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的鱼溺死白云》 第一章 桂花酿 “桂花酒,桂花酿,桂花酿出桂花酒……”

细碎的桂花没过花甲老人的磁厚嗓音被尽数装进斗笠,夕阳沉闷的倚靠在远方吮吸着水分——天放晴了,天又似乎要黑了……

些许微风拂起桂花将一旁蹲坐石阶的少年扑倒,惹得老人笑骂道:“娃子,你啷个坐的?磕到了啥子莫有?”

少年讪讪摇头,迷离着双眼将不远处的斗笠甩入推车,不免的撒出一把桂花。而后,他自己也躺了进去,桂花葬着他,余晖透过树隙舔舐着他,他又不免的想起自己的名字——李东昀。

东方的余晖,这是父亲所设想的意味;爷爷却说这个名气火气太盛,要取浑些才好。

这到底是封建迷信。

……

淇水往北十一二余里是他们的家,酒藏镇,不过说是镇倒也差了点意思,说是村又似乎不止如此,上不上下不下的,又有谁在乎呢?是村是镇是城总是故乡。

少年吟吟朗诗:“灼灼酒藏榻,恍恍天上星。雕花好生语,余生归故乡。”

这是酒藏村的孩童都会的一首诗,寓意并不深厚,大致讲述了他们家乡的传统“酒藏”,意思是:只要把酿造好的雕花酒藏在床下,那么天上的星星就会有一颗是庇佑你的,如果你的雕花好生选择,那么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定能回到故乡。

“为什么我的‘酒藏’要用桂花做,一鸣哥也是用的桂花。”李东昀回头看向正推着车的爷爷。

“李一鸣的桂花是‘长命大贵’,咱的呢是’‘寒门贵子’。”爷爷吐出一口浊气,笑眯眯又接着说,“他那个太大太满,咱们的刚刚好!”

李东昀砸了砸舌,他对这方面不感冒,如果可以,他现在只想回去睡上一觉然后等到明早和一鸣哥一起打烟麻,虽然代价惨重,但好在收获巨大,反正比这些玄乎其词的东西只会好多不少。

一路前行,矮牵牛的花蕾铺满了整条小路,拌着泥土与余露,它们也终将会在入秋之前盛开,这是极好的,没有任何生灵会介意世界上多一束鲜花。

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到家了,那是一座两层楼的自建房,房子上砌满了淡黄色的瓷砖,但在夜的覆盖下,它们失了色,最顶上是敞开的,上面种满了不同品类的花卉,房子的中央装了两个排水的口子,口子是精心设计过的,是两只陶鱼吐水的模样,不过现在已经被麻雀筑好了巢,而黄瓜的藤则附在他们家的窗户上,只需伸手就能摘取,作为代价,他们这里蚊虫很多。

父亲在家里抽着香烟,抽完的烟盒被放置在茶几上,是特意留给他的。

“饭煮好了,盖在餐桌上。”父亲说。

“爸爸,爷爷明天要给我酿‘酒藏’了。”李东昀说。

“那有那么早,还得雕花买酒曲什么哩。”爷爷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

“哦。”李东昀边说着边坐上餐桌。

看到桌上的清炒苦瓜以及蒸猪腰,他又瞬间失去了那本就不多的胃口,但迫于压力,他还是老老实实的装了半碗米饭。

但是父亲与爷爷不知道为什么这回不让他在餐桌上吃,不得已,他只能跑到客厅播放他最爱的动画片,然后就着苦瓜与猪腰吃完今天的晚饭。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吃饭,如果人类不用吃饭岂不是都不用工作啦?这倒也不对……李东昀一下子又想到人类好多好多要面对的困难,就比如说他今天晚上怎么入睡!

半个小时过后,爸爸走入房间,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哄李东昀入睡,今天也不例外,因为他的儿子似乎患有失眠症。

“爸,我今天不是很失眠,你先去睡吧。”李东昀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疲惫的双眼小声道。

父亲揉了揉李东昀的头,沉默了一会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不过我也只是道听途说。

李东昀坐起身子,欣喜点头,他是最爱听故事的,如果有机会,他想写出自己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叫李九藏,抗日时期的人,那个时期人们日子可不好过啊,吃不饱穿不暖的,不过呢这个李九藏有一项特别的本领,那就是酿酒,酿酒的酒还不同寻常哩,他酿的是自己创的雕花酒,用各种雕好的花酿出来的,制作过程有点复杂,哈哈,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酒里可以品出花香。”

“靠着这项独门的本事他混得有声有色,不管是地主还是官兵都爱喝他的酒,他自己也爱喝,不过他酒量很差,不出五盏,他必酩酊大醉。有一次,汉奸找上他,说皇军要喝他的酒,而他说什么呢,说,想喝好啊,拿银子来,然后汉奸痛痛快快给了钱拿酒回去讨好皇军,如此往复,李九藏赚的盆满钵满,但是他也因为此事被大骂走狗。”

“后来啊,他那地方被攻陷了,很多人都没东西吃,李九藏有钱,他花钱给这些人买食物和衣服,那些人不要,说他的钱脏,他尴尬一笑,没有说话,再后来,那些人都饿的不行了,吃了李九藏给他们的食物,以此之后,李九藏却也再也找不到了。”

“当地的人说他自杀了,革命的人说他把钱都给了国家,酿酒的人说他酿的都是假酒,说什么雕花酒不可能能酿这样多,有心的人在开国之后去了他家,四处翻找竟在一处角落找到了一坛雕花酒,梅花酿的……”

父亲再次看向李东昀发现李东昀已经睡着了,他也不再讲了,抚摸了会李东昀的头颅然后他把风扇开小一档,独自离开了房间,星星最终还是没能没过他的影子,不过他影子的还是那盏只在晚上亮着的白炽灯。

……

在乡村,早晨一向是充满元气的,不到正午的时候,太阳并没有那么辣,不过蝉鸣是最扰人的,尤其是你靠近树栖,那聒噪的蝉鸣顷刻间便能填满你的耳朵。

吃过小米粥后李东昀带着几片烟麻兴致冲冲的找上李一鸣,却被告知对方去后山做事,大抵是干些烧香拜佛的事情。

不出所料,李东昀找上对方的时候,一鸣哥正对着佛像磕头,阿奶则正拿着纸钱一片一片往火堆里,嘴里不停念叨着:“保佑我孙考上大学…保佑我孙考上大学…”

祠堂依旧用很久了,佛像是旧的,磕头用的席子也早已粘满了灰尘,一鸣哥抬头看李东昀的时候就显得像个叫花子。

“啊!阿昀!”一鸣哥抽起身子冲到外面,不顾阿奶的叫唤。

不难想到,之后一鸣哥会被怎样伺候,不过这不是李东昀所要顾虑的了。

跑出一段距离之后,二人气喘吁吁的躲在一个废弃的风谷机里,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如果可能的话,这里能藏下八个人。

“一鸣哥,你要考大学了?”李东昀想起刚才阿奶说的话。

“咋可能,我还没上高中。”一鸣哥闷闷道。

“听说上了大学就能很有钱哩,村长说你是我们镇以后最有出息的人,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

“哈哈哈,等我以后有钱了带你吃香的喝辣的,不过,嘿嘿,我现在的成绩只能勉强考上高中。”

“高中也很厉害了,反正比我爹要强。”

李东昀他爹只上过初中,不过用他爹自己的话说就是,要不是他当年没钱读,否则高低上个911、285啥的。

一鸣哥家里环境要比他们好一点,父亲上过高中,母亲上过大专,似乎是就了遗传,脑袋瓜一向比他们这群孩子要灵活一点。

听到这里,李一鸣忽的说道:“你晓得不,你爹上班的那个木厂子说是要什么去工业化,要裁员。”

“裁员是啥?”

“我也不是蛮清楚,听我爸讲的。”李一鸣看向李东昀手里的烟麻继续说道,“今天不玩烟麻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一鸣神秘兮兮的牵着李东昀的手跑到往北的另外的一个小村落,镇子离那里并不远,所以没有花费多少时间,顶天就是出了一身的臭汗,不过回家后用冷水冲一冲就好了。

小村落是靠山的,但与其说是靠山不如说是靠丘,从最底爬到最高也不过20米,路上有很多咬人的蚊虫,其中还有他最怕的天牛,一鸣哥倒是不怕这些东西,徒手一抓一丢哪管它有没有毒。

再往上爬上个一个小坡,上面种了一大株仙人掌,再之外的就只剩一间小破屋以及数不清插了塑花的坟墓了。

一鸣哥指了指不远处的香樟树,这颗香樟树不仅不高,而且还因为山体滑坡树冠都能够到地面,看模样已经干涸很久或许已经死了,树冠有一个巨大的鸟巢。

“你说,这么大的窝是什么鸟的?”

“为什么一定是鸟的?”

“不是鸟的难不成是鱼的?”

“哈哈,说不还是只长了翅膀的鱼!”

二人开怀大笑着,朝阳短暂的沉默下来,天气又打破了沉默,慢慢转阴,一道黑色的影子在天上翱翔。

影子却看不出具体大小,不过应该有半人那么大,通体黑色,不过与另外一道影子重叠。

李一鸣激动的指着天空,大喊道:“老鹰!快跑,不然我们就要被吃了!”

李东昀也傻,还没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就憨憨的跟着一鸣哥躲到一处废弃房屋的檐子下,那朵仙人掌庇佑着他们。

“哈~哈~”

“哈~哈~”

二人喘着粗气,等到了过了许久他们才缓过神来,天空中也只剩下被阴云笼罩的余晖。

李东昀吐出一口浊气,说道:“那不是老鹰!”

“那你说那是什么?”李一鸣说。

“那是一只高飞的鱼!”

他刚才分明看见那影子底下有类似鱼的鳍,虽然现在已经找不到了,无法证实了。

“哈哈,那你说它现在飞哪里去了?”李一鸣打趣道,似乎想刁难一下对方。

“谁知道呢,兴许被白云溺死了吧,鱼既然不会溺死在水里,但会溺死在岸上不是吗?”李东昀挠了挠头,说出了句无厘头的话。

这句话让空气沉默了下来,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也因此话题到此终结,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一起继续游玩。

这座隐世的小山村能玩的不多,随便跑跑就跑到尽头了,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这里种了好多桑树,但不是季节,桑树结的果已经掉干净了,只剩下桑叶,但就算他们养蚕也不会去薅这里的桑叶,怕有农药毒死蚕。

除此之外就是零星散布的鱼塘,砍断会渗出白色乳汁的飞扬草小片小片长在小道旁,爱穿短裤凉鞋的他们不大爱往这些地方走,被这些草碰到很痒的。

“这次出来之后要再过很久才能和你一起玩了。”

回去的路上李一鸣忽然说道。

“咋的啦?”李东昀不以为然的回应,只以为这是对方的玩笑。

李一鸣苦笑了一声,说:“我要去县城读全寄宿学校,一个月只放一次假,回不来,下次见,大概要等过年了吧。”

宛若一个晴天霹雳,李东昀愣着阳光下许久,李一鸣则是自顾自的走出很远,走到阴地,但炎热的天气让他不能从这片刻的余歇中找到丝毫凉爽,他被迫抛弃了自己的童年,所以,他的童年又被迫抛弃了他,一笔公正但不公平的交易。

这是这些孩子活该走的路。

……

咕呱咕呱~

咕呱咕呱~

三伏天尽管到了晚上也热的要人命,青蛙泡在浑浊的池塘里尽力降着温,发出百无聊赖的叫声,它们在完成自己出生的使命,繁衍然后死亡…

一鸣哥已经走了三天,他也快开学了。

在砖头上发了两三分钟呆后再受不了蚊虫叮咬的李东昀跳起来向家的方向快步跑去,但还没等他跑几步,门口便传来爷爷叫骂的声音。

“喝喝喝!不就是失个业吗?又不是命没了,还把老子给你的‘酒藏’给喝了!混账东西!”爷爷怒气冲冲的拿着竹扫打在喝醉了酒躺在沙发上的父亲,地上满是酒坛子碎片和散落的酒,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兰花的淡淡香味。

爷爷又接着骂道:“你就是个孬种!老婆守不住就算了,工作工作守不住,最后倒好,一罐酒也守不住……这就是你活该一条烂命……”

再骂了一会,世界便变得安静下来了,李东昀捂住耳朵,慢悠悠的走进房间,啪叽一声,门被紧紧关上,尽管世界很燥热,但沉闷的空气依旧挤出了几滴水分。

在酒藏镇没了酒藏的人也就和乞讨一样可耻,这群人会在背后敲敲的议论扩散,然后说些不吉利的话,或许这不是谋杀…但愿这只是大惊小怪。

……

半夜

父亲静悄悄的走入李东昀的房间,有些晕乎乎的说道:“还没睡吧?”

李东昀将被子撑起,看着父亲的双眼摇了摇头。

那是一双疲倦不堪的眼睛,五年前他的妻子离开了他,她说她不甘心活在这样的农村,现在,他的岗位又背弃了他,或许当年他选择不和妻子离开是一件错误的事情,乃至于现在,他已经没有资本离开了,他还有一个儿子需要抚养,他可以赌,但他的后代不能陪他一起。

“后天你就要开学了,离天明还早着,我们去…抓青蛙。”父亲哽咽的说出这句话。

他们也如愿的下了田,父亲是抓青蛙的好手,尽管喝醉了酒,但只要脑门上的灯足够亮,眼睛一瞄、腿一蹬、手一伸,他便能将颜色各异的青蛙兜进麻袋。

李东昀却很怕青蛙,他讨厌青蛙黏糊糊的皮肤,以及糟糕的外貌,尤其是青蛙的异类蟾蜍,那简直会避而远之,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吃青蛙肉,父亲最擅长用湿辣椒配上菜籽油爆炒青蛙肉,无论是颜色还是口感都是一绝。

而吃青蛙肉也有讲究,腿上面那一块小肉球是最鲜美的地方,再然后就是大腿,这两个地方一个肉糯,一个肉嫩紧实。

以往父亲都会宴请很多人来一起吃青蛙肉然后喝上几罐四块钱的啤酒,不过今晚,只有他们父子俩了,因为抓剥杀烹饪花了很多时间,所以他们一直吃到了早上。

那鲜红的辣椒最终还是不能将疲倦的李东昀在早晨唤醒,他一直睡到了晚上,然后又从晚上睡到了开学,其余的事情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日子无论如何都是要过的,不能因为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去放弃,哪怕只剩下活着。

…… 第二章 小学 今天是李东昀开学的日子,比一鸣哥小一岁的他如今要上六年级了。

义务教育的缘故他不得不开始和家里人思考以后去哪所初中上学。

爷爷觉得初中而已,随便上所公立的就成,是金子总会发光;父亲则铁了心就算砸锅卖铁要让他上县城最好的私立初中。

说起来,父亲已经从厂里的岗位离职,现在找了份工地上的活,到底是农村里的人,有的是力气。

这个叫李胜的中年男人,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卖力气的路子,他没能胜过生活,但他的儿子不能像他一样。

让李东昀意外的是,他没能如愿回到自己的乡下小学,自己的学籍被转去了县里的私立小学,他也不得不和一鸣哥一样选择寄宿。

听父亲说,这样只要他的成绩还看得过去便能直升最好的私立初中了。

当他问起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的回答是: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不要担心钱的是,只要你好好读书,我就算是砸锅卖铁也成。

临别之际,父亲递给他一个行李箱,告诉他要好好读书,等放长假就来接他。

来到班上,他被迫做了一个自我介绍,只有零星几个男生回应。

他数了数班里的人,算上他正好60个,比他在乡下的班级要多出不少。

李东昀也不出所料的被发配到最后一排,不过是靠门那边,老师巡堂一眼就能望到的位置。

然后就是开学典礼了,太阳很毒,校领导站在主席台下晒不到,有些精致的女生把伞撑开,惹的校长破口大骂:“那些撑伞的同学,你们很热难到我不热吗?!还有些人我在上面讲你在下面讲,以为我听不到吗……”

又废话吧啦吧啦完一大堆,他总算是讲完了,然后轮到之后的人讲。

每一次这种仪式,除了升国旗的那一刻,其他方面的事情李东昀都是毫不在意的。

很多话其实没必要讲,很多事其实也必要做,恶心别人又恶心自己。

“**校长!”

不知道谁从后面爆了一句粗口,李东昀回头望了一下发现是自己的前桌许林樵。

班上的人都管他叫B哥,看起来像个混混,不过是最弱小的那种,脸很黑,刘海和条形码一样,蛮壮的倒是。

看见有人在看他,他又把嘴角弧起,然后露出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很假很假。

回到班上,B哥看新来的同学好像对他挺有赞赏意味的随后开始搭话。

“你知道不,我是这个年级的老大,以后谁欺负你,报我名字……看到我手上这道疤了吗……”

“你抽烟不?我这有电子烟,要不要试试……”

“看见我的水果手机了不,还有我这双鞋,跟哥混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李东昀一直微笑着鼓掌说好厉害好厉害,对方手里的新奇玩意他都不认得几个。

艳羡之感倒也是几乎没有,对方的行为太夸张了,似乎着急想要炫耀自己。

这种人在乡下干卖菜的活倒还成,干苦力就不成,话太多了。

“咳咳~”

二人背后传来中年女性的声音,想来是他的新班主任罗老师无疑了。

不出所料的二人被带去办公室,罗老师把许林樵撩在一边,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父亲费心费力把你送到这里来是让你上课讲话的吗?你讲话的时候你父亲又在干嘛……”

“下不为例…”

又过了一会,罗老师让他站在一旁,让许林樵上来。

许林樵缩了缩身子,露出恐惧的表情,班主任倒也干脆利落,从桌子上拿出一根用双面胶裹了好几圈的木棒朝他手心吆喝起来。

“哇哇哇~”

几棍之后,他便被打哭了,不过一共要打五十下,还差三十下,这似乎是他们班上的规矩。

“李东昀,过来拉一下。”罗老师招呼他过来。

李东昀被迫握住撑开许林樵的手,好让罗老师打得轻松一点。

啪的一声,许林樵飞速往后躲,罗老师的棍子意外打在了李东昀的节骨上,好生疼。

而且是持续的疼。

班主任不耐烦了,让李东昀先回去,他也只好看着许林樵边扎马步边被打手板硬生生的离开。

班里正讲上着数学课,数学老师似乎姓刘,不过现在也顾不得理会他。

因为数学老师正拿着一沓期末试卷边讲题边打人。

她讲着讲着就会说:这题不该错啊,错了的同学站起来,别让我抓到谁错了没站。

然后就是一路啪啪啪的声音。

等到题目讲完,她又拿出一张成绩表,一个一个批评,不及格的要打,低于九十分的要打,九十九分的也要打。

似乎在这里,只允许你满分,成绩差似乎另一种犯罪。

直到占完了课间和十分钟语文课后数学老师才离开。

过了几天,李东昀总算摸清楚了这所学校或者说是这个班级的‘规矩’。

1、背不完书要留校,真正的留校,下午四点放的学,一般留到九点。

2、不准扣分,扣分就会被打

3、不准不完成作业,否则会被打

4、不准上课干学习以外的任何事,否则会被打

5、科学老师怕打人自己疼,所以她会掐着别人的手砸讲台

6、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弱小,否则会被班上的一些同学嘲笑

7、不准浪费食物,否则会被扣分然后就会被打

8、寝室是最自由的地方,但不可与同学发生矛盾

还有其他规矩李东昀就没总结了,他自己清楚就好,在这里唯一的好处就是你只要不犯错就能安然无恙的渡过去。

但事实证明,他的自以为是是错误的,在这里,在他们这个年纪,错误总会找上他们。

一天学校早餐做了肉包,李东昀拿了一个,结果不成想后来的同学都不拿,他大口一咬满口猪毛就算了,那包子还尽是骚味。

喝完粥后他想要丢,值日生拦住他,他尝试解释,不成想那脑瓜缺根筋的值日生一直重复着:吃完吃完吃完。

一直拖到一个主任过来,那主任也脑子缺根筋,说:“不好吃又不是不能吃,快吃下去,你那个班的……”

李东昀将包子吞下,看了对方一眼后自顾自的离开,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市级优秀食堂的荣誉证明,只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到了极点。

也不知道一鸣哥现在怎么样……

想着想着他回到了班上,这里不是全寄宿学校,班上有很多通学生陆陆续续背着书包回来,嘴里念叨着昨天晚上没打完或者没打好的游戏。

一年,只剩一年,还有一年,总会过去的…

第三章 活该 ……

“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戴着黑色全框眼镜的班长拍了拍作作业的李东昀。

得,是祸躲不过,是福得不到,想来那主任也是下了“通缉令”,说人话就是给他拍了张掌发年纪群找班主任认领。

闷闷的点头一下,李东昀起身向办公室走去。

许林樵见状和其他同学凑了过来,问道:“咋了?”

学生们似乎往往对知识以外的东西好奇。

见对方不理睬他们也只好冷哼一声,然后暗暗咒骂,无非就是说些难听的荤话,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但也仅此而已。

走进办公室,班主任正和其他老师聊着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李东昀等对方聊完后报了两声道对方才听见然后招呼他进来,随后表情严肃道:“知道自己错哪里了吗?”

那模样像极了一只野狗,随时准备咬下你一块肉。

“不知道。”

李东昀摇了摇头。

谁知班主任直接发飙,她单脚离地另一只脚踩在地面起身,喊道:“不知道?!今天早上是不是你浪费食物?还逃跑?我告诉你,犯错不要紧,要紧的是敢于承担错误。”

我觉得自己没有错误,李东昀在心里发言,不过到了嘴边却变成了: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浪费食物。”

他的脸上泛起些许红色,不知道是因为犯错还是因为撒谎,又有些许泪水浸润他的眼眶。

此刻,他很想回家,他想念和一鸣哥爬后山那些日子,想念爷爷带他去淇水旁摸鱼那些日子。

“知道错了?你先把食堂守则抄十遍吧,然后交给我。”班主任坐了回去,掏出手机开始回信息。

抄食堂守则倒还好,就那么十句话,不过李东昀很快就知道是怎么抄的了。

边蹲马步边抄…

看了眼一旁缠着双面胶的木棍,由于木棍不懈奋斗的缘故,它的外表已经开始发黑了。

如果不好好蹲的话,被打想必是必然的,但至少现在不用被打,李东昀尽力乐观。

李东昀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抄了三遍后他就体力不支了,然后被赏了五十大板。

回到班上他的腿和手都是抖着的,他又开始哭了起来,但是哭的很小声。

同桌安慰了一下他,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的同桌是个女生,个子比他高半个头,黑黑的扎了单马尾,穿着一双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凉鞋,以及学校发放的黄绿色短裙配黄绿色短袖。

蛮好一个人,虽然他们这五天来就说过今天一句话。

许林樵往后拍了拍他桌子,露出手心上的一颗西瓜糖,给他的,李东昀没多想顺手接了过去,才发现对方的手原来这么硬。

“下午就放假了,哭着回家可不好。”许林樵嘻嘻笑着,看着别人被打他有种莫名的喜悦又有种莫名的悲哀。

对方也算是自己在班上唯一认识的人了,虽然对方爱吹牛但至少不抽象。

就比如他班上有个矮个子,喜欢说自己大哥是谁谁谁,然后和别人约架。

还有个女胖子,总喜欢说阴阳怪气的话恶心别人,班里的男同学也坏,有的一回到宿舍就喜欢开荤玩笑,说这是谁谁谁老婆。

这批男同学也不满足于此,他们还喜欢开其他女同学或者老师的荤玩笑。

但其实这里面大部分人你不惹别人也不会招呼你…

熬了好久之后总算放假了。

李东昀又等了好久才等到父亲来接他,然后又坐了好久的车才回到家。

到家时已经很晚了,爷爷备好了饭菜在等父子俩,似乎一切又都回到了正轨。

父亲比以前黑了不少,爷爷则比以前憔悴了不少,他们在“代谢”着之前的不愉快,这是人类都有的一项技能。

“在学校感觉怎么样?”爷爷往李东昀碗里夹了一把猪腰子。

坦白的说,李东昀不太爱吃这些东西,但爷爷经常煮这玩意。

猪腰子就算炖的再烂也挡不住里面那股血腥味的,但愿它真的很有营养吧。

李胜在一旁喝着酒,在路上他就把这些问题问完了,所以没什么好问的了。

“我想退学。”李东昀将左脚不自然的搭上右脚。

“哼哼,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还怎么考大学。”爷爷又往李东昀碗里夹了一块猪腰子。

也不知道这玩意什么时候才能吃完,也许是一辈子,也许是一晚上,谁也猜不准。

父亲又给自己点上一根香烟,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李东昀,眼里满是失望。

“……”

李东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原本还想说他不想直升那所初中的。

现在看来,这句话要留到以后了,气氛又变得压抑起来。

爷爷闷哼一声打破了沉默,嘶哑道:“你的‘酒藏’我帮你藏在你的床下,还在发酵,不过这玩意发酵成功不成功都没关系。”

或许是爷爷的手艺又精进了,雕花那一步没花去多少时间,但这才十多天过去就完成了,未免有些快到惊人。

他倒不是有多在乎那坛酒,说到底那玩意本来也是酿给人喝的,只不过最后性质变了,现在变成给人藏的了,但终究是物。

桂花酿…里面又能酿出多少贵来呢?

命这东西,说到底就是活该。

他只是一个小学生,是否有些想的太多了?李东昀正了正神,重新看向爷爷,却发现哪里只剩下木椅。

回到床上,他发现他装烟麻的纸箱不见了,一问才知道被全部丢掉了。

里面还有他的纸牌和玩具汽车的……

拍了拍脸颊后李东昀躺回床上,慢慢咀嚼起自己刚刚想出来的一个词——活该。

可刚吃过的猪腰子让他肚子生疼,一阵恶寒刷过他的身体,大热天的,他不得已把自己裹紧被窝。

那薄薄的被子渗出一滴滴咸湿的水来,又慢慢往下渗透。

这一夜,他想起了父亲讲过的那个故事,李九藏……

李九藏做的对不对他不知道,他只觉得,想活着是人的本能,想活的好也是人的本能,所以李九藏才做的汉奸,但又不愿意彻底叛国,所以才做的假酒所以才救济穷人。

第四章 断肢 这一夜他睡了好久好久,睡了整整四年,他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在梦里,他的父亲因为危险施工断了手臂,青春期的他脸上长了很多痘,他也变得更加内向起来。

在梦里,李一鸣没能考上高中,他理所应当的去了职高,然后照常过年回来…但他们已经慢慢疏远了。

梦醒了…原来这不是梦…

看着窗外流淌着的车子,李东昀的思绪又飘了回来,今天是他参加中考的日子。

对他来说,考上一所高中并不是难事,或者说他可以考虑市里的重点高中。

父亲眼眶泛红,坐在驾驶位上一根又一根抽着香烟,风把香烟吹得好远。

将香烟抛出窗外后他又把仅剩的那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咕嘟一声咽了一口唾沫,哽咽道:“好好考。”

这几天父亲一直都很奇怪,或者说是古怪,他不让李东昀回家里睡,而是给他在市里租了房说是在哪里可以休息的更好。

车里很快又沉默下来,只剩下窗外滴滴答答的喇叭声。

所有人似乎都很心急…他们又在为了什么而劳碌?

李东昀发现自己越发对文学感兴趣了,不过他的语文并不是他最拔尖的科目,相反,他的数学是最好的,其余都彼此彼此。

但也仅仅只是兴趣,他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天赋。

所以到现在为止他也仅仅只在一鸣哥送的本子上写了个《陀曼花园》。

下了车他慢慢变得紧张起来,但随后是欣喜,他终于可以离开那所谓的私立‘地狱’了,他也终于可以得到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了。

看了眼准考证号后李东昀下了车,天已经初见热力,他的手心冒出不少汗水,这让他手里文件夹的表面变得光滑起来。

叮叮叮~

广播站响起声音,已经可以进入考场了,不过离考试开始还有半个钟头。

第一堂是语文,李东昀刚找到考场广播已经开始播报《考生须知》。

又检查了下文件袋里物品是否齐全他开始等待考试开始。

他的座位在一组第一个,他前面那个考生是最后一个来的,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要发卷了。

个子很矮,顶了个蘑菇头,男的,像日本动漫里那些混混的手下,当然…也许还不够格。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辣条和饮料,监考老师也没多管,看扫描仪没响也就放他进来了。

试题很快发下,李东昀特意等到五分钟铃响后再开始作答。

前面的人倒是没管这么多,小口小口抿着饮料然后睡起觉来,直到最后十分钟哨吹响他才起来填涂答题卡,然后就没然后了。

李东昀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自己也过得不如意没资格去蔑视别人。

不过这也给他的《陀曼花园》贡献了一个人物雏形。

将填写的满满当当的试卷翻到正面,李东昀又不由自主的开始想起自己这本书的故事。

嗯,得是一个爱情故事…

主角就叫高飞吧,女主…唔,女主得好好想想…就叫…李惘鱼吧!

考虑好最基本的角色后他又开始构思故事内容,不过还没等他多想便下考了。

最后瞄了眼试卷,他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般离开考场,讲真的,他最害怕的就是语文这一学科,他怕自己写不完作文。

许林樵从一旁的考场走出一脸诧异的看向这位老同学,不过嘴里没蹦出一个词出来。

他们已经三年没见,而且本来关系也不算近。

李东昀礼貌招手,然后从一旁存放物品的地方抽出一本历史书。

最终还是许林樵耐不住寂寞凑到一旁说话。

“考得怎么样?”许林樵看了眼对方的历史书然后道。

“一般。”

这句话的真实意思其实是我现在不想说话,是一种敷衍,不过很少有人能察觉出来,比如说许林樵。

“三年没见了,你在哪上的初中,我怎么没见过你?”许林樵问。

李东昀将历史书抬高一点,淡淡道:“南城中学。”

南城中学也就是他们小学的直属初中,实行全寄宿制,半个月放学生回家一次。

一鸣哥也是在哪里上的初中,学费很高昂,不过重点高中录取率也很高。

用李东昀的话说就是都是被老师逼出来的,他尤其讨厌的就是那的晨跑。

六点多起床要跑一次,上完两节课还要跑一次。

如果那些领导有脑袋的话就不会让他们这么跑了,如果他们的理由是为了这些学生的未来那李东昀自然无话可说。

这真是一个万能理由,对方似乎做什么都站在对你有益的角度,而你只要让对方不满意就是叛逆。

不过那也有好的一面,那就是老师打人打得少了,这让李东昀由衷的满意,但也仅此而已。

也许…一鸣哥不去那里是可以有更好的未来的,这东西因人而异。

“难怪难怪,我在四中上的初中。”许林樵看起来还蛮开心的。

四中是一所公立初中,爸爸总是和他说那里的学生有多坏多不好。

也许那里确实混混多,但李东昀从父亲的所有词汇里只听出了…只听出了他们是一群成绩很差的人,不要和这种人在一起。

又交谈了一会后李东昀能完全看清许林樵现在的样子了。

许林樵变得瘦削了一点,也长高了很多,不过脸依旧很黑,穿着一双有勾的纯白低帮鞋子,像没穿袜子一样。

他还烫了头发,似乎叫锡纸烫,不过李东昀也不敢断定,毕竟他确实对这玩意不清楚。

嗯…又一个人物雏形。

他现在像一个宝藏猎人,身边的每一个都是潜藏的宝物,宝物的内容就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性格。

不过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潜藏或者有意识的藏一点最真实的自己,这无可厚非,李东昀被压抑了四年,藏起来的只会更加癫狂。

李东昀仍记得他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做过的一个梦,他梦到自己把班上最喜欢的女孩猥亵肢解了…

他自己给自己给出的解释是,喜欢算不上爱,谁漂亮就喜欢谁,而长久的压力得不到现实中的发泄就只能依靠梦境了。

叮叮叮~

又要考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