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天命》 第一章 先王的天命法轮 青朝是年冬十月。实现了崇国历史首次完全大一统,完成了先祖“莫非王土”理想的先王倒下了他的魁体,青朝举国沉浸在一种又惊又喜的气氛中。

在先王的治下,整整一代人,凡是男儿,必然都上过战场,必然都杀过人,经历过最惨烈的血与火的地狱。可他们对先王的情感是复杂的,先王一言九鼎,给他们兑现了战前赏赐军爵的承诺,他们今天能有自己妻子,能有自己的儿子,都得益于先王赏赐的灵币,他们中有的甚至可以做一些小吏,押解着前朝的余孽和他们的子孙去做工,能体验那种众人佝偻唯我挺立的气概,都得益于先王。这些从行伍出头,有了积蓄与职位的旧卒,有时常觉得先王是位雄主,自己正是有了他的带领,才能在短暂的一生绽放过自己的英姿,也痛快杀过几个凶恶的敌人,人到中年,也有了该有的体面。但若要他们在此时,在先王倒下的时候对先王由衷臣服、感激涕零,效仿列祖列宗的规矩,抛弃自己修行不易的灵力,抛弃自己可爱的妻子和调皮的儿子,为先王殉葬,他们大都无动于衷。

他们见过敌国将士对先王最恶毒的诅咒,那些将死之人——整个军团40万名灵贲,拼自己最后一丝先天之灵,结合他们赤国大巫师的秘术,汇聚成了千丈的玄巫伞,他们几十万将士,放弃了再入轮回的最后生机,变成混沌的巫灵,聚在一起,凝结出了这典籍中罪恶的的巫伞。这种伞,造它的方法极其恶毒——让那么多的灵魂不入轮回,违背了上天的好生之大德,与天道运转轨道相背。也唯有如此,当这种秘术施加于一人时,才有可能改变那个人的天命。而那时,那把玄伞,霎那就向先王罩去,先王身前,那些九死一生、自然选择出的最精锐的御灵军,丝毫抵挡不了那伞一分,就看到伞罩住了先王,但他们没有阵脚大乱。

他们见过,就在一年前,那敌国最杰出的刺客就要成功之时,在大王的身上升起了玄、黄两道法轮,两道法轮交错转动,将王上身体护得严严实实,让那天下最锋利得匕首都不能刺进一分。事后,司马氏那传承千年的秘典守护家族说那是天命之象,相传自上古开始,历代能削平四海的开国君王都有过这一天象。此言一出,大家大感振奋:朝臣欢呼,他们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做个太平宰相,去霸占他国贵族的灵脉,去搜集他国上好的坤修了;将士欢呼,他们终于不用担心马革裹尸,从今也可做个乡绅,不用刀尖舔血了;道生欢呼,他们终于不用东奔西走,一国一国传教了,在一统的国土上,他们的修术必将发扬光大。大家听闻,普天欢呼,王上的事业,已是势不可挡了。

那之后,王上的天命法轮又显了几次,并且随着大家普遍一统的愿力越来越显得清晰明亮。就在此次王上出征前,王上已经可以使得那天命法轮可以召之即显了。王上对自己的天命很自信,他已经驾驭了这天道赋予的天命法轮,他相信,就算是真正的无上天命,它已然属于了自己。王上自信地召见了画师,将他法轮环身的一幕刻画下来。那玄黄法轮,在画师的灵笔下,闪耀着日月的光辉,让每个见它的人,不觉在威压下匍匐。此刻,大家期待王上催动他的法轮,果然,在玄伞罩身的同时,咔咔声大振,那玄伞被撑开,在一股玄黄二气蒸腾之中化为虚无。这青赤两国最强力量的较量,这新旧两世最后的接替,就在那一刹那,就结束了!一刹那,四十万灵魂不入轮回的代价,敌不过天命所归,在青国所有前线将士的眼中留下刻骨印记。一时间,山呼万岁,大家心悦诚服,大家都知道王上注定和历朝圣王一样,带领王朝迎来盛世。 第二章 先王的恶梦 目睹天命法轮的胜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大家的劳苦到头了。那日后,几个敌国不再有成建制的灵贲军,天下一统择吉日就可上告天道了。但大家兴许都太兴奋了,在极度紧张过后都处于了极度放松的状态,太沉浸其中了,没有发觉他们山呼的王上在簇拥中短暂出现后便进了营帐,连同那位帝国最心腹的大丞相也不见了。与热闹欢呼的军营隔绝的王帐里,是寂寂的沉默,里面只有四个人。正中龙骨大座上,斜躺着王上,两旁是两个小太监跪着,座下匍匐着大丞相,他低着头,额头的汗珠渗出着。

王上的声音响起:“你说万千将士想让我以法轮环身的姿态接受赤国国君的跪降。”大丞相急答道:“赤国已无虎贲级修士,不日就要举国而降,到时天下也重归一统,天下修士必然在那时催动千里照看之法,想见证那无上的一刻。我接到各地上报,已有降郡开设了千里照看的法坛,那些地方修士凋零,一些低阶修士凑一起,借助团结之术,也要目睹这千古一刻。陛下那时显现法轮,昭告天下天命所归,正是理所应当啊。”

王上稍沉默后道:“你看见了?”,大丞相此时额头的汗珠已然凝聚在了鼻头,答道:“看见了,但臣下不敢妄自猜测!”王上看着已然滴落的大丞相的汗珠,沉哎了一声,起身下座扶起了匍匐的大丞相。大丞相被王上扶起,王上并没有撤回他的双手,他们就这样挽着手,在地毯上席地而坐。王上开口说道:“你我终不似少年时啊,当时我抱负正盛,你怀才不展,我们一见如故,真是无所不谈啊。之后几年,你多次于万人呼应之时面阻我的计划,刚正不阿,为我避免了很多错误。这几年,我时常梦见自己在巨山之巅,祭拜着传世的九鼎,我站得好高,看不到山下的民居。我四周遥望:看不见百姓的房屋痕迹,只看到几个大的都市耸立的楼阁;我看不到我的征战的将士,我只能听到山下朝臣、内监遥远的万岁呼声。我近来时常做这个梦啊。”大丞相答:“王上是天命所归的圣人,这样的梦是天道提前给王上的演习,王上应该着手选择吉时登山祭祀九鼎了!”王上道:“你听不出我的意思吗,我那是恶梦啊,我时常梦后汗湿。我感觉当我站在山巅时,天道在羞辱我,我感到四周烈风在肆虐我,我感到很孤独,我的四周一切都那么遥远了,只有九鼎在身旁。我的臣子、我的百姓、我的将士,这些素来依仗的力量那时都隔得远远的。我感觉自己被天道戏弄了。”“你知道的,我一向是很自信于自己的力量的,我觉得凭借自己北斗境的修为,自己可以走通理想的道路。你知道,我即位前在敌国做人质,那时我不相信周围任何一个人,我只相信自己,并且我自己足够优秀,我少年时就能驾驭北州最烈的僵马,那种马奇大无比,平常需要四匹常马才能拉动的战车,在它只需一匹,且它天生有僵族血统,不知痛楚,耐力极强。我身临敌国,那次敌国与我国开战,父亲未提前唤回我,战争开始,我知道自己已被抛弃,敌将让我也上前线,他让我骑着那最烈的僵马,我当时真可谓无父无母、无家无国!在凡人看来,当时的我是最孤独无助的人,可我当时有一股信念,我觉得我天生贵胄而又历经艰苦,隐约暗合圣人出世的预言。且我有一种抗争的斗志,我感觉自己不会落寞消亡。我用自己道童境的修为,狠下决心,在与那僵马较量的第一回合,就全力勒住它的脖颈,我爆发出自己全部的修为,终于,在我快力竭掉落的时候,僵马屈服了。我知道,它感受不到痛觉,但窒息的那种濒死感,它受不了!我判断对了!那时,我始终很冷静,我不觉得落寞与孤独,我有自己的傲气,我没有被一种情绪所打败。但现在,我身处青国,位至至尊,有大家的拥护,可我反而觉得被情绪打败了,那种如站山巅,万物隔绝的孤独感在我心中久久萦绕,我摆脱不了它。尤其从出现法轮开始,短短一年,大家对我的赞誉,让我时常摆脱不了那种孤独的感觉,我觉得大家的赞誉,那种莫名的赞誉聚起的高山,把我托着远离人间,远离我所熟悉的一切。”,“丞相,你可知我早就想和你说说我的梦了,我每次召见你,你都匍匐着,我看不到你的面容,看不到你的表情。我想说,但我欲言又止。你这机械的匍匐疏离了我们的关系。我想说自己的事,但你这样的姿势,让我想说私事但就是说不出口。我们终日说着公务,说着睥睨四海的大事。我们是不是好久都没有说说自己的私事了。纲,你最近做了什么记忆尤深的梦了吗?”

大丞相听到王上叫出他的名字,他内心生发出一股激流,一股对待好朋友才有的热心坦率涌上心头。但马上他想到了王上的往事,那股激流消散了,他知道,王上经过很多磨砺,确如他自己所说,在很多至暗时刻,他都是自己凭借自己的力量挺过来的。王上的过往早已注定了他性格的基调:断然不是一个伤感、感性,断然不是一个轻易吐露心声的人。丞相思考片刻,应答道:“臣最近事务繁忙,心乱多绪,做的都是记不清的梦,不曾有记忆深刻的。陛下所梦是陛下的隐忧,陛下如此信任我,我万死不辞,胆敢为陛下分析一二。”说完,大丞相顺势匍匐在王前。 第三章 大丞相的心思 大丞相顺势匍匐在王前,说道:“大王细思往事,在陛下每逢危难之时,是谁最终拯救大王于险境。陛下不是一个软弱的人,陛下难道忘了,在您已经回到国都后,已然成为一国之主后,陛下那时已经有了青国全民,有了若干臣下,有了千军万马。可是当内监作乱时,陛下依仗得了他们吗?陛下那时正是肘腋之患啊,只能靠自己,陛下经历了那么多的时刻。陛下想必清楚的:至始至终,只能依靠自己。我国自拓土以来,就不信道生所谓的“德服”天道,试看,就算他们拿来辩解的前朝圣主,无不是北斗境的强者,每一个都有一项大战的典故,无不有巨大神通,无不是压服众人。陛下可曾听过以布衣修为而统帅三军,通过百姓团结而凝聚威神,对抗王朝的?”“况且陛下刚经历过了那场大战,事实就摆在那里:赤国的四十万虎贲级修士拼尽生机团结而成的巫器,敌不过陛下一人修为,敌不过陛下的天命加持!陛下,我常闻道生说‘圣人存常人之心’,但恕我直言,存常人之心,必受常人之困。常人喜欢亲亲热热、家伦之乐,因此困于场屋,一世不能出郡县,其功业至多郡县耳!常人喜欢熙熙攘攘、交往之欢,因此困于声色,一世不能逾市井,其成就至多商贾耳!陛下的事业,必要存超凡之心,求超凡入圣之道。陛下想要超出郡县而囊括九州的功勋,必然会是孤独的,必然会和凡众有所距离。陛下素来自信,为何却变得摇摆不定?”王上闻言道:“丞相辩论之功不减当年!一番言语,可见对我的忠心。只是多年历练,更加圆滑深沉了。”说话间王上摆手让两内监出了帐子,帐内只剩两人,丞相直到此时才惶恐稍平,他的汗珠不再渗出了。

他知道王上也许有所担忧,也许对他所说都是真实的,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他背负那样的使命,此番对话肯定另有目的。王上在青国有至高的权威,在此对自己示弱,展露他脆弱的一面,但丞相不敢真正把王上当作无助的虚弱的兔子去安慰,在政治中,高低位置必须至始至终地明明白白,他自己一不小心弄错,使得某一刻看起来王上弱而他这个丞相强,这将是自己致命的后患。他知道,他应该顺从王上的言语,但不能相信王上的言语,他可以扮演王上的谋士,为王上解释,甚至可以批评王上的观点,激将王上的斗志,但他不能扮演王上的安慰者,可以说,安慰者是师长、是父母的特权,王上在这世间已然至高无上,他不需要安慰!丞相想起了他之前的青国大丞相,他妄想当王上的师长,民间甚至出现了他是王上“父亲”的传言,他狂妄的思想招致的祸端,自己不会不知,现在自己绝不能在王上示弱时去安慰他,自己只能去激励他。不管王上表现得多么真诚,多么需要知己,他都不能上当!他不能让王上觉得:丞相觉得自己软弱。他知道王上孤僻狐疑,王上怕有人挑战他的无上权威。丞相听到了王上结束了示弱,才放下了心,他觉得自己过关了。

果然,王上恢复了他往日的威严,他回到了王座上,丞相依旧匍匐着,王上问:“以你四象级的修为,想必在当时交锋结束时有所察觉吧,我的法轮有所倾斜,我觉得它有倾覆的危险。你知道,法轮由玄黄两道组成,我不知道他们象征着什么,但自它显现后我就在思考,经过这么多次的运用。我觉得应该是天命的某两种法则吧,它们相互对立,但又相互维持。需要保持某种平衡,才能保持它的威力。我觉得在我几次使用时,似乎黄轮比较趁手,玄轮总是显得难以得心应手。我私下多次特意训练对于玄轮的控制力,但无济于事,似乎不是能以努力克服的,训练它们应该需要某些对应事迹或思想的内化,它们好像可以感应你的所作所为,并判定它们的性质以增强对应法轮的威力和与使用者的契合度。此前,我的玄黄两道法轮尚能保持平衡,但那次交锋后,就在那瞬间,我觉得黄轮陡然扩充了它的威能。我觉得黄轮变得更大、更重,两道法轮之间的平衡好像被打破了。”