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清风送君归》 第一章 及笄 大乾国,永宁七年初冬,天气已然寒凉,怀宁侯府内却是张灯结彩,宾客如云,下人们也在府中忙碌,好不热闹。

“小姐,该起了,侯爷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沈霁月半眯着眼哼哼唧唧地伸了个懒腰,被丫头们扯下床,手忙脚乱地梳妆了一番,换好了早些日子便备下的新袄裙。

收拾好后,她小跑着开了门,只见一个年轻的男子背着手安静地伫立在门外。

高大挺拔的背影透着一股坚毅,他着一身黑色衣袍,上绣着暗金色麒麟纹,乌黑长发簪于金冠中,浑身散发着高贵清冷的气质。

“侯爷!”沈霁月见了那熟悉的身影,笑着扑了上去,他身上有每日熏衣的青檀味。

男人纹丝不动,坚实的臂膀熟练地护住了她的身子,男人转过身,看着面前只齐肩的小人儿,清冷的脸上透着一丝笑意。

“今日便及笄了,还如此不稳重。”他微微弯腰帮她整理跑乱的衣裙,然后将她脸上乱了的发丝轻轻拨到了耳后,“今日宴席皇后娘娘也会亲临,可不能迟到。”

他领着沈霁月便转身往厅堂去。

厅堂里挤满了人,前厅全是霖京的达官贵族,后厅则是他们的家眷,这怀宁侯府大小姐的笄礼,竟引得皇后娘娘亲临,大家就算冲着怀宁侯和皇后娘娘的面子,也得来凑凑热闹。

众人对这位沈大小姐皆有耳闻,关于她的传闻还是挺广的,不过这些达官贵族的女眷们几乎足不出户,倒是多数人不曾见过沈霁月。

坊间传,沈霁月是沈哲安七年前在楚州镇守时收养的,虽不是亲生兄妹,但沈哲安对她是极为宠溺,经常搜寻各样式的奇珍异宝带给她。

据说沈霁月也是个伶俐的人儿,琴棋书画无不擅长,但是也喜爱舞刀弄剑,沈哲安还常教她武艺,小小年纪就有一身好功夫。

直到两年前她才跟随沈哲安回到霖京,因生得活泼可人,惹得皇后娘娘喜爱,故常入宫问安,所以也有传言皇后娘娘已经选定了她做太子妃。

沈哲安领着沈霁月去了后厅。

“侯爷到!”

后厅里议论纷纷的夫人小姐便安静了下来,众人向沈哲安行礼,只见侯爷身后跟着一位身材纤细的姑娘,如瀑的长发半披散在肩上,着一身淡粉色短袄裙,长相清纯但是细看眉眼间还透着一股英气,她正瞪着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好奇地扫视着众人,加之坠在腰间的小铃铛随着她轻盈的步伐摆动,活脱脱一只灵动的小鹿。

“皇后娘娘驾到!”只见皇后娘娘扶着一位粉色宫衣的宫女,顶着一头点翠金冠,着一身华丽的四?袄,步伐从容地迈进厅堂。

众人皆行礼,“免了吧。”皇后娘娘挥了挥手,沈霁月便迎了上去,轻轻扶她落座,“娘娘,是月儿不懂事,今日还劳烦您走一趟。”皇后娘娘温和地笑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无妨,谁叫本宫看着月儿就甚是欢喜呢?”

侯爷与仆从们确认罢流程,便行至厅中,拱手道:“今日恰逢吾妹霁月及笄,邀诸位一聚,奈何族中无长母,故烦请皇后娘娘为月儿行礼,请诸位观之。”

“吉时到,开礼!”赞礼人主持着仪程,沈哲安为沈霁月准备的是三加笈礼,更衣三次,并依次加笈,加簪,加冠,还要进行三次拜礼,过程相当繁琐,但是也看的出沈哲安对沈霁月的重视。

沈哲安看着皇后娘娘将自己亲手雕的那支青莲玉簪簪在了月儿的头上,心底暗叹时间过得真快,眼见着月儿真的长大了。

恍惚间又看到了月儿小的时候那骨瘦如柴的模样,如今在自己的细心呵护下出落地白嫩水灵,沈哲安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礼成!”仪程结束,众人都向沈霁月道贺,沈霁月的性子倒不似沈哲安那般冷,各位夫人小姐也喜着亲近她。沈哲安见沈霁月被人群簇拥着,便独自去了前厅。

皇后娘娘的随侍嬷嬷领着沈霁月挨着认识,“这位是户部尚书李重山的夫人。”“沈姑娘生的可真是好看。”“谢谢李夫人的夸奖。”

“霁月妹妹可要多与姐姐们走动,我府上好吃的好玩的可多了。”“好的姐姐。”

沈霁月微笑着回应了一圈,她心知这里面半数以上的人其实都是冲着皇后娘娘来的。

之前去宫里给皇后娘娘问安,也曾见过几位高官的家眷,不过那几位姐姐背地里对自己评价可不怎么样,关于自己身世不明的传闻就是从她们嘴里传出来的。

因为自己只是楚州那小小边城内的战后遗孤,她们觉得自己根本不配与她们相提并论,如今这般风光全凭着怀宁侯的面子,攀上了皇后娘娘这高枝。

以至于后来有了太子妃的传言后,那几位姐姐见着自己就没给过好脸色,她们一直觉得自己有机会当太子妃,自然不待见自己。

不过此次笈礼侯爷邀请了霖京所有官眷,碍于家族的面,她们也不得不来,沈霁月见她们此时正脸色难看地缩在角落里狠狠地看着自己。

沈霁月神色一悦,将手边的糕点端给了皇后娘娘,“娘娘快尝尝,这是您最喜欢的瑞芳斋的枣泥糕。”

皇后娘娘笑着接过糕点,轻轻咬了一口,便放下,“本宫给你的礼物差点忘记了。”叫过嬷嬷,打开手里的精致木盒子,里面是一对做工精细的青丝镯,皇后娘娘将镯子取出带在沈霁月的手腕上,“本宫心想着你们母亲早逝,定没有长辈帮你准备这青丝镯,本宫便擅作主张将这对青丝镯赠与你,望月儿以后能解开一切难解的结。”

“多谢娘娘,娘娘您对月儿真的太好了。月儿无以为报只能给您磕几个响头!“

说完沈霁月就准备跪地上,皇后拉住了她,“罢了,月儿你以后要多进宫陪本宫说说话就好。”

沈霁月听着,心知皇后娘娘在责怪自己近些日子没怎么进宫问安,因为太子妃的传言,沈霁月想着还是避避风头,便去的没那么勤。

沈霁月进宫时遇见过几次太子,虽说太子是个温和纯良的人,长得也不错,但是自己对他没有什么想法,也并不想被圈禁在皇宫之中。

“娘娘仁爱,月儿只是近日身子不是很好,怕把病气过给娘娘,故去的少了,如今病好利索了,月儿定会常去宫中向娘娘问安的。“

前厅,众人都在议论皇后娘娘此次亲临,是否会就此确定沈霁月为太子妃。

“当今圣上如此倚重沈侯爷,太子又尚未立妃,皇后娘娘如此看重沈小姐,极有可能会直接立为太子妃。”

“但是沈大小姐毕竟只是侯爷收养的乡下丫头,不是侯爷的亲妹妹,这身份上总是会差上一点,我估计不会选她。”

“要我说,侯爷这妹妹身世不明,侯爷却百般宠溺,莫不是侯爷给自己养的童养媳?”

此人话音刚落,众人皆私语。

“你们如此妄议一位未出阁女子,耻为读书人!”一声呵斥让众人安静了下来,开口的是大理寺少卿姜筠,今年科举的探花郎,年纪轻轻就得了皇上重用,但是许多人背地里议论他是空有一副皮囊。

他说完,却遭到了几人的嗤笑,他不以为然,气愤地挥了挥衣袖坐下。

此时沈哲安正好进来,他也听见了众人的议论,只见姜筠嫩白的面容上因为愤怒浮出了一片绯红,模样更显娇嫩,又引得众人一番冷嘲热讽。

沈哲安对姜筠也是有所耳闻,不过他敢于站出来指责众人,看得出是个正直勇敢的人,沈哲安觉得他只要坚守本心,将来会是一位很好的谏臣。

众人见沈哲安进来,纷纷噤了声,沈哲安冷眼扫过几人,“太子妃的选定非我们能干涉,还请诸位慎言,有什么意见不妨上书皇上,请皇上定夺。且吾妹年纪尚轻,她的亲事不会急于一时,不劳各位操心。”

他向姜筠递去赞许的眼神,姜筠微笑着向他颔了颔首。

皇后娘娘因着身子不适便提早离宴回宫了,沈霁月送走皇后娘娘后路过前厅听丫头们在讨论今年的探花郎也来了,果然如外面传的那样,是不可多得的人间绝色。

“我觉得探花郎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是我见过最俊俏的儿郎,感觉比侯爷都还要好看一点呢。”

“我还是觉得我们侯爷更好看!”

听闻沈霁月轻笑了一声,那还得是侯爷好看,她心想着。

此前她曾见过姜筠,有一次入宫时,恰好遇上了皇上金殿传胪,她恰好瞧见了面圣完的进士们,其中便有一位长相清秀,意气风发的少年,想来定是那探花郎姜筠。

他的相貌确实出众,不过沈霁月觉得他身上缺少了一些岁月的沉淀,像沈哲安经历了残酷战争后身上有一股凌厉之气,显得更加沉稳。

不过她还是好奇地从屏风后探了脑袋去看,扫了一眼宾客便看见了姜筠着青色长衫端坐于席间,他也正好抬头看见了她,便嘴角微笑着冲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沈霁月有点意外,上一次宫门外遇见他时自己乘着轿子,本以为他没有看见自己,没想到他似乎认识自己。

沈霁月正纳闷,就感觉眼前被一片黑影遮挡住了,抬头一看,一张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的脸正在眼前。

“侯爷。”沈霁月尴尬地笑了笑,缩回了屏风后。

“月儿是无聊了?”沈哲安语气冷冷的,但是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没有,就是想欣赏一下人间绝色。”沈霁月开玩笑地说道。

沈哲安轻轻地敲了敲她的脑袋,“回去吧,晚些时候宴席结束我再去陪你。”沈霁月只好点点头离开。 第二章 战后遗孤 宴席一办就是一整日,送走最后的宾客,夜色已经渐浓,沈哲安抿了口清茶,捏了捏眉间,酒意散去了几分,才径直来到东院,只见沈霁月在院中的秋千上发呆。

月色洒在她身上,似是蒙上了一层朦胧雾色,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沈哲安忽然觉得月儿今晚格外地美丽动人,他竟看着有点出神。

“侯爷!”眼前安静的人儿瞬间跳脱起来,沈霁月发现了沈哲安站在不远处,便朝他招了招手。

沈哲安缓过神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兔毛披风,将面前的人儿严严实实裹了进去,“今日格外冷,别着凉了。”

沈霁月冲他笑了笑,“有侯爷在,我不怕。”顺手拉他坐在自己身旁。

“侯爷,今日月儿表现可还行?”沈霁月仰着头盯着沈哲安,似是等着表扬。

“嗯,不错。”沈哲安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是个大姑娘了。”

“那侯爷答应送我的那柄宝剑?”沈霁月满脸期待地看着沈哲安,“自当作数。”沈哲安低头无奈地笑了笑。

及笄的礼物不要其他,偏看上了沈哲安从隋南带回来的一柄古剑。

也许只有沈哲安才了解的她的真实想法,从将她养在身边开始,她事事都好奇,样样都想学,所以她想舞刀弄剑他便也遂了她意,想着将来可防身。

可随着月儿武艺渐长,她萌生了想跟随他参军的想法,大乾并未明令禁止女子参军,但也没有先例。

想来是因为之前自己驻守楚州,为方便照顾她,常年带她去军营让她萌生的这个想法,不过月儿在军事方面的天赋确是不错,曾经也助他胜过几场仗。

沈哲安虽将她捧在手心里,生怕磕了碰了,但也没明着阻拦,任她跟自己去军营。

近两年回到霖京,沈哲安任霖京守备军统领,军营都在城外,月儿有机会出城便会跟着去,手下的士兵们看见她比见到自己还要热情。

“侯爷,其实我知道他们私下都在议论我的身世。”沈霁月望向沈哲安,“我真的只是你在楚州收养的战后遗孤吗?”

她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是被侯爷护着的,侯爷那个时候也就跟自己现在差不多大,听嬷嬷们说,侯爷当时从楚州养济院中将自己带回来,也就八岁的样子,那个时候自己瘦骨嶙峋,个头小小的,穿的又是侯爷的衣服,看上去像是风一吹都会散架了一样。

一回来就缩在房间里,沈哲安一踏进她的房门她就变得不安,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不敢说话,不敢乱动,像是受了惊吓的小猫。

接着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反反复复了一个冬季,待到来年初春才彻底痊愈,但是也把脑子烧坏了,记不清之前的事情。

如果只是战后遗孤,楚州连年战乱,遗孤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为什么独独是自己有幸得到侯爷的偏护?这些事情沈霁月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她绞尽脑汁也完全想不起八岁前的事情,所有事情都只能是听别人说,所以只好作罢。

可今日又听见了那些人私下议论,沈霁月心中的疑惑再次被勾起,她虽然之前已经多次在侯爷口中得到过肯定的回答,但是她还是不死心,结果侯爷依然不厌其烦地回答到:“你确实只是战后遗孤。”

“楚州养济院孤儿众多,可侯爷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

沈哲安顿了顿,眼神沉了几分,整个人都严肃了起来。

“月儿,你很优秀,不是他们能随便诋毁的,你只要知道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就行了。”

沈霁月皱起了眉,有些不悦,他还是避而不谈。

“月儿,不要害怕,没有人能伤害到你,我会护你一世周全。”沈哲安伸手轻轻安抚着沈霁月。

沈哲安轻柔的动作确实让沈霁月心情好了一点,她蹭了蹭他的手,冲他笑着说道:“侯爷说话可要算数哦!”

沈哲安点了点头。

“咕噜咕噜。”此时一声不太和谐的声音响起,沈霁月揉了揉肚子,看向沈哲安,委屈巴巴地说:“晚饭都没怎么顾得上吃。”

“饿了?”沈哲安眼角含笑,起身便向厨房走去。“很久没给你做吃的了,想吃什么?”

“侯爷,还记得小时候在楚州军营帮我煮鸡蛋面吗?我想吃你做的鸡蛋面了。”

沈哲安笑了笑,没说话,已经净手完开始准备揉面。

沈哲安当然还记得,第一次给她做鸡蛋面,大概是沈霁月刚到家中病好后一个月,平日里她不怎么跟自己说话,吃的也不多,大夫看了没瞧出什么毛病,沈哲安只当是她还没适应新的环境。

那天夜里,他忙完军务出到营帐外已经深夜,只有值守的士兵还在营地巡逻,沈哲安听见不远处伙食房中有奇怪的动静。

沈哲安一向警惕,慢慢地摸近声响处,撩开帐帘,昏暗中,他瞧见一小团东西正在灶台处,他进来的动静也吓到了对面,只听见一堆东西砸落在地上。

沈哲安点了烛,却发现是沈霁月蹲在灶台边,嘴里还含着一口冷馒头没吞下去,脚边散落了一地馒头和蒸屉。

沈哲安看见沈霁月狼狈的样子没忍住轻笑出了声,沈霁月慌乱地拾起地上的馒头,迅速地将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就准备拔腿往外跑。

“月儿。”沈哲安拉住了她,“馒头都凉了,我给你煮面吧。”

沈霁月停了下来,张着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看着沈哲安,迟疑地点了点头。她乖巧地坐在灶台边,专注地看着沈哲安煮面。

不一会儿,沈哲安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了沈霁月的面前。

沈霁月看着面前的鸡蛋面,葱花的香气扑鼻,她咽了咽口水,接过沈哲安递给她筷子,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小心烫,慢点吃。”沈哲安眼含笑意地坐在她对面,看样子她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真好吃。”沈霁月边吃边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你现在倒是肯与我说话了?”沈哲安责问道。

沈霁月停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望向他,“侯爷,生气了?”

“为何?”

“我不是故意不跟您说话的。”沈霁月慌忙咽下嘴中的食物。

沈哲安有点不解。

“那我说了您别生气。”沈霁月眨着眼,感觉一下子人就变活泼了,“他们都说侯爷喜欢安静,不喜欢话多的人,所以我不敢说话,怕说错话惹您不高兴。我还怕侯爷嫌弃我吃的多,把我赶出去,所以......”

沈霁月看沈哲安没说话,尴尬地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条塞嘴里。

“那你现在不怕我了?”沈哲安抬了抬眉。

“您都屈尊亲自给我煮面了,应该不会生我的气吧。”沈霁月冲他一笑,沈哲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有点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我既带你回来,你便不用拘束,此后你是我妹妹,侯府是你家,安心住下便是。”

沈霁月听完神色明显松快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般小心谨慎,“那侯爷以后还可以给我做鸡蛋面吃吗?”

她一脸期待地张着那双大眼看着沈哲安,沈哲安嘴角微翘着点点头。

回忆间,沈哲安已经做好了鸡蛋面,同样的场景,那个热切期盼着的人儿长高了一大截,见沈哲安端过来的面,笑的眼睛眯成了缝。

“侯爷做的面可真香啊。”沈霁月闻了闻,开始吃起来,不一会儿,碗就见底了。

沈霁月一脸满足地伸了伸腰,偶然看了眼窗外,“下雪了!”窗外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下起了大雪,沈霁月起身,拉着沈哲安就往屋外跑,东院的树上和地上已经有了些许积雪。

“侯爷,是初雪!”沈霁月很兴奋地伸手接着雪花,月光柔和地洒下,雪花宛如一层细细的银纱,将整个世界温柔地覆盖,它们在风中轻舞,犹如众多精灵,沈霁月仿佛是在与这群精灵共舞。

沈哲安就站在屋门前静静地看着沈霁月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她甚至一低身在雪地里打了个滚。

沈哲安轻笑了一声,沈霁月转向他,鼻子红红的,脸上也冻得泛起微红,她坏笑着,然后捧起一捧雪撒向他,沈哲安也没躲闪,那捧雪砸在胸前然后散落在了面前的空地上,像绽开了朵白色的花,沈哲安看着皎白的雪地里跳动的身影,瞳孔颤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心里也仿佛开了朵花。 第三章 出云公子 沈霁月第二日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床上,应是昨晚玩累了侯爷送她回来的,她起身梳洗好,开始整理昨日的礼物,人来的多,礼也多,不过好多送的都是女儿家喜欢的首饰。

侯爷的那柄宝剑早早就让他的亲卫郑值送了来,此时正被红布包裹着静静地躺在桌上,这柄剑是一柄古剑,虽锈迹斑斑但是难掩剑身的清冽之气,可惜没有剑鞘,沈霁月心想着得尽早去找匠人给这柄剑配上剑鞘。

沈霁月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一个长得很普通的画盒,打开一看,竟然是前些日子她在百趣阁看中的百美图。

由于平日里不跟侯爷去军营,沈霁月独自在侯府里甚是无聊,所以她常与丫头阿黎偷溜出侯府玩。

而且她喜欢看话本子,里面常常都是描述那种侠客们浪迹天涯行侠仗义的事情。

因此有一次,沈霁月偷溜出侯府,恰好从恶霸手里救下了一个被欺负的小女孩后,被恶霸记恨找了一堆人寻仇,沈霁月还差点受了伤。

因为这件事沈哲安跟她生了好久的气,好几次想狠狠责备她,但还是没忍心,想来也是拿她没办法,只能派了暗卫保护她。

沈霁月前些日子又带着阿黎出了侯府,来到百趣阁,本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之物,却被二楼角落里一幅画吸引,正是这幅百美图。

不是什么名家之作,但沈霁月能从略显潦草却又异常顺滑的落笔里看出来画作之人的潇洒不羁,而且所谓百美图,并不是美人,而是百种人间美德。

再看落款之人,是出云公子,沈霁月瞬间来了兴趣。

沈霁月最近对一本叫《奇案杂谈》的话本子爱不释手,里面描述的案件怪异离奇,笔者便是这位出云公子。

“请问老板,这幅画是要售卖的吗?”

“不是,只是藏家借挂在这里的。”

沈霁月听完有点遗憾,不过转念一想,“那您可以联系上藏家吗?”

老板摇了摇头,沈霁月瞬间失落。

在楼道里时,阿黎安慰她道:“小姐,过几日就是您的笄礼了,到时候还数不清有多少人往侯府上送名家字画呢,肯定有您喜欢的,别难过,我们去别家看看吧。”

沈霁月瘪了瘪嘴,遗憾地离去。

本来这件事沈霁月只当是一个小插曲,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幅画又被人送到了自己手上。

“阿黎,这幅画是谁送的?”

“小姐,是今年探花郎姜少卿送的。”

姜筠?沈霁月心中纳闷,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这幅画的?而且他是怎么得到这幅画的?

其实姜筠也是百趣阁的常客,他那日刚踏入百趣阁的门,便瞧见了一位悻悻离去的姑娘。

老板见到他立即迎出来,“出云公子,刚才离去的主仆二人询问了您的百美图,我按照您的吩咐没有直接告诉他们您的消息。”

老板笑盈盈地接待姜筠,姜筠轻轻地抚摸着面前的这幅画。

自己将画挂在这角落里就是想看看在这琳琅满目的名家字画中,能否找到一位欣赏自己画的知己,只是没有想到,最先发现它的,会是一位女子。

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炽热。

“可知她们是哪位府上的贵人?”

“回公子,那位小姐便是怀宁侯府的沈大小姐。”老板一脸骄傲地回答,沈大小姐虽说也算是霖京的传闻大户,但是没有多少人真的认识她,自己也就是因为她经常光顾才能知道她的身份。

“沈大小姐?”姜筠有点惊讶,因为他昨日刚收到了沈侯爷发来的请柬,正是这位沈大小姐的及笄礼。

“看得出来沈大小姐是真的喜欢您的画。”老板补充道。

没想过这么巧,姜筠轻笑了一声,便将那幅画取回了府。

沈霁月将百美图挂在了房内,这几日,总会看着画发好一会儿呆,“阿黎,你说这出云公子到底是怎样的人?”

“奴婢只知道他是一位让小姐日思夜想的人。”阿黎捂嘴笑着打趣道。

“阿黎你竟然打趣我!”沈霁月脸颊瞬间泛红,“我只是欣赏他,想结识这位潇洒傲气的文人墨客而已。”

“小姐,姜大人能将这幅画赠予您,他会不会就是那位藏家呀?那他会不会认识出云公子啊?”

阿黎一语惊醒梦中人,沈霁月内心一阵欣喜,准备找机会结识一下姜大人。

此时沈哲安正好从军营回府,看见满脸笑容的她,“月儿今日怎么如此高兴?”

“侯爷,你看,前些日子刚得的画。”沈霁月指了指挂在墙上正中间的画,画的落款是出云公子,沈哲安眯了眯眼,“看来月儿真的很喜欢出云公子。”之前她也经常提起出云公子的话本子,沈哲安心中暗暗不爽。

“出云公子的画是很难得的,这画是大理寺的姜大人赠的,侯爷可与姜大人熟识?”

沈霁月冲着他眨着那双大眼睛,沈哲安就知道她又在打着鬼主意,“只前几日见过一面。”

“啊?”沈霁月满脸写着失望,看来只能再找机会了。“月儿本想感谢他来着。”

沈哲安见她有些失望,一挑眉,开始转移话题,“过几日就是寒衣节了,皇后娘娘差人来说,希望你跟随她去香积寺为百姓祈福。”

“这么快又是一年寒衣节了。”沈霁月感叹道,“侯爷,今年的棉衣已经送往楚州了吧?”

沈哲安点了点头,眼神飘向了远方,神色沉了几分,沈霁月知道他一定又想起了以前在边关的日子。

楚州作为大乾的西北大门,与坎西只一山之隔,早些年战乱频发,导致连续几年的军备补给都跟不太上,特别一到冬日,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还得随时提防坎西军来扰,真的是苦不堪言。

沈哲安连连上书朝廷,得到的回复却是国库亏空,实难解决。沈哲安不得已又写信向周边几位镇守将军借粮借衣,都以同样艰难回绝了。

有一次沈哲安收到军报,坎西有小支队伍运送粮草出现在楚州城外的见岐山中,便带了支队伍去山中围剿,谁料正好遇上数日大雪封山,又被坎西在山谷中伏击。

沈哲安仅仅靠着沈霁月给他做的一件薄棉袍带领将士们在山中转战苦撑了数日,直到援军到了,才得以安全回到楚州,但此时冻伤冻死的士兵已达半数以上。

这也成了沈哲安心底的痛,他自责内疚,因为自己一时的轻敌导致了将士们被围困,又因为自己一时无法解决军备问题,导致那么多的将士不是战死而是被活活冻死。

那段时间沈霁月见沈哲安虽然表面没有什么异样,但是脸色特别不好,眼底也尽是疲惫,定是彻夜为军备发愁难眠,加上楚州百姓也因为战乱过的十分艰难。

她便私下组织当地百姓去到临近城镇向当地的商户募集来了些衣物和食物,给将士们缝衣煮食。

虽治标不治本,但也算是解了楚州军备的燃眉之急。

后来因为坎西来犯的次数少了,楚州百姓有了喘息的机会,沈哲安便带领士兵开荒种田,沈霁月发动养济院的妇女们大量养蚕种麻,自己纺布,慢慢地才得以改善军备问题。

自从回到霖京后,沈哲安还是会担心楚州的将士和百姓,去年快到寒衣节了便安排人送了批棉衣到楚州以助将士们度过寒冬。

今年也不会例外,沈霁月看了看面前沉默不语的沈哲安,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侯爷,过几日去香积寺,我会替边关百姓和将士们祈福的,他们今年一定能度过一个安稳幸福的冬日。” 第四章 姜大人请赏梅 寒衣节很快便到了,沈霁月一大早就被阿黎叫起来收拾,沈哲安安排了郑值护送她们去到香积寺外等候皇后娘娘。

由于皇后娘娘强调了不用专门清场,所以今日寺内其他香客也挺多,不过寺内的高僧们还是都出门准备迎接凤驾,所以围观的人也不少。

今日的风格外地冷,沈霁月没忍住缩了缩脖子,又时不时往远处的路上瞧了瞧。

不一会儿一辆宽敞但装饰低调的马车由远处驶近,后面跟着几个宫女以及一小队便装的禁卫军,他们在门口疏散开人群,皇后娘娘被宫女扶着从马车中下来。

今日娘娘着的一袭月白色素衣裙,上面有银丝绣的祥云图案,外披一件银狐裘,头上簪的一支素白的梅花簪,低调但不失皇后威严,随着娘娘轻盈的步伐那些祥云似是随风飘动了一般。

沈霁月迎上前去,向皇后行了礼,“月儿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见了鼻头红红的她,眼含笑意,温柔地说道:“月儿快起,你来的早可冻着了?”

说完她唤了随侍宫女将马车里一件桃粉色锦裘拿出来,亲手给沈霁月披上,“这是早些日子进贡的秦州锦裘,上好的秦州丝锦,本宫觉得跟月儿甚是相配,便赠予月儿了。”

沈霁月摸了摸那柔软的金丝兔毛领,心中欢喜,“谢娘娘赏赐,月儿非常喜欢!”

皇后娘娘满意地笑了笑,任由沈霁月扶着她往寺里走,众人与高僧们也都向皇后娘娘行礼,“阿弥陀佛,佛堂皆备好了,贵人请随老僧来。”

为首的高僧在前面引路,穿过几座大殿,到达了皇后娘娘准备行祈福礼的正殿。

香积寺的佛殿都比较简朴,皇室每年给的香火钱不少,不过香积寺的高僧都拿来布施了,所以香积寺的香火才比霖京其他寺庙都要旺。

高僧们引着皇后娘娘燃香行礼,沈霁月就陪在娘娘身边,跟着她跪在殿前祈福,看着面前威严的佛像,沈霁月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着。

“小女沈霁月,上祈神明,请听我愿。

小女有三愿,一愿边关战事不再起,百姓们安稳度日;二愿侯爷诸事顺意,岁岁常安乐,三愿小女身世明了,能为父母敬香。“

沈霁月虔诚地磕了三个头,此时皇后娘娘也祈福完毕,皇后娘娘还要去后面的佛堂听高僧讲经,知道沈霁月听不进去。

“后山的腊梅应是开了,月儿你可以去瞧瞧。”

“好的娘娘。”

沈霁月让阿黎在正殿候着,皇后娘娘有事便去寻她。她便出了正殿,正想往后山去时,却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有点喜出望外,大声地喊了一声,“姜大人。”

那个长相清秀的男人身形微微一怔,抬眼见那女孩正笑着走向他,他有点局促地抬手行礼,“沈小姐。”

“姜大人为何会来香积寺?听说香积寺求姻缘最灵,姜大人莫不是来求姻缘的?”沈霁月见他局促的模样突然想打趣他。

姜筠他其实是知道皇后娘娘今日会来香积寺祈福的,他的妹妹姜槿想趁此机会一睹皇后尊容,百般央求下他便答应了带她来。

只是他没想到会见到沈霁月,其实刚刚他在寺外就瞧见了她,只是周围人多眼杂,也没敢上前打招呼。

“咳咳,沈小姐切勿打趣我。我只是陪我妹妹来的。”姜筠连忙解释道,慌乱的模样倒是失了沈霁月此前见他时的稳重。

因为他心虚,他让随侍丫头领着姜槿去寺中祈福了,他在正殿门口徘徊,就是想看看能不能等到沈霁月,他想与她正式认识一下,只是没想到沈霁月先发现了他。

自从在百趣阁遇上,他就觉得她的小表情甚是可爱,后来再次在她的及笄礼有了一面之缘,他也被她出众的气质所震撼,当姜筠再见到眼前的姑娘,姜筠只觉得自己心中一颤,她眼波流转,如同春日的阳光,温暖明媚,竟让这寒冬多了一丝暖意。

“姜大人可有空?”沈霁月眨着眼问他,姜筠微微颔首,“那就请姜大人随我一道去后山赏梅吧。”

没等姜筠反应,沈霁月便身影灵动地走向了通往后山的小路,姜筠赶紧拔腿跟上去。

因为香积寺后山的梅花是一绝,所以也会有一些人慕名去往后山赏花,上山的路较窄,沈霁月披着那件桃粉色的锦衾,在前面一蹦一跳地避着路人走着,姜筠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不一会儿,就到了后山,一大片梅林映入眼帘,梅花开得烂漫,颜色深浅不一,扑面而来的香味令人身心舒畅,梅林中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赏梅。

来到一处人少的地方,沈霁月突然停下转身,“姜大人不好奇我为何约你赏梅?”

姜筠随之停下脚步,与她隔了一段距离,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眼中神情不明,沈霁月微微瘪了瘪嘴,这人真是无趣。

“百美图是姜大人挂在百趣阁的吧?”

姜筠其实大概猜到了她会问百美图的事,他笑了笑,“确是如此。沈小姐既能赏得此画,我便将此画赠与你,想来小姐能好好待它。”

沈霁月点了点头,“那姜大人是如何得到此画的?这出云公子的字画可是难得呀!”

“我,我也是一次偶然在别人手中收的。”姜筠吞吞吐吐,沈霁月显然不太信,但是他不愿意明说,沈霁月也不想逼他,毕竟他们目前还不算很熟。

“姜大人也喜欢出云公子?”

姜筠点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丝热烈,“出云公子潇洒自由,文笔不错,应该不乏欣赏之人吧。”

原来姜筠跟自己算是同道中人,欣赏出云公子的洒脱不羁,沈霁月忽然觉得找到了知己。

“我有很多出云公子的话本子,其中还有几份孤本,不介意借与姜大人共赏。”

姜筠暗暗生笑,“那先谢过沈小姐了。”

沈霁月心中愉悦,只瞧着那梅花更是开的热烈,一阵风吹过,梅瓣缓缓落下,带着点点香气,沈霁月闭上眼深嗅了一下淡淡的花香。

花瓣纷纷落在沈霁月的发丝间和锦衾上,姜筠伸出手想去帮她拿下,又觉得不妥,只好默默地收回了手。

沈霁月回头正好与姜筠对视上,他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沈霁月轻笑一声,“姜大人请赏梅,不能辜负此番美景。”

看着面前轻抚花枝的姑娘,姜筠心中一动,掏出随身携带的陶埙,开始吹奏起来,声音委婉动听,“是《梅芳赋》。”沈霁月没想到姜筠对音律也有造诣,不愧是众多少女为之倾倒的探花郎。

不觉间,姜筠的埙声吸引来了不少人围观,一曲完,众人皆拍手叫好。

眼瞧着时候差不多了,皇后娘娘应该快结束讲经了,沈霁月便欲动身返回寺中,她站在人群中向姜筠招了招手,示意她准备离开。

姜筠点点头,穿过人群,眼中含笑地看着她在前面走,依旧默默地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只见沈霁月忽然停下,瞧着面前一棵梅树开得正盛,便伸手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想带回去送给侯爷。

侯爷近日似有棘手之事,沈霁月见他总是眉间紧缩,他虽然不让自己接触军中事务,但是她希望能让他开心。

下山的路上,姜筠跟在沈霁月的身后,看着眼前灵动的粉色身影,他觉得自己的心在随着她的身影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