逗,江寻那一颗爱玩的心也是扑腾起来,然后调转身子握住暮白雪两个手腕。这次轮到暮白雪紧张了,江寻忽然扑上来钳制住自己的双手把脸逐渐贴近自己脸颊,暮白雪紧张到死死的闭上双眼。

说实在的,暮白雪开始有些期待。

可他才十二岁诶,这样是不是有些犯罪?

不管了不管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可是江寻忽然就松开了自己的双手,并且一把将窗子外偷听的朝青丝也提了进来,姐妹两个靠在一起,脸颊潮红,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一样的心事。江寻自顾点燃蜡烛,彻底的清醒过来,就连看也不敢再多看两姐妹一眼。

烛火亮起,卫青柚和李剑眉以为他们完事了,便也靠了过来。

见到那两人靠过来,暮白雪和朝青丝匆忙整理衣衫,生怕被误会了。可是这时候,就算有十张嘴,怕是也解释不清楚了。好在五个人的心终于是平静下来,聚在厢房中,坐成一圈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江寻终于还是决定解释一下,朗声道:“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啊!”

暮白雪呆呆的问:“做什么啊?”

此言一出,又是一枚重磅炮弹投在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湖面之上,掀起轩然大波。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鸡鸣,这事才算揭过了,好在卫青柚也瞧出了江寻是故意骗自己的。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这是卫青柚做出的唯一评价。

五个人复盘起来,试图将这一锅乱粥给分得清清楚楚。

首先是李剑眉,他之所以拿了暮白雪的玉佩,是不希望两人因为自己帮助而时时刻刻都想着回报。从暮白雪答应江寻那么变态的要求来看,两人对于感恩的理解是超标的,尤其是初到天乐城得到李剑眉的帮助,两人就像狗皮膏药一样几乎黏上去了。

李剑眉又是做了好事只想潇洒离去的主,这才定下一个难以做到的规矩跑了路。

可让李剑眉没预料到的是,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玉佩居然会是两人父母的遗物,要早知如此重要,他断然不会做出那么荒唐的事,看来潇洒有时真的会造成一些误会。那姐妹俩本就不气恼他,听到这个解释,自然就彻底释然了。

再说卫青柚和李剑眉,真的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那日寻不见江寻分开后,此后的几日再没有见过面。只是约定了芳华会来偶遇江寻,这才再次一起出现。这个解释江寻虽然勉强接受,但还是吊儿郎当的,看见李剑眉就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至于江寻为什么要和暮白雪演那么一场戏,这个就很难讨论了!

江寻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了人,卫青柚就会生气呢?

从卫青柚的表现来看,她是真把江寻当亲弟弟对待的。所以看到江寻有了人,流露出的会是欣慰,觉得他长大了。

那江寻又是如何看待卫青柚呢?

这个却没有答案,也不适合去详细讨论。

解决了这么一堆烦心事,众人开始商量起下一步来,李剑眉瞬间就提到了选拔赛。

江寻、卫青柚、李剑眉三人要去州府参加选拔赛大家早就知道的,李剑眉说起来,江寻这才知道他和姐妹俩也是在乐天城的初赛选拔上认识的。既然大家都要去州府,就结伴而行不是阖家欢乐吗?除了江寻不想和李剑眉同行外,别人都十分乐意。

乐天城一行收获到了朋友,卫青柚当然很开心,当即决定前往下一站。

可李剑眉却忽然犹豫起来:“实不相瞒,在下还有一事要做,不知道各位可愿同我一齐前往解决?”

江寻第一个举手:“我不愿意!”

只是卫青柚一个白眼甩过来江寻便悻悻收回了手,才招惹过卫青柚,他可不敢继续在姑奶奶的脑袋上蹦迪。

卫青柚把大家聚起来说道:“既然大家有意结伴而行,那就要把彼此当做亲人,有什么事情更不能独善其身。不但我们这个小团体如此,对整个橘子洲的人都是如此,大家都是生活在一片土地上的同胞,在危难面前,永远不能选择独善其身。”

众人称是,江寻还懒洋洋的,卫青柚朝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个板栗暴扣。

随后开始商议起李剑眉的事情,是关于一个老太太的,需要前往乐天城北端一座无名的小竹林峰。虽然距离不远,可是办起来却很麻烦。那个老太太已然寿元将尽,她的临终遗愿便是见一见年轻时风华正茂的自己,李剑眉带去过很多年轻女孩她都不太满意。

倒也不是说不满意,只能说和那老太太年轻时不像。

江寻吐槽:“你可真是风流倜傥,就连八十岁老太太都撩拨。”

李剑眉道:“她今年快两百岁了。”

这次不等卫青柚先批评,暮成雪先教育起来:“江寻你不能这样胡说,老人家就要寿终正寝了,怎么能拿她开玩笑?而且如此说来李兄也不是真的风流,只是为了替那个老人完成遗愿才屡屡接触女孩子,你也不许老是拿看仇人的态度看他。”

江寻埋怨道:“知道了知道了,大姐姐的话我怎么敢不听呢?”

说罢江寻快步往前走去,看似是在埋怨,实则真的听进去了。卫青柚是最了解他的,他每次觉得自己犯错,就会快步走到别人的前面,或许是在反思,或许是在逃避。想到了此间卫青柚便也多看了暮白雪一眼,实在有趣,这个姐姐说的话对江寻居然那么受用。

出了天乐城一路往北,行了小半日,果然看见一座翠绿的俊秀峰峦。

矮矮的峰峦上满是翠竹,有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倒也十分惬意。沿着竹林间被竹叶铺满的小道蜿蜒而上,很快便看见了一座不设围墙的竹屋,庭中有几只鸟儿在觅食。李剑眉远远呼唤起来:“姜奶奶,我来看您了!”

屋内果然缓步走出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像是干枯的橘皮。

老人说起话来也是气若游丝:“小眉啊,这次客人不少哦,替我招待招待。”

说着李剑眉去屋内取出来几个竹凳让大伙儿坐下,五人围成一个扇形,便将形同槁木的老人围在中心。老人眯着眼睛一一扫过大家的面孔道:“好啊,都很好啊,老朽看得出来这几位少年都和你一样是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几人纷纷答话,感谢老人夸奖,一向顽皮的江寻在老人面前也安静下来。

老人继续说道:“孩子们,你们知道人在苍老的时候,最想去的地方是哪儿嘛?”

“子孙后代所在的地方。”

“家乡。”

“静谧舒坦的地方。”

“有过自己美好回忆的地方。”

四人依次回答,可老人听罢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唯一没回答的暮白雪。

暮白雪思索后回答道:“去一座没从去过的山,去看从没见过的海。”

老人听了眼眸终于有了一些光:“去看山看海是很好的,可是人老了走不动了,还怎么去满世界走呢?”

暮白雪还是思索后才回答:“只要我还想去看这个世界,那我就不会老。”

老人听了竟尔大笑起来,重叠的皱纹竟然也舒展了许多。

老人继续说道:“你说的很好,你这孩子有我年轻时的影子。”

暮白雪问道:“那奶奶您一定见过许多不同的山,还有许多不同的人。”

老人笑着答道:“是啊,年轻时的我想去哪就去哪,确实见过许多不同的山。有的山很高大挺拔,有的山则轻巧可爱,有的山乱石林立,有的山跌宕起伏。可人不一样,即使走遍整个世界,也遇不到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这样的一席话在诸位年轻人的眼里显然是不认可的,暮白雪也是如此。

“奶奶您年轻时也这么认为吗?”

“当然不是,年轻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寻找到那个与众不同的人。”

“那您没有找到吗?”

“找到了,正是因为遇见了他,后来我才觉得世间的人都是一样的。”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找到自己想要的,已经很幸福了。”

“那你呢孩子,你有想要找到的人吗?”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暮白雪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老人忽然就站了起来,那一瞬间,她仿佛回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样,眼眸中竟然是满满的遗憾。暮白雪想着是自己的话刺激到了老人家,连忙上前将其搀扶住,生怕老人不小心摔倒。

可那老人非但没有丝毫责怪暮白雪,反而拉起了她的手。

暮白雪感觉老人的手就像是一块干枯的树皮,粗糙生硬,没有温度。可是下一秒,老人手掌中忽然有源源不断的真气涌出来,而且直接传递到了自己的身体中。真气剥离后,脸颊上的皱纹变得更深,深到几乎把眼睛和嘴巴也藏了进去。

“孩子,你就像是年轻时候的我。”

“带着我的礼物往前走吧,希望你的人生没有任何遗憾。”

“当然,我们需要允许遗憾的存在和发生。”

那个老人最后说完这三句话,脸颊也开始变得像是干枯的树皮一样,整个人的身体开始不断缩小。暮白雪虽然心惊肉跳,却也没有松开手,而是看着她在自己的怀中枯萎。或许她青春年华时也是艳丽的花朵,可是生机殆尽后,却枯萎得仿佛是一片落叶。

老人虽然走了,却在暮白雪的身体里留下了海量的真气,那便是老人所说的礼物。

众人在竹屋旁的空地上刨开一个坑,恭恭敬敬的把老人的遗体放进去,然后一点点覆盖上一捧又一捧的黄土。老人能够寿终正寝也是一件好事,所以大家也是开开心心的,暮白雪更是能够清晰感受得到老人撒手人寰时的释然与轻松。

暮白雪放上最后一捧黄土,给老人用竹板立了块碑,又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

随后转身离开,那个老人便安安静静的,永永远远待在了这片竹林中。

离开小竹林峰后暮白雪拉住了江寻问道:“你还觉得美色只是红粉骷髅吗?”

江寻几乎带着哭腔回答:“姐,我说的只是无意义的美色,和女性展现自己的美、发出自己的光毫无关系呀!而且对于女人而言,男人毫无意义的巧言令色,柔情蜜语,同样也是红粉骷髅啊!”

暮白雪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江寻瘪瘪嘴:“我怎么敢和姐姐有不一样的想法?”

听到两人的对话卫青柚忽然觉得怪怪的,自己心里貌似有些酸酸的味道,难道是因为他在叫另一个人姐姐?虽然那晚江寻演的戏没有让自己觉得郁闷,这一声声的姐姐,却令自己着实的郁闷了。直到这个时候,卫青柚才理解了江寻为什么要一直仇视李剑眉。

自己看向暮白雪,说不上羡慕嫉妒,却总是有些异样的感觉。

就像是她,抢走了原本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剑眉忽然啧啧赞叹起来:“暮姑娘好福气啊,你可知道你获得了多大的机缘?”

暮白雪摇了摇头:“我只感觉到那位奶奶留下的真气数量很庞大。”

李剑眉说她是身怀宝藏而不自知,那个奶奶生前乃是一位曜日境界的强者,她所留下的真气足够暮白雪平稳踏入玄阴境界。这样的消息爆出来,大家看着暮白雪都是满眼羡慕,能平稳踏入玄阴境界,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可江寻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曜日境界的强者怎么会两百岁就寿元耗尽呢?”

李剑眉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他只是偶然结识了这位老人。自己能够在这个年纪就达到窥尘九转,很大程度就是有老人的帮助和指导,但很多事他也不清楚。暮白雪却悠悠举起手来:“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留给我的,还有一段记忆。”

江寻疑惑道:“难道寿元的问题,就在那段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