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漫兴》 第一章 封印 是夜。

手中的桃木剑被青年男人用禅杖挑开的瞬间,李千钟自颈后瑟缩了一下,一股凉风猛地灌进衣领,升起一阵不明的恶寒。禅杖趁着这片刻的愣神直逼向少女的前襟用力一震,竟将木剑打落在地,最后却又轻轻定住,灼热的刺痛感隔着前襟的布料在肌肤上开出了花。

李千钟一瞬间僵直了脊背,这具身体除了在第一天被人封了魂识后再没有对刺激产生过反应,哪怕与路边的孤魂野鬼鏖战之时也没有。陌生异样的疼痛让她生出十分的不安来,本能地下意识伸手试图去抓住那禅杖的杖身,旋即自手心感到有火在烧,一面将掌心的软肉狠狠吸附在上头。好痛,好烫,那点少得可怜的肌肉都要被撕裂了,那阵热浪逐渐辐射到四肢百骸,将那枚被咒术封在她脸上的黄纸都掀开一个面积挺大的角,在夜风的吹拂下狠狠抽在脸颊正中央。

三个月多目不能视,她几乎已经适应了对黑暗中人形的摸索,咬紧牙关,顺着手部跟禅杖几乎粘合的肌肉借力,猛地将自己向前拉近过去,一脚胡乱踹上身前不知姓名的男人。借着身型优势,那一脚旋即蹬在一处明显的软肉,大约在青年腰腹的位置,引起他口中骤然泄出的闷哼和手上的卸力。

感觉到一脚击中,李千钟猛然收回被牵制的手,然而杖身的牵引之被削弱也只是转瞬的功夫,就着这一下动作连带着活生生撕下人手心一块肉来!一时间血肉模糊,血腥气掺着夜林子的泥土青草味,只显得这地界诡异又渗人。顾不上疼痛,那只伤手逼向男人的衣领,身体借着惯性一道前倾,只将那领口作为着力点死死拽着,整个从袖口漏出的手臂抵住他的前胸,几乎要陷进肌肉下分明的骨骼。

冷汗流进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汗渍血渍一起黏在男人白色的禅衣,不等人反应,又是一拳直朝人面门而去,正正砸在人高挺的鼻梁骨上,见估摸的位置对了,便又是一拳,只这一拳几乎牟足了她身上余下所有气力,收手,只见月光下一抹殷红的血迹不受控制地从男人鼻腔里流出,一直淌到本就已经很凌乱的衣衫。

“***,打没打听过这块山头的精怪都是谁除的,居然想超度我?”

李千钟一下子失了气力,却仍旧虚张声势地没有松开揪住人衣领的手,倒是提高了音量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底气更足一点。奈何三月前那位先生为了封住她的胎光,只将爽灵从这三魂七魄中分离出来,除了失去记忆,她还一直维持着十四五岁的模样,连着声音也青嫩了不少。此刻听起来也和刚才狠戾的手法显得千差万别,只像只发怒了的猫,那威慑力瞬间失了三分。

男人一时间竟也忘了挣扎,没有挣脱开少女揪住自己衣领的双手,借着月光看向比自己生生矮了近一个半头的人,反应过来,他先前因为那张封在人脸上的黄纸遮住了五官而没有看清楚,以为这厮只是个子小,结果纯粹是年龄小!鼻血要流进嘴巴里,他抬起有些发虚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试探地去推开强撑着钳制主自己的身躯。至于那禅杖,则已然在刚刚的缠斗中落在地上了。

“……失礼了,姑娘。”

撒开手,李千钟三步并作两步向后退了点,总算拉开一点距离。她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情感波动了,只是难得吃了瘪,还是嫌恶地朝男人呸了一声,又将手上的伤处在衣裙上蹭了蹭,粗糙的纱质感将敏感的软肉蹭得几近麻木。这大概算是休战的符号,反正无论如何她已经没有气力再给对方来这么两拳了,只能搜刮起脑子里一切显得穷凶极恶的语言,最后吐出两个字。

“傻逼。”

“…小僧梵心,今日是第一次乘船到苏南,还未探听过姑娘名声,是叨扰了。”

自称梵心的男人总算有机会正了正衣襟,却没有去捡落在地上的禅杖,大约不想因此让少女再次生出戒心来。那禅杖是师傅临了前予他最后一件法器,因而十分爱惜,不过他也是个懂分寸的主,死物到底是死物,就算再让它在地上躺上三个时辰也还是原来的样。

“和尚?没头发的那种?”

“正是。”

李千钟沉默了半晌,她想象不出来这人是用什么表情一本正经地回答她,居然叫她读出几分骄傲的感觉。明明是想学着刻薄的来着,但似乎最近和那些野鬼野妖学的还不够脏,这才叫人能一板一眼地答好。又或者是,这个家伙,老实过头了,听不懂人在骂他?呆子,古板,蠢和尚,她在心里这么叫他。

“趁我没改变主意,赶紧滚。想超度我,你还没那个本事。”

“小僧明白,小僧会会刻苦修行的。”

李千钟额角青筋突地一跳。夜风吹起她裙的摆,却再不像刚刚那样冷,那桃木剑和禅杖安然地一同躺在地上,轧弯了大片的杂草。李千钟在这些日子里发现这种草生命力强得惊人,如若无人修剪,再不出三月恐怕就能长到半人高的位置。大概这片土地也是这样,即使没有她也能生长得很蓬勃,在这么好的季节里。随即她感觉到心里很烦躁,一个人弯下身拾起剑的柄,将剑锋指向身前。

“再有胆子靠近这片山头,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梵心定定地望着人,幽幽叹了一口气,又因为鼻血止不住微微仰着头,血沫子都往肚子里咽。

然就在李千钟几乎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

梵心倏地从衣袖里抽出一张写满经文的符纸,不似那张被贴在人脸上的黄纸,这张显得很小巧,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在桃木剑的剑身,紧接着仿佛被吸收了一样纸张慢慢溶解在木质的刃。李千钟一下子反应过来却再来不及了,再次挥剑,却只觉得剑气闭塞,伤不了人分毫。

“既然小僧还不能超度姑娘,就烦请姑娘在此之前与小僧一起云游吧。” 第二章 傀儡 在唯一可以算得上是傍身财的桃木剑被贴符之后,李千钟不得不踏上了与梵心和尚一同云游的旅途。倒也不是剑有什么特殊来历,只是数月以来这柄剑大约算是人除妖的媒介,否则只凭拳脚功夫,只能治一治那些捉弄人的小妖小鬼,一旦碰上什么真家伙,莫说超度什的,就是战局结果也犹未可知。且靠着她现在这幅模样进了城,没钱又可怖,强抢,别被人抓进衙门审一审都叫好的。只有跟着这个和尚,找机会打晕他绑起来,逼他解了这术法才是真理。

于是连续五天,除了第一日追问过自己的名讳,李千钟耳听这人二更睡五更起,白日不是吃斋就是念佛,一点没要离开客栈的念头,禁不住怀疑自己究竟是多好的运气撞上这人纠缠不清只想超度了自己。

她半人不鬼的身子,自然是不用睡觉,可和尚到底是肉体凡胎,哪里能几乎不着床的?然而梵心能做到,他睡得少,连夜里眠得也浅,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都能将他从床榻上拉起来,最后居然还没一点乏累的影子。

李千钟感到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第六日晨。卯时。

客栈迎来了当天第一抹阳光。梵心照例已经用完早斋,正盘坐在窗柩旁侧一点小的阴影处诵读金刚经。李千钟则蹲在墙角思考着夺回桃木剑的方法,没有像前几日一样跟人找不痛快,倒也还算和谐。正这时候,微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正停在他们厢房外,檀木的门上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李千钟下意识往声音的来源探索,并没有感知到修士或什么鬼怪的气息,大约只是店小二,但哪人有这个点上门的?还在思索的功夫,打坐的人已经利索地爬起来走到了门边,她只能先收起气息又往墙角缩了一点——她可不想还连剑都没拿回来就先被除了和尚以外的凡人举报了。

推开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冷飕飕的,像是倒春寒。青年男人面不改色地笑着,只见一头戴斗笠的白衣女人直挺挺地立在门外,她身体带着几分像是遭冷风吹过的僵硬,衣袍露出的手腕白得过分,只让人觉出三分诡异。梵心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一脸平静地将人迎进屋内,好像两人早已相识一样。

“许姑娘来得这般早,小僧连茶水都还未备好,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梵心见人在窗侧的圆桌落座,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是勺侧过身子远远望着那人。

角落里的李千钟将感受不到的眉毛挑了挑,看戏似的搓了搓袖口。

被称作许姑娘的女子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只镶着紫色暗纹的锦袋,看起来沉甸甸的,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师傅客气,茶水就不必了,这是我家老爷的定金。”

梵心仍是在门前站着,双手合十行了个僧礼,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倒也一派无欲无求的僧人模样。

“许施主与佛祖有缘,小僧定当竭力相助。”

“只是说来惭愧,小僧今日的早课还未结束,待今日巳时前,必到府上拜访。”

许姑娘在一瞬间很难理解似的偏了下头,这样的呆板却也只一闪而过,她随即站起身施了个礼,又如来时般僵硬地去了。梵心望着人走远了点,直到踏上通往一楼的台阶才关上门,眉眼的弧度却比开门之前要微弱了几分。

李千钟也撤去对气息的收敛,大致猜到了女人的来意,心里却隐约感到那人身上怪异的气息。她朝着梵心的方向,不咸不淡地吐出几个字:

“她身上没有人气。”

梵心笑而不语。

“也没有鬼气。”

李千钟又补。

梵心依旧不语。

见人平平淡淡的样子,李千钟则不再说什么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以梵心的修为,她能看出来的,他想来也能看出来,只是不知道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和这样的家伙做交易。空气中紧接着传来清脆的碰撞声,像是那个袋子里的银钱撞在了一起,抽绳被松开,一锭还闪着光的银元被摸了出来,捧在手里。

“我佛向来都渡有元人。”

梵心闷闷地,盯了片刻那枚银元不甚在意道。他很快将银元放回了袋子里,后整个收进随身的乾坤袋,那是他从寺里带出为数不多有点用的东西,能够将空间收缩,里面几乎存放着他的一切身家。

李千钟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她生不出太多的情绪,却只有在死后还保留着的一点活人的生理现象诉说着,她现在很无语。

这和尚半路出家的吧?要是被他师门听见这些话,真的不会被赶出去吗?

“好了,不逗你。”见人那模样什,梵心憋着一点笑的冲动,终于正色道,“那位许姑娘不是人,而是傀儡师制成的傀儡。傀儡行动不依赖术法,而是由一个个关系紧密的机关所成,操纵者可以在方圆百里之内控制其行踪。”

李千钟恍然大悟,先前的那点不自然一下子被串在一块儿,变得合理起来。那开门时的凉意,纯粹是机械零件的冰冷,女人的动作僵硬,因为她不是人,机关转动拼凑的关节当然没有活人的自然。

同时她嗅到几分机会的味道,这和尚被委托办事,趁着这段时间,正可以让她借机找到解除桃木剑上封印的机会。

指节碾磨着衣服的裙摆,李千钟感觉到莫名的松快,因为前路有望,决定连带着对梵心的态度也好一点。

然而青年男人摆弄起桌上店家的茶盏,看起来十分诚恳地,将目光投向墙角。

“小僧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李姑娘神通广大,许家的案子,希望有您同行。”

“毕竟斩妖除魔,也是您一直在做的,是吧?” 第三章 许氏夫妇 许家可以说是青山镇数一数二的大户,当今家主算是二代富。据说三十年前,许家老爷子被来镇上挑选弟子的修真门派看上,一下子成了这座几十年没出过修士的小镇的明星。谁料到,不出三年,老爷子在一个雨夜十分狼狈地逃回来了,也问不出缘由,但他却也实打实地带回一手精妙绝伦的傀儡术,很快又一次打消了人们对他的百般说法,还借此发了家,如今许家的傀儡术在附近好几个城镇都颇有名气。

偏偏不赶巧,像是着了那句富不过三代的老话,到了第三代,如今的许家大少爷,是个名副其实不学无术的王八蛋。白天和那群狐朋狗友逛酒楼,等太阳落山就又投进了温柔乡,府里也曾派人去捉过,却也没让人过几天清醒日子就又偷摸着吃酒去了。

拿他没有法子,如今的许家家主只指望着再多打下点基业,然后留下几个会管家的姨娘,等到他去了,能治得住这前院后院才好。

巳时三刻。许宅。

踏进许宅的大院,只见东南面设鱼塘,北面立假山,又是呈四水归堂的院落,一派招财的风水格局。那位许姑娘似乎等候已久,见到梵心后施了个礼,道:“老爷已在堂里等着小师傅了。”她摘掉斗笠后那张脸与正常人无甚差别,柳叶眉轻蹙,丹凤眼轻佻,明艳的口脂衬得她肌肤胜雪,美不胜收。

梵心颔首又回了个礼表示知道。

也是这时许姑娘才发现跟在梵心身后的李千钟,她没有学习过人类的表情,美丽的脸仍然有些木木的,直勾勾地盯着二人,叫人不自觉生出几分惶恐。

不等人发问,梵心已然先笑着开了口:“这位是小僧的师妹,梵音。前些日子害了风寒,脸上的余热还没褪尽,恐惊扰了各位施主。”他话里话外没一丝松动,仿佛确有其事,又很自然地向侧边跨了一步,将李千钟挡在身后。

出门前梵心有样学样地给她戴了顶斗笠,然而却是男用的款式,又围了一层衣角裁下的布料,简直像一顶渔夫帽,总算将她脸上的符纸和花哨的上衫遮得严严实实。这种材质对于一般人来说十分碍事,除了有一点光能透进来,就完全失去了对外界观察的能力。不过李千钟本就目不能视,再蒙个七八层罩衫,也就如同给聋子带耳塞,构不成影响。

尽管如此,可当真正让人看见她这副模样,还是太滑稽了。仿佛哪地逃难来的难民,连个好点的斗笠都买不起,得像这样缝缝补补的。

李千钟面上不显,只细细听着外界的动静,自顾发散了一点神识出去,钻进掩起的门内探查着。至于衣饰,她毫不在意。生死已跃,能留着一具灵体接触世间已是万幸,哪里还有死人管活人说什么的?

闻言,许姑娘也不便多问,点点头示意二人跟着自己,一路走向议事厅。

到底算是一方乡绅,这座宅院里的山水局布置除了山水局外,做工也无处不透露着奢华。鸟兽雕刻栩栩如生,用料更都是一顶一的极品,尤其是那假山,在阳光下细细观摩,才发现山石之中赫然嵌着一粒粒发着光的银色珠砾!

李千钟虽盲,却隐约听见风撞在山石上的声音,传闻道风吹银响,细密的清脆的回旋声在山与树之间流转,好似一首旋律清明的歌。

海妖在歌唱。这样的想法倏地滑过少女的脑海,只是轻飘飘地,又被放下了。别说妖,这村落边又哪里能有海呢?

回过神来,许姑娘已经领先了几个身位,意识到自己落后,李千钟赶紧加快了脚步,紧跟向前。没来得及看的,等会再看也不着急。

议事厅内。

许氏夫妇看起来早已等候多时,一位模样不过三十多岁出头的美妇人在门开地瞬间就猛地迎过来。她那对含情的眼里满含焦虑,脸色不太好看,显得很憔悴。

妇人身后跟着的中年男人显得冷静很多,恭敬地向二人行了个礼,却目光犯怵,眼仁儿止不住地往屋子的角落四处乱转,有几分狼狈。想来他便是许家家主,许宏。

“大师,您要救救我儿啊!”那美妇人直带了哭腔,抬起小臂用袖里藏的帕子在眼角擦拭,叫人好不怜惜。

许宏叹了口气,他直起的腰板看起来很单薄,只伸手去把妇人搂在怀里,另一只空闲的手去抓住她颤抖的肩膀安抚着。

“梵心师傅,这是内人柳荫,想来您对我们家的事也有所耳闻了。犬子自从月初吃酒回来,一直口口声声吵着要去找什么人,我们本也没当回事,只当是他看上了哪家姑娘,真若喜欢,我们去替他求娶便好了。谁晓得,之后每天夜里他都要跑到院子里去,一站就是两个时辰,一直盯着那鱼塘。白日也疯疯癫癫的,还有好几次直接往湖里跳,往假山上撞,头破血流了也不知道。我们当是中邪了,也请十里八乡的术士来看过,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到如今,我们只能将他关在屋子里,只是每天夜里还总撞门要出去,三四个大汉堵门才勉强撑得住啊。”

言尽于此,那位柳荫夫人泪流得更厉害了,削瘦的肩抖得像粒糠筛一样,没骨头一样地倚在许宏肩上。年长的男人眉头也拧成一道川字,一脸痛心疾首。

“许施主莫急,先带小僧看看令郎现在的状况吧。”梵心只能先安慰着夫妻二人的情绪,根据许宏所说,这座宅的院落八成有不少问题,然而刚刚他并没有感受到妖气或是鬼气云云,或许是时候未到,不如先去看看这位许家少爷,再等夜里他要发疯的时候,约莫就能知道缠上他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

李千钟听罢,手里掐了个传音的诀,打到梵心身上。

“他们没说实话。”

“或者是,话只说了一半。”

“这个许宏的身体也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