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被神抛弃了》 终章 一

昨天我被神抛弃了。

这绝非无病呻吟,这是我昨夜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是梦却比梦还要离奇。那神不知是什么模样,光芒笼罩迷雾遮盖,人形?兽形?鱼形?不得而知。

也许虫形也未尝不可。

我想它多半不敢示人,不然若它是只老鼠、金鱼、麻雀,哪怕是个章鱼头,我也不见得有什么害怕,反正都是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所以它不能示人。

因为不示人,所以我害怕。

但我又愤怒,什么叫把我抛弃,为什么我要被它抛弃,而不是我抛弃它?它凭什么要高我一等?这毫无道理,它可以杀死我,折磨我,但不能说把我抛弃。我不该是它的所有物,我明明就是我自己的。

但很显然它不这么认为。它说我本就是它的创造,没有它就没有我。之前它就操控着我出生、上学、恋爱和上班,甚至日常的吃喝拉撒也是它决定何时进行。原本它还打算操纵着我结婚、生子、离婚、破产、发疯和自杀。

我听着只觉它脑子多半有些问题,如果它有脑子的话。

我说:你若真要操控,为什么不能把我玩的好一些,就像玩游戏也追求个完美通关。

它的回答是:游戏也有失败结局。

于是我就骂它,反正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但它好像不怎么在意,就沉默地听着。

我骂了很久,可等我骂累了仔细想想也觉得没意思,我连它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怎么能骂到它的痛处。

于是我又转回话题:凭什么说我是被它抛弃了,我就是我。

它否定我,并告诉我——我并不是我,我是它的我。

我被它的绕口令绕的没法思考,只觉它在放屁,在诡辩,想忽悠我。我吐了口唾沫质问他:其他人呢?也是你的我?

它又否定我,并告诉我——其他人并没有被它抛弃,他们还是它,而我已经不是它了。

我被它逗得哈哈大笑,只觉得它真是好笑,难道我是它就是一种荣幸?

我呸。

我被神抛弃了?

当我坐在上班的公交车上,我开始对自己发问。不论“抛弃”这个词是褒义还是贬义,终究是应该产生什么影响的。

所以我现在坐着公交车上班是出于它的选择?还是出于我的?

我为什么要坐公交车,为什么不能骑车、走路?这个,应该是距离太远的原因。

那我为什么要上班?因为,我要用钱买饭,要活着。

所以这应该是我的想法,不是神的操控。

可我之前不也是这样?我也要吃饭活着,也要用公交车代替走路。所以这有什么区别?这并无区别。

于是我看向周围的人,想看看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区别。

左边站着的女人显然跟我不同,她是女的,我是男的,我们性别不同。

右边靠着的中年男人也跟我不同,我们年龄不同。

前面掏别人口袋的小偷也跟我不同,我们品行不同。

后面听着歌的外国人还是跟我不同,我们种族不同。

可这些不同和我想的不同是不一样的,这些不同我早就知道,早就理会得。所以我和他们其实是一样的。

对。我好像跟他们并没有区别。

然而当我站在办公大楼上往下看,看下面街道上的人来人往,看阳光斑斑点点地照射在石板上,看鸟雀扇动翅膀飞过树冠,我突然发现我与他们好像的确是不一样的。他们是自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不管是休闲晒太阳的老大爷,还是路边饥饿的乞丐,他们都是毫不怀疑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只有我。只有我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世界。在我看来,这些与我昨天是可能存在不同的。对,就是这种怀疑,让我与他们产生了差距,这是我与他们不同的。

但这好像并没有对我的生活产生影响。怀疑本身并没有改变我的处境,我依然需要每天起床上班工作,按时吃饭睡觉。我发现,怀疑并不会带来什么直接的改变,它只是让我内心多了一份不安和孤独感。

这份不安和孤独并不强烈,但总是在不经意间提醒着我,让我辗转反侧,坐立难安,我的情绪变得不再稳定,时不时因为点小事情发脾气。

就连挂在卧室的那幅油画——夜晚的深林和静谧的月光,以往我常常在晚上注视它,仿佛自己就身处画中,舒适且宁静。

可是如今我只觉得污秽肮脏,黑色、深绿色的颜料好是难看,一抹亮黄色的月光也直刺双眼,每每看到就觉得烦躁。于是我把油画拆下来,当做垃圾,扔进了楼下的垃圾堆。

然而过了几天我又想念起那幅油画,回忆起来喜爱有加。我怀疑起之前和现在的动机,我不知道这两个哪一个是我真正的想法,或者两个都是,两个都不是?

这开始让我觉得痛苦,而这种痛苦更加重了我的怀疑。我与要好的同事变得疏远,与讨厌的同事反而有所拉近。这让所有人看不懂我,叫人没有办法,毕竟我自己也开始不懂自己。

我以为自己在试图反驳从前的自己,但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我只是和所有人都变得陌生了,不管是好友还是厌恶之人,这不是反驳而是一种脱离。

我意识到自己的确是被神抛弃了,从它让我产生怀疑的那一刻起,我就被抛弃了。当然我更愿意称之为被原有的社会渐渐抛弃。

在公司里发呆成了我的日常,我不爱和别人沟通,觉得这是无趣的,至于原因我又说不清,可能是他们从未真切地怀疑过世界。然而他们是茫茫多的人,无穷无尽,我不敢说是他们的问题,但我又不想承认是自己的特立独行。

几天后公司把我辞退了,理由是我经常在工作时间偷懒,工作没有按时完成。我不愿反驳,更加无法反驳。

当我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同事都用怜悯的目光打量我,这让我很是不解。我上班发呆被辞退,不是很正常地事情吗?为什么要用怜悯的眼神?我哪一点值得他们怜悯了?

这让我非常生气,以至于有人提出吃个散伙饭时,我怒吼着拒绝了。我觉得这并非离别的饯行,而是向病人的慰问。我看着他们一个个似熟悉似陌生的脸,没来由地烦躁,甚至感觉一阵反胃,叫我恶心。

我走在街上,手中拿着曾经办公的所有东西,东西不多,但好似铁块一样沉重,两只手臂颤颤巍巍无法抱紧,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这些东西并不应该为我所有,我也不该为它们所累。我该孑然一身,也该让它们自由而去。

于是我将它们放在街道的角落,这不是抛弃,而是放生,对它们也是对我自己。

我双手空空地走过我熟悉和陌生的地方,有大道有小巷,有高楼有地下,有阳光映照有霓虹闪烁。然而我心中无波动,我像是失去了情感,只能面无表情地对待。我好像失去了对美的赞扬,对丑的批判,我只觉眼前晃晃而过,如大雾笼罩,却比大雾还朦胧。

等太阳落下,我便有些饿了,我站在餐馆门前,转身去了旁边的超市,我心中好像有错误的欲望生成,那是我从来没有实践过的。

我穿过一排排货架,扫过上面摆放的各式物品,来到食品区,有超市的职员向我问好。我没有理会,随手挑选了几样放进怀里。然后又和来时一样,往门口走去。

临近门口,有收银员朝我呼喊。但我两手空空,也从未打算过付钱,我想要的就是满足我从未实践过的欲望。

然而这除了让我的肚子变得不再饥饿外,别无异常,没有使我快乐,也没有使我不安。

我坐在超市外的一个石墩子上,看到有人走到我身边对我指指点点,一开始只有超市的店员,后来又加入了路过的行人,我默默地看着他们,耳边听得懂他们的话语,心里空空荡荡,唯独装不住他们的声音和神态。

这些绝非是该沉入我心中的东西。

我看到有几个店员面目开始狰狞,随后报了警,这个行为终于让我开心了一点,那也是我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很快所有人等的人来了,不过结果是不同的,他们很兴奋,而我却突然索然无味。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除了统一的制服,脸上的鄙夷,嘴中语言都别无二致。

这让我大失所望,他们注定无法给我带快乐,他们倒不如永远都在过来的路上,这样我心中还有期盼。

看守所里,他们要我交代罪行,我老实回答说我抢了超市的东西。

然后他们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说我饿了但没有钱。

接着他们又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拿钱,我又说饿得不行。

如此,一问一答进行了很多轮,不用怀疑我撒了不少谎,唯一可惜的是我忘记改变脸上的神态,总是一张面无表情让谎言变得不可信任。

最终他们判决我于看守所里拘留反省,并派人给我思想教育。

他们告诉我什么合格的人,什么是对社会有用的人,我应该如何改过自新,忏悔错误。

可这些标准是从哪儿来的?这我思考了好久,好像从古至今就是如此,我曾经也是如此。

可这让我想起一句话:从来如此,便对吗?

凭什么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什么是美德,什么是罪行?什么是应该做,什么是不该做?

他们说推进社会发展的行为就是正确,毁坏发展行为就是错误。

于是我就开始好奇,为什么要有社会?

我苦苦思考,得出结论:因为人是社交动物,需要在社会中寻找同类,寻找归属感。

于是,我突然明白。原来我早已与他们格格不入,我所见到看到的都不是我的同类,我是单独的人,是唯一被神抛弃的人,我在这个不属于我的社会必然是孤独的。

我眼里的世界变了,各式各样的人都好像进行了统一,他们共用同一张嘴,同一只鼻子,同一双眼睛,同一对耳朵。他们变得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不分种族,不分品行,不分阶级,最后化作一个人,一个被光所笼罩,辨不清所以的人。

那是神的化身,是神的一部分。是抛弃我,被我唾弃的构造体。

而我注定无法在这样的构造体中寻找到我的同类,我的归属。我应该出去,去没人的地方寻找。

所以我从看守所中出来后就离开了这个城市,告别了数十年的曾经,走进了山林靠近了溪流。像第一次踏足世界一样,对花草树木,都带着尊敬,对飞禽走兽,都表达爱意。

看,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草原,它辽阔如海洋,层层波浪涌到我身前;听,那是我从未听过的风声,它美妙如鸟鸣,清脆悦耳于我耳边细细歌唱;嗅,那是我从未闻到过的花香,它芬芳如大地的呼吸。我的心灵仿佛也在这片自然中得到了净化,仿佛重获新生。

我开始学会在大自然中寻找生活的乐趣。清晨,我会在溪边打水,用双手捧起清凉的泉水洗脸,感受那份纯净与清新。午后,我会在草地上躺下,仰望蓝天白云,任思绪随风飘荡。黄昏时分,我会坐在山顶,看夕阳染红天空,直到星星点点地闪烁在夜幕中。

我还学会了和动物们交朋友。那只每天傍晚都会来溪边饮水的小鹿,已经不再怕我。它会轻轻走到我身边,用湿润的鼻子蹭我的手。还有那对总是在树上跳跃的松鼠,也时常会在我的篝火旁停留,分享我烤好的坚果。

时间在这里似乎变得很慢,每一天都是那么的宁静,这让我不再烦躁,不再不安。

然而,时间久了,我开始感到一丝厌倦,开始对所见到的草原和动物感到无趣,风声花香无法再给我带来初始的新鲜感,它们开始变得平庸,变得和我以前生活中的车水马龙一般。

生活仿佛又开始新的一轮重复,我再也无法得到心灵的慰藉。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山顶,看着夕阳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下,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空虚感。那是我无法排解消散的孤独感,这种感觉在此刻变得更加明显,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我,而其他的花草树木虫鱼鸟兽也开始了融合统一,变成一个与我无关的它。

我意识到,孤独并非来源于环境的改变,而是来源于我内心深处的隔阂。我曾以为离开城市、远离人群,便能摆脱那份与他人格格不入的感觉。但事实证明,无论我走到哪里,那份孤独感始终伴随着我,我与整个世界都产生了隔阂。

我没办法在外界中找到只属于我的共鸣,因为他们都是统一的它,只有我是一独立的我。

而想要将自己拽出孤独,那只有一个办法:让唯一的我生出另一个“我”。

在这样的觉悟中,我开始了一段没有目的的旅程,不再关注是经过城市还是草原,是美丽还是丑陋。

每天清晨,我会在水面,对着自己的倒影静静凝视,试图在自己的眼中找到另一份灵魂。午后,我会仰望蓝天白云,开始与自己对话,倾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黄昏时分,会观赏夕阳,拿起纸笔,将自己的思绪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仿佛在与另一个自己进行书信往来。

这些仿佛都与生出另一个“我”有所帮助,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感受到那份内心的孤独开始松动。每一段文字、每一次对话,仿佛在我心中开辟出一条通往内在深处的道路。我仿佛看到有新的生命在道路的尽头萌发。

这让我充满了无限的希望,并感受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蕴含着深意:晨露的清凉、风的呢喃、星空的浩瀚,每一刻都能成为我与另一个自己交流的桥梁。曾经感到孤独的时刻,现在变成了自我探索的契机。

而随着这种对“我”的创造,我开始改变对统一的“它”的看法,那些融汇统一与我格格不入的一切,都好似不再讨人厌烦,不再是无趣和麻木。我反而开始思考其“它”的存在和意义。

这竟然让我受益匪浅,在发现“我”的道路上更进一步,我开始意识到孤独并非是一种不可逃避的命运,而是一种需要被理解和接受的内心状态。我与他们的格格不入,并非什么本质不同,而是我从一个统一的整体中脱离,并开始渴望自己的必然结果。

于是,我继续我的旅程,不再为了逃避而行走,而是为了探索与发现。每一步前行,都是一次新的自我发现,每一个瞬间,都是一次心灵的成长。我知道,当从心中生出“我”的时候,我的灵魂必然会升高,会破开黑暗和荒芜,演化出新的世界。

里面有鸟语花香,有飞禽走兽,有车水马龙,还有一个个即是“我”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