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与星星》 蛇 太阳西垂,天色渐暗。天空仿佛裹上了一层纱,万事万物变得迷迷蒙蒙令人看不真切。正此时,月亮能与太阳争辉。

乡下农田里独有的蛐蛐声似潮水般弥漫开来,若是站在农田里,或能感受到哈曼卡顿般的立体音效。

“闹闹,去把外面的窗户关上,开空调了!”

“清楚,明白!”

赵宁表示听从老妈的吩咐,闹闹是他的小名。

他曾问过老爸老妈:“为啥给我取这个名字?”

得到的回答是:“你姑父给取的当时,觉得男孩长大肯定闹腾,你堂哥小名叫乐乐,给你取个差不多的。”

“听上去很有道理的样子。”赵宁吐槽道。

至于为什么要到外面去关窗户,闹闹家是养殖户,专门养鸭子的。那时候浙省兰县养鸭专业户的鸭棚布局都差不多。

他家的鸭棚位置选在池塘边上(方便排放鸭子的洗澡水),整体呈长方形,侧边用灰黑色的粗糙防水皮革包裹,棚顶用大木梁架起120度的角,盖上便宜的灰色瓦片。鸭棚占地两三亩,旁边是用水泥浇灌的露天场地,连着一个水池,是专门给鸭子洗澡晒太阳用的。

给人住的地方也没好到哪去。鸭棚正门前有一栋小屋子,只有一层,占地五六十平,分成两个房间,里间是闹闹和妈妈住的,外间老爸住,神奇的是,可以直接坐在老爸的床上吃饭。房子不是用红砖,而是用水泥空心砖建造的,内部涂有掺着稻秆碎屑的白漆,水泥地,无地砖。边上还有个漏风的小房子,是厨房。

里间的窗户或者说是通风口更恰当一点,由一层厚厚的塑料防水膜遮住,打开的话要到屋外把它卷上去,再用一根有弹性的竹条抻住。关上的的话需要去屋外将其放下,也需用竹条抻住,防漏风。

整体位于田野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但是鲁迅曾说过:一粒尘埃可以填海,一株草能斩日月星辰,人的一生从来不是刚出生就决定好的……好像跑题了。

话说赵宁应了一声就急匆匆地往外跑去。此时天已黑了,难以用肉眼看清地上的东西,当走过一小团草丛时,脚内侧感觉被戳了一下,借着微微的月光,他向地上看去,却见反射银色月光的鳞片,一条带状的东西从脚边滑过。

虽说赵宁从小生活在农村,但见过活蛇的次数有限,不太确定是不是真蛇。联想到刚刚脚上的触感,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感驱使其向着门口的光亮处走去。

“如果真是被蛇咬了,为什么不痛?”赵宁心里想着。

待走到了光亮处,赵宁抬起左脚,低头仔细检查了起来,看到脚内侧并排有两个细小的印记,像是伤口被周边肌肉挤成了细小的孔隙,心里咯噔了一下:“好像真中奖了......”

此时他爸光着上身(那时候夏天炎热,老爸在家一般只穿上半身)正掀起门帘走出屋来。

“爸,我好像被蛇咬了。”

屋内的灯光被老爸的身影挡住,在门外的泥土地上投下一条长长阴影,在对面的赵宁看不清老爸脸上的表情,只见他抬着手愣了两秒。

“啊?”

“快进来,坐床上!”

老爸搀着赵宁走到床边坐下。

“左脚右脚?”

“左脚。”

老爸捏起赵宁的左脚,左右翻看着,待看到两个细小的红印子时终于确定,他儿子真中奖了。

“雷芳,搞点水过来给他脚擦干净。你儿子被蛇咬了!”老爸说完后拿起手机打电话给了赵宁的医生叔叔。

“啊?”

身材微胖的老妈一脸懵的从厨房出来,还系着围裙。待看到赵宁抬着一只脚坐在床边,终于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端了盆水过来。

老妈小心翼翼地拿起赵宁的左脚,用湿毛巾缓缓擦着伤口周围。老妈脸上透露出几分焦急,急促地说道:“这个能不能帮你吸出来。”许芳同志是电视剧的狂热爱好者,没读过几年书,听说是小时候倒着背书包,结果到家就全没了,几次之后,喜提毕业。至于电视上演的用嘴吸蛇毒能不能信,不清楚,反正她信了。

“不能吸!”老爸打完电话走过来,一脸平静,“衡兵他正好在寺前吃饭,马上开车过来送闹闹去医院。他说先拿根软一点的绳子绑在脚腕上面一点,不要绑太紧。脚先抬高一点”

说完,老爸拿了张凳子放在了赵宁面前,用较大的力道抓着他的脚放到凳子上,显示出他没有脸上表现的那么平静。

“在哪被咬的?”

“窗户那边。”赵宁老老实实地说。

“还记得那蛇长什么样子的吗?”

“太黑了,看不太清楚。大概是黑色,还挺粗的。这很重要吗?”

“那肯定啊,到时候要注射对应的血清的。没事的,你叔叔马上就到,开车来,很快。”老爸极力安慰。“我们这边一般就两种蛇,一种是红色的,叫火赤练,没什么毒性,体型比较小。还有一种黑色的,那就比较毒了,短吻蝮蛇,土话叫狗屎伏(直译过来是这样)。咬你这条蛇大概率就是它。”老爸说道。

“狗屎伏?什么鬼名字?哈哈哈哈!”看着赵宁没心没肺笑着的样子,老爸紧绷的心也微微放松。

“现在感觉痛吗?”老妈尽量缓和着语气问道。

“还好,没什么感觉现在。”

过了几分钟,屋外响起了汽车碾过石子路的声音。老爸快步出门确认了情况后说:“可以出来了,你叔叔到了。“说着,他过来背起赵宁向屋外停着的黑色小轿车走去。

马路上路灯三三两两,相隔几十米之远,从高处往下看,黑色占据了绝大部分。路边池塘上倒映着一轮圆月,淡淡的月色洒在稻田里,有蛐蛐之类的昆虫叫声为伴,声音不轻,却透露出不同的静谧。

相比于车外,小车内显得有点热闹。叔叔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我被软绳绑起来的左脚,提醒道:“不要绑太紧,放松一点。”老妈听从指挥松了松赵宁脚上的软绳。

又过几分钟,赵宁感觉到一股越来越强的疼痛从左脚传来,微微出汗,身体轻颤起来。

只见他脸色苍白,车内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得真切。“很痛吗?”老妈刚刚一直抬着赵宁的左脚。“嗯,越来越痛了。”赵宁呲牙道。

老爸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短暂沉默后说:“我们马上就到了。”

“看来确实是短吻蝮蛇,别太担心,现在是轻微症状马上就到人民医院了,那里肯定有血清储备。”叔叔安慰说。

像是为了分散赵宁的注意力,老爸和叔叔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这是在哪被咬到的?”

“他出去关窗户,谁知道这畜生刚好躲在草丛里,没注意就被咬到了。以后确实要小心一点的说。”

“这个季节田野里蛇很多,人民医院那里几乎每天都有被蛇咬的人被送过去,确实要小心一点。”

......

晚上车少,本来需要二十几分钟的路程提前十分钟赶到了。下车后老爸背着赵宁向急诊跑去。

“看来今晚要在医院里度过了。”趴在老爸背上,赵宁这样想着。 医院 这家人民医院因为是新造的,刚刚搬迁过来,地址比较偏僻,周围只有几条主干道,都是些小山丘,山丘上覆盖着杂草树木,使夜色显得更加黑厚一些。

与夜色截然相反的是包裹在光芒中的医院,它的光芒向四周布撒,像是灯塔,为或受伤或生病的人指引方向,带来了一丝温柔慰藉。

老爸的步伐急促却平稳,其上的赵宁忽然想到:“老爸好像好久没有背过我了。”脚上的疼痛也微微缓解。

老爸把赵宁先放在大厅的座椅上,和叔叔逮住路过的医生说明情况。

赵宁细细观察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大厅里并没有很多人,灯光照亮每一个角落,其中的每一个人都神色紧绷:有家属坐在椅子上,相互倚靠着轻声交谈,有人在与医生沟通,讨论病情,有家属推着躺在床上的病人穿过大厅。各忙各的,却没有很吵闹,也许是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吧。

和医生交流一番后,老爸把赵宁转移到一个洗手池旁。那里有一个较为低矮的洗手盆,也许说是洗拖把盆更为合适,赵宁坐在凳子上刚好能把左脚架在盆沿上。

“现在还疼吗?”老妈在旁边轻声问道。

“现在还好,好像不怎么疼了,就是有点腿麻。”闻言,老妈轻轻捏起了赵宁因长时间抬高而微微僵硬的左腿。

赵宁一脸奇怪地盯着伤口处,胡思乱想着:“怎么不痛了?好了?”蝮蛇的毒牙在脚上留下的细孔已经被肌肉挤成了两个小黑点。

正胡思乱想时,老爸拿了几包生理盐水过来,“医生说先用这个冲洗干净,他等下过来。”说着,老爸给袋装生理盐水剪了个口子,把赵宁的裤脚往上提了提,从脚腕处往下倒水,让清水划过伤口带走其表面的污渍。

“要洗这么多次吗?”

“肯定啊,蛇又不刷牙。”

“......”

几分钟过去,伤口处的四周渐渐变黑,医生走了过来,手上拿着几包生理盐水和一小袋东西。

“洗干净了吗?”

“已经清洗过好几遍了。”

没有过多的废话,医生又仔仔细细地清理了一遍伤口,接着撕开另一个袋子。待看到那东西,赵宁的眼睛都瞪直了:那啥玩意?两个刀片?他想干嘛!?

医生给刀片消了消毒,捉起赵宁的左脚就往小黑点划去。此时的赵宁已经紧张得闭上了眼,一缕思绪从头脑中闪过,“玩这么大吗这次?”

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没有到来,可以说是没什么感觉,硬要描述的话就像是果冻被戳了一下,发出了“啵”的一声,然后没了,但是心理压力拉满了。还没等赵宁缓过来,医生又取出了另一个刀片,以同样的流程划开了另一个小黑点,还在肌肉里刮了几下。

“不疼。”赵宁有点庆幸,转而想到自己好像是因为被毒麻痹了所以感受不到疼痛,人麻了。

“用生理盐水冲着,在这里先放会血。”说完医生就走了。

“好有松弛感的医生。”赵宁只能在心里吐槽。

赵宁低头向伤口看去,这下是真可以叫伤口了,和之前的小黑点截然不同,脚内侧被划开了两个一厘米左右的口子,里面红色肌肉纹理清晰可见。赵宁打了个寒颤,又细细观察起来,发现了一件令人无语的事:一个口子在流红色的血,另一个在流黑色的液体。

“这蛇残疾吗?怎么就一个毒牙有用?”反正骂它,它也听不见。

待血放的差不多了,赵宁被转到了输液室。赵宁从小有些微胖,应该是体质的原因,手背上和手臂上的静脉藏得很深,以前挂点滴的时候,医生护士要是没点技术水平往往不能一下命中。这次也一样,护士小姐尝试了三次才成功找到血管,成功的时候赵宁明显感觉她松了一口气,但赵宁现在也感觉不到痛就是了。

“这是被蛇咬了?”输液室里的老哥问道。

“对的。”

“害,现在这个季节,天天都有被蛇咬的人送过来。这季节就是虫多,蛇多,冬天哪有人被蛇咬的。前几天,我村里有个老头晚上到地里放个水,也不小心被蛇咬了,但他那个不太严重,是火赤练咬的。你家这个是被什么咬的?”

“他说没看清楚,大概是狗屎伏。”

“哎吔,那肯定是狗屎伏了,黑的哇,我们这就这两种蛇,火赤练没什么毒性,这狗屎伏可厉害的很,这下要遭不少罪了......”

赵宁现在除了躺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听着几个大人聊天,渐渐了解了输液室里这几位的情况:那位大哥是家属,陪着他老婆来的,好像是有点发烧;还有一位大爷是痛风,晚上难受的很;还有个二十来岁左右男的,大概是摔倒了,头上绑着绷带。

大概十一点左右,赵宁感觉有点不对劲,左脚若有若无的痛感越来越强烈。“不是已经麻痹了吗?”赵宁生无可恋中。

疼痛感从丝丝缕缕经脉的抽搐感逐渐变增强,赵宁感觉到整条小腿都在发胀,像是有东西藏在里面硬生生把皮肉往外推,痛感如山呼海啸般涌来。渐渐地,赵宁额头上冒出冷汗,咬紧了牙关。

“现在很疼吗?”老妈察觉到儿子的异常,赶忙上前来尝试给小腿按摩。

“别,很痛!”赵宁咬牙道。

老妈让老爸先去找医生问问,再给赵宁倒了杯水。

“医生说是正常的。”老爸回来说,“只能熬过去。”

气氛忽然有点沉默,赵宁躺在床上被疼痛折磨得不断辗转反侧,父母二人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坐在旁边等着,眼眶红红的,看着儿子这样,心里不是滋味。

“现在饿吗?”老妈握着赵宁的左手问道。

“不饿,没什么胃口。”赵宁现在没心思吃东西。

“试试看能不能睡着,睡着就不疼了。”老爸说。

“睡不着。”赵宁咬牙道。

随时间的推移,痛感越来越强,赵宁在床上辗转往复,折腾出了一身汗,却是累了。

“你去打点水来,给他擦一下,不然睡不着。”

“好。”

折腾到很晚,赵宁不知何时已经睡去。 飙血 赵宁这一觉也没睡多久,先是被来来往往的人给吵得迷迷糊糊,当护士来换药时候直接就醒了。

睡眠不足是挺难受的,睁开眼睛都比较吃力,接触空气的眼球酸酸涩涩,脑袋昏昏沉沉,像被打了一拳。

疲乏的感觉从四肢传来,让赵宁感觉有点不爽利,在床上扭了扭。

见赵宁已经醒了,坐在一旁的老妈拍了拍他的手臂,问道:“醒了?饿了吗?”

赵宁感受了下空空的肚子,还是不愿睁眼道:“饿了。我想吃馄炖。”赵宁小时候有次因为气管炎住院,住了大概一个星期,每天早上都吃馄炖,味道非凡,对此很是怀念。

老妈出去买早饭了,赵宁还是闭着眼躺着,希望能再次入睡。奈何住院部过来输液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安静的输液区渐渐嘈杂起来。再加上赵宁当前的位置刚好在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让他根本睡不着。

既然如此,赵宁也只好放弃再补一觉的想法。待眼睛的酸涩感稍稍减弱后,赵宁终于睁开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左小腿仍有微微的肿胀感传来,知觉被无限削弱。这条腿明明还在,但你却不能操控它,不能做出该有的动作,反正就是各种不得劲。

赵宁用右臂撑起身体,观察起左脚情况。

整个左脚呈灰白色,显然是失血过多了。伤口处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时不时从结痂处和皮肤的交界处渗出一些淡灰色的半透明液体,有点恶心。

待看到左小腿和右小腿的对比时,赵宁愣住了。

左小腿整整大了一圈!不对,两圈!还不对,三圈!

赵宁瞪大了双眼看着双腿。

“这真是同一个人的腿吗?”自我怀疑道。

他惊奇地发现,相比于右腿,左腿整个大了一圈,左小腿的粗细已经赶上原本的大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练了天残脚。

想要稍微活动一下脚腕,但一缕缕刺痛使赵宁放弃了这个想法。

脚趾微微弯折一下也很费力。

赵宁只能无奈地躺回床上,数一数天花板上到底有几个日光灯。

十几分钟后,老妈带着早餐和一袋子药品回来。

“吃完早饭后再把药吃了。”

赵宁点点头,一脸期待地看着眼前的馄炖。

拆开包装,一股香味扑面而来,勾动胃中的馋虫,口水充盈起来。只见汤面上飘着小小的油滴,下面是半透明的馄炖,外皮像丝绸一样丝滑,紫菜葱花点缀其上,又像是一副朴素的山水画,让人食欲大振。

赵宁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馄炖夹杂着汤水一起被吸入口中,但预想中的美味并没有出现,淡淡的,没什么味道,因为他嘴也麻了。

赵宁在失望中吃完了早餐,期间老妈又帮他擦了遍左腿。

“这下真成猪蹄了。”赵宁好笑地说。

……

“妈,我想上厕所。”

“我背你去。”

尝试了下,发现赵宁实在太重,还是扶着去了。单脚一蹦一蹦跳到厕所,身上已经出了不少汗。

单脚不太稳当,坐下时没稳住左脚着地借了下力,结果悲剧了。

突然开始飙血,鲜红的血液像不要钱一样从一个割口处喷射出来,转眼着流了满地。

“妈!”

老妈跑进来看到飙血的场景后赶忙出去找护士。

赵宁看着飙血的左脚陷入了沉思。突发奇想将腿倾斜试图放平,血液从顺着皮肤流出变成了竖直着喷出,像喷泉一样。

“纽博伊!”赵宁喃喃道。

厕所外传来了急促的踢踏声,老妈和护士先后到了,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纸巾。护士小姐嘴巴微张,显然被这惊人的出血量惊呆了,赶忙上前把纸巾按在伤口处。

大概三五层厚的宽大纸巾迅速被血液染红,也染红了双手。

“姐,你先来帮忙用力按住,我再去拿点纸。”护士小姐对着老妈说,在老妈接过了工作后就快速跑开了。

老妈按着赵宁的左脚,紧张得说不出话。鲜血自脚底蔓延,也在老妈的鞋边上留下印记。

“妈,我刚刚试了试把脚平放,结果跟喷泉一样,真牛!”赵宁一脸不可思议,感觉自己的人生履历上可以添上一笔。

倒是赵宁心大,这种情况下也能开玩笑,或是为了宽慰老妈,整体凝重的氛围也稍稍缓和。老妈闻言抬起头撇了赵宁一眼,表情有点无奈:“有点傻的你。”

紧接着方才的护士小姐拉了另外一个护士赶了过来,且带着一大捧纸和绷带,先帮赵宁止了血,裹上绷带。

待血止得差不多,老妈咬着牙把赵宁背到病床处,然后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喘着粗气。

赵宁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感觉有点无聊,时不时戳戳肿胀的左腿,或是观察观察床垫,发现挺结实的。头上还挂着好几瓶葡萄糖药水,等注射完不知道要多久了。

“妈,我现在是怎么个情况,要住院吗?”

“肯定的啊,这种造型怎么回去,怕是要住几周院的。”

半小时后,住院的事项安排好了,赵宁躺在床上被推到了住院部的房间。

病房是三人间,因为是新建的,环境相当不错。进门就是厕所,里面盥洗盆和淋浴都有。房间布置得清新简洁,往里走是三个床位,床位之间有能拉伸浅绿色的帘子隔开,中间床位前有一个挂式数字电视。最内侧是一面落地窗,面向东方,白天不显阴郁,正午时也不会太热。

最内侧的床位已经有人了,是一位将近七十年纪的老爷爷。他的头发胡子都已灰白,但却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在日光的照耀下反而显得晶莹剔透,释放出一种不一样的活力。脸上布满老年人都有的皱纹,虽是风霜雕刻而成,却不显刻薄尖锐,给人以柔和的美感而心生好感。老人家身子单薄,穿着素色格子衬衫坐在床边,正在看电视。

赵宁的位置刚好就在中间的位置,正面对着电视,赵宁心想着:“总算没那么无聊了,就算是看新闻也没什么关系。” 病房里 清晨的阳光给人以纯净之感,透过大大的落地窗洒落在813病房的地板上,反射的阳光并不刺眼,像是温柔的源头,不断向四周散发着暖意,让病床上白色的床单也显得不那么冷清。

老妈和护士推着赵宁的床到了中间的位置,接着护士就离开了。

老大爷和疑似他女儿的人打量了一会,小声询问道:“这是被蛇咬了吗?看着挺像的。”

“是的,看起来挺狠的吧。”老妈答道。

“噫。肯定是狗屎伏,这玩意真的厉害。上一个在这个床位的人也是被它咬了来着。”大爷有些惊叹道,眼中闪过回忆的色彩。他的家属也在旁边附和着。

“看来这鸡毛蛇还真有点水平。”赵宁心里想着。

“这是你女儿吗?”老妈有点好奇的问。

他女儿乍一眼看上去只有三十年纪,保养的比较好,身材不胖不瘦,搭一袭墨绿色长裙,乌黑长发披肩,带着橙色半透明方框眼镜,单眼皮却不显刻薄,鹅卵石脸型,皮肤白皙,一看就是从事文职工作,坐办公室的。应该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腹部略显丰腴,靠着床尾的护栏站着。

“是的。年纪大了身上毛病就是多,一下这里痛一下那里痛,没个安生。我这风湿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次有怕是点严重,要住院观察一下。跟她说是没什么事情,我自己一个人就行,忙你自己事先,但偏偏要来。”老人说着,脸上的线条略微下垂,透露出一些无奈与自责。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还能不来啊。我不来看看还能放心的下?年纪大了身上毛病多不是很正常吗?走医院,吃点药再正常不过。跟我还这么客气干嘛。”阿姨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起,语气略带责怪道。

老一辈人就这样,年轻时为小孩操心操力伤透了脑筋,年纪大了却事事不想麻烦孩子,到了非麻烦不可的时候语气却又是小心翼翼,让子女听着揪心。子女心里想着你护我成长,我扶你养老,这不是天经地义,符合人伦的事情吗?结果你出力的时候拼尽全力,到我想尽力的时候你却推三阻四,觉得麻烦儿女了,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这不是不想麻烦你吗。你平时事这么多,还要管孩子的。”老爷子虽是这么说着,但脸上柔和的表情却暴露了心中的欢欣。年纪大了,身边有子女陪伴照顾,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此。

“林林都十几二十岁快成年了,还要我管啊,管你还差不多。”阿姨无奈道。

听着这父女二人拌嘴也挺有意思的,赵宁躺在床上扮演咸鱼时听得津津有味。

阿姨陪了会,就被老爷子赶走做自己的事了。

赵宁躺床上看了半小时早间新闻,其实他早就注意到遥控器就在电视下方的柜子上水灵灵得呆着,但他有点不好意思去拿,毕竟余光瞥见旁边的老爷子看得挺认真的。

“尊老是中华传统美德。”赵宁心里想着。

“但前提是值得尊的那种。”补充道。

“小伙子,香蕉吃不吃?”老爷子从床头柜上摆放的水果篮中拿出一小串香蕉准备递给赵宁。

“哦不用不用,刚吃过早饭不太饿,还不想吃东西。”赵宁有点腼腆,脸颊微微泛红,急促地摆着右手拒绝,社恐是这样子的。

“那就等会再吃,这么多水果我肯定吃不完,那不就浪费了,我们一起解决。”说着,老爷子就把那串香蕉,几个苹果和梨放到赵宁的床头柜上。

“那确实不能浪费了。”赵宁心里嘀咕着,觉得很香,“我比较想吃葡萄的说。”

“谢谢,谢谢。”老妈赶忙对老爷子道谢,转而对着赵宁,“闹闹,一声谢谢都不会说嘛?”

“谢谢。”赵宁一脸僵硬地说。

“别那么客气,哈哈哈。”老爷子浑不在意,反而乐呵呵地。

倒是老妈向赵宁投了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你不觉得尴尬吗这样?”赵宁有点绝望得抬头看天花板,生无可恋。社恐是这样的。

毕竟是少年心性,又盯着电视新闻看了几分钟,赵宁开始东张西望找点事情做。像是看出了赵宁的无聊,老爷子起身拿起电视遥控器递给赵宁说:“看你想看的吧,看你心不在焉的。”

“那多不好意思。”赵宁拿起遥控器就从电影频道开始往上翻,直到翻到某卫视放的《雪豹》才停下。这个台有点神奇,别的地方台都在播新闻之类的,只有它对雪豹是真爱,从早到晚,一遍又一遍,不离不弃。就像以前浙江卫视暑期必备《爱情公寓》,湖南卫视必备《还珠格格》。

老妈在旁一脸无奈地看着赵宁。

过了会,医生过来看了看赵宁的情况,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说等下有人会来抽血,抽完血去拿药。说完就走了。

没过多久,两位护士走到赵宁的病床前,其中一位年轻的看到赵宁起码肿大两倍有余的左腿明显愣了一下,赶忙严肃了下表情。赵宁表示已经透过护士小姐脸上的口罩看到了她没绷住的笑容,他的眼睛就是尺!

护士小姐先给赵宁量了血压,再准备抽血。

在赵宁的印象中,抽血一般就一管,学校里体检的时候是这样的,最多也就三管,小时候住院的时候是这样抽的,但当他看到整整两排真空管的时候懵了,“这不得抽死!”

虽然赵宁并不害怕抽血,但因为他的血管藏得比较深,以往抽血的时候普遍要扎两三次,光是扎针也还能接受,但是用针管在皮肉里东戳西戳就有点过分了!“这是虐待吧,一定是的吧!”赵宁心里默默流泪,但他从没有提出抗议,社恐是这样的。

而且抽血的过程中还是会产生一定痛感的。

赵宁认命般递出右臂,头朝向另一边。橡皮筋绑紧手臂,吸满酒精的棉花擦拭在肘心处,带来凉凉的感觉。赵宁忽然感觉到那里被简简单单碰了一下,预想中的刺痛并未传来,但护士已经不抓着自己的手臂了。

“咦?”赵宁回头看到真空管已就位,红得发黑的血液不断流进管里,期间也没有难受的感觉传来,他忽然意识到。

“我麻了。” 病房里2 待抽完了将近十管血,护士紧着嘱咐道。

“饮食上不要使用辛辣刺激性食物,像什么葱、姜、蒜之类的,也不能吃脂肪含量比较高的热性食物,例如巧克力、猪肉、海鲜这样的。”

说完之后护士就离开了,老妈跟着一起去拿药。

不得不说,《雪豹》是赵宁心中排第二的抗战剧,里面周卫国痛失亲人,后面辗转到八路军,剧情严肃但不是风趣,跟爽文一样让人欲罢不能,赵宁和老爷子看得津津有味。

至于第一是哪部作品,那当然是《亮剑》了。赵宁第一次接触该剧是在半夜一点左右。那天赵宁睡在奶奶家,和爷爷奶奶睡一起。在那里,赵宁就是掌管遥控器的神,除了偶尔被爷爷偷偷换台到《海峡两岸》,一般都在看少儿频道。赵宁那时候一度怀疑宝岛还没回归与《海峡两岸》这档节目有关,这档节目为了收视率暗暗使劲了,不然地图上看就这么点的地方,四面环海,离大陆又这么近,没道理还没回归,肯定是《海峡两岸》搞的鬼!(小孩子心性开玩笑)

那天晚上十点钟的时候,赵宁上下眼皮在打架,眼神都快迷离了,还在强撑着,反正就硬熬。也就在奶奶家里能这样无拘束地看电视,在自己家都被老妈看得死死的(她要看剧)。大概十一点半的时候就睡着了,电视还没关。忽然,赵宁被一阵超大的声音吵醒,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结果看到电视里在打仗,有人大喊着“开炮”,一下给他整机灵了。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再看一下哪个频道,少儿频道,“这么刺激吗,之前玛卡巴卡,现在打倒小日子?”一下清醒了也睡不着,整得没困意了,就打算翻个别的节目看看。

结果太晚了,很多频道都在放屏保,赵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只能切回来看《亮剑》。以前他不喜欢看真人的,哪有动画片有意思。但看着看着,被李云龙的“无耻”给吸引住了,觉得越来越津津有味,怎么说呢,只能说是迷上了。

十来分钟过去,老妈拎着一个装得鼓鼓的袋子走进病房。

“这里全是药?”赵宁接过袋子拆开发现,里面至少有十几二十来盒药,“这怎么吃得完啊?”

“对,都是药。吃不完也得吃啊。但也不是全是口服的,这个药口服和外敷都行,外敷有消肿的作用,口服一日三次,一次二十四片。抗生素也要吃,防止感......”

“等,等下。一次多少片?”赵宁傻住了。

“十二片。”

“可是它一板总共才12片。”

“那就吃两板。”

“......难怪一整袋,到时候怕是还不够。”

得益于赵宁咽喉比较粗,吃这么多药也没有卡住的感觉,就是灌了不少水进去。

老妈将一板药挤到一个塑料小碗里,往里面添了点水,再用三色杯里那种木片勺子搅拌均匀,一坨棕黑色的药膏就形成了。

老妈用木片铲起一坨,小心翼翼地涂在赵宁的左脚上。

“痛吗?”老妈问道。

“没感觉。”赵宁眼睛盯着电视,下意识回答。

从脚底开始往上抹,但不能接触到两个伤口。很快,膝盖上面十公分处以下全被涂黑了,整个像一根粗长的木炭棍。老妈看到自己的杰作,也不顾赵宁无奈的表情,没绷住笑了出来,又拍了张照片。

旁边的老爷也看得直乐。

正好这时奶奶走进了病房。

“奶奶。”赵宁喊了声。

“哎。”奶奶身材微胖,身穿经典老奶奶服装——深紫色花朵图案外衣,短发,鬓角微白。圆脸,褐色皮肤,岁月不曾对她怜悯,在她脸上刻下了道道皱纹。

眼眶微微发红,显然昨晚没有休息好,今天一早就赶来了,坐车花了个把个小时。

“还好吧?医生怎么说?”奶奶走过来盯着赵宁肿成猪蹄的左脚猛看,声音渐渐哽咽起来。

赵宁听着心里有些难受,自责太不小心了,奶奶年纪大了还让她提心吊胆的。

“还好,还好。医生说这是正常状况,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老妈答道。

奶奶了解完情况,坐在床脚呆呆地看着赵宁左脚上两个大大的伤口,眼角有点湿润。

“看,这小腿肿得跟大腿一样,大腿大了一倍,真成大象腿了。”赵宁开玩笑道。因为老妈和赵宁都比较胖,以前经常开玩笑说是大象腿。

听到这话,奶奶情绪稍缓,转而观察其整个房间来。

老妈见奶奶来了,赵宁有人照顾着,就先赶去上班了。

时间缓缓流逝,到了中午时段。

“想吃什么中午?”奶奶问道。

“嗯......馄饨吧。”赵宁就好这口。

“吃不饱吧,再带碗炒粉好了。”

......

日薄西山,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赵宁转头向窗外望去,只见红日将漫天的云染成橙红色,一层一层向远离落日的方向逐渐变淡,几只燕子从窗前划过,相互追逐嬉戏。微风为路边的树吹了吹头发,荡漾起波光,原本刺眼的阳光这一刻变得温柔起来,城市也变得宁静,给人以无尽的美好与遐想。

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几位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进来,一下子把房间挤满,病人的家属正在门外与医生交流。

赵宁透过护士间的缝隙看到了那位新室友。他头上绑着厚厚的绷带,但仍有血液渗出,一点猩红点缀在白色绷带中尤为显眼。衣服显得有些旧,不知是出了事故的原因还是本就如此,有几处破损。身上还有多处擦伤。但他眼睛紧闭着,应该还没醒,没有自我意识。

赵宁和奶奶用眼神交流着,主要他感觉这种情况下发出声音都有些不对。

十几分钟过去,医生和护士都走了,门外的家属才进来。他年纪四十往上,面容普通粗糙,穿着红灰相见工作服,眼神甚是憔悴,一头的汗,不停用手擦着。他走进先是看了看昏迷病人的情况,为他掖了掖盖着的薄被,这才回过头来跟我们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