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刺客局》 第1章 退学 【陈清扬(学号:2020550315),男,交叉信息研究院人工智能专业2020级本科生。该生于2024年5月,以非法方式入侵本校服务器,使用计算机脚本程序爬取学校领导、教职员工、学生肖像及个人信息。并制作成公开网站,对全校所有人员外貌进行打分。该行为十分恶劣,对我校声誉造成较大影响。根据学校相关规定,给予该生开除处分。现予以公示,公示期为3天,公示期间,任何单位或个人若有异议,请以书面署名形式向教务处提出,我们将对提出异议的单位和个人予以保密。】

右下角是学校的名字、今天的日期,和一颗醒目的红色印章——“京畿理工学院”。

陈清扬面无表情地拿着这张处分通报,已经反复看了几次,但还是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作为全夏国,甚至说是全球最顶级的高等学府,陈清扬再过几天就能成为它的毕业生。在高等教育界,京畿理工学院是如同皇冠一般的存在,他们从全世界招收最聪明的学生,进行最严格的教育,产出最先进的学术成果。

如果说京畿理工是皇冠,那交叉信息研究院就是皇冠上的明珠。由菲尔兹数学奖得主和图灵奖得主领衔创建,学校给了最大的支持,不仅资金投入上不设上限,还在全球重金招募顶级的计算机和数学人才过来授课。

科技新贵、投行券商、老牌巨头,都开出了各种诱人的条件,来抢夺这儿的毕业生。

陈清扬也面试了四五家企业。与其说是企业面试他,倒不如说是他在面试企业。他手里有三个全国程序竞赛的金奖,从大二开始一直到大四都参加了这个计算机领域最权威的比赛,他是这个比赛有史以来第一个三连金奖得主。单凭这个荣誉,一年前就有不少科技公司向他抛出了橄榄枝,给的都是顶格待遇。他挑选了南方的一家互联网上市公司,因为那儿的工作清闲些。

期权、豪车、豪宅,这一切触手可及的未来,就被这么一张轻飘飘的A4纸给击碎了,彻底不复存在了。

那是上周末一个普通的夜晚。临近毕业,答辩已经通过,就等着学校发毕业证。交叉信息研究院的课程难度是出了名的大,那是4年的大学生活里难得的一段自由时光。

陈清扬宿舍的门虚掩着,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同学聚会,喝得有些微醺,进门时随手一带,并没有关上。学院的宿舍是全校都羡慕的单人间。

“兄弟,有个忙要请你帮一下。”魏屹川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径直走了进来。他是陈清扬的同班同学,两人交情极好,也就没那么多客套规矩。

魏屹川是怎么来到这个学院的,陈清扬并不清楚。以魏屹川的能力,恐怕是考不上这儿的。四年前第一堂高数课的随堂测验,坐在旁边的魏屹川就面色发窘,问陈清扬能不能给他抄一抄。陈清扬大方地把写满了字的卷子往他身前一推,“随便看,不是满分你来找我!”

两人就这样结下了交情,后面几门难度极高的考试,魏屹川也是在陈清扬的帮助下通过的。

陈清扬跟家里关系并不好,考上了京畿理工之后,赌气不找父母要钱。但学校的奖学金要学期中才发,刚入学的陈清扬手里有些替别人开发程序攒下的积蓄,但交完学费之后所剩无几,不得已问魏屹川借过几次钱。魏屹川一句话也不多说,直接转了过去,临了还问:“兄弟,这点钱够不够?不够跟我说!别跟我客气。”

那天晚上,魏屹川走进宿舍,说有个忙要请陈清扬帮。

陈清扬虽然带着些醉意,但立马答应道:“只要我办得到,你尽管说。”

“是这样的”,魏屹川面色沉重地说:“我爸给我安排好了去处,毕业了先是去欧洲的帝国政经学院读个硕士,虽然那学校不如我们这儿,但这样一来履历可就丰富了。等硕士毕业后,到政务院的外务部做办事员。“

从魏屹川那不同寻常的的录取入学,到他平日出手之阔绰,还有他待人接物的得体老成,陈清扬早猜到魏屹川家里有些背景,但没想到背景竟然这么硬。政务院是夏国的最高政府机关,外务部又以升迁快、待遇高而闻名。政务院的其他部门也来京畿理工选拔过十来个毕业生,那都是优中选优、万里挑一的人才,经过了六七轮笔试面试才得以录用。

但外务部是向来是不对外招聘的,只从其他部门遴选,魏屹川的父亲竟然能给他安排这样一条路,真是手眼通天。他其实大可不必说得如此详细,外务部什么的,完全能隐去不说,但既然这样坦诚直率,那就说明他的这个忙,一定不好帮。

陈清扬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回答了一个“嗯。”

“陈哥,但是我有一门专业课的绩点,达不到帝国政经学院的要求。我去求过任课老师几次,但那老师是个老顽固,硬是不肯给我多加两分。”

陈清扬一听明白了:“这简单,你是让我帮你P一张成绩单?”

魏屹川面露难色地说道:“P成绩单是简单,但日后被人查出来,恐怕会落下把柄。”

陈清扬一想也是,这人的父亲既然给他铺好了去外务部的路,那将来八成是要从政的。这种东西被人拿捏了,那就是一桩十足的丑闻。便问道:“那你意思呢?”

魏屹川皱了皱眉,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似得:“陈哥,你看......你能不能黑进学校的服务器,帮我......帮我把成绩给改了?”

陈清扬一惊:“什么!你是说,黑进服务器改成绩?”

且不说技术上如何难办,单就这个想法,那就足够大胆了。

“陈哥,我知道不好办。但这是我最后的办法了。要是去不了帝国政经学院,我爸给我安排的路就全毁了,那我连见他都不敢见了。”陈清扬听出魏屹川的话里已经有些颤音,显然是对父亲极为害怕。 第2章 给全校师生颜值打分 魏屹川的父亲,恐怕从出生起就给他安排好了这一生的道路吧,或者说不是道路,是捷径,而且这条捷径,恐怕很多人攀登一辈子也到达不了他的起点。

是的,屹川是跟我们这些拼尽了全力才考进来的学生不一样。从没见过他泡图书馆,也从没见过他熬夜写报告。他只是被他父亲安排来这所最高学府镀金而已。

陈清扬的内心在斗争。

于理,我不应该帮他。以学业论,他的水平可能连这所学校的门槛都达不到。更何况黑服务器这活儿也太危险,被发现可不是闹着玩的。说严重了,这不仅是违反校规校纪这么简单,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犯罪行为。

但于情,屹川的确是好兄弟,不仅在当年入学时帮我解决了大半年的生活费,对待周围的人也是热心赤诚,从没见他摆过什么架子。大二踢球时我被对面后卫铲翻在地,这小子二话不说就冲上去要打架,直爽得简直像个愣头青一样。

帮!

就凭这小子这股对人真诚的劲儿,就值得帮。

陈清扬不再多想,答应下来:“行,我试试看,要是不成,你可别怨我。”

魏屹川惊喜不已:“那不会,不管成与不成,都谢谢陈哥!”然后嘿嘿笑道:“何况陈哥你出马,哪有不成的道理。”

当天晚上,还没等酒劲儿全醒,陈清扬就打开了电脑,开始着手这事。

先通过教务网站的Fetch API解析出服务器的IP地址,然后尝试了各种方法破解:Nmap工具扫描漏洞、SQL注入、暴力破解,并且陈清扬嫌暴力破解这种撞运气的方法太慢,还写了一个机器学习的程序来辅助提速。

但忙活到第二天凌晨,能使的招全都使了出来,却通通没有奏效,学校服务器的安全保护做得十分到位。

陈清扬累得趴在了键盘上,对于一个京畿理工学院交叉信息研究院的学生来说,这种挫败感是十足的。陈清扬甚至不愿意去想,明天一早告诉魏屹川这个结果时,他会有多么的失落。

哎,不对!

陈清扬突然灵光一现,谁说技术问题一定要用技术思路来解决呢?我最开始的想法是,黑进服务器,找到数据库,修改数据,删除缓存,删除日志。但尝试了各种方法,在第一步就被卡住了。

为什么不换个思路呢?

以前被叫去帮行政楼那边的老师装过几次电脑系统,所以陈清扬记得,办公大楼的IP网段是根据办公室的顺序进行分配的,教务处是在六楼,那么就是60网段。

教务处的电脑大多十分老旧,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师嫌老电脑开机太慢,下班都是只关显示器的。至于什么防火墙、端口、禁止远程访问,那些外行的老师自然不会懂。

一想到这儿,思路马上就来了,开始编写脚本,用最原始的方法,把60网段的所有IP地址给远程访问一遍。

电脑屏幕上一次次弹出“访问失败“的提示信息。这就表示要么这个IP没有使用,或者是使用了这个IP的计算机已经关闭了。

尝试了60多个IP后,陈清扬敲击键盘的动作已经变得机械,眼睛已经有些疲惫。此时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竟然真就找到一台没有关机的教务室电脑了!

不关电脑的老师,自然也不会有多高的安全意识。随便试了几组常用的密码组合,很容易就远程连接上了这台计算机。打开浏览器,进入教务系统,果然,这个老师勾选了浏览器记住密码,直接就能进入系统。

看到右上角“角色:管理员”这几个字,陈清扬兴奋得一拍桌子,一夜的疲惫在这一瞬间一扫而光。

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管理员有最高的权限。甚至都不需要代码,直接在系统里更改绩点就行。很简单地敲击了几下键盘,陈清扬揉着一夜没睡的眼睛,正要关闭浏览器,退出远程访问。

突然想到,不行,用这个方法改教务系统分数是很简单,但要是以后真被查了出来,发现屹川的成绩不对,那不是摆明了他就是唯一嫌疑人吗?我得顺手多改些人的成绩,把水搅浑,让教务处查无可查。

我改上几百个学生的成绩,要是以后东窗事发,那学校也不可能一口气给几百个人批评处分吧。一想到这儿,陈清扬竟忍不住笑了出声。

当然是先把自己的分数加一加,再给关系不错的同班同学加一加。嗯,隔壁班有几个哥们儿常跟我一起打球,玩得挺好的,那也得加一加。

但一个班也就二三十人,远远不够呀。陈清扬就在系统里点开了学籍列表,性别为“女“的学生信息就点击进去。表单里包含有学生的注册照片,陈清扬顺着一个个看下来。要是这学生长得一般,那就直接跳过。但要是肤白貌美、端庄漂亮,那就给她加上几分。

就这么筛选着漂亮的女学生,陈清扬竟然玩心大起,还分出了三六九等,照片越漂亮的加分越多。指尖划着鼠标滚轮,左手不停地输入分数,简直如同选美比赛的裁判一样派头十足,高高在上。

等到楼下传来人群走动的声响,陈清扬才发现天已经大亮,宿舍楼里的学生陆续有出门上课的了。粗略一合计,刚才已给三四百个学生改了成绩,或者说,给三四百位漂亮的女学生外貌打了分。

够啦够啦。陈清扬伸个懒腰,爬上了床。

也许是刚才的这个外貌打分游戏太过有趣,陈清扬躺在床上却一丝困意也没有,甚至还越想越兴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想到,何不把全校学生的照片都放到网上,让大家一起来打分呢?还是我们学计算机的评选校花最公平,还能把分数量化呢!

说干就干,刚躺下床的陈清扬立马爬起身,又坐回电脑前。有了刚才远程访问教务室电脑的经历,接下来要做的就简单多了。

仍旧远程访问那一台没有关闭的旧电脑,从浏览器里找到保存的教务系统管理员账号密码。然后花了几分钟写出一个简单的爬虫脚本,把全校在读的一万六千多名学生的姓名和照片爬取了下来。

等待脚本爬取照片的时候,陈清扬想到,学校领导、任课教师和教职员工的照片跟名字,在学校官网都有,那不如一起爬下来,也加入到外貌打分的行列之中。

网站的框架是现成的,一个打分的网站并不需要多复杂,不用半个小时就写好调试好。随后把程序一编译,放在私有云里,发布,上线!

忙完这些已经接近下午,陈清扬却越来越兴奋,到学校论坛发了条帖子:【#京畿理工学院校花评比#京畿理工全校颜值打分,详见网站10.65.xx.xxx】 第3章 校长震怒,发话必须开除! 陈清扬在论坛里发的贴子,如同一颗火种,引爆了京畿理工学院全校学生的热情。

他制作的那个颜值评分网页,访问量直线飙升。有纯看热闹的,有跟陈清扬一样去品评别人的,也有妒忌别人去故意打低分的,自然也有去给自己打高分的。

陈清扬还在补觉,睡梦之中的他并不知道,他粗略制作的这个评分网页,已经通过各种社交媒体,成为了时下的一个新闻热点。“京畿理工学院校花评比”的标签,一直挂在微博热搜上。当他睡醒看到这一幕时,很是欣喜和自得。

但这份欣喜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周日下午他就接到电话,电话那头语气严厉地叫他去政教处。陈清扬一进政教处的门,就看见包括副校长在内的几位学校领导铁青着脸,这些老师竟然破天荒地周末来办公,他明白,恐怕这次自己闯下大祸了。

果不其然,教导主任劈头盖脸就问:“你哪儿搞来的这些学生照片?”

陈清扬自然不能说是修改教务系统绩点时顺手爬取的,便说:“学校服务器有个漏洞,我利用这个漏洞下载来的。”

教导主任的语调近似于嘶吼:“你知不知道,你的这种行为,十分的恶劣!十分的可耻!十分的...呃...这个,呃,是吧,你知道吧?”

“是是是,老师我知道。”陈清扬看这势头不对,赶忙摆出一副认错的态度。

“清扬呀,一直是我们班上非常优秀的孩子,性格呢有些孤僻,不怎么爱参加集团活动。但其他方面一向表现非常好,绩点也是班级前列,还拿了不少全国比赛的奖。我看这一次,就是年轻人不懂事,贪玩,玩大了。”说话的是陈清扬的班主任,一个刚入职几年的青年女博士教师。除了必要的材料交接、汇报信息以外,陈清扬与她接触并不多。此刻她这么帮自己说话,陈清扬的心里还是有一股暖意的。

教导主任十分不满:“小张啊,我还没说你呢。这个陈清扬犯了严重的错误,你作为他的班主任,难道就没有错吗?是不是平时疏于教育,疏于对学生行为和品德的约束啦?”

陈清扬只记得那天除了班主任替自己辩解了几句以外,每一位在场的老师都言辞激烈地狠狠批评了自己一顿。被骂得头脑都有些麻木了。最后副校长冷冰冰地递出一句:“你先回去,你的问题我们会好好研究的。”陈清扬如遭释放一般逃离了政教处。

但他们只“研究”了一晚上,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研究”。

周一早晨,陈清扬又被叫到了政教处,政教处主任递给了他那张冷冰冰的退学处分决定书,那一刻他如同遭到电击一般定在了原地。陈清扬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准备好了接受最严厉的训斥责骂和最枯燥的批评教育。但唯独没有想到结果竟是如此严厉。他呆愣着,反复地看那一纸决定书,当时现场有些什么人,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完全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不知被训斥了多久,陈清扬紧紧攥着处分决定书,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政教处。在要走出办公大楼时,他深呼吸了几次,活动了一下手脚,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他想让自己尽量放松些,至少是要表现得放松些。这次事情闹大了,全校同学都知道。他不想让同学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回宿舍的一路,陈清扬故作轻松,主动跟认识的同学打招呼。别人问起处分时,他就笑笑说道:“开除呗。”对方看陈清扬嬉笑的表情和轻松的神态,都当他是在开玩笑。

回到宿舍时,魏屹川早已等候在门口,“陈...陈哥。”

陈清扬报以一笑:“咋了兄弟,怎么扭扭捏捏的。”

“陈...陈哥,是我的错,连累你背了退学的处分。”

“兄弟,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啊。两码事儿!”陈清扬左右看看,确认了周围没人,低声说道:“帮你改成绩是一回事,我自己贪玩弄的这个颜值评分网站是另一回事,根本就不挨着,兄弟你别放在心上。”

陈清扬是以轻松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但当了这么多年的好朋友,魏屹川自然能看出他伪装之下所压抑着的巨大痛苦。陈清扬向来是要强的,记得大二时在高级算法课上,他被老师提问了一个问题,当时没能回答上来。接下来陈清扬就死磕那门算法课,去到哪都抱着高级算法课本,期末硬是拿了一个满分。这样一个要强得有些自负的人,要他接受四年的辛苦在一夜间化为泡影,全球最顶级学府的毕业证变成一纸退学通知。这样的结果,显然是太残忍了。

“学校本来是要报案的,因为这事儿涉及到大范围的个人信息泄露,我爸给你压下来了。但是处分的事情,校长说什么也不肯撤销。”魏屹川说着凑近了陈清扬:“听说是校长看见自己的颜值就被打了二点几分,非常恼怒。你说,就他那大腹便便像个米其林轮胎似的样子,给他打个二点几分已经够恭维了不是?”魏屹川故意说得幽默些,想稍微舒缓下陈清扬的心情。

不知是真觉得好笑,还是作为礼貌的回应,陈清扬确实咧了咧嘴。

“我听人说,校长气得跳脚,在办公室里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只是,只是这个...陈哥,你这个处分确实不好撤销,咱们校长毕竟是夏国科学院的院士,在京畿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耍起倔脾气来没办法。这事儿的社会影响不小,他要不给你个处分,确实面子上过不去。”

“没事儿。能不去警察局,已经要谢谢你父亲啦。”陈清扬答道。

“陈哥,我爸说你帮了我这个大忙,咱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倒是有个法子,就是得委屈你了。他可以运作运作,给你办个转学,去个稍微差点儿的学校,过去再读一年大四。等明年这事儿的影响下去了,你也毕业了,再给你安排去欧洲读硕士,你看......”

“嗯,行!我考虑考虑哈。”

看到陈清扬回答得这样干脆,魏屹川心里就愈加惴惴不安,这说明他只是在敷衍,脑子里压根就没动过这个念头。劝道:“陈哥,我知道你心气高,但咱们也先找个解决的办法不是?”

“嗨,什么高不高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点小问题,算个啥?”说着一拍魏屹川的肩膀,“这样兄弟,昨晚担心了一晚上,都没睡好觉。哈哈,处分下来反而不用提心吊胆了。容我我先睡一会儿,咱睡醒再聊,行不?”

魏屹川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此刻让他一个人静静也挺好,说道:“那...陈哥,晚点我再来找你。”离开的时候,他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几次,陈清扬站在门口摆了摆手,这意思是说,没事儿,你回去吧。

送走了魏屹川,陈清扬再也坚持不住,一下瘫倒在了床上,伪装坚强太累了。接着他用拳头狠狠砸向墙壁,发出野兽临死前绝望般的嘶吼。

捶打了好一阵,手上已经沾满了血,麻木之后反而一点痛觉也没有了。当然,麻木的不只是拳头,恐怕还有内心吧。陈清扬把头埋进了被窝,无声地哭泣了起来。 第4章 致命恶作剧 陈清扬把头埋在被窝,哭泣了许久。或许孤高的人并不是真的坚强,而只是把脆弱隐藏的很好。

直到哭声都有些嘶哑了,泪水沾湿了一大片被单,陈清扬才挣扎着爬起。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我得马上走!”或许是愤怒学校这样粗暴的处分,也或许是不想继续待在京畿理工学院——这个满是回忆,却又没有未来的地方。他不愿意见到校园里那些穿着学位服、带着学位帽拍照的毕业生,也不愿意见到那些背着书包、拿着书本行色匆匆赶往图书馆和教学楼的学生。

陈清扬走到浴室,用冰冷的凉水把自己冲洗了一遍。然后冷静地开始收拾着行李。

书柜的一角堆放着一叠奖状,陈清扬取下来一本本翻看。种类很多,有计算机算法竞赛拿到的,也有大数据竞赛拿到的。当然了,还要数上学期拿到的那个全国计算机程序竞赛金奖最为珍贵吧,他回忆着,比赛历史上的第一次三连冠,颁奖的是科技部的副部长,当时握着陈清扬的手还勉励了他一番“小伙子,前途不可限量啊”。多少同台竞技的对手,颁奖时都来祝贺,说输得心服口服。

衣柜里挂着几件球衣,那是学院足球队的队服,陈清扬穿的是10号。交叉信息研究院招收的是最顶尖的学生,所以学院的规模很小,但他们的足球队拼得很顽强,去年决赛把拥有不少体育特长生的管理学院给踢平了,可惜在点球大战上输了。当时几乎全院的同学都去了现场看球助威,加油声呐喊出来的气势可真是压过了对面。

还有隔壁班一个女同学在圣诞节时送的围巾,还有院士来学校讲座时找他签名的一本书,还有一把买来没弹过几次就丢在角落里的吉他......

细细地看过一遍才知道,这四年来积攒下的东西真是不少。

不要了,通通不要了。

陈清扬只背了一个黑色的背包,里面只装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到宿舍一楼找到了宿管,“阿姨,我离校了。房里的东西,有用得上的,你就都拿去吧。”宿管还以为是毕业生找好了工作,忙着去公司上班呢,虽然大晚上离校有些古怪,但这个学院的学生,不就一个比一个古怪吗。临了还不忘祝福一句:“同学,毕业快乐啊,祝你前程似锦!”

陈清扬笑笑,尴尬地点了点头。

从宿舍出来,拐几个弯,就到了学校的主干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五月入夏,梧桐树枝叶正茂,伴随着夏夜的热风,还能闻到梧桐花的独特香味。此时天已经全黑,路上大多是外出回学校的学生,陈清扬是唯一一个朝校门外方向走的人,如同置身于一股逆流中一般。

陈清扬毫无思绪地行走着,脑子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下意识地,每到路口就往人少的那边拐去,悲欢从不相通,他们的热闹跟自己无关。

直到一阵裹着细沙土的凉风袭来,打在脸上生疼,陈清扬才猛地清醒。眼前是一片空旷的沙石地,东一片西一片的野草有膝盖这么高。灯光很昏暗,身后的红砖房可不小,铁门紧闭,锁门的粗铁链都生锈了。砖房向外伸出的水泥屋檐垂挂着一排绿漆灯罩,但只有靠近门口的一支有光亮。一看这泛黄的光,就知道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灯。这是典型的上世纪工厂模样。

这是首都北郊的“京畿机车制造厂”,有些本地老人也叫它“二七一厂”,这名称来自于计划经济时期的项目规划编号。工厂专门生产火车头,当年制造的“红日”型号火车头爬坡动力足、平地上跑起来马力也大,靠这个火车头牵引的绿皮火车是整整几代人的回忆。现在当然是已经被历史淘汰了,工厂早在十多年前就已停产,那红砖建筑是主车间,早搬空了设备封上了门。北郊人少,没有什么商业上的开发价值,所以厂房和土地就一直荒废在这里。

远处停放着四五节型号各异的火车头,应该是当年的机车原型。不过看样子只是个空架子,玻璃是碎的,编号和喷漆都被铁锈给腐蚀了。主车间外是纵横交错的轨道,制造火车头的工厂自然少不了要试车。陈清扬走到光滑的钢轨之上,既然不知道去哪儿,索性让轨道来带路。“我没有方向,但轨道总是有方向的把。”

这机车厂的厂区极大,走了许久才走到这条内部铁轨的断头。陈清扬越走越清醒,越清醒就越疲惫。“还是先回市区吧“,他想着,“虽然还不知道去哪,但这鬼地方肯定待不了,又冷蚊虫又多。手上还有些没花完的奖学金,去找个酒店住一晚,明天的事,哎,再说吧。”

折返了才十来步,却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哭喊。这哭声突然划破宁静,让人汗毛直立,吓得陈清扬从铁轨上一脚踩空,险些没站稳。

什么!哭声!我没听错吧?

陈清扬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神经压力太大,已经出现了幻觉。“不,这不是幻觉。这哭声太真实了,这种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里面的惊惧和绝望,是我的幻觉无法想象出来的。”

陈清扬赶紧往声源处跑去,老式的铁轨都是铺在碎石之上,业内把这些坚硬的石头称做“道砟”。这些碎石把他的脚硌得生疼,但也顾不上了。离那声音越近,越听得真切。不,这不是一声哭喊,而是一片的哭喊声。

陈清扬奔到跟前,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头皮发麻,仿佛灵魂都被一下子抽离出了躯体。眼前的轨道上竟然用钢丝绑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而且就在一旁,在这条轨道的右侧岔道上,一模一样的钢丝,绑着另外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

“这是什么?”“是恶作剧吗?”“什么时候绑上去的?”“这些小孩是哪来的?”“不会是什么灵异事件吧?”......看到这幕恐怖场景的那一刻,陈清扬脑海中涌出了几百几千个疑问。

但一声震天响的汽笛声,压过了这三个被绑孩子尖叫嘶吼的同时,还把陈清扬拽回了现实。

一节火车头,灯光突然砰的一声打开,随着汽笛鸣响,竟然直直朝着这边开了过来。

轰隆轰隆,火车头的传动声响震耳欲聋,这节遗弃很久的火车头满是锈迹,十多年没润滑过,所以开动起来的声响不仅异乎寻常的大,还夹杂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而不时响上一次的汽笛,就像是一声嘲讽。

“喂!”陈清扬跑到孩童前面,拼命挥动双手,放声大喊,火车头那明晃晃的大灯刺得他睁不开眼,“停下!快停下!这儿还有人呢!”

陈清扬喊得跟那三个被钢丝绑缚在轨道上的孩童一样撕心裂肺,“喂!停下!浑蛋啊!快停下!”但在轰鸣的火车机械运动声中,他的叫喊声简直微弱得听不到。

“哪个浑蛋搞的恶作剧!”陈清扬发疯似地狂吼,不仅舞动着双手,还急得直跳:“喂!滚出来,给老子滚出来!什么狗屁恶作剧!要出人命的啊!” 第5章 救一个?救两个? 那节破旧的火车头轰隆前进。陈清扬已经喊得声音嘶哑,“停下啊!哪个混蛋搞得恶作剧!快停下!”

但丝毫没有作用。火车头前进得并不十分快,跟一个人快走的速度差不了多少。但逐渐迫近带来的窒息感反而更加剧烈,就像在逼迫你观看一场缓慢的处决。

陈清扬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挥舞和吼叫是徒劳的,便立马转身,跪伏到被绑在主轨道上的孩童身前,想要解开他的钢丝,但是仔细找了一圈又一圈,完全看不到钢丝的端头,根本无从下手。

只能用蛮力了。这小孩身上的钢丝不知缠了多少圈,从脖颈一直到脚踝。陈清扬扯住缠在他腹部的那一截,双脚登着水泥枕木,咬紧了牙齿,从嗓子眼里发出声“呀”的闷哼,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钢丝扯断。

但也是徒劳的。陈清扬双手的手指,都在第二关节处被勒出了深深的血痕印,但缠缚孩童的钢丝却不动分毫。陈清扬爬起,跌跌撞撞跑到一旁的岔道上,也用力拉扯另外两个孩童身上的钢丝。

但,没用,都没用。

绝望的陈清扬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子一软,瘫倒在坚硬的枕木上。三个小孩的哭声如此痛苦惊惧,火车头却已在几十步以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体力已经枯竭,他的手有些颤抖。

火车的大灯把一整段铁路都照得清清楚楚。绑住了一个孩童的是主轨道,笔直地延伸向远处。绑缚了两个孩童的是一条岔道,以一个不大的角度从主道这儿向右分开。

火车越来越近,陈清扬手脚并用地爬起身,他想找个地方躲藏进去,因为他没有勇气直面十几秒后将会到来的那个结果。起身时瞥了一眼,看到主道与岔道相连处的尖轨,是靠向岔道一侧的。这就是说......

这就是说,火车头会向岔道一侧驶来,待会儿那个被绑在主轨道上的孩子能幸存,但是在岔道上的两个孩子就得......

他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火车头越来越近,脚下的铁轨和枕木都被震得微微抖动了起来。陈清扬踉踉跄跄地往旁边挪动了几步,让自己与铁轨之间隔开了几米。腿有些发软,已经没有力气跑得更远了。“对不起,你们俩。我没能力救你们。”陈清扬心里在痛苦地呐喊。

火车头越来越近,这就是在宣判那两个孩子的生命终点也越来越近。

突然,陈清扬仿佛获得了什么灵感似的,几步跑到两轨相接处的扳道器旁,他手脚并用,双手握住道岔握柄,用力地向右旋转。扳道器绣,尖轨也绣,要扳动它并不容易。陈清扬能感受到全身的肌肉都在燃烧似的疼痛,但握柄在10度、30度、50度的慢慢转动。当转到90度时,轰的一声,尖轨合到了主轨道之上。

“对不起。”陈清扬依靠在扳道器上,喘着粗气。就在尖轨并到主轨道上的一瞬间,火车头轰隆驶过。

原本三个孩童的哭叫,现在只剩下两个了。主轨道枕木下的石块,被染成了鲜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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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吧,怎么回事儿。”老警察眼光锐利,直直盯着陈清扬。

警局的审讯室并不宽敞,白墙上挂着的“坦白从宽”四个红色大字格外醒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夏国京畿特别行政区警察局”。

陈清扬坐在审讯椅上,手上带着手铐。

当时火车头轰鸣驶来,陈清扬在最后一刻扳动了扳道器,改变了行驶方向,火车头从那个可怜的孩子身上碾压过去,看着这一幕发生的陈清扬再也站不稳,靠着扳道器缓缓坐下,神情木然。

后来七八辆警车响着警笛,亮着警灯疾驰而来,装备精良的警察没费多少功夫就把幸存的两个孩子给救了下来。一个满脸胡茬、灰色短发的老警察摸了摸尖轨,指着扳道器问陈清扬:“这是你扳的?”。陈清扬双眼无神地点点头。老警察便对身后的两个年轻同事说:“先把他带回局里。”

此时发问的就是那个现场勘察的老警察,陈清扬并不畏惧他的的目光,回答道:“我想救人。”

“但是你却杀了人。”老警察说。

陈清扬的情绪有些激动:“如果我什么也不做,那死的就是岔道上的那两个孩子!”

但老警察还是淡定:“如果你什么也不做,那这就是一场与你无关的意外。你就只是一个过路的人,或者是一个证人,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是一个犯罪嫌疑人。”

“这是意外吗?什么意外会把三个孩子绑在铁道上?什么意外能让那节比你还老的火车头发动起来?嗯?这是意外吗!这是意外吗!”陈清扬越说越激动,要不是被戴上了手铐,他一定会狠狠地一拍桌子。

老警察却没有受到对方情绪的干扰,依然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孔:“案件的性质是我们要调查的事。但对于你来说,这就是一场意外。是绑架也好,是泄愤也好,甚至是反人类的犯罪也好,都跟你无关。你只是路过,这就是意外。”说着顿了一顿,“但是你扳动了扳道器,现在就不再是意外了,你成为了案件的一部分,或者说,你的这个举动,可以看作是实施了犯罪行为。”

“我需要法律援助,给我找一个援助律师来。”陈清扬往审讯椅的后背上一靠。

老警察很干脆地答道:“没问题,这是你的公民权利。你会得到免费的援助律师。”

旁边的年轻警察问道:“扳道器这种工程上的东西,你怎么会用的?难道说现在的大学连这都教了?”

陈清扬回答:“小时候在乡下长大的,那儿是个矿区,稍微大点的矿都有自己的铁轨,煤矿装箱之后就走自己的轨道,然后汇到国家铁路网上,拉到全国。这东西,见得多了。”

陈清扬说的是实话,他的父母是京畿的工程师,工作极忙出差又多,所以从小就放在乡下的外婆家。这也是他跟父母关系一直都很差的原因,自小就离多聚少,当然没有多少感情。 第6章 墨镜西装,神秘老头 两位警察一连抛出了许多问题,陈清扬都照实回答了。年轻警察迅速地记录着审讯的内容。等到老警察认为已经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时,拿过笔录来一页页翻看了一遍,确认了没什么问题,便交给陈清扬签了字。

两位警察走出审讯室,关门前撂下一句:“按照你提的要求,我们会尽快安排援助律师跟你见面。”

审讯室内没有钟表,不知道两个警察离开了多久。坐得累了,陈清扬稍微一动身子,固定在审讯椅上的手铐就哗哗作响。“喂!”“喂!”“就算是罪犯也不能把我扔这儿啊!”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他朝门口喊了几次,但没有任何回应。

咔嚓一声,扭动门把锁的声音打破了审讯室的沉寂。陈清扬赶忙开口:“警察同志,你们审讯完没有,就算...”但立马住口了,因为他看到进来的人很明显不是警察。那人穿的并不是警服,而是一身黑色西装,裁剪得极为贴身不说,领口、前襟、袖口处的明线也被熨烫得十分恰当,显然是个十分讲究的主。这人进了屋居然还戴着一副墨镜,真是奇怪。这是一副老式的飞行员墨镜,细细的金属镜架,凸起的大尺寸镜片。这种款式是上世纪的流行货,现在哪有人戴这玩意儿。头发有些灰白,额头处也有几条皱纹,看样子应该不下于六十岁吧。

墨镜老人没有像刚才的警察一样坐在对面的审讯桌,而是拖了一条椅子过来,就放在陈清扬跟前悠闲地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随后点燃了一根烟,一边吞吐烟气,一边反复地打量陈清扬。

“你是...你是给我提供法律援助的律师?”陈清扬疑惑地问道。

那人一听直乐呵:“哈哈哈,我像律师?那也行,你就把我当律师。小子,听说你谋杀了一个小孩?”

“不是谋杀,不是谋杀,不是谋杀!那是为了救另外两个小孩!”陈清扬听墨镜老人跟刚才的审讯警察一样,一开口就是有罪推定,颇有些不满,情绪难免激动了些。

“为了救两个人,就可以杀一个人是吗?你觉得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吗?嗯?”老人问道,陈清扬能感受到他墨镜之后锐利的目光在直勾勾盯自己。

陈清扬答不上来。他知道,数学上的逻辑可以证明2大于1,但人的生命不是数学,不能计量,也没法对比,没人能证明两个人的价值就要比一个人高。

“听说过‘电车难题’吗?”老人往地上弹了弹烟灰。

陈清扬点点头。这是一个很有名的思想实验,就是假设一辆失控的电车沿着轨道行驶,前方的轨道上有五个人被绑着,无法逃脱。一个人站在旁边的操纵杆前,可以拉动操纵杆将电车转向另一条轨道。而另一条轨道上只有一个人被绑着。基于这样的假设情景,问题在于:是否应该拉动操纵杆,让电车转向,杀死一个人以拯救五个人?

陈清扬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墨镜老人连着问的两个问题,一下子切中要害,点出了案件的本质,让陈清扬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就在被赶出京畿理工学院的同一天,自己还变成了罪犯,真是祸不单行。

陈清扬迫使自己回忆当时的情景,尽管这非常痛苦,因为每一次回忆都是在重复观看残忍的一幕。那是在一瞬间,下意识做出的反应,在火车头即将碾过两个孩子时,陈清扬没有多余的思考,只想着去解救更多的人。但自己显然是做错了,没有人能扮演上帝的角色,能去衡量生命的价值。

陈清扬答不上老人的问题,房间里又陷入沉默。他低垂着头,陷没在无尽的懊悔之中。身旁的墨镜老人静静燃完了一支烟,起身掸了掸西服,拍了拍陈清扬的肩膀,朝审讯室的门走去。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就在老人一拧把手,门吱呀一声打开时,陈清扬猛地抬头:“不对!我没错!”

“你没错?”老人转头,手还握在门把手上。

“是的,律师老爷子,我没错!”陈清扬的声音坚定有力。

墨镜老人有些惊诧,刚才那样一个情绪低落得如同灵魂都被抽走的年轻人,此刻他的眼睛里竟然重新又有了光彩。老人把门一关,坐回了陈清扬身旁的椅子上,又掏出一支香烟点着了,一吐烟气:“你继续说。”

“我觉得‘电车难题’是有解的,而且...而且我做出的选择就是最优解。”

“哦?”

“昨天晚上那个无辜的孩子,被火车头碾压而过的景象,太可怕了。”陈清扬说:“所以我一直避免自己去回忆它。是的,我们不是上帝,没有资格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但是,从最极端的功利主义出发,那‘电车难题’就迎刃而解了,就像我碰到的这桩案子一样。”

“最极端的功利主义?”墨镜老人问道。

“是的,最极端的功利主义。”陈清扬回答他:“‘电车难题’之所以几百年难解,是因为人们陷入了一个困境:改变列车轨迹,虽然能拯救更多人,但是会连累无辜者。其实,这个顾虑根本就不存在!因为都是无辜者,困境是把人绑在铁轨上的那个犯罪分子造成的。做出选择的人完全不需要考虑原因,而只需要从最极端的功利主义角度出发,就很容易做出选择——救更多的人!。”

“你知道这样说,改变不了案件定性吗?”

陈清扬神色自若:“我当然知道。但我只是想明白了这件事,我能确认我已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就足够了。至于要判10年、20年,还是30年,随便吧。如果我没能想明白这一点,那我恐怕不止30年,而是一辈子都不能从阴影里走出来。”

“你说的这个,呃,极端的功利主义,我很感兴趣。”

“现代社会的运转,就是建立在功利主义之上的,不是吗?”陈清扬笑笑:“拆弹的士兵,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保护了更多人吧?现代的交通,不管是汽车还是飞机,免不了遇到车祸和坠机,也是以少数人的安全为代价,换取整个社会的发展吧?放置炸弹的罪犯、肇事的司机是引起问题的根源,大家都知道去定罪、去处罚他们。怎么到了‘电车难题’里就犯难了呢?其实也是一样的。警察考虑如何逮捕罪犯,而那个掌握着扳道器的人,则只需要考虑如何拯救最多的人。”

墨镜老人安静地听完,并没有说什么,眉头紧皱又舒展开,像是在来回咂摸陈清扬话里的意思。

老人把燃尽的烟头往地上一丢,“跟我走吧,你的案子,在这一刻已经了结了。”语气平静,仿佛这不是一桩涉及人命的案子,而是结束了一场熟人间的闲谈。

陈清扬疑惑:“走?去哪儿?了结什么?老大爷,你是我的律师,就算要结案,那也得等帮我打赢了官司再说吧。”

墨镜老人一笑:“哈哈哈,我要从京畿警察局带走个把人,还得需要警察同意?这是什么笑话。” 第7章 时间刺客局 墨镜老人一笑:“哈哈哈,我要从京畿警察局带走个把人,还得需要警察同意?这是什么笑话。”说着掏出手机,拨通了号码:“嗯,对,就是我说的那个小孩,考察过了,没问题,跟小江说得一样。你联系下京畿警察局的高局长,就说我要把人带走了。什么时候?废话,当然是现在啦。好,就这样,具体的待会儿回去再说。”

被铐在审讯椅上的陈清扬,斜抬起头望着墨镜老人打完这通电话。虽然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话里显露出他的身份显然是不低的。京畿警察局的局长,那是肩负首都治安与反恐重任的高官,听老人这语气,仿佛也不怎么放在眼里似的。便问道:“老爷子,您...您不是警局给我安排的律师吗?”

“律师?你看我这气质像律师?”说着把脸凑近了些,扶了扶那副古怪的飞行员墨镜。

此时审讯室的门突然打开,进来的是刚才审讯中记笔录的那名年轻警察,他快步走到陈清扬面前,一边解开手铐,一边语气恭敬地说:“余先生,我们高局长交代过了,人您带走就行,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高局长这会儿在国会参加会议,如果有需要,我打电话请他过来。”

“不用了。”墨镜老人下巴一点,那年轻的警察就识趣地立马离开,顺便带上了门。

“我姓余,对外的身份是夏国核子研究中心设备科的副科长,对内的身份嘛...”老人顿了一顿,“一会儿再说吧,我怕说太多你一下子也接受不了。好了,我们走吧。”

“去哪?”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示意陈清扬跟上。他们穿过警局的办公区,两个没穿警服的人混在一堆整齐的深蓝色制服中,分外扎眼,甚至老人嘴里还叼着一支香烟。但想来是那个没露面的大人物高局长已经全都安排妥帖了,并没有警察过来盘问,偶尔有一个看向他们这边的警察,也只是匆匆一瞥之下就赶忙收回了目光。

陈清扬走出警局时才发现天已经大亮,关押、审讯,还有这个奇怪的墨镜老头,真是曲折漫长的一夜。车就停在警局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国宾行政轿车,这个所谓的余副科长只对司机说了一句“回基地”。

京畿警察局在中央区,轿车出二环、三环,一路往南,陈清扬虽然一夜未眠,但好奇心比困意更甚,一直盯着窗外不断向后的街景。墨镜老人则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行驶了约莫一个小时,轿车驶离了市区,车窗外的景物不再是高楼、商业中心和穿着时尚的人群,变成了广阔的农田和一片一片的村庄。随着一片翠绿的森林映入眼帘,轿车拐下了高速公路。离得近了就能看清楚,这片森林是经过精心整理过的,树木栽种的间距、枝叶修剪的疏密,都很适宜。

轿车在森林中穿行了好一阵,接着出现了一堵暗灰色的围墙,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涂刷的,还有些微微反光。围墙向前延伸到不知哪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知道这是哪儿吗?”余副科长仍旧闭着眼睛,悠悠问道。

“不知道。”陈清扬答。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对外的身份是什么啊?”

“夏国核子研究中心!这里是夏国核子研究中心?”陈清扬惊诧不已。

余副科长一笑:“这么大的粒子对撞机没看到吗?你小子眼神是不是不好啊?”

粒子对撞机?陈清扬降下了车窗玻璃。哪有什么粒子对撞机。不对,是它!——这堵延绵不绝的暗灰色围墙,这哪里是什么围墙,而是巨大的环形建筑。只因为汽车与它离得太近,所以看不出它的弧度。若是从空中俯瞰,那就是像是一条放置在绿地上的灰色手镯。

夏国的核子研究中心在五年前建成,对比欧洲的大型粒子对撞机,它建造的这台整整大了5倍多。建成之后,欧洲那台再叫“大型”反而有些显得讽刺了。当年建成时媒体争相报道,是科学界最热点的话题。揭牌仪式上,研究中心主任,也是夏国科学院的副院长意气风发地扬言:“从此,夏国成为高能物理研究的世界中心。从此,理论物理的新一轮革命将在这里孕育!”这话倒是不假,研究中心的科研成果如浪潮般涌现,世界各地的高能物理学家、实验物理学家都在排队申请使用这一台巨型的对撞机,交流合作的申请信件络绎不绝地从世界各地发来。

“竟然...竟然这么大...”陈清扬暗暗嘀咕。核子研究中心是夏国科技的有力展现,他也是在网上见过很多照片的,但那些大多是用无人机鸟瞰拍摄的,看上去就是一个圆环。但今天亲临了才感受到它竟然如此震撼。

车辆一拐,驶入了一条很陡的下坡路,那是在巨大的粒子对撞机下方凿出的一条公路,通过这条路就来到了粒子对撞机的内侧。内侧建有不少楼房,也能看到三三两两的行人,里面甚至还有黑皮肤、白皮肤的外国人。“好巧妙的设计”,陈清扬在心里暗暗赞叹,“把研究院的建筑群修建在粒子对撞机这个巨大圆环的正中,让研究人员想要到圆环的任意一点都很方便。”

圆环之中的建筑是典型的学院风格,跟京畿理工学院很相似。大多数楼房并不很高,那是因为很多实验仪器对于时刻存在着的地表震动很敏感,楼层太高会影响实验的精度。建筑外墙的颜色统一规整,道路笔直宽阔,两侧绿树成荫。

车子左拐右拐,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小楼前。“就是这儿了”,余副科长说,一努嘴示意陈清扬下车。

这是一座仿上世纪民国风格红砖建筑,斜屋檐,上面铺设了装饰用的水泥瓦。现代的房屋自然不会用瓦片防水,如此设计是为了模仿得更加逼真一些。高三层,每层也就二十来间屋子。为了营造出老气的风格,正中的入口处还用了对开的木质大门。

楼下挂着一块黄铜色的牌子,陈清扬念出了那几个字,“夏国核子研究中心-设备二科”。

“不错”,余副科长邪魅一笑:“不过,我们内部都叫它——‘时空刺客局’。” 第8章 穿越理论(1) 陈清扬疑惑地问道:“时空刺客局?这是个什么东西?”

余副科长提高了嗓音:“什么东西?这怎么会是东西呢?‘时间刺客局’就不是个东西!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时空刺客局’,这是一个机构!一个并不存在的机构!小子你懂不懂?”说着一摆手:“进来”,这话把陈清扬听得一头雾水,这老头说话真是颠三倒四,什么存在又不存在的。还说什么刺客,你以为这是封建社会呢还在玩荆轲刺秦王。

楼外是刻意模仿民国建筑的古朴风格,楼内却是截然不同的精致。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大理石地砖洁净得反光,办公室的门牌和状态牌都是电子显示的。穿过一整排办公室,走廊的最左侧布置了沙发、圆桌和凳子,那是刻意留出的公共空间。最右侧则是一个小巧别致的咖啡吧。

“余科长,您回来啦。”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最近的一间办公室小跑出来,陈清扬看到办公室上的门牌写的是“科长助理”。

“小江推荐的那个孩子我带回来了,让他来三楼会议室找我们。”余副科长一拍陈清扬,示意他跟自己上楼。

那科长助理一点头,回答:“好的,我这就去叫江科员。”

余副科长推开了会议室的门,这间会议室并不是很大,一张椭圆的木质长桌,围绕着十多条办公椅,前方的墙壁上嵌了一块成像清晰的电子大屏。后方有一个立式的酒柜,余副科长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又从最下层取出一瓶水递给陈清扬:“我猜你肯定不喝我这个”,说着举起自己的酒杯晃了晃。他喝下一口威士忌,发出舒适的咂舌声:“忙活一晚上了,解解乏!”

余副科长如品酒般慢悠悠喝完了大半杯,杯子一放,开门见山说道:“我的名字,叫做余步桐。人于余,步伐的步,梧桐的桐。我们呢,是专门干刺杀的。”

正在喝水的陈清扬一呛,止不住地连连咳嗽:“咳...咳咳,刺杀?”

“是的,小子,你听好了,这个地方叫做‘时空刺客局’,我们是专门干刺杀的。”余步桐摘下了那副飞行员眼镜,陈清扬得以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神,那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说不出是锐利还是狡黠,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目光十分坚定,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

“刺...刺杀?”陈清扬可能自己也没注意,他的声音有些颤动。

“不是电影里那种上街捅人的小混混。我们是正规的政府机构,只不过是保密级别最高的那一类。什么国土安全部、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呵,在我们面前,那都靠边站去吧。”

“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啊?”陈清扬耸了耸肩,他的意思很明白——你看我这瘦胳膊瘦腿的,哪里跟刺杀沾得上半点边。

”我说了,我们干的刺杀不是电影里小混混的那种。“余步桐说道。

“余科长”,说着会议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一个俊气的男人走了进来,三十多岁的样子,带着金丝眼镜,身上穿一件藏蓝色亚麻衬衫,下身是浅灰色的西装裤子,脚下是一双崭新的皮鞋。来人说话的声也很文雅:“汪助理说您把那个孩子带来啦?”

余步桐朝陈清扬一指:“喏,在这儿呢。正好你来了,理论上的东西你来跟他说吧,我说不了这么详细。”

陈清扬小声反驳了一句,“我可不是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那中年男人说得彬彬有礼:“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十八岁,刚上大二吧,那会儿我就一直把你当小孩,都习惯了。”

陈清扬仔细打量着对方:“我...我不记得我认识你呀。”

“是的,我们是没见过”,那人解释:“我叫江霖,原来一直在科技部工作。”一旁的余步桐插嘴道:“科技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厅长,嘿嘿。”

江霖腼腆地笑笑:“我原先一直在科技部工作,从你大二那年参加全国计算机程序竞赛开始,我就在关注你了。当时我是比赛的总评委,我看到你设计的程序,那感觉真是,怎么说呢,真是耳目一新啊!所有人都是照着那些所谓的权威教材,按部就班地写,千篇一律,毫无新意。虽然说教材上那些老掉牙的东西不会出错,但是计算的过程拖沓、缓慢,需要的计算资源也很大。你却另辟蹊径,自己设计了一套全新的算法,不仅把程序体积压缩到常规的四分之一,运算速度也提升了一倍以上。没想过,我从没想过有人还能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

江霖眼里露出了光彩,哪怕只是回忆当时的场面,都足以让他欣喜不已:“后来我跟领导申请,坚决要当第二年的比赛评委。嗯...本来说,按原则来的话,那时候我其实不该管这块工作了。”一旁的余步桐又插嘴:“因为你当副厅长去了嘛!哈哈哈。”

江霖摆摆手:“余科长,您就别打趣我啦。清扬,看了你第一年设计的算法,第二年比赛的时候,我说什么也得去当这个评委,想看看你能露一手什么新东西。果不其然,真是没让我失望。到了你第三次参赛的时候,嗯,就是去年底的那一次,我觉得当评委已经不足以看到你全部的实力了,我就申请,连命题组也一块加入了。你还记不记得,竞赛里的最后一题。“

陈清扬不需要怎么回忆,立马回答:“当然啦,那道题挺难的。我不记得哪本算法书说过这个,据我了解,很多大企业遇到这类问题,都是靠服务器的巨大算力硬解,没有什么好方法。”

“不错”,江霖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困扰了工业界几十年,一直是靠算力硬解。我故意把这道题放了上去,就是想看看你能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思路。跟我一块命题的那些老学究们当时还很不同意,说这么做远远超纲,偏离了教学实际。呵,难道这世界上的所有问题,都是照着课本来出现的吗?“

陈清扬说道:“但是,我并没有完全解出那一题呀。”

“没错,严格的说,你只是找到了一个最优解,而非求出了标准的答案。但是你设计的这个算法经过验证,相比于比暴力求解,精度上已经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这是几十年来没人能够做到的。尤其是我看到你算法里所体现的思考:‘当面对没有答案的问题时,找寻答案是徒劳的。而应该立马掉头,直接追寻局部的最优解’。后来我调来了这里工作,余科长提起,需要这么一个人时,我就立马推荐了你。”

陈清扬越听越困惑:“可是...这跟刺杀有什么关系呢?” 第9章 穿越理论(2) 陈清扬越听越困惑:“可是...这跟刺杀有什么关系呢?”

余步桐坏笑着朝江霖使了个眼色,这意思是,这么复杂的东西,你来受累跟他说吧,我可说不清楚。

江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陈清扬:“你知道夏国特勤局吗?”

陈清扬点点头。

“那中央情报局呢?”

陈清扬又点点头。

“联邦调查局?”

陈清扬还是点了点头,不过这回补充了一句:“都听说过,但其实都不是很了解,就感觉挺神秘的。”

“对啦。”江霖对他解释:“神秘就对啦。这三个部门除了执行常规任务之外,还需要执行大量的机密特种任务,所以就显得十分神秘。这三个部门同时受到总统和政务院的双重管理,所以效率不免有些折扣,而且对于特种任务来说,涉密的人多一个,失败的风险可就不止高了十倍、百倍。所以总统一直想要组建一个高度精简、直属领导的特种任务执行部门。”

余步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个部门,说的就是我们啦。”

“你说的特种任务,就是刺杀吗?”陈清扬想到他们一直提及的所谓刺客局,便问江霖。

“不错,是刺杀,不过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好勇斗狠、明争暗斗的刺杀。”江霖解释得十分耐心:“特勤局、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他们几十年的工作经验已经表明,在现代社会中,应对恐怖主义和反社会的犯罪,最有效方式就是刺杀。相比于军队的火力覆盖,刺杀能最大程度的减少误伤,避免无辜的平民牵连进去。清扬,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吗?”

陈清扬摇摇头:“我听不太懂。”

江霖依旧语气柔和:“简单的说,理论的根据是特勤局提出的一种“刺客行动”的精准打击方案,针对犯罪头目进行精准刺杀,犯罪集团群龙无首之后便很容易一网打尽。‘时空刺客局’,便是执行这样的刺杀任务。这种方法能最大程度的节约开支和减少误杀。”

“‘刺客’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不过这名字有点...像是在演话剧。”

余步桐一听就不乐意了:“放屁!你小子懂什么?刺客,那是夏国自古以来最古老神秘的职业,万军从中过,滴血不沾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多酷啊,你不觉得很酷吗?”

陈清扬并不知道,余步桐作为这个机密组织的创建人,是他向总统推荐了这个“时空刺客局”的名字。总统年纪其实跟余步桐相仿,他们成长的那个年代,武侠小说盛行,这类刺客侠盗的故事看得最多。余步桐提议叫‘刺客局’,总统竟也觉得不错,说先用这名当作代号。

陈清扬没接老余的话茬,接着问:“那‘时空’又是什么意思呢?”

“‘时空’的意思是,我们拥有——”说到这儿江霖顿了一顿,“我们拥有穿越时空的能力。”

“不可能!”陈清扬一摆手,“你们在这儿哄小孩呢。我可是...”他本想说他是京畿理工学院的高材生,但想到自己的这个身份已经在一天前被拿走了,便改口说到:“我可是...不会相信的。”

江霖没有说什么,走到电子屏幕前,打开了画图板:“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周围的这一圈巨大圆环,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对撞机,这个距离能让粒子获得足够的加速度,邻省的一座中型核电站点对点给这里供电,能够保证这里的能源供给。”

说着他在电子屏幕上随手画了两个圈:“三年前,一位研究员进行了一次粒子对撞实验。”他画的那两个圈就表示两个粒子,又在两个圆圈上画了一对相向的箭头,表示对撞。

“实验的结果”,江霖眼里闪过一丝恐惧:“颠覆了人们对于宇宙的认知。正常来说,两个粒子对撞,结果无非是能量释放、湮灭,或是产生希格斯玻色子等等。但是在这次实验里,结果却反常得可怕。实验人员观测到,碰撞之后,其中一个粒子竟然出现了时间回溯。”说着用虚线,画了另一个圆圈。

“时间回溯?”陈清扬问。

“就是在对撞完之后,研究员竟然又探测到了这个粒子的存在。通俗点说就是在这个粒子身上出现了时间倒流。一开始他当然认为这是观测错误,或是实验出现了很大的误差,根本没往时间这方面想,因为这挑战了人类认知里一条最根本的逻辑——时间一去不复返。”

江霖讲得传神,连余步桐也听得入神。

“但是反复进行了实验,研究员确认了这个结果:粒子的确出现了时间回溯。”江霖在那个虚线圆圈的下面画了两横,表示着重和突出。

“理论上的解释,在我们团队里其实是有一些争议的。有人认为在特定参数的磁场环境下,对撞会产生足够大的能量,从而形成微小的黑洞或是奇点,扭曲周围的时空。也有人认为,是基于量子的不确定性和量子纠缠效应,在对撞时导致的量子穿隧。意见很不统一,因为我们内部的理论物理学家人数有限,而这又是一个绝对不能公开的实验,没法号召全球的物理学家一起讨论。不得不承认,我们在理论上的进展是远远落后于实验的。”

江霖接着说:“后来我们使用物体做了实验,先是一块石头,然后是一台电脑,接着是一辆汽车。这就是说:只要环境参数设置正确,微观物理世界的结论是可以推广到宏观物理世界的。破碎的石头,在接受高能粒子束冲击之后,能恢复几秒前完整的样子。电脑播放的内容会回到几分钟前。并且电脑的存储和成像都依靠电子,这个实验还说明了时间回溯对于电子完全没有影响。一辆运动的汽车,也会回到初始的位置。”

余步桐点头同意:“主要是对撞机的体积就摆在这儿,不然我们还可以实验更大的物体。”

听到这里,陈清扬很难再抑制自己内心的激动情绪。时间回溯?虫洞?奇点?那些不熟悉的词语一个个灌入了脑中,他却只听懂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似乎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真实。 第10章 穿越理论(3) 余步桐把刚才取出的那瓶威士忌递给了陈清扬:“我猜你需要这个了。”

陈清扬二话不说,抢过酒瓶咣咣咣喝了一大口。但这酒太烈,一到喉咙就全都呛了出来,辣得陈清扬佝着身子直咳嗽。江霖忙给他拍拍后背,余步桐却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有你这么喝威士忌的吗?这玩意儿得小口喝,懂吧。”

“老余!”江霖递了个眼色,对他摇了摇头。

余步桐会意,把陈清扬手里的酒瓶接了过来,“小子,当我知道这个实验的时候,我比你还害怕。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虽然不像小江一样懂这么多理论,但这个道理我明白,要是能打破时空的界限,那么这个世界就会乱透了,跟原始世界一样乱。”

“真...真恐怖。”陈清扬勉强挤出了几个字。

“还想听下去吗?”江霖柔声问道。

陈清扬浅浅点了点头。

“验证了物体能够在高强度的粒子束撞击之下,可以发生时间回溯。后面我们团队就开始对生物进行测试。先是小白鼠,然后是兔子,然后是猴子。最后...”

“最后”,江霖冷静地说:“我们对人类进行了测试。”

“你们!人类?”

“是的,刺客局的伦理委员会争论了三天,这三天几乎就是在不眠不休地争吵、争吵、争吵。甚至有两辆救护车就停在会议室楼下,生怕那几个上了年纪的理论专家血压太高,心脏也扛不住。”

“你知道第一个进行实验的人是谁吗?”江霖问。

陈清扬没有表情,没有动作,也没有回答。

江霖把头缓缓转向了余步桐。

“他?余副科长!”

“时空刺客局是从各个领域抽调最专业人的员,所组成的一个机密组织,领头人就是余副科长。当时伦理委员会投票表决要不要进行人类实验时,老余投出了最后改变平局的一票。”

“当时没想什么个人英雄主义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余步桐一摆手:“当时想得特简单,就是别谈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理论上能证明一百遍安全性也没用,毕竟我也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所以我得亲自去试一试。小子,你体验过被高能粒子击穿身体和灵魂,在一瞬间湮灭吗?嘿嘿,我可是体验过。”

江霖看老余在故意吓陈清扬,赶忙接过了话头:“在余副科长之后,还有其他人也进行了实验,证明时间回溯对人类是百分百安全的。至此,时空刺客局的成立,完成了最后的实验论证。接下来就是组建作战队的事情了。这也是我推荐了你、老余安排了测试,以及带你来这里的原因。”

陈清扬冷冷地说道:“我说过了,我不会这些杀来杀去的东西,我也不感兴趣。我没有学过高能物理,如果你们是在找什么科学家,那么抱歉,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不不,你误会了”,江霖赶忙解释:“如果我们需要战士、需要特种兵的话,那我们自然会去军队里挑选。但时空作战相比于传统的战争和特种任务来说,最大的不同在于——需要用最清晰的头脑,去处理时空逻辑。”

“时空逻辑?”

“我们生活在多维度的空间中,时间线与空间线纵横交错。说它们像是缠绕在一起的一团乱麻也丝毫不为过。这个问题要解释起来非常的复杂,不过没关系,等你加入了我们,我慢慢给你解释。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时空回溯的出现,会改变整个人类的伦理基础。我们需要重新考量生命的价值,然后付出最小的代价,去拯救大多数。真幸运,我没有看错人,你通过了我们的测试。”

陈清扬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的...什么测试?这是什么意思?”

余副科长答道:“这还不简单,小江说你是他见过的逻辑最清晰的人,对你好一顿夸,给我推荐了你。那我不得安排个测试考验考验?”

“测试?什么测试?”陈清扬一惊,猛地扑到余步桐身前,双手狠狠拽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你是说,机车厂那个孩子,是你安排的测试?你居然拿人命来测试!什么狗屁测试!你们拯救个屁,你们是在犯罪!”

余步桐虽然是老人,但高大健硕,不仅比陈清扬高一个头,身型也比他大上一圈。被这么一按在桌子上,场面有些滑稽。

江霖一见赶忙过来拉架:“清扬,你误会啦!”

“没误会!什么狗屁刺客局,他就是个罪犯!”陈清扬喊道。

余步桐没有解释,被这个愤怒的年轻人压在桌子之上,却还在哈哈的笑。只是衣领被捏的太紧,笑不出声。

“哎呀,清扬,你误会啦!”江霖用尽全力把陈清扬拽开,但松开了手的陈清扬还是凶狠地斜睨着余步桐。

“那是一场早就设计好了的测试,布景、情节,都是假的!”江霖说:“老余你也真是的,从昨晚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你就没跟清扬解释解释?”

“哈哈哈,解释什么?”余步桐揉揉脖子:“我就想看这傻小子什么时候能够发现。当时那么多漏洞,铁轨下面的机关,假血的颜色跟番茄酱似得,还不会氧化发黑,警察来得这么快就跟猫在旁边一样。我当时是生怕露馅了啊。谁知这傻小子被吓丢了魂,傻愣在那儿,看都不敢看一眼。不过嘛,这小子能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扳动了扳道器,那就通过了考验。不错!是我要找的人,我很喜欢!”

余步桐接着说:“小子,思维和逻辑你是没问题。但这刑侦、勘探、反侦查嘛,简直就是零分。但是也不怕,等你加入了我们,我亲自带你。”

“哎呀”,江霖责怪道:“你是老兵转业去干的警察,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的,谁能跟你比?那种环境里谁能看得出破绽?”

陈清扬听明白了,那场惊心动魄的生命抉择,不过是他们演的一出戏。况且听余步桐的意思,这还是个漏洞百出的低级把戏。他感觉自己就像被玩弄戏耍了一样,狠狠瞪了余步桐一眼。

江霖说:“清扬,坦诚的说,你已经被我们观察了三个多月了。你的大多数行踪,其实都在我们的掌控里。对不起,这不是窥探你的隐私,而是按照总统的要求,时空刺客局人员的选择必须慎重。其实除了昨天在京畿机车厂的场景外,我们还布置了其他六处类似的场景。就看你会走到什么地方,那戏就开演,或者说,你的考验就此开始。”

“不过恭喜你,考验通过了。” 第11章 选择 江霖欣喜地说道:“不过恭喜你,清扬,考验通过了!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余步桐也笑道:“小子,别高兴得太早哈。加入我们,组建夏国的第一支时空特战队。不!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支时空特战队!通过考验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小江得给你上‘时空逻辑’课。至于我嘛,那要教给你的东西可就多啦。”

两人满怀期待地望着陈清扬。

3年前,一位夏国核子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在实验中偶然发现了某个粒子的时空回溯现象。此事被当作最高机密报送总统,总统下令在最小范围内扩大研究。

在小白鼠身上完成生物实验之后,余步桐向总统提出了“时空战争”的概念。总统下令由余步桐全权负责,组织时空刺客局。一来是因为余步桐是这个概念的首创者,二来也因为他有着军队、警局和特勤局工作的经历,履历丰富,功勋赫赫。

由于在时空战争中要处理复杂的时间逻辑线,余步桐和江霖一直在为首支时空特战队物色逻辑分析员,看过了很多人的资料都不甚满意。江霖便推举了陈清扬,余步桐则说要安排个测试看看再说。

如今最适合的逻辑分析员人选就在眼前,江霖和余步桐怎能不目光灼灼地期待着陈清扬。

“我...”陈清扬犹豫地说:“我...可以...不加入你们吗?”

“什么!你再说一遍?”余步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霖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对于他们来说,进入特权级别最高的秘密部门、使用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和工程、开创一项足以写进人类历史的工作,无论哪一条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他们不能理解,竟然有人对此不屑一顾。

陈清扬平静地说:“我没兴趣。”

“清扬,我们不着急要你马上回答,你可以回去考虑考虑。”江霖说:“你跟我到办公室拿几本关于时间逻辑的书,或许你会想要...”

“不,不用了。”陈清扬打断了他。

刚才滔滔不绝的江霖,突然也不知要说些什么。余步桐则掏出了一根烟给自己点上。

“这是夏国的最高机密,”陈清扬问:“你们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却没有加入你们。这不会...不会把我带去哪儿关起来吧。”

余步桐一脸坏笑:“你小子还挺懂,不错,待会儿特勤局就来把你带走。说吧,喜欢什么样的狱友。是要跟打架斗殴犯关一间呢?还是要跟故意伤人犯关一间?毕竟咱们打了这么一场交道,这点忙还是得帮一帮的嘛。”

“老余,别拿孩子寻开心!”江霖说:“清扬,别听余副科长乱说,他这人就是爱开玩笑。你不想加入我们,的确是挺遗憾的。”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不过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我尊重你的选择。今天你听到的是机密不假,但其实还达不到最核心的那一层。你现在出去对人说时间能倒流,别人会当你是泄密还是当你是神经病呀?是不是?更何况,我相信我看中的人。”

余步桐也说:“何况中央情报局也不是吃素的。覆盖全球、24小时不间断的情报收集能力可不是闹着玩儿。真要泄密了,那找到你还不是简简单单?”

江霖把陈清扬带下楼,说要到办公室拿些书给他,但陈清扬谢绝了:“就再见吧,江副厅长。我的脑子太乱了,想静一静。”

陈清扬走出了这栋民国风格的三层小楼。脑子在用力地整理思绪。

昨晚经历的一场火车碾压案惊心动魄,但竟然是提前布下的一个局。这个局是对我量身定做的考验,而这个考验似乎从三个月前就在酝酿了。难道说我被人暗中监控了三个月,我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

此刻,会不会还有人在暗中盯着我呢?

最诡异的是居然有人告诉我时间可以倒流。

此时正环绕着我的巨型粒子对撞机,是否正在进行这样的恐怖穿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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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扬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对于互联网企业扎堆的临安市西城区来说,这正是下班的高峰时段。

比预计的下班时间晚了半小时。刚才的周会,副总经理说得真是滔滔不绝,越说越投入。当然了,投入的也仅是他自己一个人而已,台下的听众都在不停的抬手看表。

作为项目组长的陈清扬也是等得不耐烦了,灵机一动,抓住了副总经理讲话的一处间断,带头鼓起掌来,“总经理说得好!”他手下的组员们也是心领神会,跟着一块啪啪鼓掌。他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总经理给我们总结的真好啊,大家回去认真落实,听到没有!”“是是是,一定落实。”“收到!”“收到陈组长!”

都到这个氛围上了,那个副总经理也就不好继续说下去,草草宣布散会。

陈清扬边往地下车库走边打电话:“丫头,我这边开会耽搁了时间,会晚一点到。”

“没事儿,开车慢点儿,注意安全,待会儿见咯。”

丫头是陈清扬女朋友的昵称。

当年从夏国核子研究中心出来,陈清扬直奔火车站,买了最近的一趟火车回到乡下休息了好大一阵。时空、刺客、机密、虫洞、奇点,这些对于一个人工智能专业的学生来说十分陌生的词汇,萦绕在他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有一天陈清扬醒来,突然这样干脆地想道。一旦卸下了思想上的沉重包袱,身体和精神都轻快了起来,只收拾了些简单的行装,陈清扬就来到南方沿海的临安市找工作,京畿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临安市当然比不上京畿繁华,但也算是夏国东南地区的核心。虽说当地的企业跟毕业时陈清扬挑的那几家相比,待遇低了不少。但陈清扬就是想离京畿远远的,图个精神上的安静。

何况陈清扬是被京畿理工学院开除的,从学历上来说,那他就是一个高中生。能在精英如云的互联网企业里找到一份工作,并不容易。

学历会被京畿理工夺走,但陈清扬的才华不会。他的编程技术和算法设计能力都是顶尖的水准,稍有露一手的机会,那就一定藏不住。

从临安市一家不知名的公司入职,十二年来,陈清扬向上跳槽了很多次,直到五年前来到这家企业才算稍微有些安定。

至于什么时空啦、刺杀啦,那恐怕早就已经忘却了。

十多年的平静生活,早已冲淡了那种天马行空的炽热幻想。 第12章 意外 陈清扬边往地下车库走边打电话:“丫头,我这边开会耽搁了时间,会晚一点到。”

“没事儿,开车慢点儿,注意安全,待会儿见咯。”

今天是陈清扬女友的生日。陈清扬早早订好了一家法餐,但副总经理在周会上讲个没完,耽搁了好大一阵。何况这个点本来就是这一片互联网企业的下班高峰,又下了些小雨,更是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陈清扬到达女友公司门口的时候,已经比原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连衣裙,长发垂肩,打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门牌下。陈清扬一按喇叭,丫头眯了眯眼,看清了是陈清扬的车,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招一招手,小跑着朝这儿奔来。

一坐上副驾,陈清扬看到她脸上沾了雨水,长裙的裙边也被打湿了些。心疼地道歉:“对不起丫头,我迟到了。”

丫头一笑:“这有什么呀,你加班才辛苦呢!”

“饿坏了吧?”

“嘻嘻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今晚就是吃牛哦!”

两人一路笑着聊着,很快就到了陈清扬特地挑选的餐厅。报上了预约的名字,服务员一脸歉意:“对不起先生,由于已经超过了您预约的时间两个小时,您点的两道主菜'白汁烩小牛肉'和‘鞑靼牛排’,烹饪这两道菜的主厨,奥利维尔先生已经下班离开了。您看可以给您更换厨师,做另外的主菜吗?可以给您换成‘法式油封鸭腿’和‘巴斯克式烩鸡’。这也是我们餐厅的招牌,建议您这边可以尝一尝呢。”

陈清扬懊悔自己耽搁了预约,心里在默默嘀咕:“这...丫头爱吃牛肉,所以特地点的这两道菜呀。”

他的女友却毫不在意:“可以的呀,听上去也挺好吃的,是吧清扬?”

用餐时,丫头似乎看出陈清扬对于今晚的安排有些沮丧,就连连给他的餐盘里盛菜:“清扬,这个好吃,你尝尝看。”“嗯嗯,这个也不错呀!”

餐毕,陈清扬牵着丫头的手,慢慢走出餐厅。丫头手里还抱着一支红酒,本来是点来佐牛肉的,但换了其他菜就没打开。

“待会儿回家给你倒一杯。”丫头笑嘻嘻地说。

“好,咱们一起喝。”

行驶在临安市的绕城高速上,下大了的雨哔哔啵啵打在挡风玻璃上。梅雨时节的临安,这雨总是说来就来。但车内却是属于两个人的舒适,空调的温度适宜,丫头挑选了一曲舒缓的流行乐,氛围灯随着音乐在温柔地跳动。

看到丫头打了个呵欠,陈清扬对她说:“是不是困啦,靠着眯一会儿。马上就到家啦。”

“好,到家叫我哦!”

“嘿嘿,我就不叫。待会儿停好车我就偷偷回家,让你在车里睡一晚上。”他宠溺地说道。

陈清扬一瞥睡着了的丫头,听见她的鼻息声越来越沉。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又伸手把音乐声调低了些。今天真是难为她了,让她下班之后还在雨里等这么久,一定是累坏了。

表面上陈清扬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顿精致浪漫的法餐,但这只不过是前奏而已。其实他早已买好了求婚的钻戒,等会儿一到家就拿出来,丫头吃惊的样子一定很有意思。

突然!一阵刺眼的强光照射得陈清扬睁不开眼睛。

伴随着强光而来的是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那是一辆对向车道的重型货车,装的是什么看不清楚,只看到货栏盖着篷布,鼓鼓囊囊的。

绕城高速双向隔断,但中间只隔了一条跟人差不多高的铁栅栏,这铁栅栏在重型货车面前宛如皮筋一样柔软脆弱。货车失控,倾斜着朝陈清扬这个方向猛扑过来。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没有思考的时间,只有下意识的反应。

这近在咫尺的距离,根本没有避开来车的空间,陈清扬向右猛打方向盘,想让车身向右偏离,以主驾驶的一侧去跟失控的货车碰撞。

但方向打得太快,又是在摩擦力大大降低的雨地中行车,这种异常的驾驶状态立马触发了车身电子稳定系统ESP。ESP的介入,把陈清扬用尽全力才倾斜向右的车身立马拽回了一大半。而对向的货车则是以更加失控的角度朝这边撞来。

就这么一刹那的时间,连眨眼都不够的一刹那。

失控的货车像是吞噬世界的黑暗一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近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不!”陈清扬并没有喊出来。因为这声叫喊刚从心里发出,还没到达嗓子的时候,失控的货车已经狠狠撞上了丫头那一侧的汽车A柱。

嘭的一声巨响,随后在两车之间冒起了一股白烟。安全带把陈清扬拽得生疼,安全气囊弹出,狠狠地砸在他的脑袋上。这一连串的安全防护,对陈清扬来说就像在八角笼中被一个重量级的拳手打了一套组合拳,从头到脚都疼的厉害——不过这些都是后面才体会到的感受。

当时是什么也感受不到。碰撞的瞬间,脑袋是空的,身躯是毫无知觉的。

但脑袋的思考能力随着各种应激激素的飙升而马上恢复。陈清扬看向坐在副驾驶的丫头,汽车A柱变形严重,有一部分已经紧紧贴到了她的胸口,耳后不停有血滴下。眼睛是紧闭着的,跟刚才睡着时一模一样。甚至嘴角都还有些笑意。

“丫头!丫头!”陈清扬不敢摇晃女友的身躯,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后面的来车帮忙叫了交警和救护车。陈清扬一直在喊叫:“丫头,丫头!别睡啊!”

破碎的挡风玻璃挡根本挡不住不住瓢泼的大雨。陈清扬就把外套脱下来,用双手撑起,挡在丫头的上方。自己则是完全暴露在雨中,不过这样也正好,雨水洗刷了脸上不停流出的眼泪和鼻涕。

但过不了多久雨水就浸湿了衣服,水滴还是滴落到了丫头的脸上。陈清扬扭动身躯,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揩拭,但一擦就是一手的红色,他的手已经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丫头,丫头!”

“刚刚是在逗你呢,我怎么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车里偷偷回家呀?”

“丫头,醒醒,你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你一定喜欢的。” 第13章 时间倒流 最先到的是交警。

两名警察下车,穿着黄色的反光雨衣和黑色雨靴,提着强光手电,冒雨在现场勘察。对于事故经验丰富的他们俩来说,查看刹车印迹,对比碰撞角度,检测驾驶员的酒精含量,一系列动作麻利熟练,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

“责任很明显”,一名交警对陈清扬说:“货车超载超速,在雨中行驶时刹不住车,失控了,对面全责。”

陈清扬没有说话,他已经没有情绪去关心是谁的责任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替闭着眼的丫头遮雨。就算是看惯了事故场面的警察,见到这一幕也是鼻子一酸,拿来了伞给两人撑上。

然后救护车也紧随而至。

急救护士把陈清扬轻轻拉开,然后把丫头抬上担架,固定,转移到车内,验血型,插上一系列的生命检测设备。救护车司机一脚油门,冲破雨夜的屏障,深蓝色的顶灯快速地闪烁,就跟陈清扬的心跳一样剧烈。

陈清扬等候在急救室外,已经站立不住了,他找了个角落靠墙蹲下来。

但没过多久,急救医生就走出来,对陈清扬说:“对不起,人已经走了”,他摘下口罩:“伤得太严重,腹部有穿刺伤,失血严重,上救护车前就已经测不出血压了。更致命的是右侧额头处的撞击伤,颅骨有裂痕。”

“继续抢救啊医生,还有机会的不是吗?为什么停止抢救!”

医生无奈摇摇头:“说实话,刚才在现场的时候就没有机会了,当时就已经毫无生命体征了。”

“不会的!不会的!”

医生说:“从医学的角度看,我们来到现场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不过年轻人,你当时发疯似地咆哮、大哭、叫嚷,让我们一定要试一试。现在到了医院里,我们该上的手段都上了,结果是一样的。我知道,有些结果是很难接受,但总是要接受的不是吗。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陈清扬却不记得自己吼叫过,那一片记忆都是空白的,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了医院里的。

“怎么会,怎么会呢......”

医生叹了口气:“如果这么说可以让你好受一些,那我或许应该告诉你,从脑部的伤口来看,那就是一瞬间的事,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一瞬间?”

医生沉重地点了点头。

陈清扬绝望地闭上了眼,回忆起车祸前温馨的一幕:丫头安静地睡去,嘴角还挂着满足的微笑,怀里抱着那瓶红酒。本来睡醒就会回到家,陈清扬会在开灯的一瞬间掏出那枚准备好的求婚钻戒。

但,丫头已经不会醒来了。

“往前看,路是往前走的,年轻人。”急救医生拍了拍陈清扬的肩,默默离开了。

急救室外是医生检查穿戴用的衣冠镜。此刻陈清扬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陌生极了——没有血色的脸庞,白的可怕,稀稀疏疏的胡茬,就像电影里的吸血鬼一般。下巴、腰腹、大腿好像有些赘肉了。丫头的厨艺真好呀,我都没注意和她在一起的这几年长胖了这么多。面颊和手臂有几条短短的伤口,那是玻璃溅起伤到的。把衣服也刮破了几处。裤兜里鼓鼓的,那是装求婚戒指的盒子,可是现在已经完全用不到了。

这失魂落魄的自己,此刻已经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路都是往前走的。”陈清扬脑里一直萦绕着急救医生对他说的这句话。

“往前走?”“只能往前走吗?”

仿佛被掩埋在脑海中最深处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重新迸射了出来:“路不是只有往前走这一条,时间可以倒流!”

对,时间可以倒流!

陈清扬回忆起了十二年前那个同样经历过痛苦和内心挣扎的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三个孩子被绑在不同的铁轨上,陈清扬操作扳道器改变了火车头的前进轨迹,虽然救下了两个孩子,但因为自己的行为害得另一个孩子失去了生命,他的内心陷入了绝望之中。虽然确信自己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夺取一个人生命的滋味并不好受。

后来一个叫余什么,对,叫余副科长的人,告诉他这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场戏,他虽然愤怒被大大的戏耍了这么一遭,但也庆幸没有伤害的别人的生命,从而得以从自责中走出来。

还有一个叫什么江...江霖的人,向他介绍了一个时间可以倒流的理论。余副科长跟江霖还邀请他加入什么时空刺客局。

当时的陈清扬很干脆地拒绝了邀请。既有对他们监视自己三个月的愤怒,也有对于这一套玄而又玄的时空穿越理论的质疑和担忧。不过从江霖当时言之凿凿的介绍来看,这项技术是试验过很多次,不仅论证了可行性,安全性也是很有保障的。

时间倒流,我要时光倒流!陈清扬的内心在喊。

哪怕有失败的可能,我也要试上一试。哪怕有百分之一,万分之一成功的可能性,我都要试。

回到那个雨夜,我不去什么餐厅了,我带丫头回家,我抱着她躺在舒适的沙发上看一场轻松的电影。或者不听那个什么狗屁副总经理叽里呱啦讲的一大堆废话,得罪他我也不怕,我和丫头就能赶在雨下大前回到家。甚至不需要给我太多机会,只要给我哪怕三秒钟,我就能躲得开货车,躲得开那场可怕的灾难。

我要去找余副科长,我要去找江霖。

我要他们给我一次时间倒流的机会,哪怕就给我三秒钟!

京畿,对,他们就在京畿!京畿郊外的夏国核子研究中心,我记得那个地方。庞大的深灰色圆环,仿佛如一堵高墙一样。他们那个神秘组织,什么时空刺客局,就被包围在这个巨大的圆环里。那是一座红砖建筑,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好像叫什么设备科,不对,是设备二科。就是这儿!

想到这里,陈清扬无力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注入了能量,疯狂地往楼下就跑。要不是看他那副没有血色的面孔和脏兮兮的衣服,几个急诊室外的人还以为他是忙着去抢救的医生呢。

陈清扬冒着大雨,奔跑到医院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见他一副湿漉漉的样子,把汽车后座给弄得脏了,一脸的不悦:“老兄,你说你这...”

陈清扬扔过去几张钞票,“别废话,机场。”

那司机立马变了脸:“好嘞,您坐好!” 第14章 重回京畿 这是最早一趟从临安市飞往京畿的航班。

年轻美貌的空姐画着精致的淡妆,制服衬托出她婀娜的身段。她微笑着跟每一个乘客打招呼,“您好”,“乘客早上好”,“欢迎登机”,“小朋友你好呀。”

一对年轻的情侣,坐下之后还牵着手,激动地讨论着到了京畿之后要去看哪些景点、怎么买票省钱。

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个一两岁大的孩子,小孩子兴奋地拍手,吐字很模糊,“妈妈!飞机!飞机!”

一群上了年纪的旅游团游客,穿着色彩鲜艳的冲锋衣,背着大大小小的旅行包,忙不迭的拍照。

陈清扬却瑟缩在角落的座位里,他不敢看这些热闹的人群。

“如果丫头还在,那我们也会像那对情侣一样幸福吧。我跟丫头旅行过很多次,但我从没带她来过京畿。或许是还没有从被京畿理工学院开除的阴影里走出来,也或许是那次那次离奇的货车铁轨遭遇,和莫名其妙的时空刺客局,让我很抗拒回京畿。”

“12年了,躲不过的,终究是得回来。”

“我去找余副科长,或者是江霖。嗯...江霖看上去很好说话,就去求江霖吧,用他们的技术帮我实现时间倒流。我回去找到丫头,我就带她来京畿逛逛,给她讲讲我当年在这里时的故事。”

飞机一落地,乘机时躲在后排的陈清扬就立马往前挤,“对不起,让一让。”“对不起,借过借过”。

一下飞机,京畿干燥的空气就唤醒了陈清扬沉睡的记忆。甚至不需要看路标,他就往出口径直跑去。十多年前在京畿理工学院读书时,没少去夏国各地参加各种比赛,机场那是走熟了的。

上了一辆排队等客的出租车,“师傅,夏国核子研究中心。”

那师傅京畿口语浓厚:“哪儿?这研究中心在哪呀?”

“京畿南边呀,那边有一片森林。”

司机还是听不明白。

陈清扬急道:“哎呀,就是有粒子加速器那个地方。”

“嗨,你是说大圆环呀!您早说我不就知道了嘛,咱们这就走,坐好了您嘞!”

核子研究、粒子加速器什么的,读起来太过绕口。而且一般人也不知道,夏国核子研究中心是单位实体,而粒子加速器虽然庞大,却只是这个单位的实验器材。本地人就把南边的那一片研究机构统称为“大圆环”。

机场在东郊,而核子研究中心在南郊,出租车司机一看接了个大单,兴致颇高,路上就主动找陈清扬搭话:“哥们儿,您这是在‘大圆环’上班呢?”

“没有,找个人。”

“嚯,坐飞机来找人,这人一定重要。嘿嘿,是来找女友的吧?”

陈清扬在心里苦笑,这司机是随口瞎说,但确实没有说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来找余副科长,来找江霖,最终的目的不就是想把丫头找回去吗?便答道:“嗯。”

这司机一听自己猜对了,更是谈兴大起:“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是来找女朋友,而不是来找老婆不?”斜眼一笑,“嘿嘿,我这都是过来人。结了婚谁还这么大老远来找老婆啊?哈哈哈哈。”

陈清扬实在不想听他瞎说,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哦”,“嗯”,“呵”。

一转下高速,熟悉的浓密森林映入眼前。虽然只来过一次,但给陈清扬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了。

“哥们儿,这大圆环这么大,您搁哪儿下车呢?这转一圈,得一百好几公里呢。”

在12年前拒绝了余副科长、江霖之后,陈清扬每次看到跟研究院和对撞机有关的新闻,总是留意了些。虽说看到的都是些公开的报道,但比起当年懵懵懂懂被余副科长带进来时,已经算是熟悉了些。

据陈清扬所知,夏国粒子研究院的建筑群都是盖在了对撞机的圆环里,圆环其实也是一堵用来与外界隔离的墙壁。

欧洲的粒子对撞机修建在地下,那是为了最大程度的辐射干扰。但夏国的这个对撞机从选址上就往最偏僻的森林中选,尽量减少电子辐射的同时,也用上了新型材料的抗电磁材料。要说百分百避免电磁干扰那是不可能的,但从工程的角度看,这台粒子对撞机比欧洲的大五倍还不止,周长一百多公里。要像欧洲那样挖掘隧道放置对撞机,显然是不可能。所以夏国的对撞机是建在了地面,而入口就是从对撞机下方挖掘出来的通道。

陈清扬知道入口有很多个。因为在圆环内的不同区域工作,那就需要选择从不同的入口进入,研究员能以最短的距离直达工作区域。要是走错了,那就偏离得很远了,就得坐院内的通勤车才行。

但陈清扬也不知道上次余副科长带自己来的是哪一个入口,就说:“随便找个门停下就行。”

“那成!”司机兜了没多久,就找到一道大门,停下了车。陈清扬道了谢,直直往大门这儿走来。

那门的结构并不复杂,毕竟就是个通往地下,又从地下出来的联通结构而已。从外面看,那很像是扩大好几倍,而且更加精致些的地铁站入口。一侧是宽大的机动车道路,下降的坡度有些陡峭,另一侧则是行人电梯。真想不到什么人会使用得到它。地处南郊偏僻的森林,这又是个一百多公里的圆环,什么人又会徒步进出这里呢?上方的牌额用行书写着“夏国核子研究中心”,落款潦草,陈清扬认不出来。左侧的柱子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东4入口”。

陈清扬一下车,大门旁边岗亭里的哨兵就注意到了他。陈清扬还没走近,那哨兵就站起身,盯着他一步一步朝这儿过来。

“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事吗?”哨兵伸手一拦。哨兵平日见的人多了,陈清扬这么一个衣服上有破洞,脸上手上有伤口,又是一副风尘仆仆模样的人,自然不是这里的研究员。

“我...嗯,我来找个人。”陈清扬答道。

“请问你找谁,我可以帮你办理接引手续。”哨兵问的很客气,但职业素养告诉他眼前这人太过可疑。哨兵的脚偷偷往前挪了一步,穿着制服、手握电棍的高大身躯,挡在陈清扬面前。 第15章 二次受审 “请问你找谁,我可以帮你办理接引手续。”哨兵目光锐利,盯着陈清扬。

“我找,嗯...找余副科长?”

哨兵问:“科长?这里的科长可多了,你说的是哪个科的?”

“嗯...应该是设备科,啊不,是设备二科。”陈清扬回答。

那哨兵眉毛一竖:“就这么一个设备科,哪儿来的设备二科?”

“有的啊,我就是找设备二科的余副科长,找江霖。”

“设备科的员工我很熟,没有你说的这两个人。我劝你赶紧走,核子研究院按照军事禁区级别进行管控,不允许逗留,如果你硬闯,我将对你采取强制措施。”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对了,余副科长叫做余步桐,人于余,步伐的步,梧桐的桐。”

“先生,请你不要胡闹,对你进行第一次警告!”哨兵斥道。

“江霖啊,科技部最年轻的副厅长。”

“第二次警告!”哨兵呵斥声明显提高了。

“是不是搞错了啊,余步桐,江霖啊!我认识他们的!”陈清扬还在解释。

“第三次...”哨兵还没喊完,陈清扬见势头不对,转头就跑。

陈清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哨兵没有追过来,但还是不放心。一口气跑到了看不见大门的地方才放心停下,扶着路边的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等心跳稍微平静了些,环视四周,道路的一侧是粒子加速器如高墙般的壳体,把陈清扬挡在研究院外。一侧是茂盛的森林,树叶密得阳光都难穿透。

往回走吧,这一个大圆环一百多公里,走到哪能走得出去呢?

往前走吧,刚才那个哨兵狠厉的神色可不像是开玩笑。

陈清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但是内心的声音告诉他:“我是来找时空刺客局的,我是来启动时光倒流,我是来带丫头回去的!回去?我不回去!”

一想到丫头,那答案自然就呼之欲出了。往前走,这就是唯一的路!不过刚才那个哨兵可绕不过去,要怎么办才好呢?

绕过去?绕过去?

陈清扬突然来了灵感,谁说要绕过哨兵才能通过大门进入研究院呢?

我只要绕过这一圈巨大的粒子加速器做成的高墙,不就能进去了吗?刚才见到的东4门,那儿的入口是往下挖掘出来的,我没有工具,要挖出这么一条隧道,那得挖到猴年马月。但我可以从上走啊,陈清扬一拍那棵他依靠着的粗大白烨树。对,就这么办,爬树!

粗略一看,粒子加速器的高度有一二十米,但比起这些古老的白烨树来说,也就是到树身的一半左右,要爬上去翻到壳体上可不难。

难的是怎么从另一头跳下去,这个高度直接往下跳,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此刻的陈清扬脑里只有找到时空刺客局这么一个念头,其他的根本不考虑,先爬上去再说!大不了不就是骨折嘛。

陈清扬四下一看,找了棵横支多、好下脚的树,看准了树皮疙瘩,拉稳了枝叶,开爬!他爬一步就停下一次,要试试看有没有踩实,确认了之后才继续找下一个落脚处,因此爬得很慢。因为爬树的本领实在太差,攀爬的过程中还往下滑了几次,要不是他死死抱着树身,甚至连指甲也用上了狠狠嵌入了树皮里,那早就重重地摔下去了。

眼看高度已经差不多够了,陈清扬抬手拽住上方的树枝,扯了两下确认安全,轻轻一荡就落在了加速器宽大的金属外壳上。陈清扬站立不稳,一屁股坐摔倒,不过好在加速器的管径够大,弧度小,不至于把人摔落下去。

怎么从这十多米高的加速器管壁上下去呢?陈清扬犯起难来。

顺着加速器往前看,发现圆环内的一棵槐树没有修剪过,长得比管壁低一些。这不就是给我准备的梯子吗,陈清扬暗喜。

虽说他站立的加速器管壁距离那棵槐树还有一段距离,并且槐树也比管壁矮一截。但这是陈清扬最后的机会了,对他来说,只要能进到研究院内,能找到时空刺客居,那所有危险都不值一提。

陈清扬往下方一看,虽然只有十多米高。但没有护栏遮挡,脚一滑就有可能坠落,心里还是会十分紧张。

不管了,跳!

没有助跑的空间,全部希望都压在这一跳之上。空中的陈清扬双手乱抓,感觉到扯住了槐树的枝干,立马死死握住。

但细长的枝干不堪重负,咯吱一声断裂开来,顺着陈清扬往前跃出的劲头,把他狠狠砸在了水泥地上。

陈清扬用来支撑的膝盖和手肘摔得生疼,剧痛钻心,甚至站起身都困难。

“什么人?”

“抓住他!”

陈清扬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研究院内的环境,就被两三个身着制服的人压制住,头也被狠狠地按在地上,还吃到了几口尘土。

“我找人!”陈清扬用力挣扎,却动不了分毫,被死死按住的他青筋凸起,脸色涨红。

领头的人说道:“找人?鬼鬼祟祟的,带回去,审完了再说。”

说着被按压他的几个人一把拎起,把手缚在身后,押解着往前走。

被押送的一路,陈清扬看到了研究院内的景象。比12年前来这里时,新盖了不少楼,路上的行人也多了不少。甚至还看到了不少生活设施和商业店铺,有电影院、有球场,有咖啡店,甚至还看见一家把弹珠游戏机放在门口的游戏厅。

我莫不是来错了?这里是研究院吗?

所有的疑问在到达目的地的一刻都得到了回答。

被带来的地方是一幢小高楼,上面挂着夏国的国徽,牌子上写着“夏国京畿警察局-核子研究院东部分局”。那这里就一定是夏国研究院无疑了,陈清扬确认自己没有来错地方。

这里的审讯室和审讯流程跟12年前也差不多,陈清扬甚至都有些轻车熟路了,还主动伸手去给警察,方便他们把自己拷在审讯椅上。

“我来找人。”陈清扬不等警察发问,就开门见山说道。

“有你这么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找人的?”

“我刚才去了东4门,那儿的哨兵不让我进,我没办法,只能用这个法子了。警察先生,我真是来找人的,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别激动,别激动!”警察一拍桌子:“那你说,你找的是谁啊?” 第16章 江副科长 “我找时空刺...我找设备二科的余步桐副科长,和江霖科员。”陈清扬本来想说“时空刺客局”,但想到这是夏国的最高机密,透露了恐怕不好,就改口说是“设备二科”,那是当时余副科用来伪装身份的工作部门。

“没有设备二科。”警察冷冷说道。

“那说不定是调走了,那你就找余步桐和江霖。”

“你说找谁就找谁,你当警局是你家开的啊?”一个年轻警察面露不悦。

旁边的另一名戴眼镜的警察却一言不发,只是注视着陈清扬的眼睛。那是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休息。目光中是祈求,是绝望,是期待,唯独没有狡黠。经验老道的警察,瞥一眼就能猜个七七八八。就对旁边的同事说:“打开电脑,用社区人员系统帮他查一下。”

陈清扬一听有了机会,腾的一下站起,却忘了自己被铐住了,大腿狠狠撞到了桌板上,但他丝毫也不在意,连声道谢。

“师傅,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何必费这功夫...”

“让你查你就查。”

年轻警察无奈,在做笔录的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了社区人员系统,恶狠狠地瞪了陈清扬一眼:“你说你找的这个人,他叫什么名字啊!”

“余步桐,人于余,步伐的步,梧桐的桐。”

“余...步...桐...”那警察说一声,敲击出一个字。旁边的警察斜靠着,也在盯着屏幕。

“没有!没这号人。”检索失败,那警察干脆地说道。“别耍花招,回到审讯上来,继续说你的问题。”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人你没搜呢!”陈清扬慌忙说道。

“我说你有完没完了?”

“那你说,另一个人叫什么?”戴眼镜的警察说道:“要是找不出来,那我得提醒你,你翻越禁区的行为,是违法了法律的,要受到的惩处可是不轻。”

“江霖,他叫江霖。”

警察师傅一努嘴,他徒弟又打开了人员系统,“哪个jiang,哪个lin?”

陈清扬犯了难,当时只听过江霖介绍了名字,可也没说是哪两个字啊,“这...我不知道。”

“嘿,你这耍我玩呢?”

陈清扬目光恳切:“警察先生,那人真叫江霖。”

警察师傅拿过电脑,把这两个读音的常用字一个个组合着试了几次,“姜”、“江”、“林”、“琳”、“麟”。

是这个吗,说着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白底证件照,跟12年前一样,还是儒雅俊逸的脸庞,只是额头和眼角有了皱纹,头发也有几丝灰白掺杂其间了。

下面写着住址和联系电话,工作部门那一栏,写的是——“基建二科”。

“对对对!就是他就是他!怎么调到基建二科去了,以前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在设备二科呢。”陈清扬见找到了人,兴奋地把手铐挣得嗤嗤作响,

警察师傅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打电话:“喂,是江科长吧,我是东局的警司,我姓韩,我这边有桩案子要打扰你一下。今天中午有个奇怪的中年男人,嗯...大概三十五六岁吧。翻越加速器管道壁进入院内,被我们抓获了,他说是来找你的,请问你认识他吗?”

说着朝陈清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清扬。”

警察师傅继续对着电话说:“对,江科长,他说他叫陈清扬。你认识他啊?好好好,没事没事,我给你们补办一个接引手续就行,不麻烦不麻烦。诶诶,好嘞好嘞,江科长再见哈。”

收起了电话,让徒弟把陈清扬手铐解开了:“带去招待室吧,人没问题,等着江霖科长来接他。对了,给他倒杯茶。”

“一辈子被抓进警察局两次,两次都是跟这个奇怪的时空刺客局有关,真是有意思的经历。”斜倚在接待室沙发上的陈清扬暗暗想着。身子是很疲乏了,何况从车祸现场到刚才被捕,旧伤未愈,又添了几处新伤。“但能见到江霖,时间就有机会倒流,那我就可以找回我的丫头。”陈清扬兴奋地感受不到困,也感受不到疼。

过了许久,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我还以为你长不胖的呢,哈哈哈”江霖以一句玩笑开场。12年前他见到陈清扬时,他是一个20出头的大学生——差几天就是京畿理工学院的毕业生,身子骨真是瘦弱。现在一见,竟然已隐隐有些中年发福的样子。

“江,江副厅长?呃,江科长?”陈清扬不知道怎么称呼才好。

“叫我老江就行。不好意思哈,我在北区,这边是东区,离得可不算近,所以耽搁了会儿。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陈清扬摇摇头。

“清扬,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话一出口,便意识到:陈清扬和我是因为时空刺客局结识,他如今来找我,那八成也跟刺客局有关。事情机密,绝不能在这里说,一拉陈清扬:“跟我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清扬坐上的是跟12年前一样的黑色国宾行政轿车。

陈清扬也不知道在车里谈时空刺客局安不安全,便不敢先开口。

“是不是跟以前不太一样啦?”江霖先抛出话头。

“嗯,感觉...人好像多了,建筑也多了,还有吃的玩的地方。”陈清扬心里憋着时空刺客局的事,但江霖不主动说,自己也就不敢提起。

“没错,研究院离市区太远,原来很多研究员都是周一来上班,周五才回家,平时呢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很辛苦,对于职工的身心健康也不好。后来经过批准,超市呀、电影院呀什么的,都允许开到这儿来啦。后面又建了附属小学、附属中学。甚至还以研究院的名义,申请了在里面盖商品房卖给职工,反正这儿地多的是。虽说是军事禁区级别的安全保护,但有接引人就没事儿。下次来,你直接报我名字就成。当年你来的时候这里刚刚落成,荒凉得很,现在这儿就跟大学城一样,只不过这儿要大得多,分成了东南西北四个区,我是在北区,刚刚那个警察局是在东区。话又说回来,清扬,你怎么跑那儿去啦?”

江霖已是四十多岁,但说话仍是如当年那样温雅淡然。

“核子研究院太大啦,一圈几百公里,我找不到。”

“怪我怪我,当年也没好好给你介绍一下。”江霖笑笑说道。

“江科长,哦,江哥,你怎么调到了基建二科?我记得原来你在设备二科呀。”

“这个嘛,说来话长咯,等到了办公室,我慢慢给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