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玄云游》 贺喻之 炎热的盛夏,一口古井,静静地蹲在一棵绿荫遮天的古树下,偶尔时不时地飘下几片落叶。

古井覆盖着斑斑点点、厚厚的一层青苔,看上去很久无人打理。

路间的石板路伸向翠绿的山林,微风拂过,让人顿感惬意的凉爽。

一个小男孩站在那颗大树下,他长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红润软糯的脸蛋,皮肤白皙,小小的一团,穿着蓝色道袍,一副腼腆、纯嫩的模样,让人心生喜爱。

贺喻之讨厌漫长又无止境的等待,早知道要等这么久,就不该随虚玄师兄下山了。

此山林深葱郁,少有炊烟,往来的人家寥寥无几,贺喻之在这久候的时辰里,只看到一对相恋的男女和一位背柴火的老翁从此处经过。

贺喻之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这般软萌可爱、天资聪颖的孩子,一人独处落单时,最怕遇到人贩子,成人的人贩子力气很大,贺喻之小孩子一个可不敢硬碰硬的对抗。

贺喻之不由自主会想若是他真的遭遇到人贩子,被拐了。父亲,母亲会派人去寻他吗?

无论前生今世,对人贩子这种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不惜伤害无辜父母心的人和行为,人们都是深感厌恶的。

此时,贺喻之看到一头大水牛驮着一个小男孩一步一步走来,那小孩穿着一条红色的肚兜,光头的脑袋后面取一小小绺尾发编成小辫子垂在后面,手里还拿着糖葫芦,很像贺喻之在西游记里面看到的红孩儿。

红孩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孩坐在水牛背上,经过贺喻之时,看到同样稚气未脱的贺喻之呆呆地瞧着他。那小孩儿更显得傲娇似的,昂首咬了一口糖葫芦,吧唧吧唧嘴,眼角斜视贺喻之,一副我有你没有的骄傲模样。

{贺喻之内心OS:天呐,活久见了,真有人留这么滑稽的发型啊,得亏我家有钱,不然要为了省事,省钱,省洗头而剪这么滑稽的头,还不如就剃光头,干净利落。}

红孩儿走了,贺喻之又望眼欲穿地等待虚玄师兄归来。

穿道袍的贺喻之脚步不紧不慢,有节奏地原地踏步,在等待时间的流逝。

远远看着肥嘟嘟的、稚气未脱的可爱模样。

贺喻之走烦了,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百无聊赖地摆晃双脚,偶尔用双手撑小脸蛋,或是歪晃小脑袋,一双大眼晴总时不时地飘向前路,兴味索然地等着。

“喻之,汝在做甚?好等不?”

{释注;喻之,你干嘛?好等吗?}

一位同样身着蓝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慢悠悠地走来,那名男子中等身材,是个矮胖子,圆滚滚的脑袋,又粗又短的胖脖梗,笑起来,小眼睛能眯成一条线,让人看不到眼珠。

贺喻之小道士看到中年道士虚玄师兄,顿时就精神了起来。

贺喻之的小短腿大步地奔跑,步伐轻盈而活泼,蹦蹦跳跳地跑进中年道士的怀里。

贺喻之在虚玄师兄的怀里抬头,用哀怨的神情怒视虚玄师兄。皱着小眉头,嘟着小嘴巴,还用柔弱的双手捶打几下虚玄师兄,以示自己等待的不满。

矮胖子虚玄师兄脸上笑眯眯,抚摸贺喻之的脑壳,拍拍小肩膀,安慰明显不满、闹情绪的小道士贺喻之。

“哎哟哟,师兄知错了,喻之饶了师兄吧,让喻之等久了,别打了,行吗?”

“喻之,汝瞧瞧,师兄有好吃的。”

矮胖子虚玄师兄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点心,讨好地递给贺喻之。

油纸包着一串糖葫芦和几个桂花糕点。

那一串糖葫芦让贺喻之想起刚刚红孩儿吃着满嘴淌口水的馋样,让贺喻之没有半点想要品尝的欲望。

贺喻之拿一个油纸上的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嚼。

虚玄师兄意外贺喻之不挑糖葫芦,拿起糖葫芦要塞给他,贺喻之不接,摆摆手,摇摇头。

“喻之不要?糖葫芦可好吃了,真不要啊,那师兄吃了,喻之莫反悔哦。”

虚玄师兄双眼盯着贺喻之的表情,咬了颗糖葫芦进嘴里,吧唧吧唧嘴,还不忙评价。

“这糖葫芦啊,又糖又酸又软绵绵,好好吃哦。喻之不吃,师兄要吃完噢。”

贺喻之无动于衷,虚玄师兄逗小孩的蠢样与红孩儿显摆的滑稽样如出一辙。

之后,虚玄师兄和贺喻之这一大一小,慢步走在细长斑白的石板道间。

远远望去,可见斑白的石板道像绿色深林里镶嵌着一条白色的锦缎,那山间茂林纵生、空中云雾迷蒙,山间绿树、虫鸣鸟叫,重重叠叠的,恍惚中人好似在水墨画中游。

虚玄师兄和贺喻之这一路上走走停停。

累了就歇,歇完了又走。

贺喻之看着弯弯曲曲的青石阶,一直延伸到山顶,回过头看到矮胖的虚玄师兄气喘吁吁,瘫坐在地上。

贺喻之此刻的心拔凉拔凉的。

山顶坐落着雄伟壮丽的道观群,红墙绿瓦的道观包括天师殿、中殿、后殿等。

道观雄伟耸立在深山密林间,红墙绿瓦,绿树掩映,屋檐上雕刻着精美惊奇的图案,充满神秘和饱含古老韵味的气息。

稚嫩的贺喻之双手扶着门框,费力地抬脚跨过道观那高高的门槛。

一路带着贺喻之走回观道的虚玄师兄,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贺喻之,这么小的年岁,走了那么长的路,不吵不闹的,性格乖得令人费解。

虚玄师兄蹲下身,用胖手捏了捏贺喻之稚嫩又Q弹的脸颊,调侃到:“喻之,汝性情乖顺,师兄甚喜。”

{释注;喻之,你好乖哟,我好喜欢。}

贺喻之听这话,瞪大双眼瞥了他一眼,推掉捏脸的胖手,转身,迈着一瘸一拐的小短腿远远地走开了。

{贺喻之内心OS:累死了,老子走了那么久的路,都没要求你抱我、背我走,你还好意思一个劲的说风凉话。唉,算了,他那么胖,别说背我走,自己别添乱,能走就得了。}

贺喻之暗暗在心里发誓,今后再不听虚玄师兄的蛊惑和诱骗,和他下山去。

虚玄师兄老大不小了,还这般爱闹,上树掏鸟蛋,下河抓鱼,上山捉野鸡,都是他的特长,外加一条为老不尊的骗子。

虚玄师兄看着贺喻之瞪眼、嘟嘴、气呼呼走开的小模样,忍俊不禁地憋着笑,眼角噙着泪珠,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拍打着圆肚皮,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清朗的笑声带着阵阵清凉飘荡开来。

道观在建筑风格布局上遵循宫殿式样,规模大,装饰和室内摆设上带有明显的宗教色彩,如对称的钟楼和鼓楼。

兴盛时期,统治者大力兴修寺庙和道观,不仅提供道士修炼和居住,也有利于教化民心“无为、不争”的思想。

当遇到修桥铺路、瘟疫或天灾人祸时,寺庙和道观也是避难所。会主动借助民众的信仰募集资金、赈济灾民。

而且百姓民众普遍有趋吉避凶的心理,遇上为难的事,通常会去道观卜卦。

如此,皇家贵冑,世家子弟也盛行去道观寺庙奉行清修养性之风。

贺喻之,乃金陵贺府,贺知真的嫡次子。{释注;嫡次子:妻子生的第二个儿子。}

贺知真,出身世禄之家,丙辰科进士。

王月鸳,贺知真之妻,出身系书香之族的小姐,模样标致,温柔和顺。

贺喻之出生于如此的世禄之家,生活定是衣食无忧的,可惜的是贺喻之口不能言语,又不好勤学的懒惰性格,但却又不是骨子里刻板守旧的愚笨。

母亲王月鸳王氏也曾为贺喻之寻医问药,但却依旧得知此子是口不能言,不甚聪慧,这无疑预示了贺喻之仕途艰难。王氏寻求无果也只能借助道教作为精神寄托,所以,便把年幼的贺喻之寄养在道观,修身养性一段时日。

父亲贺知真是名温润如玉的学者,从小诵读四书五经,走封建知识分子的仕宦之道,长大后考中进士。遵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原则,寄望于子孙后代步入仕途。

当他得知贺喻之此子口不能言,不甚聪慧,仕途艰难后。多少改变了对贺喻之宽容亲厚的态度。

至于贺喻之呢?他是混沌的,仿如是灵魂神识来至异处。午梦时分惊醒,亦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自己身处何方,魂归何处?

是现代那不讨喜,碌碌无为的打工人黄驰宇,还是这出身世禄之家,不甚聪慧的贺喻之。

不论是那黄驰宇或是这贺喻之,反正全都不是以他的意识形态所能为之的。所以,他不表态,不言语,认命似地顺其自然了。

贺喻之真没有建功立业的心力,在他看来,那远不如背靠大山,享受繁华富贵的快哉!

道观堂屋里,镂空的雕窗用坚硬的红木勾勒出花鸟图案的造形,堂内红木质地细密,装饰彩画用道教图案,如灵芝、仙鹤、八卦、八仙等。

一月前,贺喻之随虚玄师兄下山那次,回教观是爽了,但腿也废了,爬完山后走路,腿都不像是自己的,完全感觉不到腿...

贺喻之爬山受伤了,两腿发软,腿痛,腿抖,当时脚连着屁股都疼。

贺喻之蚌埠不住了,一周不能下床,柺着,看上去妥妥一枚残疾人士。

虚玄师兄几次撞上,瞧见贺喻之一瘸一拐的走路,都很不厚道的笑了,气得贺喻之对他连连翻白眼,好几日都不理他。

贺喻之今日才算修复好,可以自在四处走动,透透气。

虚玄师兄的大脑袋俏皮地从树后探出来,嬉皮笑脸的,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线。

“喻之,今日的腿脚可有好些,师兄可心疼了。”

贺喻之没好气的瞪着他。

贺喻之这般生气的模样像极了虚玄师兄养过的狸花猫,总闭着嘴,瞪着大眼,一副傲娇狂妄的样子。

“哎哎哎,喻之别走啊,听师兄说嘛,喻之莫再恼了,今日汝若走了,不听师兄说话,往后喻之归了家,更是听不得,见不得了。”

贺喻之摁住了脚步,回头瞧见虚玄师兄的笑脸。

贺喻之都觉得多举听他废话,成日里花言巧语的。

“等等啊,师兄没诓骗喻之,昨日,师兄听无为道长说,贺老爷和夫人明日会到道观来,要领喻之归家。”

“喻之若归家,师兄定挂怀的,这可如何是好啊?呜呜呜,今日就陪陪师兄嘛,师兄带喻之吃香喝辣的,浪荡人间。”

贺喻之满脸不屑。

“喻之,虚玄所言非虚,汝明日便要归家,拿着,玄灵身无长物,这木簪赠汝,望笑纳。”

说话的是又高又瘦的老实人玄灵师兄。

虚玄师兄和玄灵师兄就像是两个极端,一肥一瘦,一高一矮,一个厚颜无耻,一个忠厚老实。

偏偏贺喻之就被安排与这两位师兄住一屋,这一住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与师兄们讲经论道,习字焚香,每日如此,贺喻之自是不舍的,便依了师兄们,陪伴一日。

这一日,贺喻之便陪师兄们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

{贺喻之内心OS:家人们,谁懂啊,所谓的吃香喝辣,浪荡人间就是扫地,砍柴,打杂来的啊啊啊。}

临了,贺喻之得了虚玄师兄的一串佛珠,也吃了虚玄师兄打来的烤鸡。

…………

前生已矣,今世无休。

谁的一生,又有哪一个人能做到面面俱到。

路还很长,谁都无法确定前路有什么?!

墙上悬挂着斑驳的深山水墨图,桃木做的桌上摆着青花瓷茶杯。

温润的贺知真就坐在堂间的椅子上,慢悠悠地端着茶杯,轻啄了一口。而后望了贺喻之一眼,放下茶几,肃言道:“喻儿今己七岁有余,理应择日去私塾习文断字,将来好报效朝廷社稷。”

{释注:贺喻之今年也七岁,应该去学堂读书了,将来好报效国家。}

贺喻之听言,又不得不颌首示意,心下却是一阵心酸。

父亲贺知真向来是以学业为重,贺府私塾先生也必然是严厉的,而且,在这里,大家都认可“棍棒出人才”的理念,犯错小则打手心,重则打屁股、罚跪那是难免的。

贺喻之没想到重活一次,还是免不了要吃学习的苦。上一世做甘于平庸的打工社畜,那也过得自得其乐,现在又何苦要这般为难他。

在贺知真旁对面坐着的德空道长老神在在,虚空抓了抓胡须,谈笑道:“贺施主,天下万物无生于有,有生于无,应得其法。贺小施主近日来广结道法,修身养性,必是有福之人。”

{释注;(说好话)贺施主,凡事不必强求,夸贺喻之有福。}

“德空道长妙赞”

父亲贺知真不知、也不管贺喻之心中的纠结,悠然自得地继续与德空道长讨论教法。

随贺知真而来,在旁坐着的王氏王月鸳沉吟不语的看着贺喻之。

方才,贺喻之入屋,看见父母的到来,脸上没有过多的欢喜,惊讶。

贺喻之总是面带微笑,举止从容,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王氏王月鸳看着软萌可爱的贺喻之,心中有的是亏欠与内疚,但贺喻之如此懂事,从容。也让王月鸳不知如何给予贺喻之温情和安慰。

王氏王月鸳脑中思虑,唉,往日不曾给的,忽视的温情,今日又何须矜情作态要给?便是给了,他就该受吗?何苦为难了自己,又为难了他。

未时,贺知真就携亲眷到堂前祷告,随后还到后院焚香,祈福上香。

之后,贺喻之便坐上了归家的马车。 贺府 贺府私塾

走进贺府私塾,映入眼帘的是宽敞静谧的庭院,庭院里种满了翠竹,微风吹过,竹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私塾内,有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墙上悬挂孔子像,庄重肃穆。

条条框框的案板上摆放着一方砚台,砚台余墨未干,一摞摞书本包含经典古籍,有四书五经和诗词曲赋。

旁边的圆笔筒里还装满了的各式毛笔,旁的还有茶壶、茶杯和印泥。

文房四宝齐全,口渴还有茶水可饮,学习氛围十分到位。

学子们悠扬的朗读声在堂屋里回荡,与竹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种和谐宁静的旋律。

宁静氛围中,贺喻之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的昏昏欲睡。

私塾的老先生背着双手,手里还拿着一把戒尺,来至贺喻之的身旁,状似无意的咳嗽了几声,贺喻之立即惊觉,清醒回神了。

“凡背书不过,写字不堪的,轻则用界方打,重则于圣人前罚跪,望切记”。

私塾的王老先生孜孜不倦地警戒着在场的所有学子。

王老先生50岁左右的模样,黑黄的脸上长着的胡须又长又密。

王老先生常常镇定自若地抓抓胡须,在私塾里主要教导学子们文章、算术。

贺喻之苦恼啊,毕竟有两世的知识储备,算得上身怀绝技,绝顶聪明吧。却不知这古文繁词真晦涩难懂,连文人说话都文绉绉的。现代与古时的发音也不同,既不押韵也没有韵脚了。

贺喻之本就没什么口才,这般看来,当哑巴还挺自在的,也免了许多要应付的人。

贺喻之长得面目清秀,性子天真乖顺。本就很讨喜。

在私塾里,如无犯错,王老先生也不会摆架子刻意刁难,日子过得也不错。

除非特殊情况,好比:

下课堂后,同袍兄长贺云志怀里鼓鼓的,揣着蛐蛐儿葫芦来至贺喻之身边,嬉皮笑脸的对贺喻之说:“喻之,吾昨儿得了一蛐儿,汝看,走,咱斗蛐蛐儿”

{释注:喻之,我昨天抓了一个蛐蛐,走,我们斗蛐蛐去。}

刚说后就不由分说的拽着贺喻之就走。

贺喻之连跑带颠的被贺云志拽着走,身后贺喻之的书童却手忙脚乱地把放在桌面上的笔、墨、纸、砚等用具和书籍放入类似专门用来装书的紫檀木的书箧里,然后就提着大包小包追来,累到书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

贺云志,乃是贺知真的嫡长子,是贺喻之一母同袍的亲兄弟。

{释注;嫡长子:妻子生的第一个儿子。}

贺云志比贺喻之年长两岁,长得英武高大,性格活泼好动,天真率直。

贺云志每每课毕下堂后,总会拉着贺喻之和两三位同窗好友结伴去斗草、斗蛐蛐、捶丸、投壶等。

贺喻之闲来无事也会附应着贺云志的小孩性情一起胡玩。

但每每上堂迟到,早退。王老先生问起缘由。

孩子王的贺云志便总会答:“吾等兄弟两人玩得开心,忘了时辰。”

因而,兄弟二人总能一起成双成对地罚站、被打。

当贺云志每每背书不过,写字不堪时,也总找借口:“吾弟喻之不能言语,不聪慧,相论之下,吾算好的吧?”

贺喻之听得相当的郁闷,瞧他哥这话说得,贺喻之的不好反倒显出贺云志的好来了。

{贺喻之内心OS:我谢谢你啊,亲哥,什么都得拉上我一起,得亏我不能说话,不然高低,得啐你几口,方能解恨哪。}

贺云志顽皮,好动,总拉着贺喻之一道胡闹海玩。

每每玩耍忘了时辰,还免不了随身的书童就得苦口婆心的劝导回府。

这种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平淡而又琐碎过下去。

夏令时节里,母亲王月鸳王氏诞下了一女婴,为贺云志和贺喻之添了位小妹妹。

同年冬日,父亲贺知真就纳了妾,纳入一名美娇娘,听闻是寻常人家的女子,长得袅娜纤巧,容长脸儿,姓赵,名唤碧画。

贺喻之便常来,看看婴儿床里的女婴,顺便逗逗。

婴儿稚嫩的小手紧紧抓住贺喻之的两根手指,贺喻之惊喜,望向母亲王月鸳王氏时,却瞧见王氏略带哀怨的神情,贺喻之便觉得失落但又无可奈何。

两年前,五岁贺喻之甜甜地叫唤着王氏和贺知真“娘亲,爹爹,”,并小步的向他们跑去。

父亲贺知真弯腰单手抱起贺喻之,深厚亲近的嘱咐。

“喻之,小心点,别摔倒了。”

那时,贺喻之在贺知真的胳膊肘上笑着格外甜。

有一日,贺知真出府后,王月鸳身边伺候的林嬷嬷来到身旁,小声向王氏禀告道。

“夫人,老奴查清了,老爷确实在外头养了外室,听闻那个外室是寻常人家的女子,长得貌美,才招惹了老爷欢心。现在还有孕在身,每月初一,老爷定会寻借口与那外室相会。”

“此事当真?”王月鸳不可置信的质问。

“千真万确。”林嬷嬷确定的回答。

王月鸳沉默不语,状似哀莫地沉默了良久,十年夫妻间的相濡以沫,点点滴滴温馨时光浮现在眼前,仿如昨日。

王月鸳向来不管,也不顾外头是如何造谣贺老爷养外室的事,没有眼见为实,那便是无中生有之事。

王月鸳不信,认为老爷心里头有她,十年了,老爷怎会舍得伤她,让她伤怀。

王月鸳不甘心,不认为她的如意郎君会对她一带而过,满不在乎。

五岁的贺喻之在外人眼里,是懵懵懂懂的稚童,但他其实心里门清的很。

每当王月鸳教唆贺喻之,每逢初一纠缠父亲贺知真帶他玩,贺喻之义无反顾的照做,贺喻之觉得生为子女,理应如此的。

贺喻之刚开始两次纠缠父亲贺知真时,还能奏效,但父亲贺知真被纠缠次数多了后,也慢慢地不管不顾了起来。

贺知真有一次,怀抱着贺喻之与那名外室见面,贺喻之的笑容在见到赵碧画时,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画儿,汝身子如何了?可有想为夫吗?”

“夫君放心,奴家身子好多了,就是想多看看夫君。”

一男一女握手相对地倾诉着,情意浓浓。

贺喻之简直都无法直视眼前这种男欢女爱、情意绵绵的画面。

这种日子一长,贺喻之也受不了这种夹在父母之间被他们极限拉扯的状态。

一日,贺喻之发高烧,见了郎中,郎中说高烧不退,极有可能会烧坏脑子、嗓子,便会痴傻,无法言语。

贺喻之恍恍惚惚地从睡梦中醒来,全身无力地在病床上躺着,迷迷糊糊中,听到父亲贺知真和母亲王月鸳的谈话。

“老爷是想纳妾?知真,汝莫不是忘了,当初汝求娶月鸳时,对月鸳说过的话,老爷说过,娶了月鸳,汝便就不会再娶别人为妻,汝贺知真要娶的大娘子,自始至终只有吾王月鸳一人。贺知真要娶王月鸳做正妻原配,写族谱,上祠堂,三书六礼,大桥入门。这些汝都忘了?”

“吾没忘,也做到了,汝王月鸳是吾贺知真的正妻原配,写族谱,上祠堂,三书六礼,大桥入门的。这些吾都做到,是也不是?”

“那汝说过,自始至终只要,也只有王月鸳一人,汝可做到了?”

“月鸳,千错万错都是吾的错,画儿她是无辜的,况且,她己有身孕,也为吾受了那么多的冷言碎语,难道,难道吾就不应该纳她为妾吗?”

“月鸳不依,月鸳绝不会让尔等顺意。”

……………………

喋喋不休的争吵

贺喻之若可以的话,真想劝劝王月鸳,就这样吧!你怎么留得住一个注定要走的人。

可王月鸳的想法却是,爱她的人既然来了,又为什么要走,注定会走的,当初又为什么要来……

之后,贺知真和王月鸳两人不知是厌了,还是倦了,寻了个休养生息的由头把贺次子贺喻之送去了观道,贺喻之这一去就待了一年。

贺喻之夜里入梦。

梦中有个农村女子,家中贫困,小女子大字不识一个,只知上山砍柴,洗衣做饭。

女子长大后,嫁做人妇,生儿育女,供子女读书识字。

她的一生,便被困在那一方天地,日日不是茶米油盐酱醋茶,便是为琐碎的碎银几两操心。

女子从青丝到白发,日子,一眼,便能看到尽头。

女子太孤独了,无人与她交心,也无人能够理解她,她像是落单的云,追赶不上云海,也无法降下雨雪,留下甘霖。

女子大概也不理解她是被禁锢住的,她为什么赶不上云雪。

不是云会散开,云就留在某处,却无人在意这一朵小小的离群之云。

大概是风太大了,吹走了女子的云梦……

黄驰宇的母亲便是这样的女子。

黄驰宇时常会想,倘若家境殷实,她是否可以逃离囚笼?倘若精心筹划未来,她能否可以当家做主?但……什么都做不了,也改变不了。

父母苦,没有情绪出口,却不能不生小孩,那个年代,传宗接代有时候就是任务…

一个人的童年,缺乏了太多的多维度情感,让黄驰宇不知怎么与人相处,却担任了父亲的角色。

黄驰宇不识人的真心或假意,受了任何委屈只会自己消化,消化不了就会撕心裂肺、歇斯底里。

父母也不知道什么是对,他们也是在折磨自己,彼此需要相互扶持才能更好的活下去而已。

生为父母,一辈子在说是为了孩子,却不会在意孩子的想法与处境,如醉如痴地演着阖家欢乐,嘴中重复地说,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孩子,从被生下来便注定,没有尊重,不被在意。起起落落,不断地在得失之间徘徊。

就算食人族吃人,他们会觉得他们有什么错吗?这是吃惯了零食而已,而且吃得嘎嘣脆。

你批判他们有罪,他们会告诉你这是零食。

怎么评判?这本就是个吃人的社会。

如果你未婚,希望你没有被父母乖乖吃掉。如果你已婚了,希望你不要生下被你吃掉的孩子。

也许生命是父母拥有的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生活,总是来来往往,周而复始。

人生转来转去,从终点又回到起点,

始于新生,终于朽迈。

不管怎样,过好自己的人生,纠结父母,爱人,孩子,只会让自己挣扎着过完余生。

好好活着,感受那一束的晨光和夜晚的宁静。

人生短短几十年,从懵懂到清晰再到懵懂,能活就活,身处绝境就想办法活,不能活,亦不惧死亡。

生而为人,来人间一趟,本就是客,了无牵挂,来时孑然一身,去时也不用兴师动众。

红尘美景皆过客,人生一梦百事休。

贺喻之梦醒了。

有些随风,有些入梦,有些长留在心中。

贺喻之若早知贺府的日子,过得这般不如人意,干脆就留在观道,倒也洒脱自在。

贺喻之蛮想虚玄师兄和玄灵师兄的。

贺喻之初进观道,郁郁寡欢,不爱搭理人。

“哎,小孩,听闻汝生了病,便无法言语了,刚巧吾识得医术,略懂一二,汝张张嘴,让吾瞧瞧,看这病是咋回事?”

同寝室的虚玄师兄却老来叨扰贺喻之,贺喻之被缠的烦了,便张嘴让他瞧。

见贺喻之张大了小嘴,虚玄师兄就用根小木枝放进贺喻之的嘴里,翻来覆去一番,还让贺喻之叼着小木枝。

虚玄师兄看完,紧皱着眉头,像在思考着什么,贺喻之也想看看他能瞅出啥来。

“嗯,这个~,难说,不懂,哎呀呀,也没啥好讲的,不过小孩,汝得去洗个嘴,吾刚刚才想起,这是根搅屎棍,难道,汝刚刚含在嘴里,就没闻出个什么味来?”

贺喻之听到这话,立即朝地上吐出小木枝,并连吐了好几口口水。

“哈哈哈,骗汝的啦,这木枝干净的呢,树上刚采来的,好了,别气嘛,图个乐呗。”

贺喻之没好气的瞪他。

虚玄师兄看着小孩子用那双圆溜溜、水汪汪的眼睛看他,那皱着的小眉头,嘟着的小嘴巴,看起来像极了炸毛的小猫。

“哈哈哈,师兄错了,小子,消消气嘛,这样,明日师兄带汝去摘野果,打山鸡。”

虚玄师兄常常诱拐贺喻之去抓鱼,摘野果,打野鸡。

虚玄师兄在树上摘果子,扔下来,老是扔在贺喻之头上、身上,这技术,一点准头都没有,很痛哎……

虚玄师兄上山打山鸡,赶山鸡时,总朝贺喻之的身边赶,贺喻之的小胳膊小腿,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山鸡啄……

虚玄师兄光身在河里抓鱼,在岸上的贺喻之也能被他溅到一身水……

贺喻之生气了,更不搭理虚玄师兄。

玄灵师兄忠厚、老实、但也木纳,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贺喻之跟着玄灵师兄不仅要讲经论道,习字焚香。

还需得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

贺喻之抬头看天,心中默念:

这日子清心寡欲,少杂念,知足吧,要常乐开心。

开心是良药,心态很重要。

…………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为情感所扰。

贺喻之不理解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说,什么是爱,什么是男女平等,什么是男尊女卑……

人生的活法,没有是与非,平淡的生活怎么不算是一种圆满呢?

非得要追求极致的爱情?平等?以及权力吗?

可是,世俗里,哪有那么多的爱情?多的是控制欲,虚荣心。

生活不只有风花雪月,还有家人、父母、孩子、工作…………

还有很多……,很多别的,有意思的事情。人的一生,不可能只忙活爱情,这一件事情的……

追求爱情、追求平等和追求权力的那些人,他们自己又能否找到满意的答案呢?

黄驰宇前世找不到,贺喻之今生也不知道。

不是很有意思吗?问题的本身,就是问题,可能,本就无可解。

没找出答案,却抛出问题的人,躲藏在暗处,还强行把观念放在至高点,观望人们大杀四方,一片狼藉。

这明里挑拨,让矛盾激化,意欲何为?是居心叵测还是恶趣味?

………………

像兄长贺云志,同父亲贺知真是一样的。

他们一致认为,这世间的男子,娶妻娶妾,是很稀疏、平常的事,再正常不过的了。

贺喻之也无话可说。

哎,这世道,当浑浊成为了一种常态,那清白,便成了罪。

贺家主母王月鸳王氏有时气不过,心不顺,便也会以主母身份拿乔,故意刁难妾室赵姨娘。

日日找茬,日日不得安生,便能开怀?

为何人的戾气这么重,一点事都不愿意放过,是不是书读得多了,心眼就变小了。

左右不过是一个受虐的人,再去欺负一个更弱小的人罢了。

贺喻之觉得这世上没有对与错,是与非,不过是理智斗不过情义,所以才会身陷囹圄,步步都是错。

做人不要太认真

往前走,不回头,

何必拖泥带水的耗着,活着像在话本里,总有逃脱不掉的男女情爱,恩怨纠葛和世俗规矩。

人生辽阔,不要只活在爱恨里。

人心本无染,心静自然清。 三皇子伴读 王宫尚书房

尚书房是所有皇子皇孙上学读书的地方,通常年满六岁的皇子就会依规来这里学习。

尚书房内平阔明净的庭院里,茶几桌椅,窗屏卷书,茶香墨韵。

窗外引水成池,蓄养金鱼,围植碧草,让学子养眼清心。

当今朝廷至今没有昭告天下设立太子,王宫内所有皇子就一起读书学习。当然,一些宗室王爷和亲信大臣的孩子,也会被选进宫做伴读。

宫中的宦官来贺府禀报,贺府贺次子被选做皇子伴读,即日起入宫。

贺府中,听到这个消息,不光贺喻之一时之间愣住了,一脸懵的状态。连贺家夫妇,脸上也写满了懵然,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贺知真率先反应过来,他高兴地扬起了眉毛,嘴角上扬,仿佛烦恼一扫而空,脸上洋溢着笑容。

“喻之,乖仔,入宫后,汝可要好好听话。”

贺知真满脸温和、慈爱的对贺喻之说。

贺喻之无语凝噎,大脑一片空白,内心十分崩溃。

贺喻之想不通,难道,是因为长得清秀?性情乖顺?就被选中做了皇子伴读?这都什么跟什么?

{贺喻之此刻的内心OS:我现在不是口不能言,不甚聪慧吗?怎么会被选中?不带这么玩的吧!不要啊啊啊!老子只想躺平啊,老天爷,我真的会thank you。}

当今的皇帝有五子三女。

大皇女元淑容、四皇女元芳宛乃是皇后陈素佩所出。

二皇子元谨君、三皇子元泽玄、六皇女元香娆皆是皇贵妃乔艳语所出。

五皇子元佑程、七皇子元以安乃贵妃林离妆所出。

八皇子元君泽还尚在襁褓中,是嫔妃李瞳如所出。

而其他的妃子暂时还未有生养。

贺知真为贺喻之大概讲解了这宮里的人物关系。

贺喻之瞅着手上廖廖几笔的抽象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翻个白眼表示无语。

{贺喻之内心OS:我真的是无语到爆表,你倒是好好说,你这画,画的是什么?你自己能从这张画里看出什么?真好意思说这是人物图,老子都没眼看。}

宫廷

贺喻之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分配给三皇子元泽玄做伴读。

贺喻之两眼懵逼地看着眼前这位身着华服,头束金簪的三皇子元泽玄。

三皇子元泽玄童稚可爱、天真无邪,却让贺喻之对往后的日子,彻底没有盼头了。

贺喻之的心理年龄是超乎常人,但他身体年龄却还是个八岁的孩童。

贺喻之也想要别人伺候呢,现在的情形,敢情是要他这个半大的小子带个半大的小孩?

贺喻之敢怒不敢言。

几日下来,贺喻之看到三皇子元泽玄聪明、伶俐,是个懂事的孩子,这让贺喻之放心不少。

但是皇子伴读,却没那么好当。

就说那些负责传授皇子知识的太傅,会因为皇子的地位尊崇,无法直接责罚,就通过惩戒皇子的伴读来警醒。

这几日,贺喻之的手就没好受过,挨的打比他在贺府一年下来的几倍还多,这反而让他有点怀念私塾的王老先生。

说回来,像贺喻之这般被打手心惩戒的,那算是轻的了。

像五皇子元佑程那般顽烈、跳脱的性子,动不动就旷课、迟到、早退,他的伴读都被当众脱了裤子,打屁股了,那日子岂不更艰难。

这种欣慰中掺杂着心酸的情绪让贺喻之都觉得哭笑不得。

胸怀六分豪气,三分无奈,一分洒脱吧!

贺喻之一直以为皇子们是锦衣玉食、衣食无忧的公子哥,不必天天上学。

现实中,卯时{就是凌晨五点到七点},太傅们就会到岗检查皇子们功课。而且皇子们不仅仅是要学文章、算术、治国概论、历史等科目。还必需学射箭、骑马、射击、武术。

天天如此,简直是“无间寒暑”啊。

连贺喻之都不得不敬佩三皇子元泽玄的抗压能力了,毕竟还只是个七岁的孩童。

长时间通勤是真的可怕,不是每个人都能日复一日的煎熬。

五皇子元佑程就做不到,迟到早退、浑水摸鱼,反正做他的伴读就没少挨打。

乾东所.

夜晚,一轮明月划过高墙,洒下朦胧昏黄的月光,让金顶的宫殿、红门、朱楼,古色古香中更显得神秘而安静。

乾东所、乾西所这两座宅邸坐落在宫殿南北的东、西两个方位,是专属皇子们的日常居所。

二皇子元谨君、三皇子元泽玄居住在东侧的乾东所

五皇子元佑程、六皇子元以安居住在西侧的乾西所

乾东所的宅邸采用榫卯精巧地镶接木桩,雕塑线条流畅,形态各异。

宅邸内布置有精致的雕窗、古画,室内香炉里散发出淡淡的檀木香,香味充斥在这古香古色的楼阁内。

桌面上放着的紫砂壶茶具里飘散出浓烈的茶香,让人仿如穿越回了古代的皇家园林。

贺喻之乖巧、安静地摊开了手掌让元泽玄涂抹着药膏,感受着冰冰凉凉的粘连的触感。

“喻之,吾观太傅也并无使力打,汝尽只知哭,羞人不?”

{释注:喻之,我看太傅也没有用力打呀!你就只知道哭,丢人不?}

三皇子元泽玄坐在贺喻之面前,一边帮忙涂抹药膏,一边还不忘调侃贺喻之。

贺喻之闻言眼泛泪光,撇着嘴巴,神情委屈巴巴的,用完好的另一只手的食指沾了茶水在桌板写下“疼”。

“矫气”三皇子元泽玄忍不住笑骂道,顺手把药膏盖好,放在桌面上。

“喻之,好了,早点歇息吧。”三皇子元泽玄慢慢站起身,打着哈欠,迈腿步入内室就寝。

{贺喻之内心OS:我娇气你祖宗,比我还小一岁呢,老装成一副大人样训我,要不是看到你是皇子的面子上,我才懒得搭理你。说我娇气,No no no,老子我那是示弱,装可怜,不然真是打狠了,打疼了,被打的那个人又不是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贺喻之作为三皇子的伴读,必须与三皇子形影不离,同吃同住。因此,三皇子元泽玄睡在内室,贺喻之就睡在内室外的侧间,只有一墙之隔。

还好,在皇宫中服侍皇族的丫鬟们挺尽职,三皇子元泽玄性情也温和宽厚,除了平日里被太傅打手心,卖惨装可怜外,贺喻之也无大错。

贺喻之这一世的人生路,哪怕走的很慢,但是心里踏实。

贺喻之这般想着,拿起触感如丝般顺滑、细腻的丝绸被子,轻轻地盖在身上,慢慢的进入梦乡。

仲冬,天寒地冻,万物萧条。

贺喻之厚重长袍的雪花痕还未化开,打开随身带的紫檀木的书箧,里面有回贺府后特地为三皇子元泽玄准备来的皮影、泥塑人和蛐蛐葫芦。

三皇子元泽玄来不及脱下绣有花纹的皮毛裘袍,就兴致勃勃地坐在太师椅上摆弄起这些民间玩意。

贺喻之眼带宠溺地为元泽玄褪去厚重的皮毛裘袍,有地暖的暖阁隔离了外面的风雪寒冷,也就不需要皮毛裘袍来御寒。

三皇子元泽玄的心思全在手里把玩的玩具里,他的皮肤白皙细腻,像刚剥壳的鸡蛋一样,可娇嫩了,柔柔的、滑滑的、红扑扑的,好像吹弹可破似的,嘴角的笑也特别甜。

贺喻之看着如此天真烂漫的元泽玄,那颗老朽的少女心犯了,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揉捏、摧残一下那肉肥香嫩的小脸蛋。

三皇子元泽玄现在这副模样才是小孩子应有的样子,而不是让所谓的上位者的余威消磨、摧残他那还稚嫩的童心。

三皇子元泽玄摆玩了好一会儿,才嘱咐名唤月莲的丫鬟收拾放好。

“喻之,汝要什么打赏?”

突然的一句问话,一下子就问懵了贺喻之,贺喻之还是低估了三皇子元泽玄刻在骨子里所谓的尊卑制度。

{贺喻之内心OS:讨什么赏?难道我就不能只是单纯的想对你好吗?}

贺喻之随后念头一闪,凑到元泽玄面前,突然狠狠揉捏起元泽玄那吹弹可破的娇嫩脸蛋,之后还左右开弓,狠狠的亲了两口。

三皇子元泽玄错愕地瞪大眼,眼睁睁地看着胆大的贺喻之用力揉搓他的脸,还亲了两口。

亲完后,贺喻之像反应过来,怕元泽玄生气或怪罪似,摊开元泽玄的手掌,在三皇子元泽玄手心掌里写了“赏”。

三皇子元泽玄皱着眉头认真地思索了一阵,之后,用自己的手背擦了擦被贺喻之亲过的脸颊,算是明白这就是贺喻之要的“赏赐”。

贺喻之看到元泽玄擦脸的举动,顿时感到郁闷、心塞。

{贺喻之内心OS:噫~啊~啊,小屁孩这是嫌弃我?不是吧!好歹我也是很软萌可爱的好吧,搞得我多稀罕你似的。}

元泽玄可不知道贺喻之心里的小九九,依旧悠然自得地挥毫泼墨,专心于学习书法笔墨。

宫中的日子,平静而又琐碎的日子一天天、慢慢地度过。

恍然回首,贺喻之己经伴读了一载有余。

那年贺喻之十岁,元泽玄九岁。

皇家 静思斋

季春,天气渐暖,万木滋长。

微风轻拂,暖阳普照大地,树木滋生嫩芽。

碧玉红墙的宫殿外,梨树的花瓣盛开如雪,淡淡的清香飘扬开来。

假山怪石,亭台楼阁

楼阁里,四位少年皇子今日就欢聚在一起品茶赏景。

小小的一方阁楼里,却汇集了京城中最有权势的人,有知识渊博、口才了得的二皇子、有冷面王三皇子、有智商堪忧的五皇子和心机深沉的六皇子。

面对这些心思缜密的皇子们,更让吃货的贺喻之显得格外的单纯。

“二哥,乔大将军乔纪瑞己是花甲之年,隐退后,乔纪瑞之子乔二将军,子承父业,人人都说这乔家乃将门世家,但这乔二将军却在区区东南苗疆之地屡屡败仗。莫不是这身体抱恙了呢?还是这锦衣玉食,衣食无忧惯了,败坏了将士的心性?”

心直口快的五皇子元佑程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

“五弟,这宫里的风言风语,向来就没有断过的,若为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费神又费心,与自身也无益。汝可知,凡人臣者,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若倚功造过,必致反恩为仇。”

五皇子元佑程一时竟答不上话来,感到没劲了。

“那是,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本就不可强求。”三皇子元泽玄温厚地附和二皇子元谨君。

“二哥,三哥自然说得在理的。”六皇子元以安眉眼带笑,愉悦地言道。

“连父皇都夸二哥向来勤俭持家,二哥自是吾等的楷模。”六皇子元以安端茶细品地笑言。

贺喻之眉头一跳,如果勤俭持家是好事,那六皇子元以安会说?向来只有不好的事,六皇子元以安才会如此肆意随情的说的。

这般看来,二皇子元谨君近来是缺钱?

“六弟谬赞了,吾不及五弟勤习好学的好,须知这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二皇子元谨君心平气和地回道。

贺喻之想笑,这宫庭之内,谁人不知五皇子元佑程向来最怕太傅们那种一开口就“子日~子日~”。

但凡问得出的,一律都答不上来的。

“汝…”五皇子元佑程顿时语塞。

“哈哈哈,近来闲得无事,聚在一起,观花赏景也是甚好,但三哥,一贯身子虚,理应保重身体,免得吾等担忧才是。”六皇子元以安诚恳的轻笑道。

{贺喻之内心OS:身子虚哪,这都多少年了?这梗怎么还没有完哪?有这么必要冷嘲热讽的吗?不就是早产吗?}

“多谢五弟和六弟挂怀了。”三皇子元泽玄回道。

而贺喻之,除了吃,其他的,他一律不知。

…………

这还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家庭聚会,这一家子兄弟佯装一团和气的场景,让围观的贺喻之看了,都汗流浃背。

贺喻之静默地坐在三皇子元泽玄的身旁,状似淡然地看着,在场的诸位皇子身着华丽的锦衣,相聚一起,谈笑风生。

在封建的古代,社会制度就决定人和人是不平等的,权力也是。

贺喻之悲悯,起初做为伴读来到元泽玄身边,本就是不愿的。

贺喻之深知身处在这深宫高墙内,很难保全自己不被卷入权力的漩涡里。

可贺喻之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入了局,至今也没个万全的、救场的良策。

贺喻之长时间与这些皇子们朝夕相处,也渐渐地知道了一些外人道不明白的原由。

贺喻之做为元泽玄的贴身伴读,越与元泽玄朝夕相处,便越可怜三皇子元泽玄。

入宫后,贺喻之才知道宫外的有些传言,并非全是虚假不实的。

当今皇帝元亦衡还果真如传言一般,最喜爱林贵妃林离妆这个女子。{五皇子元佑程、六皇子元以安生母。}

贺喻之也是依据所有的结论推断的。

皇后陈素佩虽贵为皇后,但那可能是元亦衡身为皇子时,抵不过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吧。

而且,众所皆知,皇后陈素佩诞下两名女婴后就再无所出了。{大皇女元淑容、四皇女元芳宛生母。}

而皇贵妃乔艳语是乔大将军的嫡长女,{二皇子元谨君、三皇子元泽玄、七皇女元香娆生母}出身将门世家,是元亦衡身为皇子时,为了争权夺利而拉拢、收纳的对象。

无独有偶,本是小门小户的林氏小将莽夫,却因是林贵妃林离妆嫡亲的缘故,短短十几载的光阴就成就了能与几代为将,数世统军的乔氏家族,在朝堂上分庭抗礼,不分伯仲的能力。

如若这不是偏爱,那便是乔氏数代统军的滔天权力,让身处高位的帝王产生忌惮,本能地去打压。

这就好像是一场戏,有人参演,有人变换着姿态,亦有人选择性失聪。

可皇贵妃乔艳语不是那个选择性失聪的人。

三皇子元泽玄便是乔艳语在如此处境下“意外”早产诞下的。

而林离妆足月诞下的双胞胎兄弟{五皇子元佑程、六皇子元以安}不仅失了兄长的尊称,也丢失了部分的恩宠。

乔艳语如此冒险,如此狠心,以身为饵,可不就是为赌一个未知的前程。

可怜三皇子元泽玄这娃,即便是早产儿,按照皇家制度,哺乳或是生活起居都是要聘奶妈的。

这般看来,三皇子元泽玄大抵是没得到过太多的母爱与照料。

贺喻之有时会怀疑这三皇子元泽玄有病,以贺喻之的成长经历来说,亲近的关系,哪怕再敬、再客气、都无需时不时提醒对方吧?这分明是从小就端着,把尊卑刻在骨子里了吧。

这是病啊,得治!

再说了,小孩嘛!天性活泼、懵懂是自然的,元泽玄是怎么做到不哭不闹,规律的生活的?而且生活还能自理的?

这是太早熟了,还是天赋异禀?

难道非得让贺喻之承认,这是王者的潜质,是个天才?

贺喻之心里郁闷啊,两世为人,不求才高八斗、满腹经纶了,这人际交往总要有吧!

可他偏偏就啥都没有,比上不足,倒也罢了,比下还不足,贺喻之那个气啊,都快冲天了……

起因:

昨日夜里,贺喻之一时兴起,挥毫泼墨。

三皇子元泽玄凑上前来欣赏。

“喻之,汝这字…………”

还真是一言难尽

三皇子元泽玄满脸的嫌弃,连鼻子都歪了好几下……

贺家把贺喻之养得哪哪都好,就是……字不好。

贺喻之眨巴眨巴眼睛

{贺喻之内心OS:啊!我的字怎么了嘛,狂草不好看吗?这种可是一流的,懂得欣赏不。}

“喻之啊,这是在抹画什么?听闻汝的字不好,原来不是谦虚啊,汝这一草书,旁人是欣赏不来的,汝好之为之吧。”

贺喻之心碎了一地

{贺喻之内心OS:不是?只有我自己觉得字还不错吗?我写字真的有这么难看?靠,我是现代人,所以毛笔字差点,很正常啊,再说,从古至今,字,如人,字不好,但是这是真迹。你懂啥,瞅啥,这才是本人的真迹。}

………………

所以,人哪,不够成熟,也不够幼稚,能力不大,野心到是不小。

世人皆知的

皇子可从来就不单单只是个孩子

那是天家,亦是那……天子。

传说,世间的玉玺很多,但只有始皇帝的那枚是传国用的,真正的传国玉玺,其它的,都是帝王玺。

只有那枚传国玉玺才算名正言顺

传国玉玺上面是八龙,加上天子就成九龙,寓意九九归一。

天子又能否背负住这九九归一,是拥有无上的权力,也是守护无尽的责任。

这么说吧,捡到玉玺之前,我觉得我应该上交给国家。捡到玉玺之后,朕觉得……天命在我,天下在握!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朕就是天命!

懂不懂……

世界本就弱肉强食,公平公正只不过是强者的怜悯。

世界就这样,不服又能怎样?改不了就去成为上位者。

从古至今,没有变过

鲲鹏一起九万里,唯独不见地上蚁。

所以,在三皇子元泽玄看来,母亲算计他早产,父亲忌惮他母族,兄弟挖苦他虚弱……

也不过是遵从天道,为保全自己的能力,是人的天性使然罢了。

这就是人性,没有野心又太善良只会平凡过完一辈子,不可能爬到高位享受富贵呀!

深宫后院的女子啊,七情六欲又极其复杂,单单以弱肉强食定义,恐怕有失偏颇。

这世间,向来是清醒的、糊弄愚昧的。

掌权者坐高堂,不沾染风雪,借助他人得罪人,再把怒火和矛盾转移到你身上。

这剧情的谜底和结局,又该让人怎么猜?

唉,皇家贵族向来无情,贺喻之只想在薄情的人世间,深情地活着。 林氏兄妹 庭院

园中高阁犹如画中仙境、倚水而立、假山奇石罗列、绿荫幽静之间,只听清泉潺潺地流淌。

犹如一幅幅精美的水墨画,令人陶醉其中。

一名长得高大健硕,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身穿华丽的长袍,在婢女的引领下,来到阁楼中。

阁楼内的椅子上正坐着一名袅娜纤巧的俏佳人,那佳人纤手执着一柄绿色的的团扇,左右轻轻摇摆地纳凉。

佳人轻摇团扇,古韵犹存,跃然纸上。

在婢女引领下,近前来的那名高大的男子见到那俏佳人,立即双手抱拳,躬礼问候到。

“臣见过林贵妃,祝林贵妃万福金安。”

“兄长,快快起身,不必拘礼。”那俏佳人用团扇子半掩面,浅笑蕴藏着,带着一股自然的妩媚和洒脱。

“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那名高大的男子肃然起敬的道。

那俏佳人浅笑着挥动团扇,撤下了女婢。

“吾等兄妹己多日未见,就不必拘于小节,兄长,近来,家中可还安好,此次进京,可是有要事在身?”

那俏佳人便是圣宠正眷的林贵妃林离妆。

“贵妃不必挂心,家中一切安好。”

被林贵妃林离妆唤做兄长的中年男子长得高大健硕,虎背熊腰,显得格外魁梧有力。那便是林贵妃林离妆的嫡亲哥哥,名唤林武。

“兄长,可否听说,乔家二将军乔卓远久攻不下区区的苗疆,到底是失了圣恩,枉费人人都称赞乔氏一族乃将门世家,英勇善战。怕是世人说笑了,乔氏家族可担不起这个虚名。”

林贵妃林离妆柔声细语中带着点挑衅的味道。

“贵妃多虑了。臣看来,乔家这一脉中,也就乔纪瑞实力雄厚,可惜了,那乔纪瑞己是花甲之年,隐退后,乔纪瑞之子乔卓远代父从军,却实力平平,寸功未建,毫无建树。乔氏一族不足为惧。”

“贵妃放心,到那时,乔卓远定会失了圣恩,吾等乘机可取而代之,林氏家族定会从吾这辈崛起。”

林武的口气狂妄,表现出的自信满满。

“兄长,此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俗话说,打蛇打七寸,定要让那乔家永无翻身之日。”

“贵妃尽心于内,臣尽忠于外,臣兄妹二人只要同心协力,合力攻坚,何愁大业不成。”

“那是自然,吾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一直周到细致。可恨那乔氏乔艳语,处处针对,压吾一头。实在可恨,她欺吾出身于小门小户,屡屡出言讥讽。呵呵呵,出身于小门小户又如何?吾还不是照样跻身贵妃,不光如此,吾还要一步一步爬上去。这偌大的皇宫,自然,值得吾搏一番天地。为何就不能为吾儿挣一个好前程?”

林离妆长得袅娜纤巧,肌骨莹润,笑起来自有一番风情韵味。

“贵妃,汝独得皇上恩宠,皇上疼爱之心,宫中人尽皆知。实在不该受乔氏乔艳语的胁迫,自身尚不足惜,再说程儿和安儿,他们毕竟是皇上的骨肉,臣等定是要为程儿、安儿前程谋划的。”

“那必是自然,兄长放心,吾自是省得,忆当年,乔艳语那贱人使了下作手段,催生早产,抢在吾的前头诞下了皇子,不仅夺了皇上恩宠,还害得程儿、安儿需尊称她儿为兄长,她既不遂吾意,吾必不遂她愿。”

林贵妃林离妆咬牙切齿、忿忿不平地道。

“贵妃宽心,待臣得了空闲,定会在陛下面前参乔氏一笔,到时亦好取而代之。臣倒要看看,那时,乔家老儿还有何脸面,在朝堂之上,自视清高,草莽出身又如何?前程自是为自己博的。”

此时,有婢女姗姗走向前来,禀报林贵妃林离妆五皇子元佑程、六皇子元以安前来请安。

“孩儿拜见母妃、舅父,愿母妃,舅父万福金安。”

五皇子元佑程、六皇子元以安兄弟二人向林离妆和林武拱手、低头行躬身礼道。

“吾儿免礼”林贵妃林离妆笑盈盈地道。

“程儿,安儿免礼”林将军林武走近兄弟两人,双手虚抱着扶起两位皇子。

“舅父近日得了极好的笔、墨、纸、砚,文房四宝赠送尔等,尔等需勤习好学,宽慰圣上之心。”

“孩儿省得,望母妃、舅父宽心”五皇子元佑程、六皇子元以安异口同声道。

“好,好,好。”

“舅父,吾听闻朝野为立太子一事争论不休,如今倒有一派拥护八皇子元君泽的,一派拥护二皇子元谨君与三皇子元泽玄的,另一派则是拥护吾等两兄弟的。这三派纷纷各自联名上表,请立太子。但均被父皇留中,此后均无人再提此事,舅父,汝说父皇这是何意?”六皇子元以安坐在林武身旁,担忧的问道。

六皇子元以安比他的哥哥五皇子元佑程更有计谋,也更有城府,他自幼聪慧,知晓缘由事故。

“如今圣上圣体旺强,不宜多谈立太子之事,安儿宽心,舅父与汝母妃定会为尔等后生前程鞠躬尽瘁,出谋划策。”林武热情慷慨的道。

“孩儿多谢”六皇子元以安宽慰的道。

园中高阁内上演着至善至美的亲情,一派温情祥和的场景。

弱肉强食存在于世间万物,包括人类和动物。

人逃离不了,但人却又是最特殊的存在。

就好比是老鼠的繁殖力远强于猫,偏偏猫又喜欢以老鼠为食。

牛羊的繁殖力也远强于老虎,老虎同样以牛羊为食。

但人的繁殖力极其强悍,却在自然界中没有天敌。

人如此特殊,何况七情六欲又极其复杂,单单以弱肉强食定义,恐怕有失偏颇。

人,已经或多或少,不是以前那种,对什么事儿都有执念的心理了。

谁能了解,在世间,生存可往往比命运还残酷。

人生事,向来很难说,即使睿智如天家的皇子,也有一路的坎坷。

最难得的不是一帆风顺,而是,无论何时何地,但凡大事来临,自己的盘算要足,心里要稳,更要坐的定。

当然,不单单只归结于,那经历的事儿,经历得太少。

太多的道理,人人都懂,但仍旧过不好这一生。

与其苟延残喘,何不以我残躯,化为烈火?

能力不足的人,是永远无法理解,能力强的人,心底里有的底气。

可以说做为父母,没有不指望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的,再说了,为子女谋划前程,亦是为自己谋前程。

也可以说如果没有强大的娘家势力撑腰,只凭借皇子自身的力量,恐怕难以登得高位,那又如何能君临天下,又如何能证明胜者为王的尊严和意义。

正所谓是:

历经沧桑欲何求,只为一生不低头。

他日登高天地宽,人间春色从容看。 井中女尸 天空灰暗,云层密布,阳光无法穿透云层,感觉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宫廷尚书房

贺喻之发觉在王宫的日子过得愈加的提心吊胆,度日如年。

三皇子元泽玄的生活极有规律,白天勤习好学,晚上绝不熬夜,9点准时就寝。也很少熬夜加班,不曾日夜颠倒。

昨日夜里,贺喻之像寻常一样为元泽玄取茶取书,三皇子元泽玄雅兴上来,贺喻之便还要为之研墨铺纸。

贺喻之端着瓷碗装好水,放在砚台边,拿起墨锭,持墨垂直平正,磨墨快慢适中。

这时一阵诡异呼啸的妖风吹来,肆意蹂躏一切,书案上的纸张笔墨乱飞。一息之间,又悄无声息地归于平静。

三皇子元泽玄便看到一脸懵逼却因沾了墨汁,又显得很滑稽模样的贺喻之,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也失了雅兴,准备就寝。

而贺喻之只能苦恼地自备猪苓,{释注:猪苓相当于肥皂,猪苓里面加了香料。}提着宫灯,自己一人来到一口古井边,准备打水洗脸。

古井取水方式—运用杠杆原理,要取水的时候,只需站在水井边上,把吊桶拉下来扔进水里,然后用力转动木杠,装了水的桶就自动顺着杠杆升起来了。

贺喻之站在井边把吊桶扔进水里,听到一声闷响,贺喻之好奇地提着宫灯凑近井口往里瞧。

{贺喻之内心OS:噫~,声响不对啊!怎么没有水的回声?不会没水了吧?}

贺喻之借着宫灯的光亮顺着井底看,隐隐约约依稀可以看到井底里有一张苍白的脸,凌乱散开的黑发,素白色的衣料上在水里沉沉浮浮。

“啊啊啊啊啊啊啊”

贺喻之吓到忍不住,不可控地失声尖叫起来。

刺耳、尖锐的叫声引来了在附近巡逻的侍卫和宦官。

众人到场时就看到贺喻之毫无形象可言地跌坐在地上,旁边还放着倾倒的宫灯,光亮忽暗忽明,似灭非灭地亮着。

一名侍卫顺着贺喻之颤颤巍巍的手指指向,跑到井边向井底查看,而后神色一凛,挥手示意。

三皇子元泽玄赶来的时候,脸上还沾着墨水的贺喻之就凑到了他的身后,颤颤巍巍的手还时不时会拽一下元泽玄的衣角。

侍卫们从井底打捞出来一具女尸,贺喻之躲在元泽玄的身后,只敢壮着胆子瞄一眼,之后害怕地埋头闭眼了,感觉女尸那张脸有点熟悉,有点印象,但是因为害怕,脑子嗡嗡作响,很混沌,就想不起来什么。

缓缓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前的是熟悉的医院的呼吸设备,吸入的是熟悉的消毒水味。想要动一动身体,动一动手指,却发现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沉甸甸的,如铁一般。

{黄驰宇的内心OS:这是哪里?医院吗?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是谁?啊~没错,这里是医院啊!对了,我是黄驰宇,是的,我是黄驰宇,那个已经老了的黄驰宇,已经瘫痪了几年的老人黄驰宇,牙齿、头发都已经掉光了的黄驰宇,插着胃管呼吸机的黄驰宇,是孩子累赘的黄驰宇!怎么会忘记自己是谁呢?是黄驰宇啊!那谁是贺喻之,贺喻之又是谁呢?是梦吗?是梦吗?我是黄驰宇,我要死了吗?谁掐住我的脖子了,哦呼呼呼呼呼吸好困难。好难受。}

贺喻之满头大汗的惊醒,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用力地喘着气。

贺喻之惊魂未定的看了看四周,古香古色的室内,有淡淡的檀木清香。

贺喻之定了定神,远远地望了望雕窗外,黑暗的夜里,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微弱声响让他不禁想起了那口井,还有井底打捞上来的女尸。

室内摆着几支蜡烛,亮度远远不够,气氛也是阴森森。

害怕、惊喜、混沌充斥着贺喻之的神经,让他在这寂静的夜里,无声的抽泣起来。

半夜里,三皇子元泽玄起床要去如厕小解,伸脚就踩到了蜷缩在床角地下睡觉的贺喻之。

三皇子元泽玄一愣,用力踩了踩贺喻之,没反应,凑近瞧了瞧,发现贺喻之脸色苍白,沉沉地睡着,那眼角处还挂着泪痕。

三皇子元泽玄无奈,也只能随了他。

贺喻之昨夜里受到了惊吓,半夜还蜷缩在湿冷的床下睡觉,感染了风寒,整个人看起来是脸色苍白,萎靡不振的病态。

宫廷内的老太医为贺喻之把脉就诊后,起身,拱手、低头行躬身礼回元泽玄道:“回三皇子,贺公子是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需服用袪风寒药,再多加休养一阵,才能康复。”

“至于贺公子为何能发声,臣觉得贺公子并非天生哑巴,大概率是儿时声带受损导致的口不能言,受惊吓后扯开嗓子才能言语,如今谈吐还不清晰。今后只需勤发声,正常说话应是不成问题的。”

三皇子元泽玄听完,微微点头,示意:“好的,下去吧,吾晓得了。”

乾东所

乾东所近日来值守的侍卫、宦官、婢女大多都知晓了井底打捞出女尸的事,众人也同情目击了现场,而被吓病了的贺喻之。

此事件后,贺喻之也从月莲{释注:元泽玄身边伺候的丫鬟。}口中得知皇宫里饮用水的水源是皇宫附近山上的泉水,泉水水质很好,每日都会有太监到山上去运水。水运回宫里后按等级职位分配。

皇宫井里的水不是喝的,平日用来浇花洗衣,天干物燥时发生火灾,井水就成了消防设施。

至于不喝井水的另一个原因,贺喻之明白,那日夜里发生的事,并不是第一次了,当然谁也不能保证,这次就是最后一次。

月莲还告知贺喻之那日打捞上来的女尸名唤冬玲,平日里主要服侍乾西所的六皇子元以安的生活起居。

死因暂时不明,各种说法的都有,有说可能是天黑,不小心坠落到井底的,也有说可能是想不开,自己跳井的。

也难怪贺喻之觉得有点熟悉,现在细细想想,脑海里也浮现出一位干瘪瘦小,唯唯诺诺的女孩子,那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啊。

贺喻之记忆中的那个孩子干瘪、骨瘦如柴的手腕上似乎常有淤青,伤痕。

尽管她尽力的把痕迹隐秘地隐藏在袖口里,不让别人知晓。

难道她是承受不住虐待,自杀的?

何苦呢?死,大家最后都会死,急这事干嘛?

虽然这样的死法,那个孩子没有任何责任,因为完全不是那个孩子的错,但好恐怖。

万一,就是你,突然又满怀期待了,你那时候,又特别想活着。想留一句遗言也好,但一切,就戛然而止了,你的一切瞬间都烟消云散,那多可悲。

人哪!是每次被现实破碎掉,每次被自己的情绪吞没掉,每次思考发现了一些悲观的真相后,还要勇敢地活着,更不亏本的活着,才是强者所为。

不过我们活着,确实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不管现实成就如何,但已经证明了生而为人的尊严。

怎么说呢?如果有人死于这种意外,其实挺可怕的。

可如果这不是死于意外,那就更恐怖了。

以前看电视,认为这是坏。现在才知道,现实里,这才就是常态。

有人起码是有理由的坏,但六皇子元以安这样的,是纯坏呀。

善和恶的定义,每个人都不一样。

或许在上位者的眼中,人命本就不值一提呢!

嗯,不是要强行洗白,只是在说事实,在古代,王宫贵权草菅人命的事,可并不少……

所谓的善与恶,不是我们来定义的。

难道,你踩死了蚂蚁,会觉得自己有罪吗?

在上位者的眼中,是同样的道理啊。

可怜的孩子,她本就是生长在泥泞中的花,却还要饱受折磨。

可怜啊!初来人间不知苦,潦草半生一身无。

众人皆以为贺喻之怕女尸,没错,贺喻之是怕的。但贺喻之他,更怕他自己。

更怕那个老了、瘫痪了、成了累赘的自己。

更怕牙齿、头发都掉光了的,那个自己。

贺喻之怕的是,睁眼,亮着的这个世界,是个梦。

一闭眼,这个世界,就黑了,便不复存在了。

所以,贺喻之夜里梦魇惊醒,醒来一人恍惚迷茫时,会偷偷去找元泽玄寻觅存在感。

贺喻之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除了年龄以外,自己那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大人…

贺喻之觉得时间在他身上流逝,而不是他在时间中流逝,当然最终他也会在时间中过世。

{贺喻之内心OS:唉!我就凑合活着吧,过一年算一年,不可预知之事太多,尽力而为即可。} 女婢可儿 秋收时节,树上泛黄的叶子萧萧落地,鸟儿叽叽喳喳地鸣叫着。

乾东所内

午间,贺喻之正在侧间的床上睡着非常昏沉,这时,床沿上突然出现一个娇俏的身影。

那人儿柳眉如弯月,有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俏丽灵动。是名唤可儿的丫鬟,她蹑手蹑脚地走近到贺喻之身侧。

贺喻之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觉到脸上一阵阵的骚痒,缓缓睁开眼,才看清是可儿那丫头凑在他眼前,用手帕在对他做怪。

可儿看到贺喻之醒来,对他眨眨眼,甜甜一笑。

“喻之,汝醒了,口渴不?奴家做了紫苏饮,”

贺喻之慢悠悠的起身,喝了一口紫苏饮,不由得皱眉,这紫苏欣味苦、酸涩、辣口,跟喝中药汤剂一般,实在喝不下。

“汝找吾,有事?”贺喻之趁着问可儿话的空隙,了无声息的把茶几放回桌面。

“咋了嘛?奴家无事便不能找汝吗?”可儿故作娇怒地瞪了贺喻之一眼。

贺喻之被她怼的愣住了,表情十分无可奈何。

可儿是之前贺喻之得了风寒时,三皇子元泽玄特意安排的,方便照料生病的贺喻之。

可儿比贺喻之大三岁,活泼开朗,口齿伶俐,这种外向、无羁的性格,在这个压抑的宫廷实属难得。偶尔,贺喻之也就由着她胡闹打趣。

“汝这人真无趣,奴不找汝,汝都不晓得找奴家,怕不是忘了。”

贺喻之有点不解的扶着额头,怎么会有种可儿正在调戏他的错觉,可能吗?不会吧,可能是他多想了,可儿她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女孩儿。

“真忘了,汝前几日收了奴的香囊,奴家今日来收回礼,嗯嗯,奴家看着这玉佩就不错。”

可儿轻巧地解下了贺喻之常佩戴在身前的玉佩,拿在手里边,欣赏把玩了起来。

贺喻之吓着惊了一身冷汗,再迟钝也明白了,这时代的男女双方有情意,可相互附赠定情信物。之前收可儿的香囊时,贺喻之没多想,以为是寻常的赠品,可万万没想到,还要用玉佩做为回礼。

贺喻之平日里佩戴的这枚玉佩雕刻着“贺”的字样,代表着身份象征,是不能随意赠送的物件。

贺喻之着急地想从可儿手里夺回玉佩,可儿敏锐的早有发觉,机灵地扭腰闪退。嬉笑着把玉佩塞进了胸前的襟衣内,而后背着双手,倾身向贺喻之缓缓走来。

“贺公子,这是要干嘛?嗯哼,汝说来听听。”

贺喻之顿时手足无措,傻愣愣地看着,可儿脸带微笑的倾身而来的娇俏身影,不由崩住了身体,倾身靠在贺喻之怀里的可儿,用手摸了下自己的胸襟。

“汝想要回玉佩,那就来拿啊!”

“尔等这是在做甚?”

此时,门外响起了威严的呵斥声。

明亮的堂内

三皇子元泽玄端坐在太师椅上,不辨神情地单手抚摸着玉佩,质问道:“如汝所言,尔等是彼此相互倾慕?”

“回三皇子,当真如此,贺公子收了奴的香囊,玉佩亦是他给奴的定情信物。”可儿双膝跪地,一字一句的回答。

贺喻之跪在可儿身旁,听到答话,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可儿。

贺喻之万分不解,可儿丫头为何要陷害他。

原来这个世上,难的不是人生,难的是不经一事,不识一人。

“三皇子,事实并非如此”贺喻之也十分着急的辩解。

“呵呵呵,有意思,玄弟,汝这当真是有意思的很。”

二皇子元谨君在旁细品着茶水,似笑非笑的揶揄。

“喻之,若尔等彼此倾慕,玉佩必定是赠予之物,如若不是,必然是这贱婢欺上瞒下,行盗窃之事,吾必将严惩。”三皇子肃言道。

贺喻之深知这是左右两难的题,不管怎么选都总得有人认罚。他认下了,就等于做为贺府嫡次子的他私通女婢,不仅他身败名裂,对于贺府来说,负面影响也是巨大的。倘若他不认,那可儿丫头就得认罚。

“不是”

“甚好,来人,把这欺上瞒下的贱婢拖下去打二十大板,发配浣衣局。”

可儿丫头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地拖拽下去,她满脸的泪痕,楚楚可怜地拉扯着贺喻之的衣物,口中还喃喃有词。

“喻之,汝为何不认?汝为何不认?”

贺喻之看着可儿脸上布满了泪痕,嘴角下垂、头发散乱,眼眸中蕴含着无助和悲伤,隐约映射出一丝柔情。

贺喻之目瞪口呆地望着可儿被两名侍卫慢慢地拖远。

那一刻,贺喻之突然间明白了。

贺喻之是知道贺家的家世和地位的,它的起点,那是多少人这辈子再怎么努力,也触及不到的终点。

贺喻之扪心自问,若是以前,敢奢求像现在这样子的生活吗?

贺喻之从小可是被伺候着长大的。

贺喻之是清醒的

或许,是在混沌中,保持着相对的清醒。

贺喻之只是不理解这个时代,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

才十几岁啊,就已经将自己的未来,托付给了家庭和男人。

为什么,人们要被一纸婚书束缚住?

或许,她们不觉得这是一种束缚,谈婚论嫁,多有面子啊。

这是她们最倚仗的东西

可儿是个想要爱的女孩

而贺喻之,他己经过了追求爱的年纪。

贺喻之或许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是他却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一定不会是爱。

而且,可儿那算是爱吗?那是占有欲吧,比那些得不到就毁掉的人,好不了多少。

为了得到贺喻之的承诺,就设计陷害,如果这算是爱,那人间还是毁灭吧。

偏激的爱,也不能为了得到这个人,而去谋害他人呀。

爱是放手和成全,而不是自私的占有欲。

爱是双向奔赴,不是一厢情愿,也不是得不到就毁掉。

伤害无辜的人,为了自己自私的爱,而去伤害爱的人,这不配说是爱。

为何谈个爱就要死要活的

何况,这还不是谈恋爱,只是单相思。

只能怪那富贵迷人眼

荣华富贵、万贯家财就好比是那风筝线。

谁又能一直抓住如今手中的风筝线呢?

“喻之,原以为汝是个七窍玲珑之人,却怎知汝既如此不知分寸。奴,就是奴,理应知道尊卑。尔等听好了,主子给的,那是恩德,主子不给的,尔等不能伸手要,既敢伸手,那便是过。恩是恩,过是过,今日之事如若再犯,那便拿命来抵。”

二皇子元谨君威严地挺立站着,每一句都落地有声,充满了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喻之,知错了。”

贺喻之双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轻轻触碰地面,表达出敬意。

二皇子元谨君的眼神深邃,充满睿智与威严,让人敬畏三分。

“喻之,知错要改,别枉费了吾当初把你举荐给玄弟做伴读的一番心意。”

贺喻之听到这话,有点懵懂和不可思议的抬头望向二皇子元谨君。

“喻之是二皇子举荐的?”

“自然是,当时玄弟嫌弃伴读闹腾,不要人陪,吾便调查发现汝年少失语,不甚聪慧,但是好在汝性情乖巧懂事,这才举荐,若非如此,以汝的资质、出身,怎会有资格。”

“喻之,多谢二皇子举荐。”

贺喻之额头轻轻触碰地面,咬牙切齿的说道。

{贺喻之内心OS:我谢谢你,我多谢你,我谢你祖宗,我就说为什么会选我?原来是你在作祟。}

可儿从孩时就被家人卖了做奴,因此她从小到大看过太多奴隶的结局以悲惨收尾。

有遇到苛责、变态的主子,经常被打骂,虐待的。

也有为了委曲求全,与宫中宦官做对食的。

更有年老后出宫无法配人,破败收场的。

最好的莫过于遇见温厚的良人,不过分责打辱骂,日子还能过得去。

可儿初次见到贺喻之时,就甚是欢喜,便认定贺喻之是她要找的良人。

可儿从不管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要贺喻之愿意说句“是”,那可儿便是贺喻之的另一半。

便能证明,贺喻之喜欢的就是可儿。

可儿拿命在赌,赌贺喻之能怜悯她、能爱上她。

赌贺喻之是那种敢爱敢当、不怕皇权、权贵的人。

但贺喻之终究做不到。

可儿输了。

这世俗,处处不说人心,但处处都是人心。

绝情噬爱单相思,

巧赌妙夺几处真。 荡秋千 郊外

偏僻的郊园,有颗苍天大树挺拔高峻,像一座高耸入云的塔。

高大的树干顶着巨大的树冠,粗壮的树根弯弯曲曲的,有一些深深地扎在土里,有部分暴露在外面,千姿百态。

寻常若是让贺喻之见到这种树,定会好奇这棵树的品种和繁殖力。

但此时,贺喻之己无心顾虑这些,心里挂念的是可儿丫头被罚得如何?今后能否再见?若是再见又当如何呢?

树旁的“清静轩”内,二皇子元谨君与三皇子元泽玄静默无言的相对而坐,他们面前方正的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交织着。

月莲带领着两名岁数较小的婢女踩着碎步姗姗来到。{释注:月莲是三皇子元泽玄身边伺候的丫鬟。}

“二皇子、三皇子安好”月莲低首、欠身行礼问候道。

“免礼,今日秋高气和,景色宜人。吾亦难得有闲情逸致与兄长对弈一局,汝不必近身伺候,允许尔等赏景做乐如何?”

三皇子元泽玄手持黑色棋子,漫不经心的道。

“奴不敢”

“呵呵呵,为何不敢,吾观那秋千就甚好,不如尔等去耍上一耍,去吧!”

“诺”

月莲坐在用粗绳牢固编织好的坐板上,身边跟随的两名小婢女轻轻的推起,秋千开始左右摆荡。

月莲在秋千上摆荡,裙飘带舞。

风吹过树叶,沙沙声不绝。

贺喻之不懂棋艺,亦对玩耍无趣,陪伴在元泽玄身侧,思绪飘远。

“啊……停…停下…,奴知…错了”

阵阵尖叫声将贺喻之的思绪唤回。

两名推秋千的小婢女被一名身高体健的男侍卫责退,那名男侍卫推秋千的力道十足,月莲被吓着尖叫出声。

月莲惊恐地用力抓紧粗壮的绳索,秋千的摇摆幅度却越来越高。

月莲的双手被绳索勒着出血,坐板还摇晃不止。

月莲咬牙苦苦支撑,人像似要随着秋千的摆动,脱缰飘向天际。

贺喻之看到月莲坐在秋千上飞来飞去的那个姿势,万分惊险,刚要动身跑去阻止侍卫。

“喻之,汝要做甚?”

贺喻之猛然看向叫唤住他,神态自若的元泽玄。

贺喻之这时顿觉得脑袋一片空白。

月莲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风呼呼的吹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还灌入口腔,掩盖了她的惊慌与声音。

月莲失力松手被抛到半空中后坠落着地。

月莲能听到身体坠落着地时,在地上摩擦出吱吱作响的声音,肌肤摩擦着沙土产生出火辣辣的麻痹感。

初到长春宫,{释注:长春宫是皇贵妃乔艳语住所}月莲经过长春宫的庭院,时常碰到一名面目可憎的扫地女侍。

那名中年女侍的一边脸秀丽,另一边脸却伤痕累累,瞧着着实瘮人。

听人说,那名女侍名唤阿珠,本是皇贵妃乔艳语身边的贴身侍女,有一日休沐贪玩,自个跑去荡秋千或爬树玩耍时,不小心失足摔伤,这才毁了容。

月莲躺在地上好一阵,才缓缓清醒过来,而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一瘸一拐的向三皇子元泽玄走来,

月莲跪在三皇子元泽玄的脚下:“三皇子,奴婢知错。”

贺喻之直愣愣地看着头破血流、血肉模糊的月莲,心底一阵陈凉意袭来,牙齿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

“哦,汝何错之有?”

三皇子元泽玄一双漆黑的眸子深邃如同黑夜,里面闪烁着果决与冷静,状似不解地反问月莲。

“奴婢管教无方,任由贱婢可儿骚扰、污蔑贺公子,奴婢知错了,请三皇子责罚。”

“恩,汝既无力管教,今后,亦不必在吾身旁贴身伺候,退下罢”

月莲在三皇子元泽玄挥手示意后,坚难地起身退下。

贺喻之静静地坐在三皇子元泽玄身旁,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显得尤为温顺乖巧。

“喻之,来,汝尝尝这茶如何?”

二皇子元谨君笑容可掬的把茶递到贺喻之的面前。

贺喻之双手接过二皇子元谨君递来的茶杯,颤抖的双手使茶水如同波浪一样,不停地晃动,茶水也从杯中飞溅出来。

贺喻之双手颤抖着,手中的茶杯仿佛重如千斤。

“喻之,谢过二皇子。”

贺喻之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带着一丝丝颤抖,仿佛在极力掩饰内心的害怕,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贺喻之把茶杯递到嘴边喝了,他的牙齿碰到茶杯的边缘,咯咯作响,身体的颤抖仿佛无法停止,不安的情绪在空气中凝聚。

贺喻之喝完茶水后,把茶杯放回桌面上,继续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喻之,这是怕了?汝无错,便不会如此对汝,何必自己吓自己,汝这般胆小,如何成事?大丈夫矫揉造作、忸怩作态,状似女儿态。成何体统?”

二皇子元谨君看着颤抖的贺喻之,紧皱了眉头,眼神犹如冷冽的冰霜,令人望而生畏。

“兄长,喻之并无过错,前些日子受惊吓,又感染风寒,本就身体虚弱,并非有意忸怩作态,惹汝不快。”

三皇子元泽玄的眉宇间满是严肃与沉稳,直视二皇子元谨君冷冽冰霜的眼神。

“哼,好,今日有玄弟护汝,汝理应知恩图报,若再放肆,让吾知晓了,定不轻饶。”

二皇子元谨君说完就慢悠悠的走了。

“喻之,兄长走了,吾等也该回去了。”

“三皇子,月莲姐,她……也并无过错啊。”

贺喻之拉住要走的三皇子元泽玄的手,语气诚恳、可怜之中带着试图讨好的味道。

“哈哈哈,喻之,无人敢说她无错?身在其位谋其职,本应尽职尽责,以身作则,她既管教下属无力,就理应受罚,吾不过是杀鸡儆猴,也好让其他人好好看看,在吾手下做事,须要好好尽职尽责才好,否则必将严惩。”

三皇子元泽玄如刻刀般分明的脸庞尽显严肃与坚毅,一双深邃的眼眸似乎能透视到人的内心深处,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贺喻之听言,顿时不说话,仿佛一块默默无闻的石头。

贺喻之能100%的肯定,三皇子元泽玄肯定是心理有问题,不,还不只有他,还有二皇子元谨君也是,他们都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不然,哪个正常人家的孩子,会教育自己的弟弟,怎么残忍的去处罚下人,好让下人听话,听从自己的命令。

{贺喻之内心OS:那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杀人犯法啊,老弟。难道你们心里就只有尊卑?这安全不合逻辑呀,你们妥妥的心理有问题,变态啊,虐待狂。}

小时候,特别喜欢武侠小说中,那些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侠客。

现在,仔细想想,哪个侠客,不是身负血海深仇呢?

生存法则,弱小的人找弱小的人帮忙,这其中,必定有危险。

要知道,你也有爸妈,也是自己孩子的爸妈。

所以,遇到别人救助,第一时间,先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

尤其是孩子们,老师天天教育孩子们要助人为乐,

可是,现实中,哪个成年人,需要去找小孩子来帮忙。

世上,总有人穷生奸计,人没钱了,什么坏事,都有人干。

人是有黑暗的一面的,所以,收起你的善良心。

所谓,冷漠可以减少80%烦恼。

这世道,还是管好自己,谋事的人,要远离,谋生的人,就不要来回拉扯。 女婢月莲 月莲出生于江淮一带做纺织品的小户商贾人家,父亲名唤赵贡,母亲名唤林丽容。

林丽容禀性愚弱,只知奉承赵贡,家中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赵贡摆布,林丽容所生三胎皆是女儿,月莲在家中排行老二。

自古以来,就有“重男轻女”、“母凭子贵”的说法,林丽容想要生个儿子,留个后,继承香火的想法。以至于她年老还在拼四胎,只为给家里增添一个男丁。

可谁知天不随人愿,第四胎依旧是女儿,林丽容的身体还因此伤了根本,她也彻底心死,只叹她命中注定无子。

月莲十三岁入宫,至今有七载,她是谨小慎微,踏实肯干的性子。被安排服侍三皇子,三皇子心性沉稳,并不会不过分责打辱骂下人,她的日子本可以过得去的。

谁知今日却因可儿的缘故遭了这种劫数。虽侥幸活命,但也伤了容颜,今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月莲伤感地看着铜镜里映照出受伤的脸庞。

“莲儿姐,贺公子长得真俊,奴心悦于贺公子。”

“贺公子待奴自是以那旁人不同的,莲儿姐,别不信,贺公子待旁人,可不像待奴这般好的,如此宠着、惯着,奴觉得,贺公子也定是喜欢奴的。”

“奴知尊卑,也知奴的身份卑微,奴不用贺公子三书六礼,大桥入门,更不敢奢求正妻原配,奴就算是在他身旁做个妾,那也是欢喜的。”

“莲儿姐,汝信命吗?奴不信,何人生来便是奴隶,奴隶便不是活生生的人吗?只不过是命运捉弄人,可叹奴命苦,无好的出身,更无绝美的容颜,日子一长,贺公子便也会忘了奴吧。”

“莲儿姐,汝是真心心悦于贺公子,奴想跟他长相思守,琴瑟和鸣,携手天涯。”

“莲儿姐,奴想好了,奴要去找贺公子。”

月莲脑海里与可儿的对话却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突然,月莲脸色骤变,愤怒地挥手,把桌上的铜镜推倒在地,铜镜摔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音。

月莲却似恍若无闻般,一动不动地坐在梳妆台上。

月莲柔弱的身子,楚楚可怜,如同柳絮在风中凌乱地颤抖着。

月莲感觉周围的一切好像很安静,却又突然感到无比狂乱。她不明白,她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一切都是她的过错吗?她不知道,谁能给她一个答案。

月莲就这样萎缩着柔弱的身子,趴在梳妆台上,隐隐约约的抽泣着。

{月莲内心OS:可儿啊可儿,枉费奴如姐妹般待汝,可汝却这般害奴,呵呵呵,多么可笑,汝既知尊卑,知自己身份卑微,图那贺次子妾室位份,那是汝的事,汝既胆敢有所图,就该使尽手段,这般无所作为,不仅仅害汝自己,也拖累了奴,奴到底做错了什么,一切都是奴的过错吗?不,奴没错,是可儿的错,奴何其无辜,被尔等如此作贱、糟蹋至此。}

好一个可儿啊,一边标榜深情,一边设计诬陷。

可儿自己要飞,跌入泥中,归于尘土,又能怪谁?

何苦连累他人

月莲像是个可怜的孩子,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忧愁。

月莲又何尝知道?在这世道,有时,人和禽,都是一样的。

就好比那鸡禽,鸡禽又何曾想过?喂它食物的人和吃它的人会是同一个人呢?

鸡禽难道会说:想吃了我,就直说,大可不必打着替我着想的旗号,来伤害我,最后还吃了我。

总归是,这世间多不公……

乾东所

贺喻之经常徘徊在乾东所的庭院,今日,终究是见到了月莲姐的身影。

贺喻之远远望去,可以隐隐约约看到,月莲的另半边脸缠着白色的纱巾。

月莲低垂着眼眸,眼中带着幽怨与忧郁,她嘴唇紧闭,那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显得忧郁而深沉。

月莲恍若无视他人般,低垂着头,无声的姿态,手脚无意识的,麻木地扫得地上飘落的落叶。

贺喻之静悄悄的来到月莲的身边,看到那白色纱巾。就想到,原本她的皮肤本应该是细腻的瓷器,光洁而富有弹性,如今却伤成这般模样。

贺喻之神情忧郁的从怀里拿出早准备好的药瓶,走向前去。

“莲儿姐,汝…还…好吗?”

月莲看到贺喻之,依旧低着头,附身答道。

“谢贺公子挂怀,奴婢无碍”

“莲儿姐,本来,事是因吾而起,理应是喻之受罚,却是无辜拖累汝,喻之深感歉意,对不起,喻之知错,喻之从府里拿了上好的去疤药,望月莲姐收纳。”

“贺公子多虑,此事也因奴婢管教失职,奴自是甘愿领罚,怎会心生怨怼。”

“莲儿姐,汝若不肯收纳,喻之心里难安,亦是愧疚难当。”

月莲看着深表歉意的贺喻之,接过贺喻之递过来的药瓶,附身致谢。

“多谢贺公子!”

见到月莲还愿意拿走药瓶,贺喻之顿时觉得宽心了好多,心里的内疚也少了几分。嘘寒了几句,也不敢多留,转身回乾东所伺候三皇子了。

三皇子元泽玄在贺喻之看来就是十二岁的孩子,长得也是面目清秀,细挑身材,一如当年初见时乖巧模样。

因贺喻之有前世记忆的原故,这几年,与元泽玄相处下来,恰似有兄长,父子的情感。

让贺喻之觉得有种孩儿初长成的感慨。

但经过了可儿和月莲的事后,贺喻之也断了这不知所谓的念想,可不敢再放肆了。

这个是注重法制的社会,随便处死奴仆会被世人所诟病,即使是皇家,也要以其罪送交有司审问后定其罪后才可处死。

可主子就是主子,奴就是奴,但凡惹到主子厌烦、厌恶,主子总有办法驱使你,可以日以继日地随意驱使、打骂、虐待和苛责奴仆,因此犯错的奴仆日子是过得异常艰难的。

贺喻之觉得这里的一切变得陌生,而且让人觉得心寒。

无论是对从井底打捞上来的冬玲、还是可儿、月莲,贺喻之都无力改变什么。

这世间万物和这天地尚有残缺,何况这残破的人间?

贺喻之就身处在这残破的人世间,深恐惧怕着。

深怕自己混成了四不像,清不清、浊不浊的。让他既丢了好人的优点,又失了坏人的缺点。

现在才明白寻梦像扑火…………别忘了,闭上眼,才算醒来。

世界太残酷,感情太虚伪,而自己又太脆弱。

人,满脑子的情情爱爱,不过是掩耳盗铃,现实却是弱肉强食,恃强凌弱。

在这个世界上,站着、跪着都不容易,只是选择不同。

这人间,你必须有站着的本事和屈膝的胸怀,要在两者之间找到自己的道才是本事。

人性如此,你不是神,你是人,但你唯独是自己的神。 林太傅 王宫尚书房

庭院外那蓄养金鱼的成池里碧草围植,赏心悦目。

尚书房庭院内窗屏卷书,茶香墨韵却仍明净平阔。

“啪…啪…啪…”一声声突兀而锐利的击掌声,时不时的响起来,破坏了宁静的氛围。

昨日

林太傅在堂上对着诸位皇子侃侃而谈,大声谈论自己的治国概论和理念。

“仁政、德治、礼治、主张“礼”,提倡“三纲五常”,“三纲”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常”是指“仁、义、礼、智、信”……….”

贺喻之听着沉闷的讲课声在耳边萦绕,朦胧中,仿佛自己倒在柔软的云朵上漂浮着。

贺喻之的困意袭来,眼皮像被千斤重石压着,无法抗拒地开始缓缓合拢。

林太傅端坐在堂上,用一种毫无遮掩的直接而又冷冽的眼神扫去,冷冷地凝视着贺喻之。

林太傅名唤林楚怀,他脸型消瘦,脸颊处有凹陷、眼眶轻微突出,态度向来严肃,总是阴沉的板着脸。

林楚怀少时的家境贫寒,布衣出身的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辛苦劳碌,生活依然是无以为继。

林楚怀每每忆往昔,少时食不果腹,常常饥肠辘辘,而家中茅屋破败,那窗户破碎,冬日寒风透入,更是让人饥寒交迫。

少时的生计艰难,让林楚怀整日愁云满面,那种日子他过够了,也受够了。至此他从小便勤奋拼搏、开拓进取、灵活应变。

林楚怀步入官场后,为人处事更圆滑了,办事也世故,便不介意捧高踩低,为己牟利。

正所谓:

那些羞怯于市井的鼠目,必苟且匍于世间。

林楚怀向来好忌,惯会在那些无权无势的人身上挑毛病,也会在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身上找缺点。

比如像贺喻之这样的,家境优渥,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林楚怀最是看不惯的,他自视自己比这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贺次子更有学识,更高人一等。

“贺次子,醒一醒了。”

林太傅来到瞌睡的贺喻之桌前,用戒尺“咚、咚、咚”地敲着桌面。

贺喻之立即惊觉,也清醒回神了。

“贺次子,汝须知自己乃是伴读,举止行为不能太过鲁莽,竟这般不分轻重。吾近日来还听闻,贺次子行为不端,胆敢与宫婢私通,秽乱宫庭,做出不知廉耻的事,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伦纲纪,必严惩。”

贺喻之刚清醒,回过神,就被林太傅话语里蕴含的讽刺和无情的控诉,深深地刺激到了。

“林太傅,汝怎可不分青红皂白地胡说八道,喻之可从未与宫婢私通,太傅,汝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放肆,贺次子气性真高啊,汝若真是行为端庄,懂大局,怎会有如此事端?”

“太傅,喻之年轻,不懂人事,是那贱婢有意勾引,并栽赃陷害,此事应到此为止。”

三皇子元泽玄外貌庄重,神情淡然若水地冷静出言相告。

今日

如果贺喻之没记错的话,自三皇子元泽玄十一岁,明事理起,贺喻之就鲜少被太傅们惩戒打手心。

偶尔方太傅还会赞许几句三皇子聪颖。

被方太傅惩戒打手心时,贺喻之都会装可怜买乖,博取同情。

但贺喻之发觉,在林太傅这里,这招对他不管用。打手心的力度不减反增,手掌心也因反复的打击而变红、破皮并慢慢地渗血。

“啪…啪…啪…”一声声突兀的尖锐声。

贺喻之疼痛难忍,万分不解地抬头望向林太傅,却发觉林太傳眼里暗藏着窃喜、兴奋和凌厉。

贺喻之眼角泛红,颤抖地举着左手,忍住因手心被击打、疼痛,而蓄满的泪珠溢出来。

贺喻之十分委屈和不解,这名唤林楚怀的太傅,上岗负责教授皇子们才不过一载的光阴,这么严厉打击是闹哪出。

贺喻之是个犟种,越是有人想通过中伤、污蔑、打压的方式对他,让他屈服或求饶的,他心底越是不服、反抗。

{贺喻之内心OS:好啊,打吧!懦夫才偃旗息鼓,败犬才权衡利弊,姓林的,有种你就打死老子。欺软怕硬的,你枉为君子,更枉为师长,什么过错是过错?今儿个,老子要是在这里向你求饶一句,老子就不姓黄,也不姓贺,老子TMD就跟你姓。抛开其他不论,论狠这块,老子稳赢。}

“啪…啪…啪…”那一声声锐利的击掌声绵绵不断的响起。

{贺喻之内心OS:我靠,老子今日算是明白了,以前的太傅多多少少是承我的情,纵容我的,真没用力打啊!今日也算是开眼了,遭遇了一个缺心眼,有暴力倾向的杂种,可吃尽苦头了,这双手也算是要废了。}

十六岁的元泽玄长着丹凤眼,柳刀眉,身形壮实而苗条。端坐在堂下的太师椅上,细长的丹凤眼望向堂上被林太傅打手心的贺喻之。

贺喻之双目眼角泛红噙泪,隐忍着咬紧牙关一声不哼地举手挨打。

元泽玄看到此情此境,转而眼神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林太傅,放在桌案板上的左手握紧了又松开。

而在场的其他皇子,有忍俊不禁的、有哑然失笑的、更有若无其事的。

林太傅,名唤林楚怀,明面上是深受儒家思想熏陶,两袖清风的学士。私下却与林府{林氏家族}往来密切,好争权夺利。名副其实的伪君子,满口的仁义道德,宽柔待下,而实际上却纵容手下人横行不法,公然纳贿。

…………………………

听闻,人世间有那阴暗、潮湿之处,是遍地都是龌龊污秽,邋遢肮脏之物。

若引路的光照入,满目的污秽便能让人一览无余。

谁敢断言,这片光,算得是清白的?

光,不离开黑暗,也不见得,便是救赎。

所谓的人哪,怀胎十月,出生便注定了会害人害己。

别人出生得不好,便才突出了你的好。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公平,从出生起,就已经不公平。

每个人都说自己是好人,但人,本来就是恶,只是有小,有大罢了。

世间的清与白,浑与浊,谁能说清?道明?

乾东所宅邸

宅邸室内的香炉里散发出淡淡的檀木香,与桌上紫砂壶茶具里飘散的浓烈的茶香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香气,充斥在这古香古色的楼阁内。

三皇子元泽玄看着破皮、渗血、伤痕累累的手,那手腐烂到无处敷药的。

不光元泽玄看了觉得瘮人,连贺喻之自己看了都替自己鸣冤叫屈,眼泪也控制不住的无声滴落。

“喻之,怎地?弄疼了?”

“三皇子,是疼不假,但吾更觉冤屈,虽说平日里吾是颇有些肆无忌惮,但林太傅凭啥说吾好色、吾放浪形骸。吾明明就过得清汤寡淡的,为何造谣污蔑与吾?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呀!三皇子,吾冤呀!”

“吾知,这世间事的是非、曲直、清浊,汝尽凭他人说道又何妨?何必执着辨清,汝看的如此透彻,为何却活的一塌糊涂?”

三皇子元泽玄神色无奈地为贺喻之的双手缠上纱巾。

“平日里汝最怕疼,今日倒是硬气着很。”

贺喻之听到元泽玄似笑非笑的戏谑挖苦,恼火地止住了眼泪,辩驳道。

“吾晓得,林太傅本就故意污蔑,自然对吾百般注解、识读或毁誉,吾乃俗人,理解不来这皇宫高门有多少规矩,今后不再放纵便是,但吾毕竟年少,定少不得要自尊心作祟辨解几句的。”

{贺喻之内心OS:元泽玄,你就长点良心吧,不要再挖苦,我已经很惨了,爱咋地咋地,无所谓。}

“这就恼了,汝就是太实诚了,轴的很。”

“林太傅与林皇妃的兄长往来密切,本有意拿吾与兄长的错处生事,好讨好那林氏兄妹,但又畏惧吾等地位尊崇。因此,汝才无辜受累,林太傅本性极恶,自是权衡利弊,妄想颠倒黑白诬陷于汝,汝诸般乱了心性自扰,亦是无解。”

贺喻之听到元泽玄那淡然的语气解释,在生气和窝囊之中,选择了生窝囊气。

{贺喻之内心OS:好啊!合着你们都来欺负我、气我吧!咋不去欺负你哥的伴读,哦…你哥的伴读是乔二将军的嫡长子,也不好对付,是吧?活该我是个倒霉孩子,TMD,靠山?哪有什么靠山啊,明明是一个人一路自己走过来的,还渴望什么?}

沮丧无助的贺喻之没看到元泽玄的眼神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宫廷人人皆知贺喻之是吾三皇子的伴读,伤了他,自是挑明了在朝堂之上站了队,认了主。往后余生,胜败一局,生死不论。

王宫尚书房

贺喻之这个伴读,过得是愈加的度日如年。

林太傅林楚怀是专门、专挑贺喻之的错处,非要贺喻之承认犯错,服软。

不然就日日找茬、顿顿打。

可贺喻之又偏偏就是不服软

林楚怀原以为世家子弟,娇生惯养,打一顿便会服软,但贺喻之偏就不服了。这样反倒显得做为太傅的他,不秉公执法了。

贺喻之越不服软,林楚怀的心就越狠,心底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打……打到他服为止,耗到底了。

人心中,佛、魔仅一墙之隔

听闻,远古时代,常有妖吃人。

可谁知晓,人,既是妖,人,也是口粮,人,亦可吃人。

林楚怀打红了眼,看上去,竟有些癫狂。

林楚怀心底的声音反复在说:不够压迫,不够震撼,不够血腥,不够憋屈。

这就是人,上吃下,互吃的,欺负弱小的、虐待、剥夺的,都是人。

哈哈哈,你贺喻之凭什么,凭什么不染尘埃,凭什么置身风波里,又在水火之外。

贺喻之,你可别做高台,你要掉下来,你这么好的人啊,就应该跟我一样坏。

黄驰宇:我黄驰宇要你贺喻之不染尘埃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别陷泥沼,也别入火海

世间污浊,你且端坐庙堂高台

误解诋毁,我替你挨

你这么好的人啊,可千万别跟他人一样坏。

呵呵呵,林楚怀啊,你枉为长者,更枉为师长,我允许你黑,你却不允许我白,世间本来就五颜六色,你管的了自己,可管不了他人。

乾东所宅邸

餐桌上,三皇子元泽玄端着碗筷,一点点把食物送到贺喻之的嘴里。

贺喻之非常听话,乖巧地进食。

贺喻之的小嘴时不时地咀嚼着,鼓鼓的,看上去像极了吃美食的小松鼠,又乖又可爱,三皇子元泽玄也很享受投喂的愉悦。

餐桌上寂寞无声,也让人感到温馨。

贺喻之很感动

贺喻之的手被打烂了,不能沾水,又不能端碗吃饭,妥妥的废人一个。

幸亏,三皇子元泽玄这些天来,不嫌麻烦的一直照顾他,他可是皇子耶,贺喻之不感动才怪。

愚蠢的贺喻之没深入想,为什么他被人打成这样了,做为主子的三皇子元泽玄不护他?打狗还得看主人,是吧?狗都被打成这样了,主人的脸面又何在呢?不要面子了吗?

此刻,三皇子元泽玄拿手帕,轻轻地擦掉贺喻之嘴角的残渣,勺了一勺米饭,继续投喂。

贺喻之十七岁,精致的五官长开,眉形如画、眼眸如桃、似笑非笑、模样肖似王氏,男生女相,不会让人腻烦,倒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贺喻之照镜子,看到自己,也十分满意自己的长相。

相貌出众、玉面朱唇、仪态优雅的公子哥。

就算是剃掉光头出家,那也像是西游记里的唐三僧,妥妥的一枚帅哥。

贺喻之是知道自己帅的,可为什么还会有人不喜欢呢?有人会讨厌呢?

时代不同,贺喻之这种小白脸,更让人觉得好欺负。

三皇子元泽玄的五官棱角分明,丹凤眼,柳刀眉,眼神深邃,不言苟笑时,散发出一种冷俊、酷帅的威严。

三皇子元泽玄身为皇子,身份尊崇,从小养成习惯,不屑于与人过多接触和亲昵。

他喜欢温顺、无害的动物,胜过喜欢人,像狗呀、猫呀,他喜欢却从来不养。

但他是个闲人,时间闲置,却又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三皇子元泽玄投喂贺喻之时,贺喻之乖顺可爱,又肖似小松鼠的吃相增添了他的乐趣。

三皇子元泽玄想,养贺喻之和养小松鼠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三皇子元泽玄眼里,贺喻之的性情就和动物一样,都是温顺,无害的。

林楚怀能打,贺喻之能扛。

几顿打下来,贺喻之既能记了打,又能对三皇子元泽玄心怀感激。

再说,三皇子元泽玄并没有什么失,何乐而不为呢?

三皇子元泽玄就这样,在心底默认和纵容了林楚怀打贺喻之。

贺喻之可不知道三皇子元泽玄心里的小九九,还在心怀感激地对他傻笑。

那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乔氏 夜晚林府

夜晚的星空如墨,寥寥繁星点点,映衬在漆黑的夜幕上,为这宁静的夜增添了一份神秘莫测。

林府府邸在月色下更显庄严而神秘,在隐秘的后门处,一位身罩着黑袍的神秘人从此门悄悄地进入,沿途经过悠长的回廊,斑驳的石墙和翠绿的庭院,行迹匆匆,不留痕迹。

在黑暗中,黑袍的神秘人在林府府邸前行着,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

府邸的书房,黑暗的屋里,烛台上的油灯和蜡烛散发出的暖黄色光芒,笼罩照亮了房间。

身罩着黑袍的神秘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推门而入,然后,反身轻轻的把门关上。

神秘人轻手轻脚的步伐,如同羽毛一般,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穿梭绕过屏风来到屋里的桌角处,就看到林武将军端坐在桌边悠哉地品茶看书。

神秘人放下面罩后,呈现在面前的是一张面容消瘦、脸颊凹陷、眼眶轻微突出,看上去是一张毫无一丝灵动的脸庞。

“卑职,林楚怀见过林将军。”神秘人来到林武的身前,微微弯腰,躬身行礼道。

“是林兄啊,无须多礼?来…来…来,请坐,品茶。”

两人相对而坐,林太傅消瘦的身影与那林将军的高大,魁梧形成了很大的反差。

“多谢林将军,卑职此次深夜来访,无非想弄清方老太傅上奏弹劾卑职一事的原由。还望将军能如实相告。”

“林兄,说起这位方太傅,乃是当朝的三朝元老,多年育英才,桃李满天下,成就卓著。不仅朝廷中有不少文官是他门生,就连当今圣上,他也曾教导过一二,声望极高。但毕竟是年老了,年纪大了,说话做事,总有些糊涂,思维混乱。那伴读贺次子装出可怜和无助,一副受害者的模样来博取他同情,方太傅既信了,为了维护贺公子,却反而对林兄长下了重手,当真是老糊涂了。”

“原来如此,可恨那无耻小人,不择手段,污蔑陷害于卑职,令人气愤。贺喻之那卑鄙小人,手段下流,行为不端,却一朝得志,便猖狂无比,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当真是可恶。”

林太傅林楚怀愤怒得面部涨得通红,咬紧牙关,胸膛急速起伏,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满腔的愤怒之火。

“林兄息怒,来,喝茶,吾痛惜林兄受此遭遇,亦不忍心汝受苦受罪,私下询问圣上,圣上心知林兄满腹经纶,才情出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圣上还说,林兄此次虽遭了劫数,但未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多谢将军,卑职才疏学浅,略有所懂也是圣人指点。怎敢担当将军如此赞许呢?可叹卑职从小饱受折磨,潦草了半生,这般伏低做小仍招人诋毁,可叹哪!”

“林兄不必伤怀,常言说,有失,就必定有得,汝虽蒙难,但圣上对汝可是垂青有加。这便是好事。圣上亦说,弹劾之事本身就无伤大雅,无非就是委屈林兄停职几月,林兄就当朝廷放假休沐,在家休息几日,岂不快哉。”

“如此也好,卑职多谢林将军为此周旋。”

“林兄,吾与汝之间,何需多礼。”

“此恩不言谢,此仇亦是如此,人为刀俎,吾为鱼肉。卑职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林兄宽心吧,会有机会的,若是要坏事,便是反其道而行之,贺次子能如此嚣张跋扈,还不是占得有三皇子元泽玄,而三皇子的依杖无非就是那乔家,若吾估的没错,乔家骄纵,快活不了多久,林兄,就且放宽心看着吧。”

说完,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

月色朦胧,悠悠夜风轻轻吹过,寂静地淹没了人们的窃窃私语。

乔府宅邸

庭院高阁倚水而立,清泉流淌,绿柳周垂,还有假山奇石耸立,衬托出古典雅致、清闲的氛围。

“咳咳……咳咳……咳咳……”咳嗽声止不住地从口中吐出来,又急又重,也牵扯疼了胸口。

乔大将军不一会就咳得满脸通红,嘴唇发抖,更无暇欣赏周围雅致的风景。

伺候在旁的女婢立即端着药瓶和汤水进房,乔大将军服用了药丸,又灌了几口汤水才稳住气息,不咳嗽。

乔大将军脸色憔悴,无力的瘫坐在太师椅上,轻轻挥手示意身旁的女婢退去。

乔大将军乃是乔皇贵妃乔艳语的父亲乔纪瑞,己是六十岁花甲之年,头发胡子斑白,因长期经战沙场,身形也较健硕。

乔纪瑞娶有一妻一妾,共育有二子三女。乔皇贵妃乔艳语就是乔纪瑞之妻吴秀菊所生的长女。

除乔艳语外,正妻吴秀菊还生了次子乔博云和次女乔芸玉共三人,妾室楚思思也有一子一女,名唤乔勇志和乔画彤。

乔氏高门大族,出身将门,身处乱世,得以保全了家族荣盛,决非一日之功,应归功于乔纪瑞多年以来的运筹帷幄。

官场如战场,危机四伏,而乔纪瑞却屡次凭借他的睿智与战功,一一化解,才得于步步高升。

靠本事是道,遵道用术,成就可期。

可悲的是年老色衰,体弱多病不断地消磨、摧残他,让廉颇老矣的他万分感慨到这世间“别有人间行路难”。

数十年前御龙宫宫殿

层层秦砖汉?,紫柱?梁,?龙与?凤?双台于左右,极尽奢华的宫殿高耸入云,金碧辉煌,宛如天上之宫,因此得名御龙宫。

御龙宫的城门开,数千将领侍卫在微薄的晨曦中涌入宫城。

为首之人乔纪瑞使着一杆长枪,德王元云飞(皇帝元亦衡的兄长)的手下虽是殿中精锐,却无一合之将,见面便被一枪搠倒。

一队黑衣人马在乔纪瑞为首的带领下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德王的手下阵形大乱,一时陷入混乱之中,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德王元云飞数次整顿队伍未果,遂弃大队人马于不顾,仅带领最贴身的十数名侍卫冲向城楼。然而短短百丈的距离却成为天堑,从看不见的角落射来的利箭一箭一箭扎在德王周围的侍卫身上。德王的侍卫以身为盾护卫他登上宫墙,德王元云飞抽出佩剑,却被一支箭穿胸射中,坠下城楼。

听到“德王身死了”的通报声,德王麾下纷纷丧失了斗志,扔下武器投降。

德王元云飞、仁王元启才、静王元宇致(皇帝元亦衡的兄长们)皆是大惊,突然发现他们完全忽略了元亦衡这样一个可怕的人物,而此时他们在御龙宫的力量皆以投降或被镇压,己不能杀死元亦衡,而元亦衡也不和他们谈判,只是站在宫城上平静地等待。

以乔纪瑞为首的一众将领侍卫在御龙宫宫外,御龙宫的奴婢、宦官也束手无策,太上皇帝也正在慢慢死去。

元亦衡只身一人,衣着轻装来到太上皇元钦龙的寝宫前,忠心守卫垂死太上皇的侍卫们在太上皇元钦龙授意下并没有阻拦,任由元亦衡踏入父亲寝宫。

元亦衡在太上皇元钦龙的寝宫内,即将死去的太上皇看着他疲惫地笑,说:“汝之所求既得已”{释注:你终于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太上皇吩咐侍从把早已写好的遗诏递给元亦衡,元亦衡打开,看见了遗诏上自己的名字。

元亦衡进了御龙宫大殿,大殿内,王室贵胄与百官们正在将领侍卫的环视下恭敬地跪地等待迎接他们的新皇。

而御龙宫宫殿外,下了一夜的雨渐渐停了,冲刷未尽的血迹呈条缕状在场上慢慢地流淌着。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乔大将军乔纪瑞在阵阵的咳嗽中缓缓转醒,自知又梦魇了。

梦中只不过是陈年旧事罢了,身处乱世,成王败寇,又何来无辜呢?

漫长的岁月,也是漫长的惩罚。

举棋慎重,落子无悔。

历经沧桑欲何求,只为一生不低头。

乔氏一族世代出身将门,效命疆场,冲锋陷阵。

父亲、兄长、叔父,都己身先士卒,血洒疆场。

也算称得上是满门忠烈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已逐渐没落,现如今,乔氏家族也仅剩乔纪瑞这一脉。

昔日荣光已不再,随着人丁的衰败而渐渐消逝。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让乔纪瑞牵肠挂肚的是,他驰骋疆场半生,拼死报效的家国,今后又该是由谁来守?在战斗中互相扶持,并肩作战的将士们,今后又该由谁来率领。

但愿朝阳常照朝土,勿忘将士鲜血满地。 长脸了 住院的病人家属很吵,偶尔几个不熟悉的人会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在聊什么,今天、明天,好似总有聊不完的话。

医院的消毒水很刺鼻,空间也小,人多的时候,进进出出都避免不了碰碰撞撞的。

黄驰宇日日夜夜就躺在那一张病床上,动弹不得的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孤独、寂寞、卑微的存在让他无法适从。

黄驰宇衰老的身体骨瘦如柴,肌肤松弛,双目混浊,牙齿掉光,插着胃管呼吸机。日复一日,呆呆愣愣的就这样躺在那张病床上。

那位姓侯的男护工来到黄驰宇的床边,掀开黄驰宇的床单,看了一眼,不满地骂骂咧咧的碎碎念:“TMD,要死不死的,你TMD又拉尿拉屎了,怎么不早死早超生呢?活着也是浪费资源,臭死了,臭不要命的,让大爷我好好伺候你,嗯哼……嗯哼,一身的死人味。”

黄驰宇感觉到脸上挨了两个响亮的耳光,眼珠子一转,看到那位姓侯的男护工正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有着满满的恶意和厌恶。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黄驰宇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着这种日子。

黄驰宇也厌恶自己了,厌恶自己不能动,厌恶自己年老,厌恶自己拖累他人,厌恶自己人人可欺,还有厌恶自己身上的死人味。

黄驰宇讨厌黄驰宇,也厌恶黄驰宇。

王宫尚书房

年岁已高,许久未曾出现的方太傅,今日趁着精神状态渐佳,闲来无事,便出现在尚书房内给皇子们授课。

方太傅的声音苍老而浑厚,已没有了年轻时的清脆响亮。讲的时间久了,已经有些吃力,便让皇子们温习。

年迈的方太傅满头白发,肌肤松弛,皱纹深刻,好在精神矫健,胸前垂着飘扬的白长须。

方太傅坐在尚书房的太师椅上,用那犹如枯木般干瘪的双手端起一杯茶,慢悠悠饮用了几口后,放下茶几。

方太傅眯着他那浑浊而又温和的眼眸,望着堂上的学子们,年迈的脸上带着一份淡然的从容和宁静。他年纪大了,最容易觉得累了、乏了,就坐在椅子上晃晃悠悠般慢慢打起呼噜,昏昏欲睡,无人敢上前打扰。

方太傅是教导皇子们的三位太傅里最年老的,亦是最有威望的长者。人人尊称他是方太微。

那一张肌肤松弛,皱纹深刻而又苍老的容颜,犹如枯木般干瘪的四肢,蹒跚的步履与浑浊的双眼,居然与老年的黄驰宇如出一辙。

两人之间相互重叠,重合。像是镜像,又恰似拷贝。

让贺喻之刹那间分不清你我,又深感惶恐。

方太傅身上也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但又让贺喻之觉得熟悉的味道。

贺喻之感觉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贺喻之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有没有散发出这种味道?自己存在的神识意识是否真实存在?

自己身上是不是还是有一股老人味呢?

最怕一切,临了空空,不过是黄粱一梦。

所以,贺喻之向来是从不太亲密地接触方太傅。

贺喻之向来贪睡,又被方太傅发现了,方太傅又像往常一样,用颤颤巍巍的手拿起戒尺来惩戒贺喻之。

当方太傅看到贺喻之伸出缠着纱巾的双手,方太傅本以为是贺喻之为了躲避惩戒,想出来了这种老奸巨滑的鬼主意。

“放肆,解了纱巾,汝既犯错,为师罚汝,汝不仅要受着,更是要日日反省,这般耍滑,成何体统。”

贺喻之一层一层地解开纱巾,手上那一道道深深的伤口,己肿胀不堪,撕扯过的皮肤好似渗出血,红的可怕,让人不忍目睹。

方太傅激动地吹胡子瞪眼的质问:“这是何人所为?”

四周无人作答

“稚子无辜,何至于此啊?可怜稚子,可疼?乖…无事!为师护汝,定为汝主事讨个公道。”

方太傅用颤巍巍的手拉着他坐下,为他敷药,还怀抱住贺喻之娇小的身体,轻轻的、缓缓的、一下一下地拍着贺喻之的后背抚慰道。

“无事,无事,别怕,为师护汝,乖…乖…”

方太傅那沙哑又沉闷的声音带着沧桑,像是陈年老酒,多几分醇厚与韵味。

方太傅怀抱着贺喻之,在贺喻之的耳边喃喃自语地重复着安慰的话语。

贺喻之觉得奇怪,为什么方太傅安慰的话语和举动,突然就让贺喻之觉得万分的委屈起来。

上一世承受了太多的恶意,厌恶和数不尽的咒骂,好似都习以为常了。

这一世也就欣然接受了他人的轻视,藐视和忽视。

也许是真的,真的太久没有人对他温和以待。

这烟火人间,事事值得,事事也遗憾,该用多懂事的理智,去压抑住心中的不甘与难过。

贺喻之刚开始只是止不住的掉泪抽搐,而后控制不住的哇哇大哭起来,眼泪鼻涕都粘在脸上,难以自制似地,像要把所有受过的委屈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那一刻,贺喻之突然就想到了黄驰宇,

想起了十多岁调皮被打的黄驰宇,家人说要学会懂事,少添乱,多为家人想想。

想起了20多岁成绩不好的黄驰宇,家人说要懂事,多读书,家人供你读书不易,你应该刻苦,奋斗。

想起了30多岁单身的黄驰宇,家人说要懂事,长大了,要成家立业,再看看别人怎么过活的。

想起了40多岁结婚后又离婚的黄驰宇,爱人说要懂事,要赚钱,要顾家,照顾家人孩子,要温饱,要致富。

想起了70岁多岁瘫痪后的黄驰宇,护工说早死早超生,活着浪费资源,臭不要命的。………………

贺喻之想起了好多,好多……

却唯独想不起来,有谁对他说“我护你”。

这一切,就当是贺喻之寻了个受屈的由头,让自己肆意妄为地为黄驰宇大哭一场吧。

不管是贺喻之,还是黄驰宇,他们都清楚明白,生活嘛,没有多少人听你诉苦,咬咬牙,撑一撑,就过去了。

实在很难过,一下子找不到希望,就把委屈埋在心里,这样难过了好久,好久……,回头,却忘了,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了。

心里藏着疲惫和委屈,还要尽力地讨好生活,一切的一切都是。

贺喻之这人啊,真是奇怪,受委屈,可以不吭声,却受不住一句简单、温暖的安慰。

也许是,那灵魂早已腐烂,身体还在苟延残喘。

嚎啕的哭声在平阔明净的庭院里荡漾开来。

乾东所内

温暖舒适的府邸内,三皇子元泽玄坐在上座猛喝了口茶水,斜睨着眼神看到眼角泛红、唯唯诺诺的贺喻之。

“贺喻之,汝今日倒是给吾长脸了,当真是令吾刮目相看。”

尚书房

一刻钟前下课堂后

“三哥哥,近日来,身体别来无恙吧,五弟的乾西所内,有些滋补强身的药材,等一下,差人去取来,给三哥哥,好好补补。三哥哥这般柔弱不禁风,五弟心感不安呀,现在,连三哥哥身边的人,都养成了那般小娘儿模样,五弟甚感可悲,可叹哪,呵呵呵……”

心直口快的五皇子元佑程满脸笑意地说道。

……………………

三皇子元泽玄一想起来,又觉得心气不顺的灌了口喝茶水,而后把茶几重重摔在桌上,发出“砰…砰…”的刺耳的响声。

{贺喻之内心OS:行,元泽玄,你是我祖宗,行了吧,能别这样语中带刺的挖苦我吗?我也很不好意思的,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啥意思,怎么就哭得稀里哗啦的?自己也搞不明白,老大不小了,泪腺还如此发达,那泪如泉涌,我无法阻挡啊……}

“三皇子,吾当时并无多想,只觉得冤屈,竟不知一时哭得一塌糊涂。”

贺喻之的脸皮无论再怎么厚,当着那么多人面,哭得稀里哗啦、撕心裂肺的,难免会觉得羞愧难当的。

三皇子元泽玄右手虚扶额头,瞟了一眼贺喻之,语气无奈道。

“罢了,此事就此作罢,日后汝也当自省,汝的岁数己不小,不因事事不顺心,伤悲则泣。”

{潜台词:你的年龄老大不小了,不要因为什么事情,动不动就哭。}

经过贺喻之这么一哭,竟是惹得方太傅心生怜悯之心。

让已年过七十,久未涉及朝堂政事的方太傅怒极上奏朝廷弹劾了林太傅纵容、管教失职之失。

三皇子元泽玄也不知这是喜呢?还是悲呢?

三皇子元泽玄挑了挑眉,看了看贺喻之。

贺喻之模样温顺、尔雅,算是出挑,讨人喜。

难怪方太傅喜这般心性的孩儿。

三皇子元泽玄想想,觉得无奈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