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能否等来天亮》 第一章:小姐海归遇饭局,迫使二太太无缘进场 “老爷!小姐回来了!”

王叔兴高采烈地从外头进来,沧桑老脸笑容堆满,向院子里正在喂鸟的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行礼。

张老爷未曾开口,身旁的人便娇滴滴地微动朱唇:“爷,昨晚大牛不是说小姐已经回到广州了么,怎么现在才到家门?”

说完,年轻的脸庞试探地看向稳如泰山的男人,却察觉不出异常。

“你初来乍到,不知朱儿性格跳脱,喜欢乱逛,说不准是跑到朋友那开派对了。”看着他近来钟意的女人,张老爷刚过四十,双手却枯槁像整日劳作的垂垂老矣农民,带着玩味的心态捏了捏女人嫩出水的面容,露出猥琐神色。

女人嘴角带笑,轻轻别开男人的手:“老爷对小姐可真好,连说话的样子都慈爱几分。”

张馥朱蹦蹦跳跳地闯进了张家大门,不像此时未出阁女子端庄娴熟,留过学的她在美国待了短短一年,十六岁的年纪,便已经是美国自由主义者的做派,丝毫不顾身边人如何惊慌,她一见面就热情地跟对方打招呼,无论那是看门的小厮亦或做饭的婆子。

“王妈,我在美国时候就超想吃你做的荷叶粉蒸肉,你待会就做点给我尝尝呗!”

“唉你给我站住,抱着这花瓶插的什么花?洋甘菊?这东西不香不美的,长的跟村姑似的怎么会有人喜欢,赶紧给本小姐换了。对,快点!管它是谁的花,我就要把她扔掉,这个花瓶我还挺喜欢的,拿过去放我屋子里,然后再去给本小姐买一束姜花回来,一定要漂亮的!”

“文西你看!娘亲种下的那棵枇杷树长大了不少!看来爹爹还是对这棵树很上心的,走我们去找他!”

张馥朱的笑声如铃铛一样清脆,绕着花园一路走来,脸上洋溢着少女的欣喜。

“爹爹!”穿着粉色小礼裙的女孩一路小跑地赶到张老爷的面前,头顶的小阳春晒得她小脸颊粉扑扑的,不被世俗染指的双眸明亮又清澈,方正的嘴唇笑出了整齐的牙齿,嘴巴细碎着数落进门来看到的家具布局有多么不符合她的西式审美。

看到女儿变化这么大,张老爷欣慰地点了点头,心想自己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但面对女儿的热情问候依旧铁着脸说话:“舍得回来了?”

想必早就猜到父亲会第一时间指责,张馥朱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爹爹~昨儿在船上就收到了晓琳的电报,要我一下船就去找她,而且我也等了好久王叔,他不来,那我还不能走吗?”

说完,讨好似地看着张老爷:“爹爹,就饶了珍妮弗这回吧~”

珍妮弗?女人细细的柳叶眉轻轻蹙起,又小心地扫视女孩洋气的妆造与服饰,心念国外的生活当真吸引力这般大,十五年的中华文明的熏陶竟抵不过一朝出洋后的异国风情,与之前看到的她可真不一样。

女儿娇滴滴的声音酥软了张老爷的身骨,面色顿时由阴转晴:“不许有下次,最近广州那群烂仔又惹是生非,惹得官府里的贵人们很不高兴,你也尽量别出门,由姨娘陪着你,那帮人为了一己私利可什么都做的出。”

“不能出门?REALLY?!!!”张馥朱的眼睛瞪的大大,一脸不可置信。自己刚刚结束了漫长磨人的漂洋过海,虽然在美国的生活确实美滋滋,但是吃食却比不上广州的美味,可现如今禁止她出门,这不合适!这不公平!这不自由!

张老爷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时髦新词,可见她一直摇着自己的手恳求出门,面孔上缓和了几分气色:“昨晚在迎客厅害你老爹等这么久,一回来就为难我!刚好今晚政府开了个慈善晚会,老爹就带你出去见见世面,你好好准备,今晚跟我过去。阿九,今晚你就留在府中,就不用跟来了。”

“是。”被称为阿九的女人垂下眼帘,一副千依百顺的样子。

方才一进门的时候便注意到这个女人,姣好的面容总做出一副顺从的模样,古法大褂罩在身上显得有些宽松,还只是她一直低着头,张馥朱还未曾看清她的长相。

张馥朱对这个女人并不熟悉,只是知道,在自己前往美国的半年后,父亲在戏馆里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叫做陈九的女人,并立刻纳为妾室。

又裹小脚又低眉顺眼的,一看便知道是打小养在阁楼净是做女工读女训的男人附庸。

张馥朱冷哼一声,“家里没人能带的出去吗?怎么我一回来就叫我去应酬,还想着待会找王妈给我做荷叶粉蒸肉呢!唉算了,去就去呗!”

一边轻蔑地扫视着陈九,一边命令着给她一直拿着行李的王叔把东西搬到屋子里,随后自顾自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面对这般无礼的行为,张老爷并未说什么,陈九自然不会在乎,她更在乎的,是今晚的宴会--专门为某人设置的宴会。

到了晚上,张馥朱听闻赵琳也参加宴会,满心欢喜地打扮好自己,屁颠屁颠地跟着父亲的车子前往。

张老爷边走边听着女儿分享她在国外的生活,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着脑筋说:“刘总督的儿子好像跟你在一个学校,你俩关系怎么样?”

“爹,你可不知道刘庆生这个人可逗了,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见他一头肥猪一样,穿着的西装勒肉一样…………”车子内不时传来“咯咯咯”的轻快笑声,随着汽车渐行渐远。

望着车子溜去的背影,陈九站在窗前,神情被夜色暗去了几分。

暮色终结,夕阳的余热逐渐冷却,昔日并不热闹的复合古制西关大院又开始冷清。自从黄花岗起义之后,张家昔日的辉煌如今成为世人眼中趋附满清的乱臣。人们越是高呼自由,被高束在阁楼上的黄大褂,一品官员官服腐朽之气越发浓厚--它们是过去权威的象征,是现在封建的佐证。

在陈九穿上绯红色的婚服之前,昔日同为唱曲儿的姐妹满脸担忧地看她:“从南京到广州,一千一百四十一公里,娇妻配翁叟,这种日子就是你曾想要的吗?”

是?是……是。

昏暗的屋内只点燃了一只蜡烛,摇摇晃晃的烛光,照亮了纸张上清晰的一行字:收到命令,准备行动。 第二章:慈善晚会变炼狱,张家希望落空 今夜张馥朱是手足无措的。

刚进去白天鹅酒店时,她无心留意一路的上流人士,只想找到赵琳,结果爹爹不停介绍陌生的伯父伯母认识,又听不懂他们口中的当前局势和经济状况,只能假笑扮从容。

好不容易挨到刘总督和刘夫人跳宴会上第一支舞的时候,突然,一道清脆短促震耳欲聋的枪声整碎了这场宴会欢喜的气氛。

暴力与血腥一触即发。

刘总督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刘夫人身上,紧跟其后的是周围惊慌的面孔四处张望。

“什么情况!安保?安保人呢?”

“砰!”“砰!”“砰!”

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异口同声地在那刹那被刺激起来,痛苦,绝望,恐慌,猜疑,如同病毒在拼命往外跑的人中肆虐。

张馥朱被张老爷猛地拽到一边,代替自己站位的是一位无辜的女伴。发了狂的服务员用餐桌上的小刀从她身后斜向上地捅破她的胸膛,一股血腥味顿时充斥在张馥朱的鼻腔中,如同一个铁钩狠狠地把她魂魄扯了下来,她眼神迷茫地看着前面的乱象。

“杀人了!杀人了!”

“护我中华,誓死为国!”

“护驾护驾!”

人们慌乱地呼救声夹杂着几道喊的撕心裂肺的口号,枪声如雨点噼里啪啦扫射每一个角落,尖叫血流惊恐慌乱硝烟火药味,富丽堂皇的酒店,霎时成为了杀戮者的主场,暴徒狂欢的场合。

“由于白天鹅酒店安保系统的失误,这场暴动持续了十分钟,死伤惨重,其中刘公卿市长,市长夫人邓亚萍,提督秦玉华,作家龚银焃先生,歌女沈曼玉小姐等八十三人不幸遇难。”

广州日报如是记录。

陈九为坐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张老爷娓娓道来今日报纸上的报道,细长柳叶眉下那双淡然的双眼毫无波澜。

“老爷昨日受惊了,奴家在小厨房给老爷熬了点参汤,老爷趁热喝下吧。”陈九接过下人手中的汤碗,舀了一勺轻轻吹凉,送到张老爷的嘴边,可对方纹丝不动。

陈九微微垂帘:“既然老爷不想喝,那先拿回去温一温,等下……”

下一秒,张老爷大手一挥,狠狠地撞开陈九的手,对方猝不及防,滚烫的汤汁全部倒在了陈九身上,疼得她痛苦地呲牙起来,全身颤抖地跪在了地上,不敢说话。

张老爷坐直了身子,如枯竹一样的手指冷酷无情地拽过陈九的下巴,冰冷的扳指死死地抵在她的下巴,如豹子一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张令他爱不释手的脸,入木三分的眼光让陈九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嘴唇微动,等待着如同审判一样的话语。

此时天刚蒙蒙亮,路上光线昏暗,街道上只有匆匆赶路的行人和扫街的工人在外头晃悠,对于他们而言生活依旧平常。

张府坐拥广州最好的地带,四通八达,每日不同的人走过,仰望这座曾经在大清天子的威严下辉煌的府邸。每天都能从高楼上睥睨蝼蚁众生企图窥探他们终生不可触及的地方,张老爷感到神清气爽。

可如今,张老爷坐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的戾气蔓延,面色阴沉,后背硬的跟铁板一般。

昨日的宴会是他一手策划--为了庆祝前两日镇压黄花岗暴乱,给大清营造张家在广州忠心耿耿的良好形象。

又加上武汉最近反动势力蠢蠢欲动,干脆把庆功会变成援助武汉的慈善晚会,更加得到了上头的赏识。

当然,慈善晚会是虚假的皮囊众人皆知,有多少上不了台面的交易都可以趁着圣洁的时机换个说法继续进行。

旁人有别的心思,张老爷自己也不例外。一方面他特意安插张馥朱到刘庄生身边,借这次晚会再次搭桥,以达到加深张家和刘家的关系,巩固张家的地位。

另一方面暗中操作,原本捐献的金钱逐步落入各势力的手中,张家作为金钱和权贵的衔接者,不管是哪方,都不能轻易动摇张家的地位。

而且提督说过,只要这件事情办的好,那么,那么他就能加入慈善机构,摇身一变慈善大使,他所做的,就能更加游刃有余……

可如今……如今……如今!

熊熊怒火在张老爷眼中燃烧起来,他知道陈九一直都是这种漠不关心他事的态度,但现在在他耳朵听来,似乎这件事情,她都无动于衷。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阿九。”张老爷微微动了动嘴唇,语气里毫无波澜。

陈九顾不上身上的烫伤,立刻回应:“奴家在。”

“昨天你在家都做了什么。”

“奴家送了老爷和小姐后,便上房间借着烛光学了点刺绣,后来天黑透了,奴家舍不得那些油灯烧多了,就上床和衣歇息。没想到老爷大半夜匆匆回来,便照顾至今。”

“就这么些吗?可没去见什么人?”

“没有。奴家一直在房间里。”

“你来张家已经多久了?”

“回老爷,如果只说嫁入张家,那算来已有一月有余了。”

“嗯。”

张老爷闭目养神,丝毫不顾陈九身上有伤,让她一直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你们戏班的人就再也没找过你了吗?”

陈九低下眼帘,神色不明:“戏子无情,一曲唱罢声寂人散。自身前程本靠他者腰间赏识的盘缠,自己都顾及不暇,何有精力窥探旁人,奴家一早便知道这个道理,便也不在奢望当年的姐妹情谊可以绵绵长长。”

见张老爷不说话,陈九继续补充:“奴家有幸入老爷的眼,服侍老爷身边已经是用上毕生福气,怎么还敢滋生他念,违背老爷的命令,和他们有什么瓜葛。”

说完,一滴眼泪恰到好处的滴落了下来,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再加声泪俱下的说辞任凭哪个男人都会心软。

张老爷闭上双眼,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好吧起来吧,别一副我要欺负你的样子。”张老爷“啧”了一声,又命令下人扶着陈九坐到椅子上,“手还疼不疼?”

掀开衣服,原先被参汤烫到的地方如今胀起了一个大水泡。

“知道为何我刚刚如此大发雷霆吗?”张老爷从身边的药箱拿起药来为陈九上药,然后缓缓道来,“宴会上孙正东这混蛋四处挑衅还公然说要抢走你,我一时没忍住才会这么做。”

张老爷用的药是上好的药材熬制的,药性温和,涂在手上凉凉的,陈九一脸幸福地说道:“老爷对奴家百般疼爱,奴家受宠不惊~”

话锋一转,一脸生气地说:“奴家与他可不曾有过交集,不知道哪里惹到他,让老爷这般生气,这种人应该下地狱,让牛马鬼神放他进油锅炸。”

张老爷被逗笑了:“从哪学来这些混账。”

“奴家肚子喝过墨水,绝非获人牙垢,说的可都是正经话。”陈九一本严肃地说道。

给陈九上好药后,张老爷让她先回去,自己眯一会先。

女人颤巍巍地被身边的婢女扶着,恭恭敬敬地行礼后便退下,在转身那一瞬间,眼睛里的恐惧与依从立刻被警惕与阴冷燃烧殆尽。

努力调整回原来的状态,陈九拖着疼痛的身体,脚步焦急地走了出去,她要找个无人之地发出信号。

她刚走出没多久后,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正是王叔。 第三章:揭秘张老爷阴暗一面,陈九心情大好守床榻 “昨天有什么异常吗?”

王叔摇了摇头:“昨晚小的守了一晚上,二太太一直处在房间里面,外头也没有什么问题。”

方才的动怒并非空穴来潮,早在两三年前他便知晓这个惊动苏州的当红花旦,仗着自己尚存的手腕成功让陈九屈身于胯下,本想着上演金屋藏娇的戏码,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孙正东要娶陈九为妾。

若是让他得逞,自己的老脸往哪搁?一气之下便立刻向戏班下了聘礼,让陈九进了张家的门。

虽说陈九只是一个戏子,但商界政界无论地位高低身份贵贱,只要陈九登台便争先恐后地抢票,座无虚席。

张老爷得意他能成功将陈九占为己有,又忌惮她会不守妇道,红杏出墙。

直到现在得到相同的答复,张老爷的面色才缓和了一些:“这样再好不过了。那刘家那边怎么样了。”

昨日出了这么大差错,他虽然身体没有受伤,但为了躲避嫌疑,又不能在医院被人发现,只能猫在自家的院子里不能出去。

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究竟是什么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昨晚一直喊安保都无人反应,说不定是一早的预谋。

“刘大少爷无恙,只是总督逝世,公馆上下都在忙着办丧事,甚至……甚至我还听到刘大少爷说,是因为您……才害死了他的父母。”

顿时,张老爷手上的佛珠狠狠地摔落在地上,王叔吓得不敢动弹,但还是继续汇报:“根据老爷的吩咐,小的派人调查过,昨晚的暴乱带头者是革命派的头子,叫陈立华,是个秀才,后因永停科举,仕途渺茫,转身加入了革命派,在广州一带也小有名气。不过凌晨时警察搜查并核对身份时,并没有找到他的尸首,猜测应该是逃走了。

参加宴席的共有一百六十三人,其中八十四人死亡,剩下的大部分都在医院。不过老爷和小姐都能平安回来,真是张家先祖保佑!”

张老爷察觉到了猫腻,眯了眯眼睛:“不对,这事情不对。”

当时事发突然,场面混乱,刀剑不分敌我,张家人也并无特别的长相,可张老爷带出的人竟然一个都毫发无伤!

若是有人故意发酵,那些失去血亲的侥幸存活者必将他视为出气筒,那么那时的张家和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大清帝国有何区别!

如今他回想起来,内心的不安愈发涌上心头。

“不好了!老爷!不好了!”外面有人冲了进来,神色慌慌张张的。

王叔狠狠地甩了来者一个嘴巴子,啐了他一口:“扑街!老爷好端端地坐在这!!你小命不要了?”

那人顿时眼中火冒金星,被打的鼻血直流,他眼睛里夹着委屈的眼泪,捂着火辣辣的脸,看了看王叔,又看了看张老爷,欲言又止,如鲠在喉。

张老爷心里烦躁,不耐烦地吼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外面来了一堆抄家伙的人,声张要……要杀了老爷!”

“什么?”

“外面来了堆人!说要找老爷!”

想必就是那些达官贵人派人来的,张老爷已经想好对策了,就说自己受了枪伤刚刚治疗完,不方便见人,然后请陈巡抚--也就是张老爷的表哥帮忙搜罗今晚的暴乱者,还有那个带头的小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实在不行……也只能委屈朱儿,让她帮忙出席一些饭局,她毕竟是黄花闺女大家闺秀,官场那群人最喜欢这种,然后再带些礼物过去,虽然说不能完全解决这个问题,但好歹他们吃干抹净后,会看在张家的面子上,帮帮张家。

“不好了!老爷!不好了!”外面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

张老爷不喜欢思路被人打断,狠狠地剐了来者一眼,吼道:“又出什么事了!”

又一个下人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份报纸:“老爷!您看这报纸上的头条!外面的人……外面的人说要杀了您!”

张老爷吓得一个哆嗦,直接摔下了床,清脆地骨折声音顿时响起,张老爷疼得直呲牙,但他顾不了这么多,伸手让王叔把报纸递给他。

看完上面的内容后,张老爷气喘不上力,两眼一翻,头向后仰,身体软塌塌下去。

“老爷!老爷!”王叔大惊失色,立刻吼着那两个人:“吃里扒外的东西!还不快叫大夫过来!!”

一时间张家鸡飞狗跳,外面讨个说法的人怒气冲天地骂个喋喋不休,里面负责抢救突发心梗的大夫和手忙脚乱的下人跟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广州城,广州城,广州出个大功臣。

功臣牛,功臣棒,功臣护国治虫害。

要问虫害是什么?广州权贵和走狗。

张家手握入场券,招呼肉虫入油锅。

油锅一沸腾,民主枪杆出,打的落花又流水,真是广州好功臣!

不知从哪来冒出来的歌谣,随着孩童天真无辜的嘴巴唱着穿过大街小巷,比新闻报纸的重大头条传播得还要快,还要抓人眼球。

果然一百岁不死,每天都有新闻看,在康熙年一度辉煌,在官场上根须延绵的张家,竟然有朝一日翻身成了民主政权的“维护者”?!

有人说昨晚白天鹅酒店的慈善晚会就是个鸿门宴,不过张家平日伪装的太好了,那群欺压百姓的达官贵人根本察觉不出异样,以为里面有什么好东西都去了,没想到有去无回。

有人觉得这事情不简单,如果张家真的是维护民主,那怎么黄花岗起义的时候张家还一个劲地给政府送钱,说要把那群烂仔抓捕归案呢!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场慈善晚会如张老爷所愿,把张家推向了舆论热点,只可惜是风口浪尖。

与前院的慌乱不同,陈九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轻轻地哼着苏州小曲儿,认真地绣起花来。

她身着青色苏派提花缎倒大袖袍子,衣料上的祥云绣做工精细,颜色清新,通常为未出阁女子穿。

今日阳光灿烂,上好的衣服不拿出来见见太阳,烂在箱底多可惜。

“太太,太阳都晒屁股了,怎么小姐还不醒啊。”

“让她睡吧,昨晚六点去的酒店,八点钟就遇到了刺杀,十点才东躲西藏地回来,听她身边的丫鬟说她被吓得魂不守舍,要人陪着到凌晨三点,又喝了安神汤才勉强睡下。而且刚从美国回来,说不准还没倒时差回来。睡久点也好,她才这么小,楼下这么乱,她看了肯定又害怕了。”一道温柔的女声从耳边响起,飘渺如烟。

外面是天亮了吗?虽然合上了眼皮,但感觉到有光进了眼睛。

“好吧太太,您从昨晚就没有睡觉,伺候完老爷还要来照顾小姐,您也喝点安神汤吧。”

“好。”

陈九莞尔一笑,用指尖轻盈地别开面前的碎发,面前的小木窗十年前防止虫蛀涂上了胶漆,十年后时间的磨损让木窗在不同角度受到岁月的洗礼,不是残败不堪,是本就应该家具的老去。

她想,那个女人若出现在这,应该会与自己一样,接受世间沧桑变化的无常,但看到与世无争的物品按照它们应有的轨迹存活下去,也会憧憬,能按照轨迹活下去的自己。 第四章:张小姐醒来,迎接她的是残酷现实 外面好安静,我还活着吗?

脑子好像是在思考,看起来我意识还在。

手呢,手能动吗,好像还在……脚趾头呢,昨天能逃出去多亏我的脚丫子没被高跟鞋影响,脚丫子好像也能动,那我能醒吗?

拥有清醒意识又如何,让她陷入太深的床缝中,柔软的床被松懈了肉体与意识的联系,最后想要起来,可就要废九牛二虎之力了。

张馥朱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耀眼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

视线从面前的黄花木制古典床顶流连到小圆桌上插满含苞待放的姜花的白泥花瓶,最终落在了侧着身绣花的年轻女子身上。

和煦的阳光打在她的身上,半扎的头发散落在她肩膀上,每一根发丝都发着光芒,一颗颗小小的尘埃接受白天的恩赐,此时也点点发光,朦胧着女子的动作,竟让张馥朱一时间恍惚这是小时候自己睡眼惺忪地抬头看着娘亲在帮她缝补衣服。

娘亲……好陌生的词汇……

“在发什么呆呢?”眼前视线一暗,飘向远方的思绪顿时被拉了回来,眼焦凝聚起来,看到了一张扑了点淡粉的脸,与记忆中的母亲面容大相径庭,唯独相似的,只有那柔情似水的神情,竟让张馥朱忍不住盯着许久。

“太太……太太,小姐,小姐该不会是吓傻了吧?”小静见张馥朱异常安静,有些慌张。

陈九蹙起眉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敢贸然触碰,怕惊吓了她,于是继续低声问:“朱儿?”

又一次的温柔呼喊让张馥朱彻底回到现实,昨晚的记忆霎时如洪水猛兽冲进脑子中,张馥朱感到脑子要炸开来,痛苦地抱着头:“好痛……”

见情况不对,陈九面色一沉,转头喊阿翠立刻到她房间拿清凉膏,随后绕过小静用身体顶住张馥朱令她不要倒下,随后眼神一瞪示意小静倒碗水来。

口干舌燥的感觉令张馥朱觉得喉咙又痒又干,此时此刻一碗平淡无奇的温水勾起了她最原始的渴望,不顾仪态地把温水就往嘴里倒。

“慢点喝。”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一直滑落到胃,开了一条道路,张馥朱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又活了过来。

“太太,清凉膏拿来了。”

从阿翠的手中接过清凉膏,扭开瓶盖,用指腹轻轻蘸取药膏,轻柔地涂抹在张馥朱两侧的太阳穴。

指尖传递来的温热像是点开了隐藏按钮一样,张馥朱眼神躲闪仿佛想到了什么,腰板立刻硬了起来。

“谢……谢谢……”张馥朱口无伦次地无意识回答,她瞬间拉开了和陈九的距离,身体蜷缩在角落中。

陈九默默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只有小静知道,作为从小就跟在张馥朱身边的贴身丫头,小姐这样的表情,必定是想起了大太太。

当小姐被暑热蒸得小人儿焉时候,大太太也是如此为她涂抹药膏的。

见对方似乎有心事,陈九一向不爱多管闲事,顺势转移了话题:“都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了,想吃写什么?我派人到厨房做。”

说到吃饭,张馥朱确实觉得肚子空空的,但经过昨晚的一场惊心动魄的经历,她现在吃龙肉都没味道。

伺候过娘亲和自己的王妈最知道做什么好吃的,要不然……

“那就煮点海鲜粥吧,很快就做好了。”陈九立刻说道。

“诶?”张馥朱有些郁闷,“你怎么不等我想好?怎么可以擅自帮我做主!”

陈九面色波澜不惊,见她现在能生龙活虎地说话,便坐回原来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回答:“今天外面的贩子没有送菜到厨房,府中新鲜瓜果蔬菜还剩一点,但看外面的情况估计得要囤着点,新鲜海鲜被宰了后不能放久,你就凑合吃点吧,外面的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外面怎么了吗?

张馥朱刚刚就感觉到外面有些吵闹,现在仔细一听,确实发现有这么一回事,她站起身来向外看去,眼前的一幕令她大吃一惊。

张家里里外外都围满了人,从二楼俯视下去,各个都穿着深色衣服,神色严肃。

多少年来,到张家做客的人络绎不绝,可自从爹爹吸鸦片后,清王朝日渐式微,家里的花瓶、玉器,楼阁上的古书一点点的被搬走,来家的客人也越来越少。

她眼睛一定,瞄到王叔正陪笑着跟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说话,对方面色淡然,听着王叔的滔滔不绝,时不时点了点头。

“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吗?”张馥朱心忖道,“可怎么家里会来这么多人?”

不明所以的张馥朱决定下楼看个清楚,刚准备换身衣服,见陈九还坐在原地不动,她嚷嚷道:“本小姐现在要换衣服,你出去!”

她把这里当做是自己的房间吗,怎么赖着不走,真没礼貌!

不过看在她刚刚跟我说话这么温柔,不像是个坏人,不然本小姐要她好看!

“你这是要下楼吗?”

“是又怎样?”

陈九嘲笑对方的不识时务,“哼”了一声,换个姿势继续坐着:“老爷是策划昨晚晚会的负责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现在焦头烂额,如今你下去无济于事。” 第五章:母女大打出手,究竟谁是谁非 “你可说话真是不打草稿,政府主办的宴会自然有专门的人跟进,我们家现在可是经商为主,最多是宴会的重要来宾,这些事情怎么轮得到我们插手。”像是找到了对方的把柄一样,张馥朱抬高下巴趾高气昂地看着陈九,“这也难怪,你可是从北方来的戏子,没读过几本书,也难怪你不懂得现代政治制度的安排。”

不管是对方指名道姓还是指桑骂槐的侮辱,陈九都不痛不痒地抖落肩膀,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已经张开的脸蛋。

但她既然还被蒙在鼓里,也不妨告诉她多一点,“对啊,如果真的是政府主办的宴会,怎么会轮到老爷出手?”

察觉到不对劲,张馥朱警惕地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我想说七十年前虎门销烟没能延续至今,至今鸦片任然荼毒同胞们羸弱的身体其中你父亲为首的保守派立下的“汗马功劳”。

我想说一个月前黄花岗起义,我的朋友,我的家人,因无奈而反抗,愿个体的燃尽点亮生者的觉悟,又是以你父亲为首的保守派,侮蔑我的朋友,我的家人,近一百人的艰难努力被资本挥指弹间轻描淡写被叫做“暴动”。

我并不怪你对此事不甚了解,我只是恨你,在她的养育之下,和他的一面之缘后,你依然无动于衷,再笨拙的乌龟在危险来临时也会明哲保身,而你,你对得起为了保护你而呕心沥血的母亲吗!

内心纵然怒气冲天,燃烧的火焰却全化作可轻轻叹的一口气,陈九冷眼看着前方。

“没什么。”陈九没了绣花的兴致,把东西放在一旁,看着面前的姜花,若有所思了起来,“这花才买回来半日便已经有花瓣掉落,果然不如生长在有根扎在土里的好,那么自由和无需任人摆弄造型。”

此时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张馥朱眼睛紧紧地盯着陈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这两个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陈九面带微笑,而皮笑肉不笑,微微仰视的眼睛如同吊三眼一样,不善的目光让张馥朱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怎么会没有。”陈九不顾张馥朱的诧异,闭上眼睛用力吸吮着姜花甜滋滋的花香,沁入心脾的味道冲淡了身上腐朽的气味,里里外外的把陈九清洗了一遍,“这种花老爷是不允许带进府内的,他说,这会让他回忆起不堪的过去。

我那天很好奇,便问他是怎么个回事,老爷没有说那个女人是谁,只是说是他年轻时候犯的错,不知道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

我知道老爷的脾性,他不愿意说的,九头牛都拉不回他的心意,我便没细问,就只知道那女人跟了老爷几年,然后总是和老爷吵架,老爷厌烦极她和跟她有关的一切,所以便也讨厌这姜花了。

多好的花,老爷还说,以前每到五六月份他总是要派人去河边剪一些回来,现在虽然没这差事了,但我看河边的姜花也没长的有多好,被人踩死了不少。”

陈九自顾自地说像是陷入了回忆,她用手抚摸着掉在桌面上的洁白花瓣,随着话语的结束,她的内心也暗生思绪。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张馥朱满眼的不可置信。

记忆就像是潮水朝落夕涨一样冲进脑海中,走马观灯似地回忆:小时候爹爹每天大早就让她抱着花瓶来插姜花;在吃饭时会夹菜给娘亲叫她多补补身子;夜晚睡觉时她吵吵嚷嚷要和娘亲睡时,爹爹都会一脸正经地论证她现在是小大人了,应该自己睡觉……

曾经多么温馨的画面啊,如今全部化作锋利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捅进十七岁小女孩的心窝里,宣告曾经的美好回忆已经消灭怠净!!

“不可能……你骗我!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休想挑拨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张馥朱几乎吼了出来,满脸狰狞地看着风轻云淡的陈九,内心一直念叨着“这都是假的,这都是假的……”

刚才还一脸拽哼的千金大小姐,现在瞬间变成个神色复杂的可怜虫,变化之大令陈九不禁叫了起来:“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该不会这个女人,就是你母亲吧?”

被人戳中了心事,张馥朱发疯似的冲到了陈九的面前,掐着她的脖子,细长的指甲狠狠地嵌入了对方白皙的皮肤上,陈九被死死地扼住了咽喉,瞬间喘不过气来,面色憋成了猪肝色,面色痛苦。

在陈九谈论姜花之前被眼神暗示退下的阿翠和小静听到屋内的动静后立刻冲了进来,她们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禁呆滞住了。

还是阿翠先冷静了下来,立刻让小静喊老爷过来,凭着自己虎背熊腰的身姿八步变四步走到扭打在一起的两人,铁做一般的金刚手扣住张馥朱细长的手指,然后略施小力便松下了扼住陈九命运的手腕。

“你!!”张馥朱火气攻心,用尽自己吃奶的力气用另外一只手给了阿翠一巴掌,没想到没让对方倒下,反而是自己的手被反噬得手指红涨。

陈九如获新生一般大口大口喘气,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依然充满了讥笑。

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也只能够被暴力平息怒火。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丫鬟竟然力道大的跟男人一样,张馥朱怎么都甩开不来阿翠的手,气的只能嚷嚷叫:“你给我等着!你作为我们家的丫鬟竟然敢对你主子动手,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

一边说,还一边用叫踹阿翠的腿,但同样也是对方丝纹不动,而张馥朱骨头撞骨头,疼得哇哇叫。

这会子张老爷刚刚搞定了外面那帮人,连口热茶都喝不上,便听到小静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说二太太和大小姐在打架。 第六章:陈九捅破窗纸,心灵创伤小女孩 本来就心烦意乱,如今后院又出了这烂摊子,张老爷两眼一黑差点就站不住,急急忙忙喝下王叔备好的参茶后又十万火急地赶到张馥朱的房间,一进门便看到张馥朱披头散发地用脚踹阿翠的身体,后者面不改色,也不喊疼,只是拦在陈九和张馥朱中间,毫不费力地抓着张馥朱的手。

而在一旁佝偻着身子,一脸虚弱地陈九正捂着胸口喘气,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她缓慢的抬头,眼睛通红水汪汪地看着张老爷,面色苍白嘴唇却被咬的红润,微红的鼻尖又极具脆弱感,我见犹怜的模样与张馥朱的狂叫大吠产生鲜明对比。

“成何体统!”张老爷忍不住怒吼起来,“都已经是嫁人的年纪,这样也太胡闹了!”

曾经把自己捧在掌心的爹爹,竟然为了一个外姓在这么多下人面前指责自己,张馥朱心都快要碎了,眼睛里面含着泪低下头来,阿翠见她不伤害人了也松开对张馥朱的束缚,退身到陈九后面。

张老爷环视一圈,面色阴沉如同狂风暴雨前的黑暗:“你们还不退下!”

“是!”下人们不敢多言,立刻收敛神色从门口出去,顺便把门关上。

张老爷坐了下来,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一转头见到了那白玉花瓶上插着的姜花,面色更黑了:“不是说家里不许摆放这些花吗?怎么还拿过来!”

不……

张馥朱眼泪在这一刻瞬间落了下来,内心五味杂陈,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挤着。

论姜花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拼个命在贫瘠的土地上出来的枝茎,现在可怜兮兮地被抡在地上被人踩踏。

张老爷气冲冲地用力踩烂姜花洁白的花瓣,仿佛脚下不是娇滴滴的花朵,而是随时随地会把他拽到深渊的恶鬼,他所做的一切就像是在为自己为整个张家辟邪一样,“咚咚咚”脚撞地板的声音将汁液溅到张馥朱的裙摆边,陈九内心为之一颤。

“老爷可别气坏身子。”陈九捻着手帕的纤纤玉手轻柔地安抚着张老爷生气着起伏的胸膛,“今早赵家千金想来探望馥朱,可那会她还昏睡中,只好送来一束姜花表示情意。”

听到其中的缘由,张老爷面色才缓和了几分,赵家是商贾之家,按照老祖宗的规矩是不能和张家有过多往来,只是如今人家财力远在张家之上,近些年因为两小女的缘故,赵家和张家逐渐有些联络。

为了做些人情,张家送了不少名贵的珍宝给赵先生作为礼物,作为回报,张家从赵先生那也获得不少商业资源,张老爷得以打破自己不会做生意的魔咒,张家的收入来源也从典卖珍宝变作了贩卖珍宝。

“怎么不早说。”张老爷没好气地看了陈九一眼,略有尴尬地收回了脚,正襟危坐起来,转头看到了盯着地面眼神发愣的张馥朱,别扭地岔开了话题:“听说你们在打架,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九不等张馥朱开口,立刻回话:“昨儿馥朱不是受惊了吗,遭遇梦魇又睡得太沉,醒来时分不清这是哪儿,便像只猫儿一样,到处挠人而已。不过辛亏老爷来得及时,见了老爷后,馥朱便镇定下来了。”

被点名的张馥朱狠狠地剐了陈九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旁光扫到张老爷看向了这边,便立刻收敛面容,一言不发。

既然无事,那就无事发生,大吉大利。张老爷看了张馥朱的面色感觉不对劲,但也并不想问,因为今早的事情已经够他心烦意乱了。

作为家庭的大家长,他还是有义务要多说两句,“家和万事兴,在这里吵吵嚷嚷连财神爷都不愿意进来!你们都住在一个屋檐下,相互忍耐一下不就过去了。我这些年做这么多事情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

唾沫横飞地说教,满意地看着张馥朱和陈九低头不语的神情,优越感一下子涌上心头,得意洋洋的样子根本不像刚才在权贵面前点头哈腰的张润凡。

张老爷站起身抖擞了一下身子,“朱儿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爹爹已经在处理这件事情了,这两天家附近会比较乱,你和小妈先别出门,一切等爹爹解决后再说。”

说罢便径直地离开。

昨夜的梦魇尚未完全消散,如今好朋友送来的母亲最钟爱的鲜花被人一脚一个鞋印踩得面目全非,浑身就像是触电了一般,两眼金星冒起,耳朵嗡嗡作响,根本不知外界情况。

“杀人了!杀人了!”

“护我中华,誓死为国!”

“护驾护驾!”

“这种花老爷是不允许带进府内的,他说,这会让他回忆起不堪的过去。”

“不是说家里不许摆放这些花吗?怎么还拿过来!”

浑浑噩噩头晕脑胀,感觉天旋地转正准备要朝地板舂过去时,一双有力的大手从背后扶正她坐到床上,随后熟悉的药膏味充斥而来,张馥朱猛地吸了两口,祈求上天不要让她就这么死去先。

“呜呜呜,小姐……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小姐……”才十四岁的小静哪里见过小姐面色如死灰般,立刻“扑通”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着。

自从被买进张家后她就和张馥朱形影不离,后者又待她极好,她早已把张馥朱看做是自己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如果没有这个依靠,她可能就要被张家转手,不知卖到何处。

听到小静的哭声,张馥朱眉头有些蹙起,随后挣扎着张开了眼,声音从嗓子底扯出来:“没事……”

她只是,有些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年时间可以草木生死轮回四季,人心的期限也如此短暂吗?可令爱者瞬间化作魍魉妖魔,毫不掩饰地向外人吐露自己对亡妻的厌恶?

随后眼神流连到陈九的面容上,立刻垂下眼帘,压抑地说:“我的笑话你看够了吧?现在给本小姐滚出这个房间。”

若非信任者,岂能进她心。陈九知道她内心难受,让扶着张馥朱的阿翠缓慢地抽身,张馥朱立刻用被子包裹住自己,面对着墙壁,背对着众人。

陈九看了看她的背影,无言,随后便主仆两人前后出去。

刚离开没多久,小静便听到被窝里传来被压抑的抽噎声。

第七章:闺房密谋国事,信笺传递情愫 回到自己的房间,两人对视了一眼,阿翠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出房门支走在外头的扫地擦花瓶的丫鬟们,警惕地扫视四周确定安全后,随后背着身走进屋子关紧房门。

陈九斟了两杯茶水,轻轻地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头:“今早泡的茶都凉了,还想着能快点处理完回来喝上一口,真是可惜了这一壶好茶。”

不像是陈九自小家里便有教茶艺,阿翠是个粗人,牛饮似的“咕噜”吞掉,茶水都还没冲过牙缝便已经下肚了。

“都不知道她平时学什么长大的,竟然这么蠢,估计被卖了还得给人家数钱!”阿翠一想起陈九和张馥朱说起关于她母亲的事情时用打架这种方式发泄,忍不住摇了摇头。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又不曾读过什么书,虽说泡了一年的海水回来,但她的见识也不见得比陈九自己在闯大江南北时,在路边听别人讲起海外见闻的多。

归根到底,还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处境有多尴尬。

“人之初,性本善。”陈九的指腹揣摩摸着茶杯边缘,“她还是拥有纯良之性,不算朽木不可雕。只是……”

陈九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道,“我觉得馥朱今晚应该会悄悄出门。”

“此话怎讲。”阿翠竖起耳朵听起来。

四目相对时,突然两人心照不宜地笑了起来,阿翠点了点头,眼神多了几分思虑:“今晚我就支开守门的婆子,但时间肯定不能太久不然会被怀疑的,好像张润凡今晚约了人一起吸鸦片,应该被那边发现的问题不大。”

一说到“鸦片这两个字,陈九就紧皱眉头,面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哼!一群醉生梦死的烂泥,吸完后又要不值钱地在院子里鬼叫,上次吵得我半夜都被惊醒。”说完捻着手帕的手指放在太阳穴,柳叶眉头疼地耷拉下来。

似乎想到了什么,阿翠担心地看着陈九:“今早我去教街巷的孩子们童谣时,我遇到了陈立华!他没有逃出去!”

“什么!”陈九花容失色,大声地叫了起来,就像是板凳立刻变得炽热一下子跳了起来。

怕极了她们两个的对话被发现,阿翠立刻做出“嘘”声,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靠近到陈九的耳边:“他不是找死,而是因为鸦片!你又不是不知道组织派他在码头联络,当起了搬货佬。

就在前段时间,他被指去搬特定的船只上的东西,从英国来的,那艘船据说体积跟辽宁舰差不多,不过他们负责的是一堆木箱子装着的货物,大概有两百来箱。他闻着这味道感觉不大对劲,但没吱声,直到三天前,你猜他见到了谁?”

“谁?”

“王叔!”

“难道这勾当跟张润凡有关,他最近确实是说有一笔生意在进行,说是能赚几万白银!但那会子我困的很,没细问,他也没多讲,早知道就问多几句了。”

“哼!问了也没用,张润凡可没有表面表现得这么信任你。”阿翠一提起这个男人就恨得咬牙,“他连自己的原配都抛弃,你还想着能对你这个半路出现的陌生女人什么鱼籽想老。”

被她没文化逗笑了,陈九灿然一笑,随后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与子偕老!行别打岔,继续说。”

“他偷偷拿了一点货物去验证,没想到是鸦片,而且他还发现到这玩意加了东西,能致幻!可惜他昨天从白天鹅酒店逃了出来后东躲西藏,一直没和组织联系,也是在今天误打误撞走到了张家附近,和我取得联系才知道的。”

想起那个长着结实腱子肉,长期的阳光下暴晒皮肤黝黑却眼角带笑的男人,陈九的内心一阵涟漪,她半自主地坐回了凳子上,小小声说:“警方把城封锁就为了抓他,居然还能在墙角跟你讲这么多,真不怕死啊……”

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想,阿翠神秘的笑了一下,从衣服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纸张,摊开到陈九面前。

纸面只有巴掌大,那个人用毛笔勾勒出女子静谧美好的坐着看书,半扎的乌发搭在女子的肩膀,垂下的眼帘是微微勾起的嘴畔,穿着麻衣但坐姿端正,宛如一朵绽放的花儿静静开在山野。左手轻摇扇柄为自己避暑,右手指尖轻轻定在书本上,微微前屈的手指指向女子目光所在的字里行间。

她一眼就看出来,是当年她刚成为陈九不久,到广州和陈立华初次见面的场面。

大多从前的记忆已经随着复仇而慢慢模糊,可她总还记得,那个白面书生看到她时腼腆的笑容。

“啧啧啧。”阿翠忍不住发出声音,“老是说自己不会画了,这不挺像模像样的吗?”

结合之前与陈立华联系的经历,这张画右上角应该有接头消息才对。不知道是什么问题,这次只是写着“人生只若初见”。

阿翠大字不识一个,只见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五个字,可陈九一直没有开口,便有些焦急地问道,“是不是怕连累我们,说最近先别联络。”

以她对陈立华的了解。他是宁愿自己赴死,也不愿意连累身边人。

这次的暴动是组织内部精心策划的一出戏码,带头的不只一人。也就是说,如果朝廷追查下来,必然会顺藤摸瓜找到他们,本身组织势力尚弱,如果他们全都被抓。

那么,成立于永停科举那一年的组织便大伤元气,恐怕难以招架朝廷的攻击。 第八章:娇俏人心生一计搏一石三鸟,反转成我为刀俎 所以陈立华决定将所有的事情揽上身,自嘲“百无一用是书生”,况且在组织上只是个普通成员,也不会对组织有太多损失。

他们所有人都清楚,这次的暴动只是开胃小菜,一个合适的时机无法通过守株待兔这种原始的方式获取。

要想天时地利人和,除了反抗别无选择。就像是一直待在密闭的空间必然会被窒息吞噬,只有一个接一个人的努力撞开墙体,才有生的机会。

默默盯着上面的字,陈九忽然想到了什么,“乞巧节……立华在今晚见面,地点是陶陶居!”

那里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他是疯了吗,明知现在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张家,馥朱今晚出门找赵琳,她还没有更详细的打算——如何保护她不被发现。

一张小纸又让她陷入两难,不知是先确保馥朱的行踪不被发现,还是先隐藏自己的踪迹。

阿翠听了陈九的话语后,也露出同样的为难,但思考片刻后,还是讲出自己的见解:“今晚大小姐出门不过是一些闺中之事,组织的安排才是首要的,不如就先与陈立华汇合吧?”

“不行!”陈九当场否决,面色严肃,“我当初答应过要照顾好馥朱,她为人单纯不知世道险恶,被人要挟成人质,张润凡都不一定会救她!我到时候又有什么办法。”

在危机到来时,圣母情怀不能拯救芸芸众生,要想保住所有人这个念头应该是老天爷考虑的,她陈九没有义务实现。

陈九转了转眼珠子,心生一计。对啊,为什么不试试这样做呢?

晚上八点,上下九(广州一条商业街道)人声鼎沸,小商贩蹲在青石板上吆喝着做买卖,热情招待挑选商品的顾客,眼睛警惕地观察四周以防冷不丁出现的门丁撸着他们的水火棍暴力驱逐,打烂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小本生意。

穿过布衣人群,一个穿着破烂,下巴留有胡渣,看似已经多天赶路的男人闪进陶陶居,就像是从未出现在上下九一样,来去如风。

能来陶陶居喝茶的大多是老广人,广州百姓虽说简朴,但来喝茶听曲都会穿戴整齐。一个像乞丐一样的人轻车熟路的找到座位,若不是在烟馆被狼狈赶出来的烟鬼,就是逃犯!

店小二警惕地和掌柜对视一眼,掌柜眯了眯眼睛,随后吩咐了几句,让店小二去办,自己笑吟吟地拿着茶壶走了上去:“客人几位?要喝普洱还是铁观音?”

“不急。先拿白开水给我。”

难得掌柜没有甩脸色,他点头哈腰地给对方递上茶杯,低下头想看清楚对方面容,可对方早就预判他会这么做,立刻别过脸去。

吃了瘪的掌柜不敢打草惊蛇,只能走回柜台,眼神阴冷地看着那桌不紧不慢喝水的男人。

是烟鬼,那么赶他出去轻而易举。如果是逃犯,那么也不用他亲自动手,以免惹祸上身。

怎么还没回来,衙门离这又不远,估计这厮又不知道跑哪里去偷懒了,等下见到他时一定要痛骂他一顿才行。

然而掌柜并不知道,在店小二急匆匆地前往衙门的路上,在巷子里已经被阿翠用迷药晕倒,被拖在一旁的废弃商店茅草堆中。

陈九不知道陈立华接下来是什么计划,一早让阿翠在陶陶居定点。

所以当店小二出去那会,阿翠也立刻结账紧跟了上去,把人迷晕。

不等多时,阿翠匆忙的赶回张家,趁没人注意时回到了陈九身边。

“太太,已经到了饭点了。”时机已经成熟,可以动手了。

女人微微颔首,依偎在男人身上的水蛇腰扭动着坐直,笑着问:“老爷,那我们先吃晚饭好,还是您先去抽大烟?”

这两个问题张老爷都摇了摇头,玩弄着手上的核桃,眼皮子抬都不抬:“今晚有饭局,我迟一些回来抽,你先把福寿膏给我准备好。还有和馥朱在家一定要好好相处,可别又吵架,成何体统!”

被指责的女人微微露出委屈神情,轻咬着嘴唇,樱桃小嘴轻轻抿住,甚是可怜:“奴家知道了。”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令张老爷心情大好,顺势捏了捏陈九的脸颊,“等爷回来,爷会好好疼你。”

接着下了床榻,甩着辫子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摸着自己被捏红的肉,陈九眼神阴狠地看着张老爷离去的方向,后槽牙恨得咬紧。

张润凡,前半辈子你过得养尊处优,玩弄他人感情,后半辈子,你别想着能安享晚年!

话分两头,陈立华已经是喝了第八杯水了,唱曲儿的也已经换了三轮,从一开始的《彩云追月》唱到《荔枝颂》,绵软细长的声音令听客如痴如醉。

“怎么还没回来。”店小二已经去了一柱香的时间,掌柜觉得不对劲,但此时店内客人也多了起来,他又抽不开身去看看情况。

一个穿着木屐的卖花女走进了茶楼,篮子内娇滴滴的姜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配上台上歌声可谓是天上人间。

按规矩,只要不妨碍茶楼生意,卖烟卖花一类行当茶楼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卖花女也不主动吆喝,只是在茶楼边缘走着,看看有没有人想买花,不料脚一滑,一不小心摔在了男人腿上。

陈立华被突如其来的事情吓了一跳正准备站了起来,结果卖花女死死地拽着他的裤子,不肯让他离开。

一低头,结果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瞬间瞳孔回缩。 第九章:张老爷中计,苦命鸳鸯可见不可求 九儿!!!她怎么会伪装成这样!!!

这下他的计划被打乱了。今早阿翠说陈九已经被张老爷怀疑上了,又加上官兵紧急搜查,只逼组织据点,为了争取更多时间给组织转移,自己抱着必死的心态打算与政府来个决一死战。

如果能顺便,帮助九儿脱离嫌疑就好了。

尽管陈九为了掩饰特意把脸涂的黄黄的没有气血,嘴唇苍白得发紫,旁人一看便知道是常年疲惫和劳作所带来的问题。

可那双淡然的眼眸,是陈立华见过一次便不会忘记的眼睛。

“先生对不起!对不起!”陈九明亮的眼睛立刻慌张起来,双手无措的揣摩着,一副可怜模样,站起身来时候背对着掌柜方向,顺势塞了一张纸条在陈立华手上。

陈立华大吃一惊,不过瞬间明白了陈九的意思,正襟危坐了起来,面色严肃,摆了摆手,表示无事。

任凭掌柜怎么都没想到,眼前的卖花女竟然是在半柱香后出现在陶陶居的张老爷的二太太,他面上的惊讶必定不比看见穿戴低调的张老爷少。

“老爷,就是这了。”王叔紧跟在张老爷后面,环顾一周眼睛锚定在陈立华身上,压低声线说道。

也不知对方是经济窘迫还是傻,是选择在陶陶居这样的高档次地方交易,但却执意要在大堂谈判,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张老爷看了看对方的穿着,紧蹙眉头:“就是他?”

第一次觉得家族落寞了,两百年前张家老祖宗受皇帝诰命治理岭南一带,一百年前他的爷爷以汉人之躯,身披黄大褂,上至暮暮老人,下至牙牙孩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今的他却只有一个衣衫褴褛不知来路的男人愿意和他坐在一桌商谈交易,张老爷一时间觉得自己面子挂不住。

但回想起对方承诺的商品,内心的不满才缓和几分。

我和金钱之间不必计较这么多,这时候也只有钱抓在手上是最令人安心的。

想到这里,张老爷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收敛起面色,径直地朝着陈立华走去。

“原来这个乞丐在等张老爷。”掌柜见张老爷屁股往那一坐,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二十年前,在张老爷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广州的人都得给张家三分薄面。

现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不知道张老爷天性好赌,活生生一个纨绔子弟,不出两年就已经掏空家底,靠着变卖家产过日子。

又加上白天鹅酒店的事情一曝光,虽说里面的操作令人看不懂,怎么好端端的保皇派居然变成了反动派?

等等,这个男人,该不会就是民主党派的人吧?听说他们一个人头的赏金都够得上陶陶居一天的收入了。

该死的小二,怎么还没回来!

陈立华面不改色地喝着白开水:“不愧是大家大户出身,张老爷可比其他人守时多了。”

不愿意听太多客套话,张老爷开门见山问道:“识趣的就报上名号,我可不愿意与来历不明的人做生意。”

谁知对方只是“噗嗤”一笑,让张老爷一时捉摸不透对方的目的。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的货现在在沙湾码头,只要我一个命令,我保证明天全广州没有人敢要你的货!”

“唰”地一下男人抬起了头,张老爷对他的动作出乎意料,被强迫盯着他的眼睛看。

长期的劳累令陈立华的眼白已经发黄,每日直接曝晒在太阳下到蜕皮的皮肤粗糙龟裂。

但那双眼睛,为何带着玩味与挑衅地看着张润凡。

不等张老爷反应过来,突然间旁光瞄到有相机移动,他立刻回头,不料惊慌失措地神情恰好被相机“咔嚓”一下捕捉下来。

“嘿嘿,这下明天的新闻头条有出路了!”

“别跑!”王叔见对方撒腿就跑便立刻冲了上去想要夺走相机,结果年龄差带来的力量悬殊,王叔刚追到门口就不见了对方的踪影,气的直跺脚。

回头看张老爷这边,多年的酗酒和抽鸦片麻木了他的神经,只会呆呆地看着王叔冲了过去。

等他缓过神来时,陈立华早就仗着位置优势一个翻身从旁边的窗户逃跑了。

掌柜哪里见得这样的事情,又不敢贸然向前,只能隔岸观火,看热闹。

该不会影响以后我做生意吧,要死了要死了!

原本与张老爷无冤无仇,可刚刚又是记者跑了出去又是有人跳窗,掌柜面色显然苍白起来。

自顾不暇的张老爷看着众人睽睽的眼神,立刻压低了帽子,气愤地拄着拐杖离开。

“滚开!不长眼的东西!”

店小二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谁知脚还没站稳就被人推到一边。

这声音怎么这么像张老爷?

定睛一看,还真是。

店小二又十万火急地跑到掌柜面前准备说已经报官了,结果实打实地吃了一个棒头。

“不长眼的东西!去哪里蛇王(偷懒的意思)了?人都跑了还报什么官!”

店小二委屈地眼含泪水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晕倒了,也不知道怎么又被掌柜骂了一顿,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掌柜那肥厚的嘴唇。

“看什么看!还要我抽你两巴才肯去干活吗?!今晚再偷懒小心我扒了你的皮!不把活干完你今天就别想着吃饭!” 第十章:小姑娘心事揭秘,时局暗里风云变幻 今天出奇地顺利啊!张馥朱带着小静小心翼翼地穿过大街小巷,既没有在后门被人堵住,也没有谁在街上拦住她。

她不相信陈九嘴里的话,但王妈她可是千百个愿意相信的。自她懂事开始,记忆里的王妈便一直围着他们一家三口转悠。夏天会煮软烂的绿豆沙给小馥朱降暑,冬天心窝子里会揣着从外面买来的烤红薯给她暖手。

一个非亲非故的做饭婆子,给小馥朱——这个还没出生爷爷奶奶就去世的小女孩,充足的奶奶的爱。

“王妈不是说最近会有很多人盯着咱们家吗?结果我出门一点事都没有,文西你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张馥朱刚从赵家走出来,路人都不留意她只顾着匆匆赶路,令她感到好生奇怪。

小静不懂,只是摇晃着脑袋:“说不定是菩萨保佑!小姐我们还是快回去吧,被老爷发现的话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一说到张老爷,张馥朱就气打不过一处来:“今天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踩死我的花,还只会说些大道理,这一点都不民主!

他居然还跟那个女人说他不爱娘亲了,气死我了!到时候他们一生了个儿子,这个家还有我的位置吗!”

接着叽叽喳喳地开始一边走路一边骂张老爷,什么在美国回信慢,一天到晚就知道问自己认识了多少个权贵的千金少爷,什么克扣她的零花钱害她连趴地开支都捉襟见肘,什么一回到家就看到家里的审美吓掉大牙,能想到的就一轮嘴全都吐槽出来。

说完,张馥朱突然站住,在没有人的巷子里低声哭泣:“没有娘的孩子就是草……”

小静满眼心疼,熟练地递上帕子:“小姐……”

再多的文字都是惨败的,张家看似是一个巨大的鼓,可只有走进的人才知道,鼔面已经被霉菌侵蚀的不成模样,曾经花费匠人数年所打造的精致工艺早已在岁月中破烂不堪,若是有好奇者想要敲打听听这古老鼓传来的历史声音。那很不好意思,因为轻微的外力,都能让这个鼓瞬间破损成废物。

出洋,这件看似风光的事情,在张馥朱这变成了每天装模作样的体面。

方才赵琳还以为自己出国能学到不少东西,听完她的描述,瞬间沉默了。

“馥朱,每天吃白人饭还要去卖自己的衣服以求腹饱,可你爹这一年都在广州那些权贵面前上蹿下跳,为了他的仕途不惜一切代价,你可别介意我这么说,我只是很心疼你。”回想起赵琳满是担心的眼神,张馥朱握紧拳头,深深呼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恢复下来。

吃人手短,拿人手短。讲不好听她就是父亲的寄生虫,每天的吃喝玩乐都得从他手指缝流出来一点才有,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情绪与话语,是断断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的。

突然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光亮的地方闪了进来,急促的脚步声令张馥朱和小静顿时蜷缩在一起,紧张地盯着声音的来源。

就在男人走近,月光照在两人的面上时,双方才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是你……”话语还没说出口,男人嘴角微笑着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停留半步,继续向前面赶路。

此时小静也认出了对方,瞪大眼睛说道:“是恩人!”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张馥朱回国的第一天已经是晚上,月黑风高的码头并不安全,因为到处都是无事可做的流氓与想要找些站街玩玩的外国士兵一起吹水的好去处。

身穿白色小洋裙,面上略施粉黛的张馥朱一下船就被几个流着咸汗猥琐男人困住,以为她身边没个男人就可以肆意妄为。

若不是同样在码头的他出手相助又一路护送自己和文西到赵琳家,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又回想起几个男人把她困在一堆被海水泡的发臭的箱子附近,伸出脏兮兮的手肆意蹂躏她的脸,直到自己被救出来也没见到张家的人来,内心的委屈又涌上心头,眼泪直直地流了下来。

“叫我回国,又不派几个人手保护我,就我和你两人拿着一堆东西坐船回来。”张馥朱心痛得捂着胸口缓慢地往张家走去,“我故意大晚上不回家,第二天回去也不问昨天怎么回事……”

到头来还是这样的陌生人在最困难的时候给了自己最温暖的感觉,虽然到现在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回想起今天发疯似的殴打陈九,张馥朱内心有些过意不去。

她只是,不想要别人知道,自己的父亲,其实并没有这么爱自己。

趁现在月色还早,要不去偷偷看看有没有伤到陈九。

但是!千万不能被对方发现!

恰好想到这里,一转弯便看到张家后门,悄悄地打开门缝瞄了一眼,空无一人。

张馥朱堪堪松了一口气,静悄悄地抬脚进来,两人在黑暗中悄咪咪捻手捻脚地逃离后门,并没有发现阿翠那双眼睛正在黑暗处盯着她们。

等她们都走远了,阿翠才从花坛中走了出来,无奈地撇了撇嘴。

出门不会把门卡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后门没人出入,要不是自己支开别人,铁定要被告到张润凡那,今天他那炸毛的样子,这两个小丫头片子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也不在原地停留多久,她还要赶着去和陈立华联络。

稍微伪装一下,阿翠便纵身一跃,身体在空中划过形成一道流光,稳稳地落在地面,随后隐身在月色中。

月黑,夜静。

人世间,好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